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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铁血熊猫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0

中国远征军指挥部,也就近设在当地一所美国沁礼会教堂中。随着开车上尉的指点,卡尔迅老远看见,史迪威已站在门口台阶上。于是跳下吉普车敬礼:

"史迪威将军,海军陆战队上校埃文思·卡尔迅奉命向你报到!"

"行了埃文思。"史迪威还礼后握住他的手。"还是叫我乔。没想到在这里见面。先祝贺你重新归队!"

卡尔迅明白史迪威所指,笑着答道:"这是因为战争的召唤,乔。"

"嗯,是应该归队了。那么埃文思,你飞了一个星期?"

"是的,乔。"

"看上去不怎么疲劳。"

"还好,乔。"

"比我快多了,一个月前我坐DC-3,两周还不够。整整比你多飞一倍时间!"

"对了乔,我还带来那位泰勒少校对你的专门问候。"

"马克斯韦尔·泰勒?啊哈……那是个好小伙子……帮过我不少忙。"

平素少言寡语的史迪威,此刻对着卡尔迅有些喋喋不休。

他们是老相识了。三十年代中期,在北平公使馆,史迪威是驻华武官,卡尔迅是警卫使馆的陆战队上尉,都在纳尔逊·詹森大使手下共事。

1937年卡尔迅第三次来华,担任助理武官收集中日战争情报期间,又和首席武官史迪威一起分析、磋商、核对情况。两人有很多共同语言,在为人原则上有着惊人的一致。

1938年9月,当卡尔迅在武汉愤怒地决定辞去军职时,最先征求意见的,一个是史沫特莱,另一个就是这位乔大叔--史迪威上校。※

对于卡尔迅决心放弃远大的军旅前程--为了不受军方约束,自由地写作、发言,把他在中国看到的真相,如实告诉美国民众--史迪威惋惜地表示:

"对你这个决定,我虽然很遗憾,但是埃文思,我钦佩你的行动。" ※

※史实。引自《The Big Yankee》

珍珠港开战后,已成为少将的史迪威,短期担任加利福尼亚州南部防务长官,两人曾在西海岸军港圣迭戈再次见面,交换了彼此对战争的预见,并感叹着几年来美国的麻木和各自的无奈。

质朴率性的史迪威私下里毫不摆架子,一直让小他13岁的卡尔迅叫他名字的简称-乔。

现在乔,这个59岁的中将还是毫不拖泥带水的脾气,寒暄说完,直接把他领进作战室。

(32)

华盛顿。宪法大道,陆军部大楼。

计划处改为作战处以来,处长艾森豪威尔少将职权扩大了,107名军官在他手下工作。

福斯特少校送来"五角大楼"建设进度备忘录--那座新的国防大厦将于明年4月15日竣工。他点点头,没吭声。

此时他正关注大西洋反潜问题。几周前,一艘德国潜艇在圣巴巴拉附近海面出现,向一个牧场发射了几枚炮弹,竟引起南卡罗来纳州的一场骚动。

这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倒无暇顾及。恼人的是,纳粹潜艇竟钻到可以看见纽约百老汇灯光之处,在离海岸数百码的范围,击沉不少舰船!

战争头两个月,已有132条轮船在大西洋被击沉。这种损失的恶果被写进了《海军训练手册》:

"如果敌潜艇击沉2艘6000吨货轮和1艘3000吨油轮,损失大致折合为--坦克42辆,6寸炮8门,25磅炮88门,履带装甲车50辆,弹药5300吨,步机枪600支,军需补给品2500吨,汽油1000桶……

而如果三艘船到达目的地,并且货物已疏散,那么从空中炸毁同样装备,敌机要进行3000架次以上的、顺利的轰炸。"

艾克对海军不重视反潜作战而生气。

但眼下在地图前晃来晃去的两个参谋更使他心烦--他们正忙着用地图钉标志战况,在南太平洋位置上插那些小小的太阳旗,很快就插满一片。

离开菲律宾仅两年的艾克瞢然发现,吕宋岛上的美国标志已被拔光。

怎么回事?巴丹防线虽然被攻克了,但科雷吉多小岛明明还没有沦陷嘛!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头升起。少将愤怒地盯视着两个中尉,直到他们感到脊背上的寒流,尴尬地停下手里的活计。

这片触目惊心的小旗,让他想起那位赫伯特·伊瓦特博士--澳大利亚外长的话:现在的局势"简直绝望了"。太阳旗,真的升起在南洋各地,380万平方公里、1亿5千万人口就这样划入日本账下……

有着"从不轻易发怒"好名声的艾克处长,一把抓起中尉手中剩余的小旗和地图钉,扔进墙边的字纸篓。

33)

缅甸中部小城,眉苗市郊。

算不上丰盛、却显出主人热情的午餐之后,机组去保养飞机,史迪威和卡尔迅来到室外花草簇拥的一片林地。那儿摆着折叠桌和几把藤椅。

"形势,就是刚才我介绍的这么严峻。"两人坐下后,史迪威说。"前几次战斗都相当艰苦。"

"乔,指挥中国军队,和你指挥美国军队,有多大不同?"

"就士兵来说,我还是那个观点:只要给予足够武器和训练,他们不逊色于任何别国军队。但将领们特别是高级将领,无能者居多。他们只想象征性作战……已经有几次,他们不听从我指挥。"

"竟然这样?"

"几个明显战机被贻误了。甚至不经许可,擅自撤退。我感到蒋委员长--大元帅本人,在背后控制着这支远征军。这就是指挥两国军队的最大不同。我成了他们手中争取援助物资的傀儡,令人愤慨。所以我飞重庆,提出辞职。"

"乔?"听到辞职,卡尔迅惊奇。"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丧失信心?"

"蒋做了姿态。表示严惩不服从命令的军官。前几天他和夫人来到这里,安排一位罗卓英将军,替代不服从命令的杜聿明。现在我正组织发起彬文纳会战。"

"能够扭转局势吧?"

"不乐观。"史迪威摇摇头。"昨天,西线英缅军撤退到仁安羌。他们7000多人,却被日军1000人包围了。不停地呼救,我派出了孙立人的新38师。"

"我来之前,华盛顿方面提到,"卡尔迅没有直接引用总统原话,找了个替代说法。"日本必然还有增兵计划。这里是中国的血管。乔,你的担子不轻。"

"是的埃文思。所以你这次使命尤其重要。晚上谈详细设想。现在我去参加亚历山大将军的作战会议。"史迪威起身,"你呢,就在我房间睡一觉,养足精神。"

"好吧乔。那么晚上见。"

史迪威环视远处的山峦和公路上奔驶的卡车,又说:

"埃文思,这里不久就要撤离。我需要尽早得知你的进展,以便安排策应。"

"是,将军。我明早就起飞。"卡尔迅严肃回答。

(34)

同一天,4月14日。北太平洋。

阿留申群岛和中途岛之间的海域。

惊涛骇浪之中,来自旧金山的"大黄蜂号"航空母舰,与来自珍珠港的"企业号"汇合,在这一刻组成了闻名史册的"迈克特遣舰队"。

哈尔西中将向水兵们宣布使命。

播音器响过,引起一片欢呼。舰上沸腾了。本来那些"奇怪的客人"-80多名陆军航空兵飞行员,由于陆海军之间的传统芥蒂,在船上颇受冷遇。霎时,他们成为最受欢迎的人。

厨师们拿出第一流餐饮,军官们纷纷腾出自己稍好的舱室,随舰医生则慷慨开放了他有限的药品储备。

飞行员领队--詹姆斯·杜利特中校,被一群激动的水兵抬起,抛向空中,一连三次。

半小时后,"迈克特遣舰队"驶过国际日期变更线。

(35)

重庆。白市驿机场。

降落在淫雨霏霏的雾都,相当不容易,但难不住这个专门挑选的机组。

卡尔迅打了个喷嚏。从华氏95度的缅甸骤然来到雨中的重庆,寒意侵透了夏季军装。

这里没有陌生感。先后四次、加起来超过七年的阅历,使他对中国足够熟悉。上海、北平、香港、武汉、重庆这些大城市、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察哈尔、绥远、陕西、湖北、安徽、江西、四川这些土地,不夸张地说,他都曾亲身涉足,甚或,曾用双脚丈量。

卡尔迅在华北(1937)

多少次在那些山野里徒步跋涉,他6英尺2寸的身躯常引来中国人惊异的目光。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挪威人的后代怎么会对这个东方国家充满如此兴趣。

天黑他才能进城,这是必要的谨慎。

卡尔迅抓起墨镜戴上,在狭小的机舱座位边伸直一双长腿,陷入沉思。

这次使命和以往任何一次不同,是如此艰难而富于挑战。即使顺利启动,任何一个关隘的突破也都只是下一个难题的前奏……惟其如此,他才感到命运的眷顾。总统选择他,除了信任,也是由于他的无可替代。

后世的《回忆卡尔迅》中写道:

"北欧人的探险精神,牧师之子的献身意识,唐吉珂德式的理想,长期的军旅生涯,使他不畏各种挑战。象一头机敏的猎豹,每当嗅到危机的气味,总能迅猛地采取行动,他血液里燃烧着这种元素。"

现在,使命还没开始,成功的希望就濒临破灭。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武器通道,差不多断绝了。失去这个前提,之后的事情就无从做起。换了别人,基本不需要进入中国,现在从缅甸打道回府就可以合理交差。

但是卡尔迅,和他所敬重的史迪威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36)

雨中的机舱里,他又想起与史迪威的对话。离开缅甸前夜他们谈到,在援助中国作战上美国遇到巨大难题:

由于东部出海口都被日军占领或封锁,已经无法向中国运送军备物资。而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经由中亚到新疆的路线也被放弃。这样,由缅甸通往云南的道路成为中国唯一的国际通道。

"乔,日军切断滇缅路,我们就要失去这唯一通道。那么中国人得不到支持,还能否打下去?"卡尔迅口气忧郁。

史迪威皱眉沉思了片刻。

"不,埃文思。不要相信所谓唯一。一旦被'唯一'所禁锢,我们就会失去选择。"

卡尔迅感到振作。他就喜欢史迪威这种从不言败的性格。没有这种坚忍不拔,就不要去奢望胜利。

"那么,我们依赖那条--总统指示开辟的空中航线,飞越驼峰?"

"埃文思,总统怎么想起这办法的?"

"我想,大约是那本《失去的地平线》带来的灵感吧。总统爱读那本书,作者詹姆斯·希尔顿描述过这条航路。"

"噢,这样。但那明显不够。我们必须另辟途径。"

他们来到地图前。史迪威打量一阵,手指上方一处大幅的灰绿色块。

"看吧埃文思,这里是蒙古。1923年6月我坐汽车三天三夜到这里--库仑(乌兰巴托)考察。那之前北洋政府的徐树铮将军短期治理过蒙古,不过此时苏俄已经开始插手了。"

卡尔迅无从知晓。他第一次来中国已是1927年。

"还有这里,海参崴。我去那儿是1922年9月。那次任务是了解西伯利亚。"

"后来呢?"

"后来经日本、朝鲜,返回北平--那时叫北京--使馆武官处。"

"你的意思是?"

史迪威结束短暂回忆:

"意思是,据我所知,根据《租借法案》,现在我们援助苏联的物资,其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是从美国西海岸经北太平洋运到苏联远东港口。去年三个月就有20万吨,主要是食品和车辆。"

"噢?然后呢?"

"然后再从海参崴,万里迢迢地运往莫斯科,用火车。"

卡尔迅耸耸肩膀,表示惊奇和不可思议:"这岂不是很麻烦?水路、陆路、西伯利亚!……恐怕至少要30天?"

"不止。但它比绕过好望角,到达波斯湾或缅甸,还要节省时间。那条路海上至少60天。没想到吧?"

"上帝,竟是这样!"

"那么埃文思,这就出现一种可能:从这些物资里,分出一部分,适当的一部分,援助中国,对日作战!--经过的路线,就是蒙古。"

史迪威把手向那块灰绿色重重一拍。

(37)

卡尔迅眯起眼睛,瞄了一会儿那个空泛的大色块。

"那么,蒙古。它现在是中国的,还是苏联的?或者说独立的?"

"埃文思,你我都曾是外交官。别忘了30年代国务卿史汀生著名的'不承认主义'。不论对宣布独立的满洲国,还是蒙古国,都是这个立场--不承认。在美国人眼里,它是中国领土。"

卡尔迅笑了,凑近地图仔细观察。

"乔,好象你是对的!看这儿,还有条铁路,从苏联赤塔到蒙古的巴颜图门。一条现成的通道!…是俄国人修的吧?"

"应该是1939年为了哈勒欣河-日本人叫诺门罕-那次武装冲突而建造。那次日本人吃了大亏。"

"没错。输的很惨。"

"可惜那个月我奉调回国到步兵第三旅任职,不了解详细情况。"

"乔,1940年我第四次来中国时,日本报纸还在吹嘘他们的胜利。可是据情报分析,那次日军伤亡数万人。第23师团几乎全军覆灭。还损失了180架飞机。那以后它不再对苏联轻举妄动。"

"所以埃文思,只要我们肯动脑筋,给中国运武器的道路,就不会是唯一!"

(38)

卡尔迅点头。佩服这位前辈将军的阅历和思路。

史迪威继续分析:"存在的问题就是,斯大林拒绝了英国外交大臣艾登的要求,不肯对日本宣战。"

"是的。苏联是否同意经过它的领土,向中国运送作战物资呢?"

"实际上,直到几个月前,苏联还把大量武器-包括战斗机、轰炸机和坦克这样的重武器,运到兰州,交给中国人。他们希望以中国来消耗日本。"

"我想起来了,还有参战人员。"

"1938年陆军部根据总统命令,派我专程赴兰州实地调查。我听苏联武官谈过,他们的飞行员成批参战,用志愿队的名义。比陈纳德志愿队人数多两倍。"

"可是乔,难道日本人不拦截这些运输船?"卡尔迅有所发现,指着地图。"你看,船队要到达苏联远东,必须穿过日本人控制的海峡。"

"这个嘛,来中国前,史汀生就告诉我,那些货船都挂苏联国旗。日本与苏联有约,彼此担心激怒对方,所以并不拦截。或许偶尔有检查,但这样的美国船据说已有120艘。※"

※数字引自《苏德战争1941-1945》[英]艾伯特·西顿著。

"原来这样!看来日本对盟友并不忠实--这些东西是运过去杀德国人的。"

"反过来,几年前还有几十名德国顾问指挥中国军队,跟日本大规模作战。1938年我去观察台儿庄大战,见过正在现场指挥的法尔肯豪森将军。即使现在,中国仍在使用德国枪炮和钢盔。"

"世界真奇妙,乔。一切联盟都是有缝隙的。我知道蒋的军事顾问团长一度是被称为'德国国防军之父'的汉斯·塞克特将军。"

"还有,德国人替中国设计的南京防御阵地,叫做'兴登堡防线'。"

"有意思。所以德国和日本结盟,是一种交易和利用。这么说日本不会阻拦苏联运输这些杀德国人的武器了?"

"你认为,如果日本发现,其中一批武器,哪怕是一小批武器,被用来杀它自己,它会怎么办?"

"恐怕,它会切断这条航线,乔。"

"冒着对苏联开战的风险?"

"是的。它现在,不可一世。"

"那么,艾登大臣的目的就达到了。"史迪威现出狡黠的一笑。

"噢--乔!你也是个军人政治家啊。"卡尔迅以拳击掌。又问:"可怎么说服苏联人,同意运输、交货这些要求呢?"

史迪威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

"埃文思。你的总统会有办法的。"

他用重音说了"你的"这个词。卡尔迅明白,史迪威想必知道自己使命的来由。一定是马歇尔将军对他有所暗示。

"总统?也是你的。"卡尔迅回敬。

"上帝,我可是共和党人,没有投他的票。"史迪威顽皮地眨眼……

思绪渐渐纷乱。寒气袭来,卡尔迅拉过毯子,在狭小的座椅上沉沉睡去。

(39)

重庆。牛角沱。

天黑以后,卡尔迅换装乘车进入市区,住进一家美军征用的、不起眼的小旅舍。不能去使馆,那里熟人很多。

旅舍是座小白楼。按照史迪威安排,他将在这里会见一位"外蒙古问题专家"。但卡尔迅知道,那就是蒋委员长的美国顾问--拉铁摩尔博士。

他对此怀有期待。从他的朋友埃德加·斯诺那里多次听到这位学者的传奇故事。而且通过斯诺,他们还彼此知名。

会见地点本身,又给这次见面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卡尔迅在日记中记录了这次会见:

1942年4月15日,星期三,阴雨。

腊戍到重庆飞行四小时。机场却等候五小时。

晚上9:00接通了电话。

欧文·拉铁摩尔(Oven Lattimor),是这样一个美国人:出生于华盛顿,不满周岁便随父母来到中国。1928年在哈佛大学进修,30年代在中国完成了《满洲:冲突的温床》等一系列颇有预见性的论文,成为知名的中国政治问题专家。

他的"委员长顾问"头衔由罗斯福亲自提名。但他与总统本人并不认识。这使蒋失望,但由于他可以听懂宁波方言而无障碍地与蒋对话,又使蒋满意。这是以前埃德加闲聊时介绍的。

他称呼蒋为"总司令",蒋则称呼他"欧文先生"。这很好玩。

重要的是,拉铁摩尔是一位有名气的徒步历史学家。《中国腹地的边疆》一书使他被公认为最了解中国北部边境的唯一美国人。

电话中,他说他中等身材,微胖,戴眼镜。此外他1937年6月在延安会见过毛泽东。和我一样也是斯诺帮助联系,并比我早一年。

约定明天上午9:00。我有点等不及了。虽然感冒找上来--重庆雨天真冷,一路也过于疲劳。好吧,早睡。

(40)

卡尔迅重庆日记之二:

1942年4月16日,星期四,阴,雾。

今天确定了重要原则。

拉铁摩尔值得尊敬,富于洞察力。

他认为在这场世界战争中,中国将扮演的角色比多数人所想象的更重要。这与我看法一致。

但他明确说,不要指望总司令赞同我的计划。皖南事件以后,蒋不会再次批准我去北方的申请。"即使罗斯福总统本人直接施加压力,也不可能很快获得同意,至少要等很久。"他说,中国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

这也与我们事先判断一致。但等待就意味着美国要多付出代价和鲜血。于是我们重点探讨第二套方案。

关于他和蒋的关系又得知一些细节。

拉铁摩尔不必上班,只是必要咨询时,蒋才来预约。此外则是传递与白宫的电报往来。他很清闲,他的宁波方言得益于幼年时的浙江保姆。

他曾专程考察过滇缅公路,并及时提出"防止切断"的警告,不幸已成现实。他还建议美中正式结盟-这也成为现实。

对蒋,他立下准则:"虽然我由罗斯福提名,但毕竟是蒋任命、并向他领取报酬。一个诚实的雇佣兵应忠于他的报酬"。

于是我担心地问:是否会把我的计划通知蒋?他明确表示:不会。

他认为,用一切方法对日作战才是扶持蒋、也是扶持中国的最好措施,哪怕蒋事先不知道。我有理由信任他。

有意思的是,谈起延安和毛泽东,我们也有若干一致:第一,同样是长谈了一个夜晚(斯诺也是。看来毛喜欢夜间工作。丘吉尔式的习惯?)。第二,都认为他是一位属于人民的人,一个智力超群但显然具有农民血统的人。第三,都认为他有潜在的、在中国掌握权力的可能。

午餐时讨论中西餐具:筷子和刀叉。拉铁摩尔居然认为,由于活动手指更多的缘故,使用筷子会使人更聪明。我不同意。但没有研究也就不争论。

至于会见周恩来,他将替我安排。

蒋曾要求拉铁摩尔,除了他指定拜访的一些要人外,不要主动会晤别人;但却希望他跟周恩来保持联系。这令我惊奇。

对国共双方来说,这或许意味着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他们能有一条不受中国内部政治纠葛影响的联系渠道。这是委员长的一种深谋远虑?还是他对周有某种特殊感觉?不得而知。

周恩来与拉铁摩尔在重庆的交际场合多次见面。他曾问周:"你是否认为我做蒋的顾问是浪费时间?"

周毫不隐讳地回答:不,你的作用在于维护统一战线。

在天津长大的拉铁摩尔说,周是他的"天津老乡"。也是中共的一个窗口。重庆的中外人士,通过周来认识这个党。

既然他们熟悉,我的担心又减少一层。我与周上次是1940年5月孙夫人宋庆龄女士召集的、为"工合"事业捐款的聚会上碰头。据说周被盯梢很紧。

想起"工合"令人兴奋。

我的心飞回埃里奥特兵营,"工合"是我们的训练口号。这个词--gungho,意味着"同心协力"。蓓姬的朋友巴巴拉博士说这是个发明,她把它收进了《新编英语词典》※。上帝,我这个16岁参军的老兵,居然可以和词典这类文化玩意有某种联系……

※gungho一词,于40年代收入英文词典,并成为一部电影的片名。这得益于卡尔迅的引入和运用。

(41)

同一天,晚些时候。北太平洋。

"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甲板上,举行了一个特殊仪式。

詹姆斯·杜利特中校在米切尔舰长陪同下,来到甲板上的B-25轰炸机旁,将一些勋章系在那些227千克炸弹上。

勋章是哈尔西将军交来的,原是日本海军对美国海军将领的礼仪性赠品。现在它们将伴随这些炸弹,奉还给日本人,去震撼天皇的宝座。

飞行员还用粉笔在炸弹上写了赠言,表达他们的幽默。

鞭策杜利特中校的,是阿诺德将军讲的一个苏联海军航空兵战例。

8个月前,1941年8月8日,德军大举向莫斯科挺进。

为给予敌人一个有影响的反击,39岁的苏联海军司令库兹涅佐夫采取了大胆离奇的行动:派遣15架海军轰炸机,从波罗地海的厄塞尔岛起飞,在凌晨轰炸了柏林市中心!

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手的德军观察哨,当飞机临头时还在喋喋不休地询问:"你们是哪个部队?飞到那里去?"等等。迟钝的德国高射炮只能为苏联飞行员送行。

杜利特想,苏联人能做到的,美国人也能做到。

次日拂晓的疾风中,"迈克特遣舰队"转入全速前进。

(42)

重庆。牛角沱,小白楼。

又是一天足不出户。卡尔迅凭窗眺望着嘉陵江,写日记。

卡尔迅重庆日记之三:

4月17日,星期五,阴转多云。重庆。

愉快而紧张的一天。

周恩来比预计时间晚到一小时。这很正常,他从江对岸过来,而绕开那些严密的监视要花很长时间。

他比我年轻两岁。1927年3月在上海,我与他可算作中国说法里的"失之交臂"。当时我在黄浦江的"肖蒙"号上,停泊点美孚石油码头,离他的所在地乍浦路,不过数百码之遥。相隔11年后在武汉见面,才知道上海的错过。但周认为,当时我们这些陆战队员是奉命去吓唬工人起义者的外国武装势力。

呵呵,应该承认,这是事实。1927年我第一次来中国,抱着当时的轻率观念:教导中国人,学会对西方的礼貌。这是一种帝国主义意识。是15年来的观察和思考,使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今天还澄清了一件事:上星期,美国使馆一位青年官员,对周恩来"打招呼"说,一名退役美国军官--"陈纳德式的志愿者"将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他惊奇地表示欢迎。

"嗨,如果知道是你,不就简单了?毕竟我们已经了解很深。"周说。

我明白这是史迪威通过高斯大使投石问路,以便让延安作好准备。因为接纳一位军人参战者的加入,会要求他们换个角度考虑问题。乔是个有心人。当然谢伟思并不知详情。

午餐时,我提到刀叉和筷子的优劣,他大笑说,不赞同天津老乡拉铁摩尔的"筷子聪明论",这是民族习惯不同而已。

周是个机敏且不忽略细节的人。这种素质弥补了计划的漏洞,特别是关于行程保密、掩护借口、备用联络办法乃至生活等等细节。

延安东关机场确如我所知,暴露在全城目光之下。飞机着陆无法保密。我们找到了新办法。

关于计划本身,周相信延安会无保留支持。他是党的最高领导人之一。他无疑赞成第二方案,并认为一旦计划成功,就进行第二次"百团大战"。

这是我希望的。为前景所鼓舞,我们要为这个计划确定一个代号。

周提议,命名为"后羿"。这是中国古代一位用弓箭射击太阳的英雄。一共击落了九个恶毒的太阳,但留下一个供人们使用。我觉得很好,我们将向延安和华盛顿的决策者们申请批准。

不妙的是,他被我的感冒传染了,临走时不住地咳嗽。

他将立即向延安发电,确定方案。还自豪地告诉我,他们的密码从未被破译过。或许,这是方块文字的某种神秘?我对此没有研究。

(43)

卡尔迅重庆日记之四:

4月18日,星期六。多云有雾。

上午拉铁摩尔博士派人送来一个牛皮纸包。我理解他不能亲自露面的原因。包里是他的《满蒙边疆考察笔记》,和设法弄到的地图、航线图!

真是感谢。匆匆翻阅,我脑子里对那个陌生地方形成了一个印象。

周的消息随后到达。如同希望的一样,可以行动了。明天将告知我行动细节。

该死的天气还没有放晴的意思。不过好在敌机也不能前来骚扰。我了解到,去年夏天的一次日本空袭,造成这里的较场口大隧道防空洞惨案,成千的中国人在洞中窒息而死。

离开美国已经两周。应该发回电报。

感冒好转。需要恢复训练。不知周怎样?我准备了药品。

连续几天憋在屋子里使人寂寞,收音机里也没什么重要新闻……

(44)

东京上空。4月18日正午。

东条英机首相视察水户航空学校结束,正在返航途中。

学员们的求战精神使首相深受感染,尽管小伙子们还稚嫩。国运正隆的日本迫切需要他们,比飞机的需求还要迫切。

可惜财力一直紧张,不能提前几年就预见性地培养数量充足的飞行员。再说日本又没有民间航空传统,以至于空中力量至今还不是足够壮大。否则,帝国扩张的势头会更令人满意……

两个月前"狮子城"新加坡的神速攻取,是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陆战胜利。

那几天东京街头巷尾挤满了欢庆的人群。内阁得意洋洋地宣布:每家每户都发放啤酒2瓶、清酒3瓶、赤豆1包,儿童发放糖果点心一盒……

皇国尚不富裕。今后愿有更多发放!

东条首相再次为大东亚圣战的时机把握而踌躇满志。

战前征求意见,海军部和联合舰队一些头面人物一再表示:美国碰不得。就连山本大将也说,只有一年优势的把握。

可他们不懂,日本永远不会有十分把握的。先天注定的皇国弱势,只能用激昂的精神,和精确的选择来弥补!

此外,与其说是看透了英美列强在太平洋的疲软无力,还不如说是"萨顿"帮他坚定了决心。

年初,华盛顿的所谓"阿卡迪亚"会议刚一结束,这位能干的萨顿少校,就从法拉格特广场的军人俱乐部里搞到了实况。驻美谍报组智海中佐迅速转报大本营。另一渠道--隐形墨水写成的阿根廷航空快信,也对此加以印证。

原来,那个乌合之众的什么26国会议,只不过就是决定了他们心目中的战争顺序--欧洲优先,德国第一而已!

这不出所料。他们不会把日本列为首要目标。白人种族主义者永远会这么干。他们就那么自信,也那么愚蠢。有另一种顺序才奇怪,他们没有别的眼光。

既然不把日本放在眼里,我更不必客气。这种时机千载难逢!看看四个月以来的帝国吧。面积,人口,资源,战力,连希特勒元首也自愧弗如……

午时已至,首相打个呵欠,有点饿了。

座机开始盘旋下降。厚木机场和东京湾在脚下忽隐忽现。

秘书西浦大佐端出一份寿司。一边帮他整顿行装,一边察看窗外高度。

突然西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天啊!米国飞机!"

惊疑中的东条首相急转身,舷窗边恐怖地闪过一个硕大的美机军徽。恍惚感到,一个狞笑的米国佬冲他招了招手。

寿司打翻在地毯上。

但此时首相还在清醒地辨认着:这架飞机,怎么会是双引擎? ※

地面建筑,已腾起爆炸后的烟雾。

※史实:东条降落时遇到杜利特机群。另外当时美国海军没有舰载型双引擎飞机。

(45)

华盛顿。白宫。4月19日。

总统秘书莉·汉德小姐送进两份刚译出的电报稿。

"总统先生,记者招待会时间快到了。斯蒂芬森、沙利文、李普曼先生他们已在外面等候。今天热闹非凡啊。"

"呵呵,肯定会的。我们终于还击了!电报说些什么?"

"一份是日本大本营公告,"莉·汉德小姐撇撇嘴,"说杜利特他们'鬼鬼祟祟、攻击平民目标、狂轰滥炸'什么的。还说Doolittle(杜利特)的意思就是do little(小干干、成效甚微之意)。真气人!他们只能这么说吧。"

"哈哈,可以听出他们的恼火。"罗斯福心情愉快,"另一份呢?"

"就是你的卡尔迅。"

"有消息了!卡尔迅?也是你的,"罗斯福一把接过电报,顺便调侃一句。

"那个蓝眼睛上尉,过去写给我的几十封信都是转给你的呀!属于我的,只有信封和重复的邮票而已。"莉·汉德小姐抗议。而且邮票如果是独份的,她还要把它让给喜爱集邮的总统。

罗斯福笑着没再接话,注视电报。

只有一行字:

"香格里拉二期工程,开工。"

(46)

南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

司令官畑俊六大将亲自主持刑讯。5个在江西境内捕获的美国飞行员被轮番审问。看着他们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嚼着口香糖的神情畑俊六就生气。

听听他们交代的起飞地点吧:"亚速尔群岛"、"格陵兰",以及"中途岛的'海艾尔'(法国地名)"……等等。

这些该死的东西。

海军坚持说,这次东京空袭是由米国陆军飞机进行的,因为海军不可能有双引擎飞机。大本营的分析中,从中国大陆起飞的判断也占了上风。这使"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感到汗颜。可是这些扬基小子一个个扯得不着边际,直到现在也弄不清这般家伙到底从何而来。

一堆乱七八糟的供词着实使人怒火中烧。大本营又一再催问。没办法,只好如数电告吧。

畑俊六不耐烦地对通讯官鲛岛中佐喝道:"电报照发!"

(47)

海参崴。普里摩尔斯基机场。

发动机停止转动时,端着枪的苏联士兵从远处跑来。

杜利特部队16架B-25轰炸机中,15架最终坠毁。唯一一架安全着陆的是在这里--符拉迪沃斯托克以北60公里处。

绰号雪橇的8号机组,因为风挡玻璃被击破,阻力增大,燃料明显不够消耗。机长爱德华·约克上尉决定作出任务规定中严格限制的"万不得已"时的选择--飞往路程短一半的苏联。

这是苏军的一个海军机场。下士瓦沙警觉而困惑地带领巡逻班,押解5名美国飞行员来到上校面前。

同样困惑的上校对他们打了半天手势,无法沟通。上校派人拿来地图。

迫降机长爱德华·约克上尉与领航员汉顿说了几句,于是,在地图上从阿拉斯加到海参崴划了一条连线。

苏联上校点头:"欧亲哈喇绍(很好)。"然后作个手势,请他们进入了营房的食堂,当晚享受了美味鱼子酱和烈性伏特加。

但是第二天真相大白。他们被宣布擅自闯入苏联领空,现予以拘留。一架运输机把他们带到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关进一处孤零零的房子。

(48)

缅甸。皎克西,中国远征军指挥部。

昏暗的军用马灯底下,史迪威中将正在审核给马歇尔的电报稿。

"彬文那会战形势严峻。已命东线各部向漂贝、敏铁拉一带撤退。西线新38师出击得手,与日军激战并攻取仁安羌,救出被围英军7500余人。※

"请务必考虑前日报告所提建议,开辟新的北方路线!以使援华武器物资不致中断。空中运输数量有限,不足以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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