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拧着眉头的模样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我熟悉这种表情,我在顾尚脸上也见过,被别人一语道破后的表情。
“你怎么会是我弟弟……”过了许久,他才皱眉说出这几个字。
我当然不是你弟弟了。
我有出生证明的好吗!
见许霄墨又是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我有了答案。
同时我不禁在心底感慨了一下,人各有命,我这特么是替身命吧。
“凌静川,”在我往外走时,许霄墨走上前拉住了我,“你……”
我大概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于是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对他礼貌笑笑,“没事,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他声音大了些,脸上居然出现一丝焦急的情绪。
“你听我说完……”
“我快迟到了。” 我打断他,“你也知道顾尚有点神经质,万一他等急了又反悔。”
许霄墨似乎也意识到那事比较重要,他顿了顿,问:“你已经和他说要分手了?”
我纠正他,“我们是合同关系。”
许霄墨没说话。
“那……我走了。”我担心待久了自己的计划会露出马脚,找着机会便想开遛。
许霄墨低低地嗯了一声,“回来再说吧。”
我脚步一顿,佯作没听见,加快步子走向了门口。
就在我准备关上门的时候,门里伸出一只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怕他夹到手,忙问他没事吧。
许霄墨没回答,他突兀地问我:“你里面穿的什么衣服?”
他冷冷地打量着我,又道:“你外套是新买的,李行买的?”
我本就有些心虚,这会听见男人的话,更是被吓了一下。
里边是头一晚的那件白衬衣黑裤。怕被男人发现,我套了件大衣。许霄墨没说错,的确是我前几天托李行带的。
我只好对许霄墨说:“你的外套太大了。”
“是吗?”他的眼神带着探究,“那你里面的衣服呢?”
“是第一天那套吧,你和顾尚约的西餐厅?”
我搬出准备好的说辞道:“这不是我买的衣服,我拿回去还给他。”
“我真的要走了,再磨蹭一会都要中午了。”我拿出手机看了下,做出一副很焦急的模样。
“嗯,”许霄墨没再继续问下去。
“中午要给你留饭吗?”他站在门边上,眼也不眨地看着我。
男人身后是温暖如初的屋子,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我站在寒风之中,同他对望了一阵。
最后我说:“不用了。”
“再见。”
……
……
昨夜的天气预报称今天会有强寒流,我是不信天气预报的,毕竟从小到大被它坑了无数次。
然而这次我看错它了。
我没多在意,单衣单裤加件薄风衣便离开了许霄墨家。
走时潇洒无比,然而差点在半路上冷死。
等我好不容易上了公交,车上却有扇大开着的窗户。我试着用力拉了拉,发现它纹丝不动。
最后在自然的寒风和司机飞车的飓风下,下车后,我成功地流起了鼻涕。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纸巾,那老板竟是记得我的,问我怎么好几天没来买东西了。
他还问我是不是刚出差回来。
我吸吸鼻子,尴尬地笑了下,没多解释。
找回顾尚的公寓并不难,难的是敲门进去。
我看着那熟悉的门锁,看着那熟悉的对联,一时有些犹豫。
先前丢过钥匙,门锁是我亲自换的,至于对联,也是我贴的。
那时自己怎么想的?
我刚搬进去没多久便是新年,当时脑子一热,便提出贴对联的事。顾尚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一副任你折腾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信誓旦旦地觉得,顾尚对我也是喜欢的。
其实到底有没有呢?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鼻子蓦然发痒,我没来得及反应便打了个喷嚏。
过道里并不温暖,我缩了缩脖子,喷嚏加上冷意,让我大脑重新清醒了。
我知道屋内一定是温暖的,先不说人心,至少屋子里是这样的。
但是我不敢敲门。
我突然不清楚那是不敢还是不舍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暖气一股脑地往我身上扑,扑在我的脸上,使得我眯了眯眼。
我看见顾尚那张带着讶异的脸。
半晌,他脸色沉了下去,“你不知道敲门吗?站门口抽什么风。”
我刚想说话,没忍住又是阿嚏一声。
顾尚脸色似乎更差了。
我掏出纸巾擤鼻涕,完事后无奈地对他说:“冷风。”
……
公寓里似乎有些变化,又似乎没有。因为进屋的一瞬间,我除了感受到了暖意,其次便是觉着陌生。
一股陌生感。
我想了想,大概是我从来都没在这找到过归属感的缘故吧。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开口。
顾尚和我仅仅几天没见,再见时的气氛已变得奇怪。先前除去冷战那几日,我俩都在的时候,这间屋子里似乎很少那么安静过。
顾尚**晴不定地发牢骚,会莫名其妙地对我说温言细语,有时会忍不住地发泄……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
他每次这样对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的是我吗?
还是许霄墨。
答案其实一目了然,明明早就知悉的事,我却还是日复一日地去忘记它。
许霄墨算什么呢?
于我算动心的新对象,于顾尚算他的白月光,于我和顾尚,就只是一根导火线了。
他像单反的变焦镜头,让我曾经看到模糊不清的东西,一下子全然清晰了。
我看清了很多事情,也想清了很多事情。
感情比起靠藕断丝连的样子去维系,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一次了结便清净了。
这是我思索很久,实践很久后,做出的决定。
说不清过了多久,顾尚先开口了,问的许霄墨。
他把电话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问我是不是住在许霄墨家。
这次我没回避,我说是。
我注意到男人抓着杯子把柄的手收紧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地又恢复如常。
就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
我知道,面对我的时候,顾尚很少有克制的时候,哪怕面上维持住了,但他依旧会直言说出来。
我听见他冷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攀上许霄墨的?”
“……”这话我真不知怎么答。
顾尚不在意我的无言,兀自替我“分析”起来:“我想想,因为你在他那工作,因为他是你的上司?或者更早,第一次见面那会你就起了心思吧?进公司也是你计划好的吧,所以你一直瞒着我和他来往。我开始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去试探他,现在想想真的搞笑,毕竟人是赫赫有名的许家继承人……”
“顾尚!”我越听越听不下去,猛地出声打断他。
“我说的不对吗?”他坐直身子看我,“莫非你要说是他先接近的你?”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对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顾尚的问题像弹珠一样,一个个弹出,随即重重地砸向我。
我回答不出来。
老实说,我有些火大了。
我喜欢过这个人,也知道他对我的好是为了另一个人。但我潜意识里总认为顾尚会变。
没准哪天他看开了,不喜欢他那什么白月光了。
没准哪天他就和我两情相悦了。
但是他没有变过。
遇到许霄墨前,我佩服他的专情。
“我承认我抱过心思主动去接近他,”我听见自己也有些克制的声音,“开始的确是因为你。”
“我太好奇了,我好奇你怎么做到十年如一日地喜欢他。”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他长得和我像,又不像,我每次都在比较。比较过后只有羡慕,羡慕完了又是好奇。”
“因为我没喜欢过人,我唯一一次栽你身上了。”
我看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头,突然鼻子一酸,不等男人说话我便补充道:“但是那都是过去式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顾尚重新开口了,这回语气已冷静了不少,他问我:
“过去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吸了吸鼻子,好让他看不出端倪来。
“我喜欢上许霄墨了。”
“你说什么?”顾尚的表情蓦然变化,我分不清那是吃惊还是愤怒。
但总归没什么差别。
“你再说一次?” 他声音有些颤抖。
“你听见了。”我不敢看他的脸,看向茶几上的手表。
这会正午,太阳出来了,光线从窗外直直**客厅,照在茶几上。手表被光晕染成了一团,上边金属的部分变得难以直视,发出刺眼的光。
我被晃得眯了眯眼,随即听到顾尚的声音:“你今天来就是说这个的?”
我说不是的。
“不是这件事。”
男人和我一样低着头,看不大出面上的表情。
我犹豫片刻,然后说:“我想改合同。”
“什么合同?”他问我。
“包养合同……”
“你要废除合同?” 男人倏然抬头,眼神有些发狠地看向我。
他似乎真的急了,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凌静川,你什么意思?你说废除就废除,那我……”他突然顿了顿,随后又狠狠地说,“那你打算不还钱了吗?”
我顶着对方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说:“不是废除,是改。”
“我没有不还钱的打算,我可以给你打工,或者做什么都行总之我……我不想和你是这种关系了。”
破天荒的,顾尚一下平静了,“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便冒了出来。
我觉着有些奇怪,但比起去想东想西,解决当下的事比较重要。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对他如实道。
“那不是重点,你只要改一下合同就行了,我不会跑的,要是你不放心你可以再多拟一份。如果你不想我在你那打工,我每个月定期给你汇款也可以,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
“我要是没说停,你莫非打算给我打一辈子工?”顾尚冷冷地开口道。
“凌静川,你不觉得你很没良心吗?”他问,“我对你不好吗?”
“你觉得你对我很好吗?” 我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挣脱而出。
“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你还一直耗着我?你亲我的时候想过我吗?”
顾尚张了张嘴,但我有些失控了,我抢过了话头,
“你是不是想说我自作自受,早知道在你第一天问我起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的。”
“我们又不是情侣,你是我金主,是我老板,是我恩人,我没权利再去要求感情上的事的。我知道你要说这个。”
我感觉自己鼻子难受得要命,头也隐隐作痛起来。可是我不得不死死憋着,忍着,就像我的情绪一样。
我不想再做情人了。
也不想再当什么人的替身了。
人越长越大会收敛掉很多东西,会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
事实上不是真的无所谓,它累积在你身体某个地方,经年累月的,某一天会像膨胀的气球那样,嘭的一声炸裂。
炸得你两眼昏花的同时,你会发现没有变得豁达,你只是学会了逃避,学会了对很多事情视而不见。
那是我一直以来的状态,但我现在看清了。
因为脑海里会有响起一个声音,那语气冷冷的,却给人安心感。
那声音会告诉我,“你就是你,你叫凌静川,不是别的什么人,更没有别的身份。”
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的,我突然想起了许霄墨手机上的狐狸。
小王子里面的狐狸,是冷静的,却也是温柔的。
他会说这句话,他会对我好,或许真的是因为他弟弟。
哪怕是这样,我也讨厌不起他。我反而有些担心,担心对方发现我跑掉之后,会生气。
我不打算回许霄墨那,我想走得远远的,没准就能重新开始,告别过去了。
毕竟书上都这么写。
我想对顾尚说:“你包养我,又不动我,也不可能爱我,这不浪费钱吗!”
事业型人才,这投资做得也太不划算了。
……
……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我脑袋又乱又疼,有些话忽远忽近的,总听不清。
我只记得顾尚听完后,气得身子都在抖,他似乎问我包养里关系会有爱情吗。
我回他说没有,所以我以后给他打工。
包养改成劳改,也就两个字而已。
明明这事并不费力,我不理解顾尚在气些什么。
气到他把桌上的手表拿起,似乎想扔我,结果又没扔。那光晃我眼,晃得我晕乎乎的。
“我很累了,你放我走吧。”
这是实话,我现在脑袋疼得嗡嗡响。
顾尚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指着我房间的方向,
“收拾东西。”
我如释重负地往房间走,又被他喊住,“等一下。”
他拿出两张纸,“你要合同是吗?”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两张纸撕得粉碎,纸屑撒了一地,和同样白的地板融合在一起,宛如一条条裂痕。
……
……
我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其实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毕竟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把床头柜里的黑盒子塞了进去后,我想起了那本下落不明的日记本。
顾尚还坐在沙发上,他面色平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男人弯着背的样子有些难过。
他看见我,忽然道:“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像。”
我点了点头。
地上的纸屑仍瘫在那儿,上边隐约看得到黑色的笔迹,是我和他定的那条规矩。
顾尚也看着那堆东西,
“‘做什么事前要先征询乙方的意见’。”
“我最后履行一次,”
他也不等我反应,上前逼近一步。
我猛地闭上眼,抬手挡在跟前。
顾尚力度很大地抓住我的手,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对方
自然而然地,轻轻环住了我。
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温柔的。
他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直到上了电梯,我都很想问他那钱怎么办。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谈感情伤钱这句话。
外边虽然出了太阳,但我还是觉着冷,由脚底升起的寒。
我的头疼似乎比刚才还严重了,走路都有些不稳。这会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感冒了。
小区门口横着辆熟悉的车,车窗摇下后,露出一张同样熟悉的脸。
许霄墨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