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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黑 作者:王篮
名列 世纪百强 第 65。作者王蓝,笔名果之, 1922年出生天津,长大于北平,自幼习画,七七战起,走出艺术学校投笔从戎,在太行山与日军战斗,战地岁月丰富了生活体验,充实了创作题材,使他成为杰出的小说家。早年于京华美术学院、云南大学毕业,曾任记者、采访主任、总编辑。来台后除创作及写作外,曾任文艺协会常务理事、国际笔会台北分会秘书长、国大代表、中国水彩画会会长等职。王蓝先生晚年定居美国, 2003年10月9日因心脏衰竭病逝于洛杉矶,享年八十一岁。
【蓝与黑】被誉为四大抗战小说之一。从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到三十九年大陆沦陷,由天津、北平、重庆、上海,到台湾,作者以孤儿张醒亚,孤女唐琪,千金大小姐郑美庄,二女一男感人的烽火恋,见证大时代。
【蓝与黑】一再搬上银幕、屏幕、舞台,并有各国译本问世,允为一部划时代的巨着,创造了畅销长销极为罕见的荣誉记录。海峡两岸,均佳评潮涌,国际著名文学评论家纽约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史屈卡Joseph P. Streka以德文著作之论评世界各国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作品一书中,特辟专章析。
一
一个人,一生只恋爱一次,是幸福的。
不幸,我刚刚比一次多了一次。
二
开始听家人提起唐琪的名字,那年,我十五岁。
我所指的家人,是我的姑母、姑父、表哥、表姊一家人。我没有自己的家。
我的母亲生我的第二天,患产褥热逝去。对于母视的面庞、举止和声音,我自是丝毫记忆都没有。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民国十一年,他参加国父领导的第一次国民革命军北伐,赣州一役战死疆场,那时我刚刚两岁。我降生南方,呱呱坠地不多日,就被送到天津姑母家里抚养,父亲殉国后,我的命\更被决定了:必须长期留在北方,留在姑母身边。
在我的幼儿、童年的心灵上,姑母就是我的伟大的母视。
姑母生了一男一女,我从未感觉她对待我和我的表哥表姊有过一点不同。直到我进入小学一年级时,我才发现自己和表哥表姊不是姓同一个姓。他们俩都姓季,而我却姓张。我开始奇怪怎么我们一家人会姓两个姓?我问姑母,她告诉我:她和我确是一家人,因为她也姓张。可是,她经不住我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这才把我和她的关系比较详细地告诉了我。我倒没有怎么难受,不过也哭了:看到姑母讲述我的身世时哭得很伤心,而我忍不住地,要陪她流一点泪。
自那天起,我才开始管姑母叫姑妈;以前是一直叫她妈妈。
由于习惯,我仍旧常会脱口喊出“妈妈”来。我更天真胡涂地请求姑母:要她答应我也跟着表哥表姊姓同一个“季”,表哥震亚是老大,表姊慧亚是老二,我醒亚是老三,从小就是这样排行的。姑母不肯。她说: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可是那么做,会对不起你的爸、妈,你终归是张家的后代。”
我虽然继续在姑母家里享有舒适的生活;基于微妙的,无法解释的人性,自从知道我还有亲生的然而俱已逝世的爸爸妈妈后,渐渐地,随着年龄的增长,蕴藏在心里的感伤也就越形加重起来。
十二岁那年,我考上中学,姑母开始分配给我一个单独房间住。姑母保存有我的爸妈的大照像,我要过来,挂在我的小房间里。我有时会望着那照像发呆,或竟喃喃不知所云地向它说上几句话。我觉得自己的爸爸特别英俊、勇敢,觉得自己的妈妈特别美丽、慈蔼;甚至,我竟把他俩和姑父姑母来做一个比较,我偷偷地在心里讲:“爸妈一定比姑父姑母更好!”虽然,我马上发觉这是很不公平的断语,我并没有受过爸妈的抚养;却又无法禁止自己以后不再做此想。
彷佛姑母已窥探到我内心的秘密,她比以前对我更加爱怜,更加体贴。表哥表姊得到的任何东西,不但照例有我一份,且会比他俩得到的还好。我十五岁那年,表哥和高家小姐将要订婚时,姑母特别把我叫到跟前,抚着我的头说:
“孩子,你不能说姑妈偏心,姑妈疼你跟疼你大表哥是一模一样的,可是他今年十九岁啦,你才十五,所以我先做主给他订了这门亲,等再过两年,我照样会给你找一房好媳妇的。”
“姑妈,您说的是甚么话呀?” 我回答,“这怎么算您偏心呢?我从来还没有想到过要个媳娇的事呀!”
“不是啊,孩子,”姑母接着说,“你们表兄弟俩,穿新衣服,买新东西,向来都是我给一齐办;现在先给他订婚,不给你订婚,我心里委实有点不舒坦,我曾经和你姑父商量过,顶好给你们俩一块订婚,一块结婚;你姑父骂我神经病,说这年头不比以前了,十五岁的娃娃就订婚会被人笑掉牙的!我这才打消了那个主意。不过,好孩子,你放心,我相信将来我能给你找到一个比高小姐还好的闺女做你的妻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实在还不懂得“妻子”的价值。如果给表哥买一双新皮鞋而没有我的份儿,我或许会难过。如今,姑母给了他一个妻子而没有给找,我觉不出有什么遗憾。
姑母看我不答腔,便笑嘻嘻地,啾着我:
“怎么,男孩子还害什么臊呀?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姐?”
“不知道。”我傻头傻脑地。
“怎么能不知道?”姑母像多年以前哄我玩耍那样地说下去,“我猜猜看啊,一定是喜欢大眼睛,双眼皮,柳叶眉,樱桃嘴,通天鼻,白净皮肤——对不对?对不对?”
我被姑妈逗得笑起来,啾见姑母的一双裹了多年,放也放不开的小脚时,便伏在她耳朵上说:
“都对,都对,只是不能是小脚呀!”
姑母骂了我一声顽皮,然后,拉住我,在我脸上那么慈祥地亲了一下,才放我跑开去。
姑母是位旧女性,对于子女的婚姻赞成听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姑父虽在带有洋味的海关供,但也是个半旧半新人物,对于“自由恋爱”不全然赞同。因而,他们老俩口决定择用的是一种较折衷的,除了媒人家长以外,选准许男女当事人也可以见见面表示一下意见的方式。那就是所谓的“当面相”。
大表哥,别看他平日不多言多语,眼光可很高,心里更满有主意。我们大伙儿陪他“相”了好几位小姐,姑妈、表姊,连我都认为人家很不错,他却老是拨郎鼓似地摇头不止。
这次,两位大媒陈二爷、刘三爷拿来了一位俊秀的高小姐的像片;于是,全家出动,再“相”一回。“相”的地点:当时全天津市最高的巨厦中原公司六楼大剧场。
姑父母全家都是戏迷。从五岁开始,我使被带到戏院看戏。天津法租界的北洋大戏院、蓝牌电车道的春和大戏院、绿牌电车道劝业商场楼上的天华景大戏院,我们都常去,尤其去天华景的次数特别多,因为票价比较便宜,还可以一面观剧一面喝茶、嗑瓜子,甚是大众化,看到精彩处,可以尽量放开大嗓门喊好(天津观众习惯如此),并且还有一种享受——热腾腾的“手巾把”满场飞,由戏院的茶房自楼上往楼下,或自最后排往最前排角落投掷,一捆捆雪白毛巾,在空中不停地打着旋转,掷者、接者,姿态优美,又极为准确地完成这一项“绝活儿”(丢落在观众头上可就惨啦),然后分送每位观剧者享用,人人都大呼过瘾——长期驻唱者青衣花旦赵美英、老生梁一鸣,很能叫座,我则最被老伶工尚和玉的徒弟朱小义与张德发演出的武生戏所吸引,特别喜欢他俩的拿手戏“铁公鸡”(后来渐渐长大,才迷上谭派余派老生戏)。
有多次周六中午放学后,我跟随表哥姊,三人在天祥市场旁边的文利餐厅,吃顿简单午饭:烤通心粉,或炒面,便带着书包直奔天华景,一时开锣直到六时演完大轴,才尽兴返家
。那是得到咕父母准许的。二老常谈:“看戏可以让孩子们懂得甚么是忠孝节义。”
姑母喜爱天华景上演的全本杨家将、全本红鬃烈马、西游记与每年七夕推出的天河配。姑父则批评西游记的机关布景,天河配真牛上台,都是海派噱头,他欣赏真正唱得好的,像雷喜福、谭富英、奚啸伯、马连良——(姑父还曾带全家专门去北平听过一次余叔岩的战太平),这几位名角从未来天华景演出,他们偶尔在春和戏院登台,我们也曾往观;而我那时最佩服北平富连成科班与北平戏曲学校在春和的演出,多少年来,我都难忘那些少年名伶:武生傅德威、武旦宋德珠、老生王和霖、李和曾,与青衣“四块玉”白王薇、侯玉兰、李玉茹、李玉芝当年的美好形象。
我们很少去中原公司剧场(记得以前只去过一次观赏王又宸的连营寨),由于它座落在我们讨厌的日租界,票价也比较贵,不过设备考究,座位宽适,在日后的中国大戏院开幕以前,它算是一流的戏院。
表哥这次“相亲”,选定这家全天津当时最豪华的戏院,季、高两府又是分别坐在最前排两个极舒适的“包厢”里,甚是显出隆重,够派头。
那天,表哥西装毕挺,姑妈也梳洗打扮了一上午,表姊更打扮得红红绿绿的活像个新娘子。我则被化装成一个小老头:袍子、马褂、瓜皮帽上一个大红绒球,心想就差在嘴巴上面
画两撇八字胡须了。姑母本来要把表哥也打扮成这般模样,表哥不肯;我一向是比较驯服的。
我们一家在一个包厢里,高家一家坐在旁边一个包厢里。媒人给两家介绍一番,我认识了高老太太、高大少爷、大少奶奶、高二少爷、二少奶奶,和高小姐。
台上正是当时红遍津沽的王少楼、胡碧兰合演着拿手好戏四郎探母带回令。我一会儿看看台上的戏,一会儿看看台下的戏,倒满有趣。姑母和高老太太、高家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偶尔寒喧一两句,表哥和高小姐始终没说一句话。高小姐的视线一直盯在舞台上的杨四郎、铁镜公主、萧太后、畲太君、杨六郎、杨宗保,和大国舅、二国舅一些人的头上。表哥倒是不断地把眼光斜瞟过去,名符其实地“相”一“相”。我碰他一下手:
“哥,怎么样?”
“好。”
“哈哈,恭喜!”我马上扮个鬼脸喊。
“甚么呀?”他一扭头叫起来,“我是说杨宗保小生唱得好!”
姑母、表姊、我,和邻厢的人,除了高小姐,都笑了起来。
回到家,姑母表姊都说那位高小姐很好,表哥也吞吞吐吐地说高小姐比以前“相”过的那几位高明甚多,再加上两位媒人一吹嘘,什么门当户对,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天赐良缘,恨不得马上就应该“下聘”成亲。可是人家高老太太和高小姐是否认为表哥合格?还不知道哩!两位大媒当时夸下海口,保证凭他们三寸不烂之舌,一定可以马到成功。
这桩亲事果然成功了。最后一道关口也通过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交给命相家合婚的结果,是大吉大利。
于是,查皇历,办聘礼,定了好日子,“换帖”!
“换帖”那天,姑母全家喜气洋洋,我当然也不例外。南市聚合成饭庄的名厨师一清早就到家来生炉烧菜,中午姑父姑母要大宴亲友。一上午,都在忙着送聘礼,接聘礼。我看见装着表哥三代姓氏与他本人生辰八字的龙凤喜帖,和八大条匣——里面分装着:笔锭、如意、衣料、四大金(金耳环、金项链、金镯子、金戒指)、龙凤饼、喜字粿、古玩玉器,由一伙头顶荷叶帽,身穿紫袍,腰束红带,足登朝靴的人们,四平八稳地端向女家去。姑母对我说:“将来你订婚时,照样给你也准备这全套。”
不久,就看到一批同样装束的人,由女家端着聘礼,迈着方步到来。我赶忙到门口燃放起“万头鞭”来迎接。那些聘礼和方才送到女家的大致一样,不过多了一些男人用的大礼帽、礼鞋、文房四宝,和用大绒花编缀成的福、禄、寿、喜等等巨字——姑母指挥着收下聘礼,一面对表姊说:
“高家的聘礼,还够讲究。等你订亲,妈会准备比这些更好的东西。”
“妈,干甚么说我?不跟您玩啦!”表姊脸一红,然后,羞怯地跑开去。
来贺喜的客人真不少,姑父的大客厅和饭厅里摆不下那么多餐桌,女客人便都被请到姑妈和表姊的卧室里去吃,那里也分别各摆了一桌酒席。表哥接受了姑母的命令挨桌挨人敬酒
,并且穿着袍子马褂出场。姑母说“相”亲时不穿中国大礼服还情有可原,订婚大典的日子,可不能稍有含糊。
大家热闹了一天,却始终没见高家一个人。高小姐当然更没有露面。后来,我才知道,旧规矩男女订婚,是不许两造会面的。
从此,高小姐成了我的未婚表嫂。
高小姐是一位恬静、端庄、沉默寡言的少女。“女孩子家,应该这样。”姑母常如此嘉许她这位未婚媳妇。表哥自从订了婚,精神百倍,显然对他这位未婚夫人甚为“拜倒石榴裙下”。表姊和高小姐恰巧是同校同学,不过不同班次,因为有了这种新亲的关系,她俩便格外显得亲密起来。
高小姐的家庭也属于半新半旧型。高老太太治家管教子女很严,处处讲究老规矩,但是还不算过于老古板,譬如,她绝对不准许高小姐在结婚以前到表哥家来玩,然而,她准许每隔一两周表哥可以到她们家去一次。表哥又告诉过我和表姊,他已被允许和高小姐通信,但来往信件都必须经过高老太太的检查,高老太太念过四书五经,粗通文墨,如果他们的信写得太亲密或是有点肉麻时,马上就会受到申斥或被扣留。后来,我知道了,表姊因为和高小姐同学的关系,便替表哥和高小姐传递了不少封“漏检”的情书。
表哥每次到未婚妻家,总是带着表姊,或带着我同去。有时候,我和表姊提出,我们不应该去做“电灯泡儿”或是去给他们“夹萝卜干儿”;可是姑母说表哥单人去不太好,而高老太太也一再表示应该有我和表姊陪着那一对未婚夫妻在一块比较妥当“得体”,尤其他俩想出去看场电影或是到北宁花园、青龙潭划划小船时,如果没有我或表姊参加,那是绝不会获得高老太太“批准”的。
我和表姊也很愿意去高家。第一、高老太太疼姑爷,表哥每到,一定马上摆出干果、鲜货、精美细点,和应时的上等饮料,而饭桌上更会襬满特别加添的色香味俱备的好菜。我和表姊少不得就大大地帮吃帮喝一回。第二、高老太太很喜欢我和表姊,尤其常当着人面夸奖我聪明、有礼貌。第三、那时候高大少爷已有了好几位男女公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这些天真的小把戏们很欢迎我,因为我有资格做一个“孩子头儿”,带着他们做种种新鲜的游戏。
那一个时期,我对田径赛发生了兴趣,学校里要开\动会,我和我的同班同学贺蒙一起发誓非夺得几项\标不可,于是两个人一天到晚苦练不息。因此,再没有时间到高家去玩。
就在这时候,表姊开始第一次告诉我:她在高家碰见了一位被她视为天仙一般美丽的少女,她把那少女一再详细地加以描述;可是,我完全当耳边风似地毫未在意,我的脑子里实在再装不进一点别的东西,因为已完全被百米、四百接力、低栏、三级跳远,——塞得满满的了。
不久,表哥也告诉了我,他在高家碰见了深为表姊羡艳的那位少女。后来,姑母和表姊一道上街,碰见了那位少女,姑母回来也开始对那位少女品头论足地批评不已。
那少女,就是唐琪。
唐琪和高家的关系,是:唐琪的母亲和高老太太是胞姊妹。因此,唐琪是我的表哥的未婚妻的表妹,和我攀起来,也能算是“八杆子打得着” 的亲戚。
三
表姊对唐琪的印象十分良好,她曾屡次告诉我:
“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比高小姐还漂亮吗?”我问。
“嗯,可以那么说。”表姊称赞地,“不过,你不能告诉哥哥这些话呀,他会不高兴的。但是事实上,唐琪出色得多了。唐琪的眼睛、眉毛、鼻子、嘴,无一不美,让人看了那么舒服。”
“难道比你还漂亮?”我逗表姊说。
“讨厌,谁要你拿我来比?”表姊一嘟嘴;可是,她马上又郑重其事地,“唐琪比我漂亮。单就皮肤一项,我就无法和人家‘相提并论’了。告诉你,唐琪最美的就是皮肤,那么白,那么净,那么细,我只有在美国或日本的电影画报里的女明星五彩照像上,见到过那种可爱的皮肤颜色——我和她比,简直成了黑鸭梨了。”
表姊并不黑,不少亲友曾夸她的皮肤很白净哩。可是,她却说唐琪比她还更白。我真想象不出,唐琪的皮肤会白到甚么程度了?
从表哥嘴里透露出来的对于唐琪的批评,该是如何?他没有像表姊一样地把唐琪指为天仙,可是他不住地向我点着头说:“唐琪这个人,相当漂亮!”注意,“相当”这一个形容词,出自那时候的表哥口中,应该是可以解释为“非常”“万分”的——因为,那时候的表哥心目中,必然地,只有高小姐是唯一的天仙女神,正在热恋中的表哥,怎么会发觉自己的未婚妻以外,还另有值得一瞥的女人呢?难为他,居然他还慷慨地对唐琪肯付出“相当”两个字。
姑妈对唐琪的观感,就比较复杂了。她说:
“唐小姐确是长得好。尤其皮肤白嫩白嫩的,讨人爱。浑圆的苹果脸,眼睛水汪汪的,鼻子端端正正的,菱角嘴,两个酒窝——就是稍嫌有点胖,不过女孩子胖一点显得有福,黑干巴瘦会显得‘薄气’——”稍一停顿,她又接着说,“不过,唐小姐那份打扮,我可不敢恭维。第一、我看不惯她那烫得乱鸡窝般的什么‘飞机头’。第二、我看不惯她那旗袍的荷叶袖儿——那袖子可真是太短了,猛一看,活像穿的大坎肩嘛!整个膀子都露了出来,太不文明。第三、我看不惯她那身旗袍短得刚刚到腿膝盖,大腿都叫人家由开叉那儿看得见,多不好意思!旗袍旗袍,就得像旗人穿的袍子才对,像四郎探母的铁镜公主穿的那么肥大并且拖长到脚跟才象话。唐小姐的旗袍不但短,并且又太瘦了点,紧紧裹住身子,活像个曲曲弯弯的鼓肚儿花瓶,不应该不应该!第四、我看不惯她那一双高跟鞋,哪有年轻的闺女就穿高跟鞋的!穿上那玩意儿一扭一扭地多难看,杂耍场里唱大鼓的才一人一双大高跟哩!所以我觉得唐小姐人长得确实很俊,只恐怕太‘时髦’,太‘活动’,太‘新派’了一点。无论如何,没有高小姐那么老成,文静。”
上面这些来自不同人嘴里的对于唐琪的描述,都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可是,当一次高小姐向表哥、表姊、和我讲起唐琪的身世时,我却一下子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原来唐琪竟和我一样,她也是一个孤儿。
从高小姐口中,我得以知道:唐琪自幼丧父,只有和她母亲二人相依为命,不幸,十五岁时母亲又死去,自此,唐琪开始了一个更悲惨的命\。不过,唐琪很要强,独立求生的意志很高,她给自己选择了一条道路——她考入北平一家德国人办的护士学校,希望将来能进医院担任护理工作。
“她做了护士学校的学生,我是很赞同的,事先,她曾和我商议过这件事。”高小姐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将来无力读大学,她又绝不肯向任何亲友借钱,同时她又知道在大学里念上四年政治、经济、社会、或是家政,并不见得一定会找到职业;学护理倒比较有把握\到一个工作。虽然看起来当一名护士不见得是大人物们从事的大事业,但却能保障她自己的生活,而且护士工作本身的意义也很崇高。”
自此,我对这位未\一面的唐琪小姐,突然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与钦佩——亲切来自“俱是人间孤伶儿”的同病相怜;钦佩来自对于一个孤女艰苦奋斗自立自强的精神的赞许与重视
。为此,我主观地为唐琪受到姑母的批评,想出来一大套辩护的理由——姑母嫌她太“时髦”、太“活动”、太“新派”;她既是一家德国学校的学生,当然要比中国学堂的学生开通多了,她既是受的外国教育,当然一切打扮,甚至神气动作,都难免要洋化一点了。
我把这种想法,告诉高小姐,她认为我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她加注了一句:
“我这个表妹很漂亮,也很聪明,爱打扮是女人的天性,还不要紧;问题倒在于她确嫌太活泼了一点。”
“活泼不是很好吗?”我问。
“活泼的年头应该已经过去喽,她今年已经十七岁啦,”高小姐说:
“她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大笑大跳,并且抱住我,或者我的母亲、我的嫂嫂们,表演电影上的热烈镜头,明知她是好心,但是我们都有吃不消的感觉,尤其我们老太太很不以她这一手儿为然。她难过的时候——譬如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便放声痛哭,谁劝也劝不好,活像有‘定量’的泪水非要流完才能停止。我们老太太常责骂她:哭,没有个女孩子家的哭相
;笑,没有个女孩子家的笑相。”
我在心中暗想:这种率真爽朗的性格,倒很为我欣赏,因为,我缺少这种性格。我在姑母家长大,一切都学得太拘谨,太呆板;哭时不敢嚎啕,对着父母的遗像硬是把眼泪往肚内流;笑时不敢纵声,明明是个男子汉,却要像个大姑娘似地笑得那么斯文。只有练习唱平剧时,才可以放胆高唱到“一字调”。
我起了如此一个奇异的念头:以后我应该向唐琪学,高兴或悲哀时,应该尽量尽情地发泄!
我很愿意能有机会和唐琪见一面。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高小姐,连告诉表哥、表姊的勇气也没有。我想,我确也没有很充分的理由告诉她们。
后来,又一次我从高小姐那儿听来有关唐琪的家世:唐琪的父亲在世峙,位居要津,显赫一时,曾经担任过北洋军阀的高级幕僚。
这一件消息,很刺伤我心。我深为惋惜,为甚么一个美好的女孩子的父亲竟会是一个军阀政府的官吏呢?我对北洋军阀的憎恨是无法消除的,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为了去打倒这批家伙而牺牲的。为此,我对唐琪的印象突然打了折扣。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冲淡了我对她的亲切感。天呀,她竟是军阀政客的后代!
不久高小姐又告诉大家:
“我的姨丈(指唐琪的父亲)在世时,作威作福,抽鸦片,讨了三个小老婆,每天和姨母吵嘴。姨父死后第二天,三个小太太都携卷细软逃走;姨母一个人省吃俭用地把唐琪养大,真不容易——姨母也是享惯清福的人,艰辛的日子使她的身体渐渐不支,终于在唐琪初中毕业那年病死——”高小姐这一番话,重新使我恢复了一部分对于唐琪的同情。我冷静地想了一下:唐琪是无辜的,尽管她父亲是北洋政客,并且造了许多孽。只是,无论如何,我对唐琪的美好印象,再也不能如以前那么完整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身体里存留着父亲遗留给我的仇视军阀政客的血液,使我不知不觉地产生了这种心理。
又过了一年,另外有关唐祺的消息,经高家老太太传到我耳中,使我当初欲和唐琪一晤的意念,大为冲淡。从此,我几乎不再有想和唐琪一晤的心思了。
四
民国廿六年,表哥订婚后的第二年。那年表哥二十一岁,我十七岁,高小姐二十岁,表姊十八岁,唐琪十九岁。
表哥高中毕业了,准备到北平去投考燕京大学,和高老太太谈起来,她很赞成。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北平,使这位老太太联想到正在北平的外甥女唐琪。
“唐琪这孩子可越来越不象话了,”高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向环绕在她膝前与周围的儿孙与晚辈——其中包括高小姐、高家两位少奶奶、高大少爷的几位小把戏、表哥、表姊、还有我,这么地说,“她当初要学护士,我压根儿就反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天天和男医生混在一起?尤其和一些素不相识的男病人打交道,更没有道理!又给人家按脉,又给人家抚头,又给人家打针,又给人家收床迭被,男女授受不亲呀,简直不成体统!唐琪不听我话,我叫她念高中将来念大学,她偏不肯,我说我负责她的学费,她反倒说我不了解她的内心。我怎么不了解?她要学时髦,学洋派,在外面玩野了,收不起心!果然前两个月出了笑话,她被派到医院去做什么实习,竟有一个住院的男病人跪在她面前向她求婚,碰巧被查房间的医生跟护士长推门进来看了个清清楚楚,马上便把她申斥一顿送叫学校管戒。好事不出门,丑事扬千里,不几天全北平大概都知道了这件新闻,听说有两家小报还大登她的照片,因为她爸爸当年在北平做官时很遭报馆记者们的怨恨。亏她不知害羞,还跑到天津来向我诉冤,我着实地教训了她一顿,她不但不认错,还跟我顶嘴!”
高老太太越说越气,狠狠地抽了两口水烟袋,向我们大伙来了一圈扫视,应是表示要我们规规矩矩地用心听。她接着讲下去:
“唐琪说,她因为心眼好、心肠热,对那个病人看护得特别周到、特别细心,想不到那个病人竟一下子跪在她面前求起婚来,并且是抱住她的大腿求婚的——亏她说得出口,竟还是一面哈哈地笑个不停,一面向我说的。可把我气坏啦!这不都是鬼话吗!女人要是规矩,男人死也不敢上前哪!怎么没有人向你们跪下求婚呢,”高老太太睁大眼睛瞪着高小姐、表姊、和她两位儿媳妇。于是,她们都按着嘴笑起来,这笑似乎表示了她们认为高老太太的话,有道理。
“我劝她唯一的补救办法,是和那个男人结婚。”高老太太用纸捻儿再点燃了水烟袋,接着讲:“你们猜,唐琪这个小丫头说甚么?她竟说:‘姨妈,你怎么说起胡涂话来啦!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干甚么的?根本和他没有一星点儿爱情!’真荒唐!真可恨!越是不知道人家是干啥的,才越丢人哩,干脆嫁给了他,不是把丑都遮了吗?小报骂也好,人嘴巴讲也好;反正一男一女成了夫妻,谁也不能再批评了。我认为这是最开通、最十全十美的一种解决方法;她竟不知好歹,一点也不肯听,并且把嘴噘起三丈高,双手叉着腰,一扭一扭地就走了。”
高老太太说得有声有色,我也听得入了神。我想,从高老太太这一场说白,唐琪在高家老少三辈中间,注定了再也抬不起头的命\;对于季家——我的姑妈一家人,当然也间接发生了影响,认为有唐琪小姐这位远门亲戚,并不光彩。至于我呢,我直觉地感到高老太太的话有偏见;但是,我也有些相信唐琪可能属于那一种天性浪漫难免遭人非议的女性。不过,
无论如何,她是一个孤儿,这一点同情心无法自我心里抹煞干净。那时候我正拚命准备初中毕业考试和全市会考,而国家局势则正是中国与日本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我的全部注意力
,都集中在应付两道考试与每天的报纸头版新闻上;对于唐琪,无暇无心关注。然而,我知道,我和高老太太她们的观点有一显然不同:她们认为唐琪可厌,我认为唐琪可悯。
表姊不再提唐琪的美丽如何使她倾心了。她心里究竟怎么想法?我无从知道。姑妈当然也听到了有关唐琪的“新闻”,她对我和表哥、表姊说:
“怎么样?不能不信老人家的话吧,头两年我就看出了唐家表小姐太‘活动’,早晚得出‘差错’,果然我的话应了验。”
我想到以前,自己曾对这位从未\面的唐小姐,付出过微妙的好感与期待,甚至企望能和她会晤,倾诉一下孤儿的心愫,不禁责备起自己的幼稚与无知,似乎感受到一种无以名之的委屈,与若有所失的惆怅——
五
在我日夜不休地埋头苦读下,初中毕业考试和全市的会考两大关口,能够一一度过。我得到了两张证书。
姑母、姑父对我大加夸奖,并且给我特制了一套西装,做为犒赏。那套\米色派立司西装给我的记忆迄今仍是那么新鲜、难忘,因为那是我生平享有的第一套“处女”西装——在以前,我一直是穿中式衣服,或是海军服、童军服、学生制服、皮夹克等等服装的:这次,我才跟姑父学会了打领带,吊裤子背带,跟表哥学会了放一条小手帕在西服上装左上角的小口袋里,并且露出一个小三角来——我穿着那套新装,大有手足失措,不知如何迈步的感觉。表姊笑我走起路来活像四郎探母的大国舅、二国舅的台步。幸好,我还不太笨,不多时,我便不再小“土包子相”毕露,而能够轻松自如了。当我自天津最有名的同生照像馆拍摄了一张全身八寸大的照片出来,走到街上时,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完全“胜任愉快”,且近乎
“潇洒”了。
就在我每天穿着那套新西服,在外面和几位要好的同学,快乐地流连忘返于露天影院、露天剧场、露天乒乓球社,与露天饮冰室的时候,三百多里外的芦沟桥畔突然响了震人心魄的第一枪!
随着这一枪,全面抗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自从九一八以后,山海关内尽管过了几年表面上一片太平景象的岁月;可是,在我们国家暗中发愤图强下,敌人似乎已经不甘坐视我们这一头东亚睡狮的醒来,因此敌人逐步地向华北施展压力;冀东伪自治改府的成立,冀察特殊化的形成,日本货公开武装走私的猖獗,每天上百的被害的中国劳工的浮尸(他们被抓或被骗去为日人修造秘密军事工程后全遭杀害)在天津海河上飘流个不停——在在都迫使善良的中国人民从心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我们能和日本开火,是那时候,全国人民,尤其是年轻的孩子们,所最狂热渴望的一桩事。
本来,在我痛快地玩了几天之后,应该安心在家开始做投考高中的准备了;可是,这一来,我沉不下心去了,我每天忙着到各处打探战争消息,并且和同学们组织了一个劳军团,向市民募捐,然后打着小旗,抬着肥猪,跑到天津市郊韩柳墅一带去慰劳驻在那儿的第二十九军。我们那个劳军团团长便是我的同班同学贺蒙,他是一个非常爱国,非常热情的少年。
贺蒙有一个哥哥——贺力,比我和贺蒙大了四、五岁,身体特别健壮,当初也是学校里出色的田径选手,他创造的纪录,是我和贺蒙望尘莫及的。他一向关心国事,曾向我和贺蒙作过不少次国事的分析与讲解。我和贺蒙很钦佩他。不过,贺力对于这次由于芦沟桥事件引起来的中日战争,却大出我们意外地,表示出不可过于乐观的看法。
“你们不可以盲目地乐观。”贺大哥贺力居然这么说,“我们马上就能一鼓作气把日本人赶出山海关,甚或赶出东三省,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我和贺蒙立刻把嘴一撇,表示不敢苟同他的论调。
“我希望我们的抗战最好再晚爆发三年或五年,那么,我们一定会有更大的力量来对付敌人,我们的人民一定会减少很多的牺牲。”贺大哥如此接着说,“可是敌人等不及了,他怕我们准备好,所以他要提早挑衅开启战端!我们这次非死拚到底不可;不过,我相信我们得吃上不少年的苦头,才能打倒比我们强大百倍千倍的敌人。”
老实说,我们当时无法接受、赞同、了解贺大哥的话,并且认为他是成心在泼我们冷水。心想:你不过大我们四、五岁,比我们知道得多不了多少,竟对我们大倡异说,实在令人不快。
为此,我和贺蒙宁愿“另请高明”,再去寻觅一位明了国家大事,而能给予我们正确指点的人。我们发现了一个理想人物——那就是我的未婚表嫂高小姐的大哥高大少爷。
高大少爷,那时已经三十岁出了头儿,因而一般人都称呼他高大爷。高大爷平日待人接物可比贺大哥老练多了,同时口才也比贺大哥强,尤其他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说话时,面目表情丰富,声调抑扬顿挫,手式姿态动人,这一切都深为年轻人所倾倒。
“老弟们,放心!”高大爷每次都对我和贺蒙这么说,“没问题!日本小鬼外强中干,鬼子兵看到咱们二十九军的亮闪闪的大刀片儿,浑身就吓得打抖啦,还怎能跟咱们打仗呢?
”他一面说,一面做着吓得打抖的表情,然后又用手掌当大刀片,用力一斫一斫地,“杀,杀,杀,就这么给猴嵬子们都杀光!”
我们真听得入神,几乎要鼓掌喝彩!
“告诉你们,老弟!”高大爷十分威严地说,“当今华北要人宋哲元宋明轩先生,秦德纯秦绍文先生,张自忠张荩忱先生,冯治安冯仰之先生,刘汝明刘子亮先生,萧振瀛萧仙阁先生,都是我的好友。没问题!我的消息灵通,告诉你们,日本人想打我们,简直等于鸡蛋碰铁球!”(原注:宋哲元系当时冀察政委会委员长,秦德纯系当时北平市长,张自忠系当时天津市长,冯治安系当时河北省主席,刘汝明系当时察哈尔省主席,萧振瀛曾任天津市长。以上诸氏均为二十九军高级将领,亦均为抗日初期的名将。)
“高大哥伟大!”我和贺蒙几乎同时喊叫出来。鸡蛋碰铁球!好哇!多生动的比喻!多痛快的比喻!多正确的比喻!多有力的比喻!我们对高大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无法不崇拜高大爷,他竟能把华北要人们的“台甫”记得那么清楚,而我们就从来不知道宋哲元号明轩,秦德纯号绍文,张自忠号荩忱——中国人的习惯是应该称呼人家的“号”,不能直呼人家的“名”的。我们和高大爷一比,知识可太贫乏了。难怪人家高大爷令人钦佩,他和那些大人物都是朋友哇!
二十九军真勇敢,官兵们奋勇杀敌的事迹,获得全国人民的敬仰!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和一位师长赵登禹,在身先士卒的冲杀中,相继阵亡了。然而,大刀片儿究竟抵不住东京兵工厂出品的飞机、大炮、坦克车;于是,我们的忠勇国军,在慷慨地,大量地流血以后,只好做撤退的部署。
平津失守的前夕,我和贺蒙专\往谒高大爷。
“老弟,没问题!荩忱有电话给我,绍文有电报给我,没问题!中央方面也有信给我,中央军马上也就到,是庞更陈的队伍跟孙仿鲁的队伍。知道吗?庞更陈就是庞炳勋!孙仿鲁就是孙连仲!中央飞机马上也就来参战!放心好了,日本人今天打咱们,简直是鸡蛋碰铁球!”高大爷这一席话,说得我们心花怒放。当然,贺大哥贺力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更为一落千丈。
可是,真糟,当天晚上情势大变:高大爷的话完全没兑现。飞机确是来了,在天津市猛烈轰炸,那是日本飞机!援军也来了,是日本的增援部队,他们和天津市的保安队在东局子激战了一夜,因为兵力众寡悬殊,我们的保安队牺牲殆尽。自此,天津沦陷,太阳旗开始出现在这个大都市的每个角落。
六
我和贺蒙陷入焦急、迷茫、失望、悲哀、痛苦中。
我们已清楚地晓得:中央军没有来;二十九军正沿着津浦线节节退向山东。这时候,唯一安慰我们的,是贺大哥贺力。他劝告我们不可悲观,他指出我们过去希望“坐享胜利成果
”的错误,他希望我们能找机会参加救国工作,或是设法到南方升学。
高大爷呢?我们突然不容易见到他了。高小姐和高老太太也都搞不清他天天在外面做些什么事。幸而,我们住的是英租界,日本军队虽然占领了天津,但还不能进入租界。这时候
,青年人们纷纷搭船南下,我便也向姑父母正式提出请求:准许我也到南方去参加救亡工作,或是去升学读书。
姑母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便一口拒绝。她的理由很简单:我还太小,她不放心。姑父也不表赞助。他已经给我报了名,要我投考天津耀华高中。
贺蒙表示愿以我的去留决定他的行止。在初中的三年时光,我俩一直被同学们视为“孟良焦赞,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我觉得万分对他不起,我竟不能立刻作走还是不走的决定,使他苦恼不已。最后,他向我摊牌:要我跟他偷跑!而我,确是无论如何不能硬下心肠用偷跑的方式离开姑母一家人的。我曾偷偷地写好一封给姑母全家的谢恩信,决心不辞而别;可是姑母的眼泪软化了我的铁般的意志。姑母老泪纵横地,紧拉住我的双手说:
“我求求你,乖孩子,我求你再过两年,稍大一点再离开家。你们张家就留下你这条命根,我死也不肯现在就放你走,我不能对不起你父母的托付。尤其你父亲是打仗打死的,我绝不能再让你重走这条路,告诉你,我已经一连做了好几天恶梦,梦见你和日本兵在前线对打,被打得遍身是血——”姑母猛地抱住我呜咽起来。我消失了抗辩的勇气,虽然心里不甘心接受姑母的阻止。
我本希望表哥和我一路南去;想来想去,我不能那么做。我自己吵着要走,已经使姑母大为伤心,怎么还能再拉上她的爱子呢?但是,我绝不肯留在沦陷区当顺民。
我在耀华高中的考试场内,故意几乎交了白卷,为的令姑父对我的“名落孙山”失望,而答应我去南方。然而,我这一计,并未得售,姑父毫无怨言地要我在家休学一年,然后再去投考高中。
我试着发动亲友向姑父母游说,希望借重他们说服姑父母,达到放我离家的目的。果然有两位父执辈亲友十分恳切地帮助我,在姑父母面前力主叫我南去,给我莫大的同情与鼓励
。可是,何其不幸,唯有当初对抗日最具信心的高大爷,却坚持反对意见。
高太爷已经重新露面,事后我得以知道,他自天津沦陷后,为了保全他那个电信局的科长位置,大为奔走——电信局长已换成了日本人,大部分高级职员也都换了新人,高大爷竟能由于他的“能干”、“手腕”,仍旧官居原职。
“老弟,”他叫得我倒一如往日地亲切,“我看,咱们的抗战绝没有前途。天津撤退得如此快,真不象话。日本的武力太强大了,我们跟他打,简直是鸡蛋碰铁球呀!我敢保证:济南、上海、南京,马上也得完蛋大吉!你要跑到南方抗战,我无法举手赞你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