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尚第一次见到凌静川的时候，喉咙刚灌进去一口酒。
对方出现的那刻，他被呛得直咳嗽，微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长得太像了。
鼻子像，头发像，特别是那一双眼睛…….
但凌静川不是那个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
前不久，顾尚出国同自己的暗恋对象见了面。他暗恋了四年的对象，性别男，性格烦。
烦不是指他吵，他不吵，就是追得烦。
那人怎么说来着？
顾尚那会满心期待地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对方一如既往地冷着张脸，毫不客气地说了三个字：不愿意。
于是顾尚一气之下摔了礼物扔了花，连夜坐飞机回国。
过了几日，朋友听说他回来，忙发信息打探：[许霄墨答应你了吗？]
顾尚看到消息，更加愤懑。下班后家都不想回，索性跑去酒吧买醉。
他想不明白，自己追了许霄墨那么久，对方怎能没点表示。但这问题当事人也给了答复，许霄墨说：“那是你的事。”
思及此处，顾尚撇撇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
许霄墨这三个字占据了顾尚整个大学生活。先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再后来，这三个字也频繁出现在了他的口中。
他们曾是队友，一同奋斗比赛。然而共进共退并不能使他们感情升温，以至于大三那年，对方拒绝了他的第一次告白。
是的，第一次。
顾尚当时还为他找了个借口：“你不能接受男的？”
许霄墨面无表情道：“不是。”
然后顾尚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对方继续说下去。
倒是许霄墨一脸疑惑，“还有事吗？”
顾尚：“……”
他不死心，同朋友们直言许霄墨只是害羞。大四，对方出国的消息传来，顾尚抓住离别感伤的机会，又去送了次花。
这回更过分，对方把他的花转手给了宿管阿姨。
顾尚可能没什么别的本事，有的大概是不服输的倔。说难听点，叫死缠烂打。
自己比起许霄墨的确差一截，但怎么说也不差。他准备好材料，准备跟着一块出国，铁了心要将人追到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的计划泡了汤。
他那总是见不着人影的妈找上门来，将他带去了医院。
病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是他父亲。
顾尚对这个父亲的了解都出自他人之口，据说对方在外沾花惹草，也不知有了几任几胎。老实说他对这俩人都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的境遇教会他，吃饱穿暖，自己过好是真理。
所以在母亲拿出那份病例单时，他只犹豫了一刻便答应了。
父亲的病被伪造成绝症，他不得已拟了财产转让协议。签合同那晚，顾尚突然想起许霄墨。
他想，或许自己并没有很喜欢他。
可有时候得不到的东西反倒越渴望。顾尚熬了几年，等自己身份能力俱全，他买了机票，兴高采烈地去找许霄墨。
就算是冰块，这般长情都该被融化了吧？他心想。
但对方是块石头，刀枪不入还磕得疼。
最后只弄得一身灰。
……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气氛也开始变得热闹。顾尚支着下巴，百般无聊地看着来往的人。
本想借酒消愁，怎料越喝越气。
他闷头喝着酒，身后的卡座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仔细一听是个女的在哭。一边传出个男声，正在安慰她。
哭声很响，顾尚被迫听了全程，从三言两语间听出这人失恋了。
女的哭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都在一起四个月了，他居然就这么甩了我。我为什么那么惨啊……”
顾尚听着无语，她四个月算什么惨，自己追人追四年都没喊惨。
男的安慰道：“没事的，天无绝人之路……”
后面的哭声渐渐安静了，顾尚口中反复嚼着这句话。
“天无绝人之路吗……”
就是这个情况下，顾尚百般无聊往吧台一瞥。然后他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吧台前落坐的人，从头盯到脚。灯光昏暗，他看得有些不清不楚。有那么一瞬，顾尚差点就认错人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最普通的白衣黑裤，身高也不扎眼，丢人群里怕是眨眼间便没了影。
除去那张脸。
顾尚开始以为是喝醉产生的幻觉，但无论他怎么反复眯眼眨眼，对方越看越像那个人。
这时舞台上有强光打下，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人的身上。白光照亮了他的脸。顾尚看清了对方的脸，以及眼角的一颗痣。
痣生在右眼边，许霄墨也有一颗。
顾尚盯了很久。
男人身上的气质同许霄墨完全不沾边。首先许霄墨不会来酒吧，就算来了，也不会像那人一样，毫无风度地大口喝酒。
但他就是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白衣男人丝毫不觉自己被“偷窥”，他慢条斯理地喝着酒，喝完一瓶又开一瓶。
桌上的空瓶越堆越多，男人的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臂弯里。见状，顾尚微微皱了下眉。
就在这时，大门“咣”的一声被人踹开。十几个混混模样的人闯进酒吧，面露凶相，有几个手上还拿了棍子。
为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进门，他目光就落在了吧台那儿。
周围的人一下子全都散开了，徒剩吧台上的白衣男人，以及卡座上的顾尚。前者醉着没回神，后者纯属在看戏。
顾尚蹙眉看着眼前的情形，心想这人是傻了还是瘫了，这时候还不跑？下一秒，心有所感似地，对方晃晃悠悠地偏了下头。那脸正对着顾尚这边，顾尚一愣，他看见对方眼底尽是慌乱。
不是不跑，是知道跑不了。
卡座的光线很暗，男人没有注意到顾尚。他垂下头，再抬起的时候，面上已恢复如常。
“凌静川是吧？你小子可以啊，钱都不还在这喝酒？”为首那人大着嗓门道。
凌静川跟没听见那样，甚至头一低趴在了桌子上。为首的男人啐一口，而后大步上前，一手拽住他的兜帽，拎鸡崽似地把他拉了起来。
顾尚看见那男人另一只手抓了个空酒瓶，然后他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方才那慌张的眼神在顾尚脑中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的身子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他已挡在了凌静川身前。
……
时至凌晨，市中心的一栋公寓的某户依旧亮着灯。两个男人在沙发上沉默对视着，一个迷迷糊糊地坐在沙发上，一个有些无奈地站在一边。
“哪个静，哪个川？”顾尚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发问了。
“安静的静，川…川是山川的川。”凌静川还醉着，但这回接上话了。
顾尚点点头，还要问些什么，却发现对方头一歪，已经睡着了。
过了许久，顾尚叹口气，取了毯子给他盖上。
顾尚觉得自己疯了。脑子一热替对方还了债，还把对方带回家。重点是，这还是个陌生人。他打量起这人的脸，从嘴巴，到鼻子，再到那颗痣。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撩起了对方额前的头发。
男人皮肤很白，因醉酒脸上微微泛了红。但顾尚还是一眼就看见那道浅色的疤。那一刻，他心跳如擂。
顾尚怀疑上天在戏弄他。
他刚决定放弃许霄墨，上天让他遇见了一个凌静川。和许霄墨眉眼相似也罢，痣生在了一处也罢，重点是连疤的位置，两个人都落在了一处。
虽然许霄墨的比这还要狰狞显眼些，但顾尚仍觉震惊。
......
第二天，一个朋友打电话给他，说是要到他家里去。顾尚看了眼还在沙发上酣睡的人，下意识道：“今天就算了吧，我这有人。”
朋友没多想，随口打趣道：“许霄墨吗？”
顾尚默了。
话筒那边有些吃惊，“不是吧，真的吗？你追到手了？”
顾尚听着直皱眉，“不是，你别多想。”。
朋友在那头劝道，“你追了那么久，还没放弃？生活多没趣啊，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
顾尚：“不要。”
朋友继续劝：“不喜欢也没事啊，恋爱不想谈，你可以养几个小情人，至少性/生活总该……”
顾尚不悦道，“你有完没完？”
朋友啧一声，说他不上道。
包养这事在顾尚朋友圈里很常见，他不反对，但这不代表他会喜欢。
挂断电话后，顾尚心情复杂地转过身，发现凌静川已经醒了。
凌静川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只手抓着毯子的一角，一只手揉着眼。看见顾尚后，他瞪大了眼睛，又想起什么似地张了张嘴，却没声。
这呆愣的模样弄得顾尚突然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
“谢谢……”过了好半天，凌静川蚊子叫似地来了句。
顾尚没敢多看他的脸，偏头嗯了一声。凌静川却站起来，主动凑到顾尚跟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那个钱，我现在……”
顾尚打断他，“我知道。”
凌静川哦一声，低下头，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顾尚没忍住往他的眼角那看，中邪似地说：“你先住着吧。”
“不行，”凌静川反应有些大，“那么多钱，我总不能白拿吧？”
其实那点钱对顾尚来说不算什么，他看着凌静川那张脸，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霄墨。想起对方冷冰冰的态度，和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顾尚心底莫名地又起了火。也是这时，他忽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但他并没有立马说出来，他看了凌静川很久，然后说：“你安心住在这。”
“钱的事，我过几天想好了告诉你。”
几天后，顾尚递将合同递给他，刚打印出来纸张还有些温度。
“包养”二字显眼异常。
凌静川当时愣了一下，“真的有合同啊？我以为你在微信上说着玩的……”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尚看着那三个迥乎不同的字出神。
凌静川可能真的是傻的，把纸给回顾尚后，还同他说谢谢。顾尚被这声谢谢弄得心虚，想起自己的目的，他又觉得无所谓了。
他要把凌静川留在身边，为了许霄墨。他要看看许霄墨会是个什么反应。这很幼稚，但他渴望看见对方方寸大乱或是不悦的模样。一个一直追着你的人，突然就放弃了，这点心理落差总该有吧？
吃亏的总是他，这太不公平了。
顾尚那会满脑子的“报复”，却忘了凌静川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忘了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法停下来，特别是感情。
凌静川便在顾尚家住了下来。
顾尚没一天不在认真打量对方，有时一晃神，许霄墨的影子真的会套在凌静川身上。但往往只有一瞬，因为除去外貌，他们真的毫无相似处。
一个月观察下来，顾尚没有起过一丁点想要动他的念头，道德底线是一点，更多的还是没兴趣。
比起金主，他更像个动物饲养员，日复一日做观察日记的那种。
许霄墨很聪明，聪明到碾压全校的程度。凌静川上学成绩怎样顾尚不知道，但顾尚知道他记忆力极差，不仅差脑子还笨笨的。
笨到什么程度呢？为了纠正他的称呼，顾尚花了几天时间。
第一天， 凌静川喊他先生。
顾尚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我叫顾尚……”
凌静川歪歪脑袋，不解道：“我知道，怎么了？”
“别叫我‘先生’。”不知为什么，这称呼总听着怪怪的。
凌静川答应了。
然后第二天，称呼变成了：
“顾先生……”
顾尚忍无可忍，“叫我顾尚就行了！”
……
不仅脑子比不上，性格也是。
同许冰块不同，凌静川很吵，熟络起来后，可能发现顾尚对自己并不凶。他不再像刚来那样拘谨，跟玩具重新装上发条似的，嘴上总是说个不停。
顾尚有时听得脑壳疼，心想明明这人名字里有个“静”字，人却没一刻是安静的。
又过去一个月，顾尚后悔了。想把真相告诉他吧，又觉得没必要。想把他赶出去，又找不着理由。
因为对方太乖了。
凌静川正式住进来的第一天，顾尚下班回家。他疲惫地打开门，鼻子敏锐地闻到一阵饭香。
凌静川从厨房探出个头，见了顾尚，他喜滋滋地说：“我决定以后给你做饭打杂，你不介意吧？”
他语气轻快，前几日的阴郁一消而散。
顾尚刚想说自己在外边吃过了，又听见男人道：“洗洗手就可以吃饭啦。”
买这套公寓以来，顾尚还是第一次坐在餐桌前中规中矩地吃饭。他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但他认认真真地全吃完了。
“你还会做饭？”顾尚随口问他。
凌静川哎了一声，而后又有些失落道：“也就会做点饭。”
顾尚瞧着他的模样，见他碗里的饭仍剩不少，于是随手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凌静川吓了一跳，盯着碗里的胡萝卜，半晌没说话。
“不喜欢？”顾尚看见他撇了撇嘴。
“没有！”凌静川收回表情，慌忙道，“很喜欢。”
说完，他便小口嚼起了胡萝卜，垂眼认真的模样，在顾尚眼里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兔子。
头一次，顾尚产生了一丝负罪感。
这对他会不会太不公平了？顾尚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