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个时候,狐狸出现了。”
“这是常常会被遗忘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是‘创造关系’。”
……
“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
法国的新年飘了雪,跟候着跨年的人似的,那广场的时钟堪堪指向零点。这银白的雪絮就迫不及待从天上落了下来。
热闹的人群中站着一个俊美的东方男人,同周围笑意盈盈的人们不同,他表情冷漠,一手插兜,一手正将手机举于耳边。
手机嘟了两声,话筒里传来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
“许霄墨,你架子够大啊?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许霄墨淡淡道:“没听见。”
那男人怒了,“呸!别以为我不知道电话是被你按断的!”
“既然知道你还问什么?” 许霄墨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打算寻车离开,而后想起什么似地止住了脚步,“萧溥云,我让你查的你查到没有?”
“没有!”萧溥云没好气道。
电话那头依旧骂骂咧咧的,许霄墨也不急,将话筒拿远了些。
半晌之后,那边终于消停了,萧溥云啧啧两声,
“你知道你这种叫什么吗?好听点叫长情,难听点叫变态。”
“都过去十七年了,”萧溥云语气放缓了些,“你还要找?”
许霄墨没应声,他踩着脚下的雪。
是啊,都十七年了。
倒计时结束,广场上的人反倒更多,也更热闹了。人们欢笑着,互相祝贺着,口中说着新年快乐。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道歉后紧接着是句“happy new year”。
他在这儿已待了四个年头,新年的祝福语一成不变的,祝新的一年事事顺利。
事事顺利吗?真有那么顺利就好了。许霄墨眯了眯眼,任由雪花在他黑色的大衣洒上白星点点。
……
许霄墨原来不叫许霄墨。
他是私生子,和母亲相处的时日唯有腹中十月。母亲将他生下来,随即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他。他没见过自己母亲的模样,只记得总是战战兢兢的父亲。
那会老爷子病情愈重,许是凶狠了一生,这会爪牙尽收,难得的柔情都留给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外孙。老爷子好书法,家中三个孙子的名字均出自他手,墨莲墨轩墨宝离不开一个墨字,重病在床时,给小外孙提笔写了个“墨痕”。
墨痕无形,却也惊艳。
许家的小少爷的确生了张玉雕般精致的脸,只可惜老爷子没机会看到,一夜猝不及防地就合了眼。
家中变故横生,父亲是软弱的,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护着这个拖油瓶一样的儿子。小孩年幼却也掂得清,知道除去管家,家中待他最好的便只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
大哥待他毫无架子,也无谩骂,有的只是体贴。小孩子找到依靠,自然变得百依百顺,到最后听话地跟去了泳池,被曾经温柔的兄弟一把推了下去。
管家远远看到,当即将手上的物件扔掉,匆匆下水把男孩抱上岸。男孩摸了下死神的衣角,又被匆匆拉回于世。也是那次,他头一回知道恐惧和失望是什么感觉。
他断断续续烧了很久,也烧清醒了,曾经的天真一去不返。
再之后许霄墨被管家带走,改名时一向寡言的男孩在管家纠结时,突然问:“能留个‘墨’吗?”
于是管家给他改了名,叫许霄墨。
他不能上学,管家便在家里给他上课。男孩很聪明,听得懂学得快。人却愈发寡言,无半点孩子该有的快乐。
管家愁了半天,最后搬出杀手锏,出门买了本《小王子》,当儿童读物念给小少爷听,企图引起少年一丝的快乐。
小少爷听了,也作出了反应,在管家问他喜欢这本书时,孩子一脸平静地回道:“不喜欢。”
管家听得直皱眉,又听见小少爷说:“这狐狸好蠢,随随便便就相信别人,还让陌生人驯服自己。”
简言之,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种。
许霄墨平日极少主动说话,这会难得说了这么多,可这内容让管家更愁了。
管家叹口气,“少爷这么想是不对的。”
男孩疑惑地歪着脑袋,“为什么不对?狐狸那么相信他,小王子最后还是走了。”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至少他们共处的时候是快乐的呀。”管家尽量温和道,“在小王子不开心的时候他遇到的狐狸,狐狸寂寞的时候遇见了小王子,他们俩都给对方创造了一段美好的回忆,这就足够了。”
“我还是不太懂……” 许霄墨皱起眉来。
“现在不懂也没关系。”
“你只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人值得去爱的。”
许霄墨是真的不懂,却也不好扫管家的兴。在男孩看来,深层次的道理他不懂,但他知道随便信任一个人是危险的,同任何人交往亦是如此。
十岁那年,他遇见了一个男孩。
这片区域只有两栋屋子,除却他和管家外,隔壁住着个上年纪的老人。老人身体不好不常外出,管家外出时,许霄墨无事便会蹲坐在老人家门前那发呆。
开始他并没察觉有什么异样,把发呆当成一个习惯,日复一日。直到那天,有个男孩走到了他跟前。
男孩的头发很乱,衣服也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亮亮的。他见了许霄墨,有些惊讶问:“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啊?”
许霄墨那会不大想理他,对方嗓门大,他听着有些烦。令他更恼的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男孩是个热心肠,想也不想便将手上的零食给了他。破天荒的,许霄墨接了,甚至还有了些异样的情绪。
之后,许霄墨日日都能见着那孩子。往往隔着个十来八米,远远就听得到那家伙的大嗓门。
他觉得对方很吵很能闹。上树抓虫这些事男孩一样不落,也不知哪根筋不对,还非得拉着自己一块。
有段时间许霄墨觉着愁,他还是头一回遇这种自来熟。
令他愈发愁闷的是,每当他要开口拒绝,在见着对方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后,他选择了沉默。
男孩不知许霄墨的苦恼,还当对方只是寡言少语,继续带着“朋友”肆意胡闹。
管家欣然地看着,一次夜里感慨:“少爷交朋友了。”
许霄墨撇撇嘴,下意识想拒绝,但迟迟说不出口。
管家见状,更是欣慰。
许霄墨觉得男孩很奇怪。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跟头没心没肺的猪一样,日后被宰了都不知道。
他也觉得自己怪,想不明白自己怎能忍耐对方那么久。
直到有天男孩外出秋游,他在家里看了一天书,看着看着他意识到了,这种情绪叫寂寞。
寒假那会,男孩到他家来,变戏法似地拉开外套,从腋下掏出了一本书。
他神秘兮兮道:“你看过这本书吗?”
许霄墨看了一眼书封,小王子。
不仅看过,还嫌弃过。
但这么说他肯定要失落的,隐约的,许霄墨这么想着。
他会嫌弃男孩的蠢,会嫌弃他的闹腾,却唯独不会嫌弃对方的笑颜。
于是他配合道:“没看过。”
男孩满意了,兴致勃勃地给他念起里边的故事来。
“狐狸和小王子的遇见就是缘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许霄墨勉为其难地听了半晌,却还是在男孩说狐狸很好的时候皱了下眉。
但这次他没像对管家那样直言不讳,他委婉道:“但小王子最后还是要走的。”
男孩一脸茫然,“那又咋样?”
“又不是不会再见了。”
许霄墨愣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男孩继续道:“我们要是哪天分开了,肯定也会再见面的。”
“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男孩说着说着,不自觉哼起歌来。
许霄墨看着他,忽地想起一个午后,男孩偷溜回家找他。
那会许霄墨刚被管家训了一顿,原因是自己偷东西时被“当场抓获”。偷的也不是什么不起眼的,是一份股权转让合同。
管家发现后勃然大怒,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他年龄还小。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现在还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小少爷。” 训完后,管家放缓语气道。
许霄墨心如明镜,却仍觉得愤懑,到底还是个孩子,他不想回去,于是坐在门前无声地抗议。
男孩偷溜回家,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你不开心吗?”他凑上前来,一脸关切地问。
许霄墨没理他。
男孩锲而不舍地,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这一坐便是许久,久到许霄墨都有些难耐了。
“你不回家在这干什么?”他没忍住问。
男孩不假思索道:“陪你啊。”
“我不用陪。”
“可是你看上去很想我陪你。”男孩认真道,“我看得出你心情不好。”
许霄墨脸色更差了,“我没有……”
男孩搭上他的肩,许霄墨那会比对方矮了半个头,顺势便被揽住了。
“电视上说,那些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越说没关系,其实就越是有关系。越说不想要人陪,其实是最想让人陪着了。”
许霄墨越听越觉着离谱,刚要开口说话,又被男孩一下打断了。
“没事了,我陪着你呢。”
男孩温柔的嗓音宛如细细微风,从远处飘来,吹开心房。
“……”
许霄墨默了默,最终没再多说什么,由着男孩揽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的头发。
……
……
“我觉得狐狸很善良啊。”男孩端着书,依旧絮叨着。
许霄墨小声嗯了一声,换来男孩诧异的表情。
“你刚刚是同意了?”
“……”
“我听见了!”男孩笑着说,“你解释也没用!”
……
难得主动开口的几次里,许霄墨问过男孩的名字。他清楚地记着,话音刚落,对方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是叫小山吗?”许霄墨听过老人喊男孩吃饭,于是试探地问。
“不是!”毫不停顿地,男孩立马否决了,他倏地直起背,笑容消失殆尽。
对方的反应有些大,许霄墨一时忘了接话。片刻后男孩冷静下来,“也不全是。”
“那该叫你什么?”潜意识的,许霄墨觉着男孩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嗯……”男孩摸着下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叫我哥哥就好。”
许霄墨:“……”
许霄墨自然不会管男孩叫哥,男孩不知怎的,每次问及名字,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就会跟哑了一般。
男孩不肯说,许霄墨冷着性子,索性搁下不再提起。
那本小王子被他俩翻到尽头,最后译者的语录中,记着这样一句话,“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曾是小王子,都遇到过狐狸一样的存在。或许现在没有……”
小孩们一知半解,男孩看了许久,半晌只憋出句:“他写得真好……”
日子流水般在少年间离去,快到无人察觉,也像少年人心里那棵萌生出的小芽,悄无声息地冒出一点,畏缩地藏在心底,许久不被察觉。
许霄墨曾以为自己畏惧的只是那个冰冷的老宅,却没想过还有水。当脚触碰进那片冰凉时,那阵凉意直窜全身,令他遍体发寒,动弹不得。
熟悉的水流声,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绝望……
直至他被人一把抓起。
光很亮,亮得晃眼,许霄墨从没觉得阳光也能这么耀眼,就像夹杂其中的男孩。
像之前那样,男孩揉了下他的头,嘴上柔声道没事了。
男孩可能真的不会安慰人,或许也是词穷,来来去去都是这三个字。
但哪怕只有三个字,语气极轻,却在自己记忆中里落下了重重一笔。
他是我的狐狸。
不知怎的,许霄墨心里忽地出现了这个声音。
作者有话说:“论许总为何揉头发如此熟练?”朋友一直在问,在这儿也说一下,总共三个番外,有一个是顾尚的orz 想了一下,第一个先放许霄墨的吧…… 这几天忙完了,可以开始写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