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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我的衣物早在太行山上失落一光,现有的一切虽然简到无可再简,还都是贺大哥赠送的,我若如此长期做他经济上的包袱,委实有些不安。可是,我又无其它方法赚钱,我总不能裸醴上课。我只有尽量刻苦节俭。

贺大哥受训期满,仍旧奉命回平津工作。他改由湖南、江西、浙江,经上海再北去。行前,他带我去看了他的两位好友,殷切托咐他们给我照拂。他又陪我去看了当初姑父提过的两位我的父亲的旧友,那两位老人家热心地告知以后一定会给我帮助。

贺大哥给我留下五百块钱,他说:

“看起来,这笔钱不算少;可是,想供你在大学用四年,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后物价恐怕还要涨,也许两年之后就不够买一只皮鞋了。然而,手边总不能不留一文钱。希望一、二年内我能从平津回来——”

“也许一、二年内我们就胜利了!”我满怀希望地。

“不可能,”他摇摇头,“起码还得四、五年。我并不是唱低调,我实在害怕一些人盲目地自我陶醉,误以为胜利很容易很快可以到来,便完全摆脱开自己应该对国家担负的职责,苟且偷安甚或花天酒地,坐等胜利。大家都如此,胜利则永无一日到来。我决心承返敌区,证明我并非对抗战前途悲观;而是要切切实实地奉献出我的最后一滴汗,最后一滴血——”

停了一下,他握紧我的双手,接着说:“我在天津曾暗自许愿:我一定得把你带到四川念大学。因此在太行山上,我几乎每天为你的安全担心,每次战役之后,我最大的快乐便是发现你仍然健在。最后一次,我不顾一切脱离开部队去寻找你,也正为此。现在总算如愿以偿,这次回到天津,我也算是有颜面向你的姑父母交差了——只是我走后,你必须切记住三件事:第一、身体要继续锻炼,保持住你已往良好的基础。第二、功课要念好,以后中国绝不再需要“不学无术”的政客,而是需要真正有学问的政治家。第三、不要为外界某些黑暗面的现象,动摇了你对抗战的信念——例如一些人藉抗战发了国难财,他们的生活,你当然会看不惯;可是,那终归是少数的败类,绝大多数军民正和你我同样地在咬紧牙根勒紧肚皮努力奋斗。凡是从前方或敌后来的军民对某一部分人的奢侈享受无不痛心;痛心则可,灰心不必,他们那是自掘坟墓,终有一天会被这大时代淘汰淹没。目前一般朋友、同志间正流行着几句愤愤不平的口头禅——‘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混身流汗,后方满嘴流油!’、‘前方冰天雪地,后方花天酒地!’——希望这些话不会影响你的情绪。”

我连连点头称是。

“你有没有嘱咐我的话?老弟!”贺大哥反问我。

“没有甚么,”我说,我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只祝您千山万水平安渡过,到天津,请代我问候我的姑妈、姑父、表姊、表哥、高小姐,还有,还有——”

“怎么咽下去了?是不是还有唐琪?”

我尽管摇头;内心却已承认。

“你已经好久好久不提起唐琪了,”贺大哥说,“可是,我知道你一时不容易完全将她忘干净的。对了,我还有第四件事嘱咐你,那就是:如果你能发现一位理想的可爱的女同学,也有很自然的接近机会时,我赞成你谈恋爱。因为你不重新获有爱人便无法淡忘下唐琪。所以,我希望你,更祝福你,在这里能遇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

四十

贺大哥走了,我开始在重庆度过寂寞的秋天、冬天——

在学校中,我一天比一天认识了更多的人;可是,我实在仍是寂寞的,因为在茫茫人海中,再寻觅到一位爱我如贺大哥的人,真是难如登天了。

贺大哥抵达上海曾寄我一封航空信,那是他寄到香港友人处再转寄给我的,他信上说动身去津在即,一旦他会到我的姑父母,便要他们也按照香港转信的办法和我通信。

当年冬天,日军偷袭珍珠港,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启幕,香港不久被日军攻陷,我与姑父母通信的计划成为泡影,贺大哥的消息也自此中断。

我遵照贺大哥临行的嘱告过日子:一心一意致力于读书,和\动。我随时都警惕自己:要冷静,要缄默,要不多言,不多语,不惹人厌。我似乎变年长了许多。当这年冬天,我生平第一次在沙坪坝一家小理发馆里刮剃胡须时,我曾相当严肃地对自己说:

“张醒亚,你开始是个大男人了!今后一切得像个大男人样儿!”

同学们的联谊组织花样百出:各省市同乡会、中学时代同学会、墙报社、诗社、文学社、各种球队、基督教团契、音乐研究社、美术研究社、平剧研究社、国术研究社、国际问题研究会——应有尽有。我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团体。后来,由于我说的国语还相当标准,便被同乡同学拉到“冀平津同乡会”做了一名挂名会员。

我在学校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在许多大出风头的同学中,我显得那么平凡。不过,我是个成绩优良的好学生,冬季大考以后,学校通知我,自下学期起,我可以获得“林森主席奖学金”。

重庆的冬天很冷。雾虽然很讨厌,我却天天盼望清晨有浓雾,有雾才会有太阳,有太阳气候才会稍稍暖和。我用贺大哥留下的钱,买了厚棉絮、中英文字典、跑鞋,几乎用掉五分之一,想买件大衣再也舍不得了。宿舍和教室里都没有炭火,阴雨的时候冷得难挨。狠狠心,再买了一条棉絮,夜间加盖在身上。白天在教室,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披着棉絮听课呀!一下课,我就奔往操场,跑两个圈,身上热烘烘的怪舒适。这是我白天唯一御寒的办法,也正为此,我的径赛成绩能够保持,并且日益进步。

在宿舍中,我的内务弄得特别整齐,倒是“有口皆碑”的。睡在我下铺的那位同学,因为他身量很矮,大伙儿便赠了他一个绰号——“最低领袖”。他一向最不会整理内务,时常挨军训教官的骂,我便开始代他整理。他是一个忠厚的带几分愍气的贵州人,每当我为他服务时,他总是咧着嘴抱歉地说着感激的话。我告诉他:

“不要客气。最高领袖和最低领袖,我们都应该拥护。”

体育课程和军训课程,我都得分最多,尤其是军训。军训教官对我非常亲近,因为他一眼便看出了我曾经当过丘八。一些同学对军训特别不予重视,完全抱着“吊儿郎当”的态度,操作不认真,对教官嬉皮笑脸,这一现象着实使我这来自敌区与战区的人吃惊不已。大后方的青年为何竟会如此?我真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过,当课程进行到实弹打靶时,全级同学似乎一致大感兴趣。男同学们个个擦拳磨掌,希望多打中几环,显显威风;女同学们扭扭捏捏,挤在一堆,又害怕放枪,又不甘心在男同学面前弃权。结果,男同学们尽管伸出脖子用尽眼力瞄准目标,成绩和一律闭着双眼缩回脖子盲目开枪的女同学,并无二致。吃鸭蛋的有一半以上;其它顶多三抢打中个十环八环。虽然有的同学知道我当过兵,但也从未重视过我这个兵。当我不慌不忙地卧倒、瞄准、开枪,红白两色小旗首次在远远的靶子后面同时举起摆晃时,同学们哗然一声叫了起来:

“啊,十二环!”

“也许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不知是谁在后面说。

没有回头置理,我继续依照规定再打第二枪与第三枪!两次红白旗再度相继举晃,两枪都是正中红心——十二环!

“好枪法,三十六环呀!”一些男同学欢呼地把我举起来。女同学们也都热烈地鼓掌,北方女同学们连说:“真棒!真棒!”四川女同学们连说:“硬是要得!硬是要得!”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中“出头露面”。

接着在春季\动会中,我的四百公尺以五十三秒八、八百公尺以二分十一秒、四百公尺中栏以五十九秒九的成绩,破了过去全校纪录。自此,知道同学中有个“张醒亚”的人便更多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敢骄傲,城一如往昔地沉默而谦逊。

由于春天到来,同学们个个精神奋发。嘉陵江畔和沙坪场茶座里,多得是活泼快乐的青年男女们。我仍是寂寞的,虽然有了许多见面打招呼、点头、握手的熟同学,但是迄未有一个相知太深的知己。“最低领袖”和我比较要好,他是三民主义的虔\信徒,每天抱住一大堆关于三民主义的书籍钻研,他又能背诵整本的英文版三民主义,这颇使不少同学钦佩。他对于马克斯、恩格斯、唯物论等学说也下功夫研究,他时常讲:

“要明了这些共产主义的谬论所在,才能认识出三民主义的正确伟大!”

我受了他的感染,便经常一块陪他读这些书。可是,我一直没有向他透露:我在太行山被共产党的军队偷袭,几乎送命的故事。那时候,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口号仍在后方喊得起劲,共产党印行的“新华日报”天天都大批地送到学校来,从无人干涉同学阅读。“新华书店”出版的大力为共产党宣传的书,也到处公开发售。我想,我最好还是安心读书,休谈“党”事。

同学们每当看到我和最低领袖在一块聚精会神地看书,便一拥而上:

“喂,春天不是读书天呀!人人都在展开‘春季攻势’,唯有你们两个按兵不动,真泄男同学的气!”

熟一点的同学,干脆把我们手中的书籍一夺,向天上一抛。最低领袖连忙接住,并且往怀里一搂:

“别开这么大玩笑,这些国父遗着是我的圣经啊!”

拗不过大伙儿时,我俩便陪他们到女生宿舍附近转几个圈,有的同学轻悄悄地把预先用蝇头小楷写好的追求信,偷偷插进女同学信栏上,有的必恭必敬地转托代交,有的勇气十足地面交本人——然后,我们便到沙坪坝茶座“摆龙门阵”,“摆”的题目仍是“季攻势”。

我插不进嘴,也无话可插,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议论与评论中,我只能做一个旁听者。我似乎对于他们把全副精神都花在女同学身上有点反感;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应该谈恋爱,这是每人都应该经过的人生旅途上一个重要的驿站,如果说这些大学生谈爱谈得过早,那么,我自己岂不是比他们更早了好几年吗?我没有理由非议他们。

他们首先兴致勃勃地给一些女同学“打分数”。从不及格到最高的九十分,都被分配妥当;也有过于认真的人,为了一、二分之争,辩论得面红耳赤。

打完了分,他们便集思广益地给一些女同学起“外号”。

经过一致决议,许多“外号”出了\:

披衣大仙——一位女同学不管晴天雨天上课时永远披着一件雨衣。

红皮膏药——一位女同学两颊的臙脂涂得太厚,活像贴了两张红色膏药。

跺脚美人——一位女同学身材生得非常好,看背影人人都赞美,可惜当她一回头时,大家必为之跺脚叹息一声,因为她脸上有天花。

印度小白脸——一位女同学皮肤特别黑。

双鞭毛藻——一位女同学梳了两只长辫子。

丈母娘——一位女同学脾气特别好,对男同学们特别客气,活像丈母娘疼姑爷的样子。

保险刀——一位女同学专门给男同学钉子碰,川鄂一带的话,管碰钉子叫做“刮胡子”。

紧急警报——一位女同学长得奇丑,她一来大伙便跑躲开——

最后,他们又为两个女同学集体创作了两首打油诗,当然那两位女同学是被他们深深不喜的。一位女同学长得怪难看,却特别喜欢扭摆腰肢,故作姿态,并且还放出空气说十几位男同学都追求她,实际上,大概从来没有人追求过她。他们的诗便这样说:

面似窝瓜姿似梅,

一打零俩将奴追,

奴若将谁瞟一眼,

活像判官把命惟!

另一位女同学长了两个大虎牙,年龄比较大了一点,可是喜欢装小孩儿,他们也为她作了诗,并且由一位戏迷同学仿照“鸿鸾禧”中金玉奴那一段“奴家正二八——”的道白,念出来:

奴家二十八,

人称大象牙,

未笑先露齿,

西餐不用叉。

直到夜深,大家始尽兴返校。临行,调皮的同学还郑重其事对茶馆的伙计说:

“么师,茶留到起,二天还要来吃!”

“春季攻势”以后,再继之“夏季攻势”有些同学如愿以偿,喜气洋洋;有些同学毫无“斩获”,垂头丧气,真像个狼狈的败兵。我和最低领袖逍遥“战场”之外,虽无战胜的欢快,也无战败的苦恼,倒也自由自在。最低领袖告诉我四年大学生活内他绝对不谈恋爱,他也作了两句打油诗:

没有爱的日子太寂寞,

有了爱的日予更难过。

看样子,以前他可能也尝受过爱的痛苦。

“我宣誓追随最低领袖到底,” 我对他说,“四年内,我绝对跟你一样不谈恋爱!”

我竟未能实践这一誓言。一年后,一位女同学闯进了我的世界。

她,是郑美庄。

四十一

郑美庄比我小两岁,低一班,三十一年秋季始业,我升入大学二年级时,她进入校中做了一年级生。

她似乎很惹一般男同学注意,在“秋季攻势”中成了不少人进攻的目标。

接二连三地,几位男同学在她那儿被“刮了胡子”;被“刮”者纷纷叫苦:

“来了一把更厉害的‘保险刀’!”

另一批同学便笑嘻嘻地互相说:

“我们组织一个合股公司吧,集中智慧与力量向郑美庄展开新攻势,免得过去个人分别花的心血付诸流水——而且,像这么一个标准理想的‘金龟’,是绝不能不钓的哟!”

凡是外省男同学追求四川本省女同学,当时大家一律称之谓“钓金龟”——因为外省同学多来自战区,都很穷苦,而本省同学则大半是出身“绅粮”、巨贾富商的家庭。

尽管钓得金龟,可以人财双收;可是大部分外省男同学对于追求本省女同学的兴趣,似乎并不太浓厚,一方面因为有自知之明——本身“经济基础”太差,穷得连追求富家女孩子的勇气都失去了;另一方面,因为他们主观地认为某些四川小姐的身材不太好看——当国时,顽皮的男同学们曾管她们叫做“地瓜”。

“真是奇迹呀!”一天,我们正在茶馆里摆龙门阵,一位绰号“维他命G”的同学首先叫出来,“郑美庄原来也是一个‘川娃儿’!”

其它的同学们跟着纷纷惊奇不已:

“是吗?她个子虽不高,可是身腰多苗条多婀娜呀!”

“是呀!脸长得好甜哟,笑的时候,两只眼弯弯地瞇缝着,好妩媚呢!”

“郑美庄走路风度可不错,两只高跟一条直线,不像一些女同学走起来活像只鸭子!”

“看样子,她是个特大号绅粮家的千金吧!全校女生恐怕顶数她穿着讲究了!”

“大金龟呀!大家一齐钓啊!”

第二天,维他命G又有新发现告诉大家——郑美庄的家庭比特特特大号的绅量还富有千万倍,原来她的父亲正是一直在四川军政界显赫多年,绰号“不倒翁”的那位风云人物,当过军长、司令、总司令,如今官拜中将,甚为当局所器重。

维他命G一向消息灵通,尤其对于女同学的消息更探访得迅速而翔实。打听女同学的新闻,已成了他一种嗜好,不过他只喜欢打听和报导,自己却不参加“追求”的行列。他在女同学圈中人缘颇好,因为他谈吐幽默,并且\实不欺。他是男女宿舍的消息传达者,却从来不捏造假新闻,他对每个女同学都服务周到,但对每个女同学都无野心。他在男同学面前有“句口头禅:

“老兄,看你近来营养不太好,缺少Vitamin G呀!”

甚么是Vitamin G呢?他马上告诉你:

“是‘Vitamin Girl’ 呀!男孩子一定需要Vitamin G,女孩子则需要Vitamin B,Vitamin Boy!”

自此,维他命G之名大噪。

维他命G正好和我同一宿舍,几乎每天熄灯前,我都能听到他关于郑美庄的动态报告:

“郑美庄的皮鞋,最少有两打,不但自己每天换,并且还借给或者干脆送给不少女同学穿,披衣大仙、印度小白脸、丈母娘、紧急警报几个妞儿这两天都穿上了新鞋,那都是郑美庄的呀!”

“郑美庄每个星期六下午回重庆市区,都有一辆流线型汽车在校门口接,那比咱们校长大人的老爷车可漂亮多啦!”

“上星期郑美庄请一些女同学进城吃饭,听说吃的是海参、鲍鱼席。”

“——”

一般同学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愁眉苦脸地说:“我的皮鞋已破了四个洞,可惜不能借郑美庄的高跟来穿呢!”有人模仿京剧的道白说:“卑人学会了开汽车,给郑美庄家做司机去者!”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合股公司’应该正式写信给郑美庄,要她请男同学们也吃一顿参鲍席——”

也有另一部分男同学,对于郑美庄的观感则甚为不佳,他们嗤之以鼻后,更咒骂出来:

“有甚么不得了?军阀的女儿!每只高跟鞋上都有四川老百姓的血汗!”

立刻有人抗议:“别这么大声嚷呀,人家郑总司令目前已经归顺中央,当军阀的年代早过去了!”

“对,对,兵血喝饱了,人杀够了,钱搞足了,地皮刮光了,最后来个归顺中央,照旧有官做,真是天之骄子,时代宠儿——”

“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郑美庄并没有做过军阀呀!郑美庄面孔漂亮,身材美好,风度高贵,仪态端庄,总之是既‘美’且‘庄’!我们拥护郑美庄,并不等于拥护郑美庄的父亲。如果要选校花,我们绝对先投郑美庄一票——”

于是,同学中分成了两派:一派拥郑,一派反郑。

我和最低领袖听着两派同学的争论,不声不响。熄灯号吹过,军训教官巡视一遭以后,大宿舍静了下来。最低领袖轻轻问我:

“醒亚,你参加哪一派?拥郑,还是反郑?”

“既不拥,也不反。”我笑笑说,“人家做人家的阔小姐,我们做我们的穷学生,有何相干?”

“对,你说得很对。看书时间都不够,哪还有空闲去批判女人?不过,告诉你;我从内心里厌恶军阀,” 最低领袖说,“这批家伙混进三民主义的阵营来,早晚我们要吃大亏!因此,我对郑美庄,便也先天地有几分反感。”

——

很快地,学期就要终了。大家准备期考,图书馆“生意”特别兴旺,偷在饭厅开夜车,或在教室点蜡烛临阵磨枪的人也不少。没有人再提郑美庄。

放了寒假,同学们相继离校。少数在重庆没有亲属的战区同学,便成了几个孤魂似地,在冷冽阴寒、空洞得可怕的大宿舍里晃来晃去。去年是我第一次在这儿过这种凄惨的年,今年似乎已经习惯,又加上最低领袖路费不充裕,临时决定不回贵州过年,我们便讲好结伴同到重庆过除夕——吃点酒、看场话剧、或是电影。

维他命G离校前,郑重宣告:

“郑美庄已约好全体没有家的女同学到她家里过阴历年,男同学愿意去的,只要正式写信向她‘申请’,她也一律欢迎,已有十几个男同学写了信去,并且收到回信了,听说,三十晚上,她还要举行一个通宵舞会哩——”

我和最低领袖没有兴致给郑美庄写信,也没有兴致参加舞会。最低领袖说得好:

“日本飞机还是多来轰炸几次吧,火药味道也许把歌舞升平的气息冲淡一点!”

除夕夜,重庆街道上悬灯结彩,都邮街中央精神堡垒的四周,商店林立,大橱窗里摆满以前由安南、香港或是最近由缅甸、印度\来的,各色各样的奢侈品,每件东西的价格都高昂惊人。一些穿着粗布中山装的公务员和穷学生们只能在橱窗外瞟上几眼,一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正在店铺里尽情地挑选——

“对于精神堡垒,这真是个讽刺。”我向最低领袖这么说。

“哼,更讽刺的在这儿呀!”最低领袖用手指着街边一家鞋店。

我看到橱窗里普通男皮鞋的定价已经涨到每双二百元,一个月以前我也曾和最低领袖打从这儿过路,清楚地记得这种鞋子的价格只是一百二十元。

“你看到他们店门口的大红纸上写的对联了吗?”最低领袖继续用手一指,“看哪,‘自动平抑物价’‘提高国民道德!’唉,让我进去告诉他们老板,他们应该改写成“‘自动提高物价’‘平抑国民道德’才对!”

若不是我赶忙拉一把,他当真会愤愤地冲进去。

“算啦,最低领袖,他涨到一千块一双与我们何干?反正我们已下定决心把脚上这双破皮鞋穿到大学毕业啦!”我拉住他往大小梁子一带走去。

沿街仍旧都是繁华商店;一年多前的夏天在敌机日夜疲劳轰炸下,这一地段被炸得平平光光,这一带的居民大多躲在附近同一个防空洞中,不幸那个大隧道发生窒息惨剧,一次竟死了一万多人——那时,正是我和贺大哥初到重庆,幸而我们每次都是在牛消沱躲警报,没有被死神抓到。如今楼阁又从废墟上建立起来;我一方面为“炸不倒的重庆”喝彩,一方面也为人类的善忘而悲哀——一些人早把国仇家恨忘却脑后,在血腥未干的所在,扮演着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丑剧——

想着想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最低领袖一声不响,想他心情一定和我同样沉重。

幸喜我们安排了一个看话剧的节目。那感人至深的四幕五场抗日剧本,与那优秀杰出的男女演员,令我们由衷的钦佩,我们心里变得十分舒畅。

走出抗建堂,步行到七星岗,找到一家小酒店,以豆腐干、花生米佐酒,我们吃了个痛快。

夜深三点从酒馆出来,街上行人始终未断,鞭炮声仍在此起彼落,我们晃晃悠悠半醉半醒地走到上清寺,再走到李子坝、化龙桥、小龙坎,一直走到沙坪坝。中途口渴了,吃了两次在路边叫卖的“炒米糖开水”——进校门时,正好天亮。

两人蒙头痛睡,就这样过了大年初一。

四十二

三十二年,春季始业后,因为物价的压迫,我必须半工半读。

我开始担任帮助系里的助教整理缮写讲义的工作;另外,经大一时代的国文教授介绍,一家报馆给了我一个特约记者的位置,按期写些“沙坪风光”“大学动态”一类通讯寄去,可以换回一些稿费。

那位教授给我的鼓励很大,他认为我的国文基础还相当不错,几次劝我转到国文系。当时大家都一窝蜂地读经济、政治、化工、机械、外文等系;国文系成了大冷门,国文系的同学便少得出奇。我没有转系。不过我时常在课外写一点短东西请那位教授给我修改,又时常在他指导下到图书馆借一些国学与近代文学的书籍阅读。我写的通讯刊出后,他又督促我练习写一点较长的文章投出去,虽被退稿数次,也偶尔有刊出的时候。

一连两次大的集会在沙坪坝举行:一次是万人大合唱,一次是民族扫墓节扩大追悼阵亡将士死难同胞大会。

我用心地写了两篇描述这两回集会的报导,报馆来信讲我很有进步。自此,特约记者的“饭碗”巩固下来,一直到我读毕大学未遭辞退。

由于兼了整理缮写讲义与写通讯稿这两份差,我变得非常忙碌。稍有空闲,便和最低领袖跑到图书馆看书,最低领袖发奋立志背英文字典,硬拉上我做伴,事后我虽半途而废,在最初两个月,我倒也曾“奉陪”得很忠实。

因此,在这半年内,我既无谈恋爱的“志趣”,更无谈恋爱的空闲。甚至连听维他命G报告女同学新闻的时间都没有。我担任特约记者的那家报纸,一向态度严肃,大学里女同学花絮点滴一类文字,他们是从不刊登的;否则我倒要每天拉住维他命G找资料了。

一天,维他命G又在讲述郑美庄的近事,我因有事正忙着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喂,别走,里面还有你阁下哩!”

“鄙人?”我惊奇地。

“听我讲呀,”维他命G彷照说评书的神气说下去,“话说自本年度春季攻势展开以后,追求郑美庄的同学纷纷相继败下阵来,只有两位稍获青睐的男同学尚可偶尔伴护郑美庄在沙坪坝街上,或是在邻近嘉陵江的那条‘情人路’上谈谈,走走。那两个小伙子,人蛮漂亮,西服毕挺,只是两人都打赤脚、穿草鞋,地道的川省人标记!人家郑小姐大概是‘利权不外溢吧’?然而同乡虽近,也不能共一位女友,因此就在昨天,那两位四川同学为了郑美庄,醋海生波,大打出手,并且还约定在嘉陵江边用手鎗决斗——”

“说了半天,与我何干?我根本不认识那两位同学,就连郑美庄我也从未多看她几眼!”我打断了维他命G的讲述,我说的俱是老实话。

“听我讲讶,”维他命G把头一斜,接着说,‘其中一位男同学知道你去年打靶三鎗击中三十六环的光荣纪录,他便对他那个情敌说:“哼,我才不怕你个龟儿,你又不是神枪手张醒亚!’”

“啊,原来这样把我扯上的,” 我说,“倒要谢谢他的嘉勉!”

“后来怎么样?谁把谁打死啦?”听新闻的同学们等不及地追问。

“哼,”维他命G不慌不忙地,“后来啦。郑美庄知道了,把他俩叫来痛骂了一顿,她说果真决斗,则被打死的活该,打死人的抵命,一律与她无涉,因为两个人她根本谁都不爱!许多女同学都看到郑美庄‘训话’ 的神气了,那一幕就在女生宿舍门口‘举行’的,他们说平常郑美庄娇里娇气的,绷起脸来倒是威风凛凛,大概在家中看惯了父亲训斥部下的姿态,便照样学了来。最后才有趣哩:叫丈母娘的那位女同学动了恻隐之心,向郑美庄讲情,直说:‘他们两位都是为了要跟妳好,别对人家这么厉害吧!’于是,郑美庄命令那两个男同学握手讲和,一面说:‘为爱情决斗杀人的时代早已过去;你们应该在对女孩子的忠实、\恳、服务、竞争,才是正途。你们谁更听话,谁更驯良,我才会考虑跟谁更好——’两位男士唯命是从,居然友好地互搂着肩膀走了。郑美庄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在披衣大仙、印度小白脸、丈母娘、一大堆女同学宫娥彩女般地前护后拥下,驾返宿舍,倒真像个皇后——”

半年内,我仅听到了上面这一段关于郑美庄的新闻;除此之外,郑美庄又做了些甚么,我就一概不知了。我和她很少碰头,碰头时从未正面仔细端详过,因而和她同学一年之后,我实在还不太清楚郑美庄的眉、眼、嘴、鼻,究竟长得甚么样子?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是三十二年度秋季始业时,我开始做了大三学生,郑美庄做了大二学生,在一个选课的布告牌前,我遇见了她。先前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我倒是已经能够识出来的,她正和一位女同学在那儿选课,突然她像自言自语又像给身旁那位女同学听似地叫出来:

“‘韩文’?中国可太惨了,受日本人的气还不够,怎么连高丽国的韩文也要我们念呢?”

我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立刻我发觉笑得太响,颇为失礼;可是已经无法收回。郑美庄马上扭过头来:

“咦?你笑甚么?”一张严重抗议的脸。

“没有,没有甚么,”我支吾地,“不过偶尔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

“骗鬼!”她把嘴一凸,眼睛一瞪,“要\实些嘛,张醒亚同学!”

“咦,郑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那你怎么知道我是郑小姐?都是老同学啦,更不能哄人哪!”

“好,让我告诉你,”我轻轻地说,“‘韩文’是指的那位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的文章,并不是韩国文。”

“喔——”立刻,她脸红了,适才的愠怒也消失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地瞇缝在一起。我想起以前男同学们对于她的笑,曾留下过“特别甜美”的评语,倒有几分真实。我这才第一次注视她的面庞:她有一张瓜子脸,皮肤有一点黑,可是黑得有一层淡淡的润泽的光彩,眉毛细细的很秀气,眼睛亮晶晶的,嫌小一点,然而小得不难看,鼻子也有一点低,不过还很周正,并且给人一种玲珑的感觉,嘴不大,薄薄的,应该是属于会说话的“四川嘴”。奇怪,如果把她的眼睛、鼻子、嘴、单独分开来看,无一特殊美丽;然而安排在一起,却令人看了相当舒坦。尤其她眉宇间有着一种娇贵的,安适的,乐天的,无忧无虑的神韵;在这多苦多难的时代,那一种从不知苦难为何物的神韵,令人感到难得而珍贵。

“韩愈呀,我早知道的呀,”哑了半天的她,突然冲着我叫了出来,“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呀!”

我还没有答腔,她竟又连串背起八大家的姓名来了:

“喂,八大家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苏辙、苏洵、曾巩、王安石。你看我还能及格吧?”

显然,她想用这点国学常识,在我面前挽回她误把韩文当做韩国文的“声誉”损失。

这时,我们已并肩走出一小段路。她身边的那位女同学,留在选课的地方,没有跟我们一块走过来。我实在已经找不出话题来和她攀谈,这真是我的“不幸”——面对着女孩子,尤其是还不太熟的女孩子,我只有脸红与木讷。

“喂,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你大名,还知道你是神枪手,还知道你是\动健将,还知道你立誓决不在大学四年内交女朋友——”

她这么一说,我只有更脸红更木讷了。

“去年我一考进学校,便听不少女同学谈起你来,你在我们女生宿舍蛮出风头呀!”她接着说。

“出风头?”我愕然地说,“我连一位女同学都不认识。今天是我入学两年后第一次单独和女同学谈话。”

“唉哟,那我要道谢啦!你可晓得,已往你越不跟女同学谈话,女同学便越对你有神秘感,与好感。这也是一般女孩子的通病,我也是这样啊!”

我手足无措地,真不知说甚么好。

“听说,你是跟最低领袖同时发誓不在大学内交女朋友,是吗?”她问。

“是的。”

“你跟他不应该‘并案办理’;他又矮又瘦,谁会喜欢他?”

“不,他人很好,学问又好。” 我马上说。

“我倒没有领教过他的学问,他和你同系?”

我点点头。

“你们读政治系的都是高材生;不像我,从小不肯读书,长大了只好读没有人读的国文系。我投考时所填写的第一志愿也是政治系,第二志愿是经济系,第三志愿才是国文系。结果,学校太‘重视’我的‘第三志愿’了——”她说到这儿,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我没有想错,她确是很会讲话。

“喂,我倒忘了问你,你和最低领袖为甚么不在大学里交女朋友?女同学跟你们有仇哇?”

这可更把我窘住了,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报之以苦笑。

上课号响了。她向我一点头,半命令的口吻:

“有空到宿舍来看我,要跟你研究一下‘韩文’呀。”

这样,我和郑美庄开始正式相识。

四十三

我并没有遵照郑美庄的嘱告,到女生宿舍去找她。我从未“闲来无事找女同学谈谈玩玩”;何况,我又不“闲”。

一天晚上,我正和最低领袖在图书馆看书,突然四周的同学低叫出来:

“咦?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郑美庄居然也进图书馆大门啦!”

我抬头一看,原来真是郑美庄婀娜多姿地走来了。

大家似乎都把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那高跟鞋碰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使一直寂静得鸦雀无声的大图书馆,开始了小小的骚动。郑美庄走到我的附近,跟我打招呼,我以为她是从我身边过路,到图书管理员那里去借书的;没想到,她停下来,正停在我面前。

“好久没见啊,你好不好?”她对我说。

“谢谢你,你好?”我答着。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我想请你帮忙我做一件事,肯答应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我猜不出她突如其来会要我为她做些甚么?我可能面有难色了。

“没得啥子了不起的事,何必郎个焦眉愁眼吶?”她有些不高兴地把嘴一撇,可是又立刻笑了出来,“对不起呀,我一着急四川腔就全部出\了。让我用国语说啊: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写两篇东西:一篇是‘中国之命\’的读后心得,规定最少要三千字,我自己写了好几天了,写来写去无论如何写不够五百字;一篇是孔子、老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其它甚么‘子’甚么‘子’——随便任何一个‘子’的思想研究,规定最少五千字,这更要命,我们这些老祖宗真会跟后人开玩笑哇,当初少发表些高见不好吗,免得今天害我们费这么多时间去研究他们的思想——”

她说的声音很低,我身后的最低领袖却已听见,还没等我答话,他倒先开腔了:

“醒亚,这种帮人作弊的事绝不能答应呀!”

“咦?干你甚么事?”郑美庄把脸一绷,那神色可不太好看,“我请张醒亚同学代写,又没有请你,这又不是考试作弊‘递小抄’‘打Pass’ ,再说他写了,我也并不是一字不改地照抄,只是和他在一起研究研究学问呀!”她说得振振有词,倒把最低领袖说得笑起来:

“好,好,好厉害的嘴巴,算我没理!”

我怕他俩再吵,连忙说:

“谁也别再讲了,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还用介绍呀?我早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壳低领袖啦!”郑美庄用眼角瞟一下最低领袖。

“久仰久仰,我更久仰你郑美庄小姐啊,不倒翁郑总司令郑中将的千金!”

“怎么?我父亲得罪你啦?”郑美庄似乎听出最低领袖口吻中含有讽刺的味道,刚刚轻松下来的脸,又凝重起来。

我怕这局面越弄越僵,赶忙接说:

“叫别的同学们听到了,多不好意思!喂,喂,‘暂停’好吧?”

最低领袖和郑美庄不再争论了;可是两个人都气得把嘴撇得好难看。我先向最低领袖说:

“最低领袖这么爱生气呀?宰相肚里能撑船,当领袖肚里能跑航空母舰才行呀!”

最低领袖笑了。郑美庄也笑了,紧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住我:

“那么就请答应帮我写吧,多谢多谢!真是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我尚未答话,她又继续不停地说:

“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似是无奈地,我点下头:

“好吧,我试试写写看——”这话一出口,我当即感到答应得冒失,而有悔意;但已难收回。

“中国之命\”我已熟读,事后抽出了三小时的时间便把郑美庄所要的“读后心得”写完。对于诸子百家,我只仅懂一点皮毛,不能立刻交卷,经过一个月之后,方始写毕。我选择了“墨子”,我甚为敬仰墨子“兼爱”、“非攻”、“节用”的思想,这也许由于我自己的遭遇与处境所使然。我希望人类能够相爱,因为我领受过战争的残酷,我希望大家能刻苦节俭,因为我看不惯有些人在这苦难的时代过奢侈靡烂的生活。我在图书馆借了好几种有关墨子的参考书,读后自己也获益良多。我想,郑美庄如果能把我写的一点\见看几遍,也会对她有益,墨子崇尚节俭的精神或许能对她的“贵族思想”有所影响。因此,我觉得自己当初答应代写这一篇“墨子思想研究”,对人对己倒均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时候我在图书馆写这篇东西,郑美庄便陪我在一边看看画报,或是小说。有时候郑美庄说我写得太累了,坚要请我到沙坪坝街上吃顿丰富的晚餐。我却她不过,便去吃了一次。她叫了太多好吃的菜,却还一劲儿地嫌厨子烧得没味道。她把么师老实不客气地申斥了一顿,骂他们这个菜摆了过多的盐,那个菜摆了太少的糖,再不就是辣椒没有放够,肉片切得太厚——她不吃的东西很多,像芹菜、葱花、蒜、香菜——她一看到就生气:然而,事前她并未关照么师一声“免放”,结果菜端上来了,她一眼便发现到那些素来被她深深厌恶的东西,立刻忍不住地暴躁地叫起来。幸好,那些东西我一律能吃,并且爱吃,这样,她对么师的火气才稍稍减去。么师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可是,都不敢回她一句,因为他们的老板已经一再亲自出场拱揖道歉——老板的肚里一定有数:这位小姐是个“气魄大”的好主顾,两个人吃饭竟要了十个人也吃不完的菜。他们挨骂的代价颇高,临行郑美庄给他们五元小费,当我跨出饭馆门口时,我才清楚想起,她掷出的那张五元票是“关金票”,五元关金折合法币是一百元。

回校途中郑美庄直向我抱歉,她说今天没吃好,要改天请我到重庆市区或是到她家里尝尝几道名菜。

“打牙祭”,我一向不反对;可是过火地大吃大喝,实在不为我所喜。“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几个触口惊心的大字,方才已经向我的脑子里顶撞。我直想告诉郑美庄此时此地我们不要过于亨受,才心安理得;可是,想到我们的友谊尚\,只好婉转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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