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顺水,快船轻舟。一夜之间,"金陵舰"驶近国都南京。
(788)
一向作息守时、黎明即起的蒋介石,照例五时半起床洗漱,六时整在案头整理日记。随后他走出舱室,到甲板上透透风。
远远看见毛泽东的住舱区门口,两个警卫如泥塑般靠墙而立,辛苦一夜;委员长不禁暗自好笑。
刚刚信步踱到后甲板,下弦月挂在西天。
还没看到船尾的浪花,却看见毛泽东正立在船尾栏杆旁,大口地吸烟,身旁的叶剑英说着什么。
不期而遇。委员长于是打了招呼:
"润芝,兴致不错啊。临江慨叹,是否有即兴之作?"
"呵呵,委员长早。我们听说这是当年为阻击日寇进犯长江,水师将士沉船堵口之地,特地早起,凭吊一下。"
"哦哦。原来如此。"
蒋介石也想起往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江面。
"金陵号"正驶过芜湖江段,马当要塞过去很远了。
"明月当空,晚潮汹汹;国事混蒙,忧思忡忡。安得乘宗悫之长风,破万里浪以斩蛟龙!"叶剑英在旁吟诵,并笑问道:"--委员长尚有记忆否?"
蒋介石怔了一会:
"噢?剑英,你怎会记得?这是,这是我二十七年前追随中山先生而不得,在厦门泛舟时节,因苦闷有感而发!剑英你,又怎会记得?"
"此句当年见报,在下曾有剪贴。那时委员长风华正茂,而国事步履维艰。慷慨书怀之句,令寒窗之下的弱冠书生叶剑英颇有同感。"
"少年壮志,海阔天空啊!"毛泽东和声道。"委员长矢志报国,耳顺之年,大业在望,终不能忍将一腔夙愿付东流吧?"
蒋公来了谈兴。清清嗓子:
"咳咳,这个,润芝啊,我正有一事不明--你们说是土改计划,却交来一份作战方案。这里面藏的什么玄机?"
(789)
毛、叶对望一眼,朗声解释:
"以委员长之见,中国千年以来,农民对于土地,是何种基本要求呢?"
蒋公轻描淡写,一语中的:"无非耕者有其田嘛。"
"着哇!种田人因为无田可种,被逼无路,这才起来造反……"
"润芝。--只说计划,不可以离题,更不必借题发挥……"
"正是题中之意。委员长试想,如果反过来--有田无人耕!会怎么样哩?"
蒋介石翻翻眼睛:
"笑谈啦,润芝。中国一向是地少人多。呃,我说你们是否,有时把不准国家脉搏呀?"
"委员长,远的不说,就在东北,万顷良田,闲置搁荒。黑油油的沃土,无人耕种。我们把内地缺吃少地的农户,组织个千把百万户,发给种子农具,开赴满洲边疆,屯垦戍边,一举两得--既做到'耕者有其田',又缓解内地人口过剩,避免阶级矛盾蓄势待发。"
"噢?你们这么想?"蒋介石倒有点意外。"呃呃,说下去……"
"可以实行鼓励政策。譬如说,划定耕作地块,每户20亩;先到者可以择优挑选;这就不怕无田农家不蜂拥而至。此外,确定年限,例如耕作十年之后,土地可长期享有,向国家纳税便是。这一来,众多农民可以安居乐业,内地土改要求也将不再迫切;人口分布大大改善,立国基石因而日益牢固。"
"唔。不错,"蒋介石沉吟。"那么依润芝之见,满洲可以容纳多少农户?"
"满洲--中国东北目前3300万人口,不到中国十二分之一。地广人稀,我看翻个两番,也不会吃不消。"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你的'长臂猿'有何联系?"
(790)
"委员长噢,眼下这些土地还要用战斗和鲜血才能夺回来哟。作战方案报给你,是表明我们决心武力收复国土,这也需要委员长--关怀与支持咧。"
蒋介石闻言,面有得色。招手让王世和叫人搬来几把藤圈椅,招呼各位坐下。侍卫官给委员长取来斗篷披上的时候,还顺手给毛主席准备了烟灰缸。
"润芝啊。收复国土--好。可免不了流血牺牲地~。这点如何考量?"
毛泽东燃着一支烟。
"人力方面,我们自己解决。物力方面,有劳委员长有所补充。当务之急是把空军救活、用好。特别那些大家伙,都是油老虎,运输机也同样,集中使用一次,库存就下去一半……"
"唔。这个好说。"
蒋介石盯了一会儿船尾上下飞舞的沙鸥,转而道:"支持抗战,蒋某自然责无旁贷。可这一条--咱们有言在先:你们共党,无论何时,必须坚持一个中国,不可分裂出去。这个,是蒋中正的底线。"
摊牌开始,毛泽东也严肃起来。
"委员长,这一条毛泽东答应你。说起来,我们也有一条底线:一个中国要坚持,两个或多个政党也不可偏废。我们始终认为,多党派联合政府,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出路。连卡尔迅将军的观点都是--黑和白一起,才组成了和谐嘛。"
于是,你要一国,我要两党,讨价还价开始了。
蒋介石又说:
"两党也罢。可军队总要统一吧?地方各自手持军队,这本身就是军阀残余!种下内战祸根。"
毛泽东明白,这个话题发展下去,肯定是大吵一场,不欢而散。那么今天精心营造的谈话气氛,就要无功而返。
一向战略坚定、战术灵活的他,决心,改变谈话策略。
(791)
漫长的旅途上,达扬思索着这次得不偿失的冒险,感慨万分。
列车上并不安全,昨天躲避了两次空袭。只是向西行驶似乎比向东行驶遭受的拦截少些--但铁路边时而出现的巨型定时炸弹确实惊心动魄。
不知是哪一级的神明保佑,他们隆隆的列车至今还没有引爆其中任何一枚。达扬忍不住又作了一次祈祷。
列车驶向何方?他们将被送往何处?
达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期待的只有两点:一是尽快让佐理克得到医治;二是找到外祖父的家乡,找到遗稿--只有这一点能作为对他老人家的纪念了。
想起这些,他仅存的右眼中滚出大滴的泪水……
过了贝加尔湖,空袭基本绝迹,列车速度加快了。但佐理克却高烧不退。随行军医官从他可怜的小药箱里找不出什么有效药品,达扬除了用冷毛巾敷在佐理克额头以外,也是束手无策。
两天后,车到新西伯利亚,他们又要换车了--这个铁路枢纽站还在瘫痪中。工人们忙于抢修作业,转运伤员的人力十分紧张,他们等了很长时间。
等待期间,他看到一个稀有情景:
一种敦实、厚重的坦克,缓缓爬过废墟,来到铁路这一端,等待装运后继续向东开进。数量不多,但令人印象深刻。
伤兵们默默注视着,目送着,没人知道它的型号。
(792)
扬子江。金陵座舰,船尾甲板。
毛泽东明白,扯起军队国家化问题老蒋是决不会轻易松口的。搞不好一直理论到下船也扯不清。
他决心把握这次谈话的务实方向。
"委员长,军队国家化是个大原则,我们早就认同这一点。眼下,军务仍有燃眉之急,怕是还要分分先后次序吧?"
"可是润芝,你还是说说,所谓认同原则,具体能走到哪一步?"蒋公是个执着的人,有时喜欢把棋走到死。
毛泽东踌躇片刻,决心反将一军:
"比如说,两年前,我们就提出:可以在胜利后,把军队交给类似史迪威将军这样的友好专业人士,代管或监管一个阶段,以便推动军队国家化进程。"
蒋介石默然。良久道:
"史迪威年事已高,恐怕难以续写戎马生涯了。"
"这只是个比方,人选,可以缓议。"毛泽东笑了。"我看只要处事秉公、敬业尽职,威信良好,资历相宜,请来这样一位军人来作国防总监,没什么不可以。与你委员长相处不错的魏德迈将军,也是合适人选之一么!"
末尾这句话缓解了蒋公心头郁闷。
看看天色还早,他整顿一下斗篷,正襟危坐,又道:
"润芝啊,那天,你提到海军的事,我考虑了。我想,司令易人,这不可能,也无必要。可你既然满腹海军韬略,国家又恰逢赤俄舰队大举压境……党国正当用人之际,你又对'委员'情有独衷。那么,就任命你担任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一位海军委员吧!--海军毛委员。润芝,意下如何?"
毛泽东未料到蒋介石把自己的一句调侃当真,有些啼笑皆非。但略一思衬之后决定还是笑纳。
深谋远虑的他意识到,海洋上将有一个新的舞台,而现实斗争的需要,不能被职衔、官称、权限这些区区琐事羁绊。
余下时间,两人又就海军的使用规模、期限、调度方式以及相关问题交换意见,商定:具体事宜由西洋舰队司令桂永清会同前北洋舰队司令叶剑英,磋商操办。
……由此,"海军毛委员"成了金陵舰甲板上一个短期流行的代号。
宣布对海军毛委员的任命
后来,在国家军事档案馆里,一份由蒋中正亲笔签名的"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海军委员"的大幅委任状,成为记录中苏战争期间,两党在海上作战中开展实质性合作的一份珍贵历史文献。
(793)
船到南京之前,金陵舰餐厅向贵宾们提供了精美绝伦的早餐。宋美龄亲自物色的大厨竭力展示他的拿手好戏。
马歇尔将军在平稳的江流中得到一次充足的睡眠,精神爽朗。早餐他破例,向各位宾主祝了酒,祝酒词是一句中国成语:
"同舟共济。"
马歇尔特意讲起二战期间,美国反对党领袖威尔基参议员捐弃党争,受委托担任罗斯福总统特使,足迹遍及东西两半球,为盟国胜利往返奔波,作出可观贡献。
威尔基特使
弦外之音不言自明,国共两党领导人都熟知这段佳话。
在这个主题下,早餐出现了感人气氛。不少隔膜已久的话题深浅不同地展开,可惜光阴苦短,人们谈兴未尽。
蒋介石破例饮酒一口,嘴里啧啧有声。
他为自己略施小计,就实现了某种对毛泽东的"收编"效果--此番明确了、并理顺了"委员长"和"委员"的组织关系,心中颇感陶醉。
毛泽东与蒋碰杯后,也极少见地干了一小杯。
叶剑英从旁观察,趁机低声道:"主席呀,弃虚务实,谋皮到手。其乐陶陶--哦,其乐无穷嘛。"
俩人相视而笑。
船上的早餐会持续了三个小时,到岸时方才终场。
一贯身着长衫的蒋委员长首席秘书、"文胆"陈布雷先生,本是个内向、寡言、饱读诗书之人。
陈布雷 董必武
下船的时候,他与自己的谈友、一路上讨论"主义之争"历史的那位老牌共产党人、中共"七大"政治局委员、却又曾是前清举人的董必武先生告别,用了一句佛家偈语:
"百年修得同船渡。"
(794)
兰州。战况依然呈胶着状态。
左冲右突的中亚细亚第一方面军始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唯一侦察到的敌人兵力相对薄弱地带是南面--但那等于继续向中国内地深入,这对于伤员众多的崔可夫集群是不可想象的。
中国方面,几个月下来,仍不能夺取苏军占据的永登机场,也就没能彻底切断包围圈中苏军的补给线。
有人认为这是圈套--中国空军在利用这个手段,消耗苏联本来已不充裕的运输机。中国人的P-47 "大奶瓶"战斗机以中队为单位,在机场上空持续巡逻,逼得苏军只好加大护航力度,每次空投或降落都要付出损失。
而地面苏军高炮发射的次数越来越少,炮弹的供应危机已明确浮出水面。
……日前,中国西北战区总司令李宗仁公布一个所谓"人道主义"政策:
中方红十字协会,每天愿意接纳100名重伤的苏军伤员。
但是这点数量根本不可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崔可夫大将识破了敌人这一动摇自己军心的阴谋,指出,这完全是中国人在沽名钓誉。
他阻止了部下清理本部队伤兵、减少后勤包袱的冲动。
但还是有中下级军官把垂危的伤员趁夜间偷偷地送到中国人的指定地点。看到那些年轻的生命忍受着伤残和濒死的痛苦,一向刚烈的崔可夫心里在流血。
他转过头去,对这种明知故犯、违反纪律、迎合中国人的做法,采取了默许和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虽然他明白,这对士气的腐蚀作用很大。
(795)
海参崴。半岛北端,谢丹卡谷地。
这是这座城市的两处主要防空阵地之一,另一处在城南端的俄罗斯岛上。
近几天,从乌苏里斯克(双城子)溃退下来的散兵纷纷涌入谷地。城防司令克雷洛夫中将要求,把他们组织起来,陆续编入要塞守备队。
中午,坡顶哨所在望远镜中发现,一支T34/T-70坦克部队也撤下来了,状态狼狈,数目还不少。
歪歪扭扭、散乱不整的队形,活脱地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看着就令人泄气。他们居然连正路也不会走,散漫无序地企图穿过谷地,甚至还侵扰着高炮阵地的边界。
哨所马上试图用旗语阻止他们,并把他们的拙劣行径报告上级--这支坦克兵的首脑似乎全无纪律观念,继续爬上高射炮兵的山坡。哨所于是鸣枪示警。
一阵冲锋枪响之后,那些坦克突然发了疯似的加速,卷起阵阵烟尘,分别向着几个山包上的防空阵地冲去!
急骤的枪炮声愈响愈烈,硝烟和烈火在高射炮群中纷纷腾起!
惊呆的哨所分队长瓦西里耶夫中尉,半晌才意识到,天啊,这是敌人进行的一场伪装袭击!
他们从哪儿搞到这么多我们的坦克?可惜那些炮口朝天的高射炮,没时间把炮管摇下来瞄准!哎呀,本来我该从那种缺少炮塔、不伦不类的履带装甲车身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我们没有这种东西!
敌人从这些车里跳出来,向着炮兵弟兄们开火。
他们头上戴着的是纳粹式帽子,钢盔也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年轻的中尉因为惊讶、愤怒和无奈而哭泣起来。
他拼命摇动电话机,把这惊人的情况告知要塞值班参谋。
(796)
穿插旅曾克林上校在改装的T34"野猪"步兵战车中,用步话机频繁地指挥着各个营、连,调动混入敌后的装甲兵,向这些只顾防空的高射炮群,肆意发动攻击。
伴随攻击的步兵跳下载车,向每门炮座上投掷炸药,以求破坏得彻底。
曾克林
半小时后,电波里纷纷传来报捷声,曾旅长明白,这就是撤出战斗的信号。报复马上会来到--陆地的,空中的。
要塞排炮向他们射击了。四架"黑死神"伊尔也出现在天边。
曾克林留下一个T60"刺猬"对空炮连作掩护,其余突袭部队象是一群刚刚干完打家劫舍勾当的绿林人物,一路扬长,向西北林地窜回。
海参崴北侧的高炮阵地按计划铲除后,协调紧凑的空袭开始了。
主管轰炸航空兵的徐深吉准将派出他最得力的B-25联队,装载着用日本203毫米舰炮穿甲弹--加上定向尾翼改装的航空炸弹,对海参崴坚固的要塞和筑垒地域实施空中打击。
这些原来准备穿透战舰装甲的大铁疙瘩,在四国岛山地仓库里沉睡几年,现在派上了用场。虽然也有受潮失灵的哑弹,可是总体效果相当可观。
渐渐地,更大的356毫米炮弹的改装试验也得到拓展--使用土办法改装,简单到弹尾套上一条麻袋,就有定向作用。
穿甲炸弹似乎滚滚而来……
穆拉维约夫半岛北端的一系列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炮台和碉堡,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坍塌四散。沟壑纵横的战壕和掩体也被凝固汽油弹烧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缺少地面反击火力的海参崴北侧外层要塞群,面对空袭,处于任凭宰割的被动状态。由于本地机场尚未修复完工,从哈巴罗夫斯克赶来的那些"短腿"雅克战斗机防空十分不力,往往来不及巡逻、迎战,就要考虑返程问题……
海参崴上空的制空权在倾斜。
虽然地面战斗尚未开始,守军司令克雷洛夫中将已经暗自预测,他所面临的这场要塞攻坚和守卫战,决不比40年前的旅顺口、和4年前的塞瓦斯托波尔来得轻松。
(797)
长春。史迪威广场,华军前敌指挥部。
朱德总司令签发了几道命令之后,正在亲笔起草一份《关于情况的通报(1946年9月30日)》※:
……总计我军南北两线3个主力兵团,正规兵力已达33个纵队。每纵队编制约4万人(大于国军整编师),158个旅,平均每旅人数7000左右,总人数110万人。
此外,尚有海空军、非正规地方部队、游击队、后方工程运输部队、军事机关、学校等在内,共86万余人。全军总计为196万余人。
而今年3月以前,我们只有27个纵队,122个旅,73万人,平均每旅人数不足5000;加上非正规军52万余人,总计不过125万人。
可以看出,半年来我军正在壮大。旅的数目虽然增加不多,每旅人数却大为增加。战斗力亦大为增加。
此涨彼消。4个月作战中,我军共消灭敌军36万4千人,即是说,远东苏军已消耗了它原有兵力的半数。
※原文参见毛泽东《关于情况的通报(1948年3月20日)》
(798)
加拿大。多伦多。
当地出版的一份军事发烧友畅销杂志《汉胡评论》,发表了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皮克吴的最新分析文章:
《介绍中国!华北民主联军陆军甲等主力某部--连级新编制与装备》:
一般在山地的一次进攻战,他们投入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负责提供火力准备的通常是旅榴弹炮兵营和81迫击炮连。
加强兵力一般为营属无后坐力炮的一个排(4门75无后坐力炮)和营属机枪排(6挺重机枪)有时加强兵力还会有旅喷火连的一个喷火器班。
步兵连下辖4个步兵排,1个火力排。
连队通常拥有90支卡尔迅冲锋枪,60支春田步枪或卡宾枪,手榴弹560枚,携带步机枪弹20000发,另外还携带75KG炸药。
通信器材是6具步谈机,由连长控制一部,每个排长各控制一部。
火器排下辖3个火箭筒班,每班3具发射器,每具发射器备弹10发),2个迫击炮班(每班2门60炮,每门备弹30发);一个指挥支援班。
指挥支援班6人:少尉排长、上士军士、四名炮手(2支掷弹筒或一门迫击炮)其中一人兼卫生员。
几位发烧友读者,兴冲冲买来最新一期的《汉胡评论》,泡在咖啡馆里,先睹为快。象往常一样,对着每期必上的"皮克吴"军文,评头论足,将信将疑。
发烧友们欢呼着,唾弃着,呐喊着,叹息着……这成了他们一种有规律的生活方式。
(799)
苏联远东。共青城。
30年代建立的这座新兴城市,此刻拥有6万多人口。
市中心小广场上,摆起的长条桌前树立了一块大型牌匾:
"征兵站"。
背景墙上张贴着那副人们熟悉的巨幅招贴画。一个戴着尖顶棉帽、身穿大衣的红军士兵,用他那使人无可遁形的硕大手指,指着每个向他张望的人:
"你,参加保卫祖国的行列了么?"
广场电线杆上,高音大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许多人们熟悉的战时乐曲:
"听吧,战斗号角发出警报,
穿好军装,拿起武器!
青年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故乡,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让最高贵的愤怒,象波浪翻滚!"
这些激励了整整一代苏维埃儿女浴血沙场、前赴后继的激昂战歌,而今似乎失去了它们往日的魅力。
或许人们对于经久不息的战争感到疲惫和厌倦;或许这个小城此时人口仍然实在太少。总之征兵报名册上始终没能填满那么多页的表格。
(800)
南京黄埔路,中央军校,委员长官邸。
海军上将桂永清奉召赶到。
正准备并拢脚跟,响亮地喊一声"报告!"却发现委座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不由得收敛军姿,屏息静气地守候在一旁。
委员长眼睛眯出一条缝,唤道:
"率真哪,你来了?你的舰队增补扩编计划我已经批了。到陈辞修总长那里去取便是。你们胃口太大,国家怎么可能支撑那么大的一摊海军?美国货也不是白给的。当务之急是飞机,这个你要清楚,不要说我对周至柔偏心眼。"
"是。请校长放心。海军扩军计划是做了打对折的准备的。"桂永清毕恭毕敬地回答。
"此外,陈绍宽去职后,谁来接任海军?"蒋介石问道。
"这个……学生似乎不便多言。"桂永清心存疑窦。
"让你说,你就说嘛。"
"那么我看,最好由陈诚总长兼任。"
"你本人怎样?"
"校长,学生长期在陆上供职,接手西洋舰队时间不长,尚无心得。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桂永清不知校长是真心还是试探,循例客套。
"没出息啊率真--毛泽东那么个土包子,念了两本马汉的书,就敢向我来讨'水师提督'!你黄埔一期,留洋几国,党国用人之际,却要推三诿四!"
"校长,学生岂敢!"桂永清终于明白委员长不是开玩笑,于是挺胸敬礼,"既然委座有命,当效犬马之劳!"
蒋介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海军交给你们这些人我才放心。"
两人就一些海军具体事务讨论几句,桂永清看到委座有些疲倦,于是告退。临走时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请示校长……海军毛委员那边,我们真的就把东洋舰队派过去么?"
委座又在太师椅上闭目静养半分钟。
"与赤俄舰队,免不了一场恶仗。唇亡齿寒这点道理还是要懂的,他们损失光了,于我们也不利。你们酌情配合便是。"
末了,又幽幽地跟了一句:"派吧。北洋战事紧哪。"
(801)
琉球群岛。冲绳,庆良间锚地。
原属西洋舰队的第二分舰队,从地中海回国后,与民国旧有海军整合充实,改名为"东洋舰队",驻扎在已是盟国托管地的琉球群岛。
旗舰"纪远号"和重巡洋舰"威远号"正在入港,准备抛锚。
这两条原日本巡洋舰"利根"和"高雄"号,半年来担负大量从本土大陆到南洋兰芳自治领之间的护航和炫耀武力的任务;震慑得当地排华势力不敢轻举妄动,也在提醒龙云的滇系兵马和当地华人:
你们背后有祖国。
忙里抽闲的功夫,舰队司令林遵还顺便作了一件事--对于南中国海的诸岛、礁滩,正式命名立碑,宣示主权。
有些海军官兵不理解:这些弹丸之地、鸟粪堆积的珊瑚小岛有何意义?认为不值得花费那些功夫。
林遵少将于是亲自在甲板上给年轻的海军官兵开课,讲解近代中国缺少海权的屈辱历史,介绍海岛所代表的巨量的海洋资源。
林遵成为海军官兵爱戴和信赖的高级指挥官。
民国海军部在最近一次晋升中,根据战功和带兵成效,正式向他授予了海军中将军衔。
此刻舰桥上,他刚刚收到海军部电报,命令舰队尽快补满油弹,整装待发。同时命令黄廷枢少将潜艇支队从驻地台湾基隆港启航,并入林遵东洋舰队,准备受领新的任务。
又一次休假被取消了。
林遵略带遗憾地从前胸口袋里掏出9岁女儿给他写来的信和照片。女儿长到这么大,自己和她呆在一起的日子还不到100天。
随后他让参谋长邓兆祥少将向舰队全体传达命令。
东洋舰队升火待发。
(802)
北冰洋。白令海峡。
伊斯霍德纳亚火山在铅灰色的云雾笼罩中,神秘地耸立在远方。
短暂的白昼里,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晦暗云层下露出肃杀威严、狰狞可怖的面貌。船尾飘扬的旗帜上那一小幅红色,给这浑沌的气氛点缀了唯一的亮丽。
舰队排列顺序有所改变。
战列舰"阿尔汉格尔斯克号"昂然航进在最前方,担任着一定程度的破冰任务。冰层虽然还不算厚,但也对于轻型舰艇、特别是薄壳重载的燃料船,构成一定威胁。
"战列破冰船"是水手们自豪地赋予自己的新概念。浑身的厚铠重甲,使它成为冰海中义不容辞的开路先锋。
(803)
上海。24层的国际饭店是此时这个远东最大都市的最高建筑。
马歇尔国务卿访华最后一站,在这里举行记者招待会。
这是西方政界人士通常的习惯做法。国务卿希望借助这种透明的方式,解除国际舆论界对他此行的种种猜测和议论,从而引导一下舆论走向。
无奈,蒋委员长和"毛委员"都不习惯所谓"记者招待会"--小人物七嘴八舌的问难,对于他们是不可想象的。于是找到借口推辞了。
但主人方面也不好让贵宾马歇尔一人尴尬,而且这是一次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关乎世界未来格局和中国国际地位的重要亮相。因此记者招待会的主办方,还是出现了强力阵容组合。
首先出场的两位西装考究的主宾,是身材高大、面色严肃慈祥的马歇尔国务卿,和身材中等微胖、彬彬有礼的宋子文院长。
跟随其后的两位,是戎装笔挺、干练沉稳的军人装束--个子矮、但腰杆挺直的参谋总长陈诚上将,和人们熟悉的华北联军代表周恩来上将。
周恩来是月底前监护一批重要而昂贵的器材--"诺顿"轰炸瞄准仪回到国内的。这种精密设备并不在退役装备序列之内,美军限制其出口。
为此,史迪威-巴顿基金会动用了不少重要关系,最后病中的史迪威给现役的航空兵负责人、老朋友阿诺德上将口授信函,亲笔签名,才获得特地秘密批准的120套的原装"诺顿"。
货到上海,周恩来按毛泽东意见,将这来之不易的高精度瞄准仪的其中半数,60套主动交给国府空军。
这是两家空军都求之不得的重要装备。其准确度和效率,要比老式的"马克·吐温"高得多,当然也昂贵得多--其间是几美元和上万美元的价差。
重要的还不是价钱,因为并不是花钱就能买到--国府那些采购人员,面对美方主管官僚一口回绝的冷脸,苦于找不到渠道而放弃了努力。
因此这批贵重而及时的礼物使国府空军喜出望外。
当晚,周至柔上将就陪同国府航空委员会主席宋美龄女士,亲自前来到周公下榻处道谢,并专程带来一束"君子兰"鲜花。他们听说,这是周恩来最喜欢的品种。
(804)
上海国际饭店,二楼宴会厅兼多功能厅。
记者招待会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开始。一开始提问不算踊跃,但问题显得凝重、深入而刁钻。
《中央日报》记者按照安排,提出第一个问题:"请马歇尔国务卿谈谈访华观感和成果。"
马歇尔以他惯有的简明直率,答记者问:
"为期一周的访问,使我了解了中方立场和对于时局的考虑。我感到,中国政府首脑和两党领袖,并不认为战争应该长期化。他们希望国际社会包括美国,采取行动,为和平而努力。"
路透社记者提问:"美国打算进行哪些具体的和平斡旋?"
马歇尔扳动手指回答:
"第一,呼吁双方停火,召开国际会议;第二,充分了解双方立场,促成和平谈判;第三,对于主动停火、为和平作出实质性贡献的一方,承诺提供较大额度的战后恢复性贷款。"
美联社记者提问:
"如果双方或者其中一方,不接受和平调停,美国是否会协助一方,以武力或其他手段,迫使另一方接受和平?"
马歇尔答:
"直率地说,为了和平,采取某些措施是必要的。例如限制拒绝和平那一方继续战争的手段。但不会像有人理解的那样,动用武力。美国不想为争取和平而制造另一场战争。"
塔斯社记者提问:
"为什么这一轮和平斡旋不可以从苏联开始?"
"实际上,我在一个月前,先同莫洛托夫外交人民委员举行的会晤。但他没有表示这个问题的迫切性。我想是那时苏联领导人对于战争前景过于充满信心。"
《南华早报》记者提问:
"美国和中国有在战争期间或战后结盟的计划么?"
"战争期间--我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同苏联和中国都是盟友,这一点尽人皆知。战后,我们没有同任何人结盟,这一点同样尽人皆知。至于结盟计划,据我所知,这一届政府没有这种计划。美国历来主张机会均等,我任期内,处理各国关系也将如此。当然美国也不会放弃她对世界应当承担的义务。"
《大公报》记者再次就结盟问题发问:
"那么中国呢?又打算如何协调和处理同美国--这个旧日盟友的关系?"
(805)
马歇尔听了,用手势示意,请宋子文行政院长回答这个问题。
宋子文似乎稍欠准备,或者是他还没有得到充分授权,回答略显空洞:
"我们,一向以拥有美国这样强大友好的盟友为自豪。嗯,当然,在当前这场战争中,美国愿意保持中立态度,我们也理解。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强迫人家和我们结盟的。"
陈诚总长不满意这个答复,皱了皱眉头补充道:
"中美关系依然如故。很正常,不需要什么协调和处理。旧日的盟友也将是未来的伙伴。"
"依然如故?就是说,依然象大战期间那样,保持着物资供应往来?"《东方真理报》记者敏锐地抓住这个小小漏洞。
"说话要有证据!"陈诚发火了,"哪里保持了供应?要是真的像你说的保持了供应的话,我们早赢了!美国人家,是搞的等距离外交嘛!"
合众社记者起身提问:
"据我所知,最近中国南方和北方几大港口,例如广州、上海、大连、天津……都有数量不小的火车机车、车厢、卡车、吉普车、燃油等等到货!还有密封得很紧的大型货箱--据判断是飞机……这些是否意味着总长所说的证据呢?"
陈诚
"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很正常嘛。车子,什么时候不需要?你看到有弹药么?什么也证明不了。再说飞机,用得着装箱子么?你不晓得打开重新装配有多麻烦……亏你还是美国记者哩。"
陈总长过去接触这种场合较少。军人又比较直率,回答记者提问显得不那么中规中距。
记者群里响起了笑声和嘘声,但是气氛活跃了。
(806)
哈尔滨。果戈里大街。
列柳申科集群司令部里,前来视察的叶廖缅科大将正在听取战况介绍。
"最近敌人在采取一种飘忽不定的战法。他们取得了三面包围的有利态势,但他们似乎避免决战。面对我们几次出击,都是很快退走。而一旦我们撤离,他们又追回来。频繁拉锯。"列柳申科上将把一支红铅笔摔向桌面。
"但他们小部队袭扰很活跃。阿穆尔河以北,敌伞兵破坏了500公里铁路线,袭击了上百个哨所和村镇,劫掠了几十列火车,阿穆尔水路交通被迫中断……乌苏里江以东,也在破坏着通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铁路。我们重兵集团无法狠狠打击他们--就像挥起拳头打跳蚤。"什捷缅科忧虑地补充。"中国是个善于打太极拳的民族。"
"我看敌人还是胆怯。不敢决战,说明他们没有对付我们的把握。"叶廖缅科坚定地说。"我判断,他们同样在等待补给和装备。这方面不比我们好多少。"
"别忘了,西面这股敌人刚刚夺取了我们在齐齐哈尔囤积的大量物资。"什捷缅科参谋长提醒。
"所以我们应该尽快行动,迅猛夺回!"大将斩钉截铁。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你的意思是……向西发动攻势?"
"现在敌人唯一的攻势,就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列柳申科低声道。
"那里地面进攻并不猛烈。我判断那是敌人的伎俩--吸引我们向东方靠拢,远离补给线,同时寻求他们海军配合--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但是大将同志,符拉迪沃斯托克可是远东唯一最有价值的目标!万一失守,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担任过那里的司令,了解情况。符拉迪沃斯托克坚守一年毫无问题。何况这种所谓进攻只能算是骚扰。除了空袭,敌人还构不成真正的破坏。"
"那么我军下一步方向?"列柳申科不再象几个月前那样雄心勃勃,也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
"我认为应当是收缩。"参谋长抢过话头。"沿松花江撤退至哈巴罗夫斯克。形成一个拳头,随时准备粉碎敌人进攻,确保远东地区安全。"
"确保?你拿什么确保?没有援兵,你的拳头只能日益变得干瘪无力。"叶廖缅科口气尖刻。"你们看到了吗?远东的命脉只维系在这条铁路线上!所谓伟大俄罗斯的伟大远东,只不过绑了这么细细的一根钢丝绳!"
"这是客观存在,大将同志。"什捷缅科冷冷地说。"半个世纪以来一直如此,下半个世纪还会这样。你感到动摇了么,安德烈·伊万诺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