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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遇到路滑,前面的轿夫就唱:“把紧!”后面立刻接唱:“站稳!”

“遇到路上有水,前面就唱:“天上明晃晃!”后面接唱:“地上水荡荡!”

遇到路上有树枝,前面就唱:“天上一根虹(音酱)!”后面接唱:“地下一条棒!”

遇到路上有牛粪,前唱:“天上鹞子飞!”后唱:“地上牛屎堆!”

遇到路上有沟,前唱:“左手一个缺!”后唱:“新官把印接!”

上坡时,前唱:“撑高!”后唱:“四川英雄数马超!”

下坡时,前唱:“二流坡!”后唱:“带到梭!”

有人挡路,前唱:“天上一朵云!”后唱:“地下一个人!”

有女人挡路,前唱:“左手一朵花!”后唱:“右手莫挨她!”

有狗挡路,前唱:“有蹄有咬!”后唱:“唤老板娘拿绳子拴好!”

有猪挡路,前唱:“前头一个毛拱地!”后唱:“打个连环高挂起!”

这几个轿夫唱的腔调很滑稽,声音很大,惹得路人都把目光投向我和郑美庄的头上。我怪难为情,更觉得这么“威风”地游览山景,实在过于招摇。

我们游了南山、文风塔、黄桷桠,然后沿着一条平坦的马路,到达黄山。

黄山风景很美,古树参天,在蜿蜓的山道上,自两边伸来的繁茂枝叶,交织成一片厚厚密密的绿色网盖,太阳几乎全部被隔绝在半空,走在路上,周身像突然跳进游泳池那么凉爽轻快。偶尔阳光穿过细小的空隙直泻到地上,俨若条条晶亮的金质长针。

我们步行走上黄山,轿夫留在山脚下了,是我提议要他们在那儿休息休息。郑家的别墅就在半山腰,是一栋纯西洋式的楼房。

“我的三个哥哥当初都很爱打网球、游泳。”郑美庄带我进入别墅,指着院内的一个网球场和游泳池说。

“现在他们在哪儿?”我问。

“一个死掉了,一个在川北带兵,一个在重庆替爸爸经营钱庄。”

“你没有姊妹吗?”

“有,”她说,“不过不是我母亲生的,爸爸的两个姨太太每人都生了一们女儿。我讨厌她们!”

原来这栋别墅目前正由郑总司令的两位如夫人居住。

进入房内,郑美庄俨然仍以主人的姿态与口气,指挥着别墅里的勤务兵与女佣烧咖啡、做点心。一位郑太太亲自下楼相当客气地招拂我们,另一位郑太太正在楼上打牌,我们上楼后,她也很客气地连说没有下楼迎接我们甚为抱歉。她们又坚留我和郑美庄吃过晚饭再走,还说两个小女儿很想念大姐姐(指郑美庄),不巧今天进城看电影了,晚饭前一定可以赶回来。

我们本未预定在黄山吃晚餐,玩到四时多便下山来。若不是郑美庄替那位郑太太打了两圈麻将,我们会更早离去。

“要我等那两个小鬼回来?我才不要呢!”走出别墅,郑美庄对我说,“姨太太生的没得好货!”

“不可以这样讲,”我马上阻止她,“小孩子有甚么过错?错在大人呀!”

“咦?你这位思想家的思想硬是与众不同。”她笑一下。

“真的,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还想说一句,你那两位姨妈也没有甚么大错,算起总账来,错得最多的是令尊呀。那两个做姨太太的女人,不是太弱的弱者吗?”

“谁要她们肯给人做小?不要脸!”

“她们不肯,还不照样有别人肯!令尊那么有势力,敢说声不肯的,恐怕也太少了。”

“哼,你看她们刚才对我们好客气,便同情她们啦!是不是?哼,她们那也是‘笑面外交’呀!”郑美庄气愤地说,“她们俩是联合阵线,专门对付我妈妈——自从她们住在黄山,妈便不到黄山避暑了。妈一生气决定每年改去昆明,昆明四季如春,可比这又好多啦。去年冬天我不是去了吗,那儿夏天和冬天气候差不多,多安逸呀!今年暑假我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我可没有那种福气呀,暑假我还要照旧到报馆去担任短期工作的!”

“真煞风景,”她把嘴一撇,“你常喜欢这样,在人家高高兴兴的时候浇冷水!”

“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在一道玩?讲真话!”她又追问了我一句。

“并不是——”我回答着,我还想继续很温和地告诉她,我非常感谢她今天带我整日游玩的盛意,只是她父亲的影子一直\罩着我的脑际,使我的情绪奇异地恶劣。然而,我不知道这番话该如何说出来。

“美庄,你的老太爷是不是最近身体欠安?有甚么不舒服吗?”鼓鼓勇气,我这么说。

“没有呀,他近来身体很好啊。”

“那,怎么他吃鸦片呢?”

我想,她也许会替她父亲否认;她没有。她回答得很\实:

“爸爸吃了很多年了,妈也吃!”

“政府不是早就禁烟了吗?”

“禁别人禁不了爸爸呀!谁敢管他呢?别说爸爸;妈妈也没人敢管呀!她每年从昆明回来,都要带回来最好的‘云土’哩!她就装在饼干盒子或是小皮箱里,飞机场里的检查员一见是我妈妈,立刻说:‘郑总司令夫人来了,免检查!’——”郑美庄说得十分得意。

我几乎叫出来:“郑总司令的千金,我们实在难以做更好的朋友了,我憎恨你的家庭!”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是,郑美庄居然没有发觉到,她仍高高兴兴地拉住我的手,摇摆得高高地,在绿荫遮掩的山道上,蹦蹦跳跳地走。

在黄山脚下,我们重新各自坐上一抬滑干。一路我没有讲一句话。郑美庄问我:

“你疲乏啦?怎么话都累得讲不出来啦!”

是的,我疲乏了。对于和如此一位贵族小姐中间的友情,我确是感到了几分无力支撑。

四十六

暑假前夕,校内各省同乡会联合举办了“欢送毕业同学盛大晚会”,校长与多位教授也来参加,节目精彩繁多:独唱、合唱、小提琴、钢琴、古筝、踢踏舞、口技、奉天大鼓、秦腔、川戏、平剧清唱——平剧大受欢迎,由于操琴的那位教授当真拉得一手好弦儿,唱的两位同学调门高,声音洪亮,显然大卖力气,只是偶尔出现荒腔走板状况,令“琴师”皱了两次眉头,唱者似有领悟,唱完时直向老师抱歉,教授笑称:“票友唱戏,都会闹笑话,你们唱得已\属难得了!”

这时,突然有人提议:

“北方佬都会唱平剧,请张醒亚同学唱一段!”

郑美庄猛古丁地站起来喊:

“你们说对啦!在我家我听过他唱小生!”

懂戏的教授与同学立刻说:

“小生,好哇!唱辕门射戟吕布,黄鹤楼周瑜!”

“美庄,”我一本正经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小生?”

“糟糕,我没有说清楚,”美庄向大家宣布,“我是说:张醒亚曾在我家随着留声机小声唱,方才我说成了唱小声——他会很多老生戏。今天他可以唱大声,大声唱啦!”

掌声四起,面对热烈的鼓舞,我不好意思太使人扫兴,便恭请那位教授为我拉了一段“李陵碑”,太久不唱,我居然还记得全部唱词。台下大吼大叫:“再来一个!安可!”我深深鞠躬答谢,又唱了一段“洪羊洞”。教授居然夸奖我是标准谭派,掌声再起,我谦虚地说:“或许是嗓子里有痰的‘痰派’吧?”

赞誉声此起彼落。美庄捉住我的手:

“晓得你会唱,却不知道你竟然唱得这么好!你怕我学吗?一直深藏不露,好自私呀!你还会些什么?今天统统招出来。”

我还没有答话,美庄凑近我耳边:

“我真没想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你唱得这么受人赞扬!唉哟哟,射击!田径赛!写文章!讲演!又加上唱平剧,快从实招来,你还会什么?”

“谢谢你的夸奖。”

“真是十项全能呀!”她做了个鬼脸,轻声说,“我看,我看哪,你唯一不会的,就是谈情说爱——”说罢,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一时不知如何响应,未多加思索,说了一句:

“我可以慢慢学。”

“够幽默!”她连连大笑三声,惹得同学们异口同声问我们发生了什么可笑的事。

自那天起,郑美庄与我之间,多了一个两人都喜欢的话题——谈平剧。

美庄一向喜欢“请客”。“我请客!”几乎已是她的口头禅,对一般同学如此,对我更不例外。我并不喜欢大吃大喝,却乐于接受她请客看戏,好几次她请我去观赏当时享有盛名的“厉家班”与来自山东的“实验剧院”的演出。最令我看得、听得过瘾的,是“厉家班”厉慧良的武生戏“挑滑车”,与“实验剧院”院长王泊生演的关公戏。

多日来,显然看得出郑美庄心情愉快。快乐是有传染性的,常跟郑美庄在一起的同学们,似乎都感染到喜悦,老实说,也包括我在内。维他命G一劲儿地说:“郑美庄这阵子天天眉开眼笑的,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又说:“丈母娘”竟告诉他:她与一些女同学都真\地祝福我和美庄,认为我们是天作之合理想佳偶。最低领袖则一连跟我说了几回:“我对郑美庄的印象可确实改观啦!自从那次在医院手术室,看到她那一脸焦急关心,又看到她眼眶里滚出来泪珠,我完全承认她是本质很好的女孩子——”

是的,郑美庄本质原是很善良,只因为特殊家庭环境的娇纵,使她的习性、观念与我之间有着一大段差距。我时常默想她的好处,也感念她的好心;然而冷静下来时,又会越想越觉得她和我很难成为理想的一对。许多理由如此提醒我,最大的理由,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仍盘据我心,不肯让出空隙。

当我和郑美庄一起高兴地观赏平剧或谈论平剧时,心中便断续浮现当年我拉胡琴,唐琪唱麻姑献寿的情景——我尽力想排除那段记忆。对郑美庄,我觉得有一份歉疚。

我也曾如此想:果真唐琪始终真挚爱我如初,我该为她“守身如玉”,果真唐琪为我殉情而死,我该为她“守节终生”;可是,她已经背弃我,她已经不爱我,她不但未死,且正在纸醉金迷的欢乐场中过活——想到这,我很她,恨她入骨;然而,我很快地感觉出来,我所以恨她,还是由于爱她的心未曾全部冰冷;否则,对于一个丝毫不爱的人,又何恨之有?

我抱怨命\,我抱怨为何不要唐琪和我在此时此刻此地开始相遇相爱!

当郑美庄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几次险些叫出来:“为什么你不是唐琪?为什么你不是唐琪?”

接着,我又想到:如果唐琪有郑美庄千万分之一的财富,也不会沦为舞女歌女了,如果唐琪能在沙坪坝读大学,她定是个备受师长与同学喜欢的好学生,她的美貌不知道该如何使同学们吃惊!她比郑美庄好看得太多了,同学们会给她破例地打上“五百分”!她很能吃苦,她会和我一起勤奋读书,俭朴度日,我俩会被人称羡为一对十全十美的理想爱人——如果,她愿意做护士,重庆这儿有的是医院,沙坪坝上就有好几家,那样,我们也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还可以介绍最低领袖、维他命G、郑美庄、一大堆男女同学跟她认识,她一定会热烈地拿他们当好朋友看待,尤其我更要她特别对郑美庄好,要她爱郑美庄如同爱一位小妹妹——

唐琪、唐琪、唐琪——天哪!到何年何月何时,我才能忘下如此难忘的唐琪啊?

四十七

一天清晨,我接到了自贺大哥工作的机关寄给我的一封信,急忙阅读一遍,原来是一位尚先生写来的,信上说他最近自天津辗转抵渝,在津曾与贺大哥和我姑父会晤,并且姑父托他给我转拨来一笔款子,嘱我立即到他那儿一叙。

万万没有想到的,令人狂喜的好消息呀!我立刻请假去重庆找到了尚先生。

首先他将两万法币交给我,对于我,这是相当大的一个数目,当时颇令我暗吃一惊。

“在天津,令姑丈托贺力兄转托我替你拨款。两千伪币,按目前行市折合约为一比十,所以我应该交给你两万块钱,”尚先生接着说,“我曾和令姑丈见过一面,他要我告诉你:你的姑母很壮实,每天烧香磕头求老天爷保佑你,听到贺力兄回去说你已在四川读大学,她高兴极啦!妳的表哥已经结婚,并且生了一个男孩,你的表姊也订婚了,对方是一位在邮政界做事的。”

“贺力大哥呢?”我问尚先生,“他怎么不跟您一路回重庆来?”

“唉,”尚先生叹了口气,“我本想不告诉你的。因为他工作得太积极,他被捕了。”

当时,我觉得一阵晕眩,眼泪立刻滚跌出来。若非跟尚先生是初次见面,我想我会放声一哭!

“用不着太难过,”尚先生劝我,“我们任何一个敌后工作者都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贺力兄被捕的前半小时,我们还在一起,我若再晚离开他半小时,便会一块儿被补了。我知道贺力兄非常爱你,你为了感念他,应该把悲愤化为力量。也正为此,我已写信告诉他的弟弟贺蒙了,你们都要好好充实自己,储备力量,给他复仇——”

“他已经遇难了吗?”我问。

“我临走那几天,还没有听说,现在就不知道了。”

猛然间,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尚先生握紧我的双手:

“好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没有用,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你该把悲愤化为力量!”

“是的,”我呜咽着,“我记住了!”

时间已到中午,我邀尚先生到两路口社会服务处食堂吃饭。他坚持要做东,当然我不肯答应。我告诉他:他是我离开天津四年以来,第一次第一位邀请的客人;四年来我从无力请客,今天我有钱了,而那钱还正是他千里迢迢帮我带来的。

吃饭中间,他继续告诉我一些敌后的状况。他说: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天津的英、法租界当即被日人接收,英、美、法、同盟国侨民一律被关进了山东潍县集中营,我们的地下抗日工作因为丢失了租界的掩护,比以前更为艰难险恶,可是那些爱国的中华儿女们却比以前更勇敢,更坚强,更创下一连串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光荣事迹!而贺大哥正是一部分重要工作同志的领导人。他又说:日本人在表面上虽然还勉强摆着一张“撑得住”的面孔;实际上,日本人已经撑不下去,并且就要临近崩溃的边沿了,而把日本人拖到泥淖里越陷越深的正是中国,日本人目前普遍厌战,可是日本军阀和财阀们便更变本加厉地实行暴力侵略与经济压榨政策,全华北的老百姓都正在奴役与饥饿中过日子,物质缺乏达于极点,家家户户的铁门、铁窗、铁器用具,以至于小铜佛、小香炉都在“献铁献铜\动”下被日本人全部劫收去,充做制造枪炮的原料,大米、白面普通人再也吃不到了,每天可以看到街头排成一字长行,人们在那儿凭配给票领食“混合面”与“麸子”——

说到这儿,尚先生突然把话题一转:

“噢,受苦受难的是沦陷区的老百姓,那些日本人与汉奸中的显要达官们,和一些毫无国家观念,专靠投机倒把发了财的商人们,还不是照样在花天酒地里疯狂地享乐!我临离开天津的前几天,天津正在选举什么‘歌后舞后’,结果一名叫什么唐琪的当选了!”

“什么?唐琪?”。我失声叫出来。

“是呀!怎么?你知道她呀?” 尚先生问我。

“以前见过,”我说,“她和我还是拐弯的亲戚呢!”

“噢?我在天津倒从没有听人说起过你还有这么一位令亲。她很有魔力呀!她灌制的留声机唱盘,非常流行,报纸大捧她,叫她什么‘小白鸽’,一些登徒子和敌伪达官巨贾们都趋之若鹜——唉,真是妖孽,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我第二次觉得一阵晕眩,和初听到贺大哥被捕消息时,同样地险些仰倒下去。我再吃不下一点饭。我竭力装着镇静无事;可是尚先生已经看出了我的异样。

“怎么?又难过起来啦!”他关心地问我。

“我又想起了贺大哥。”我这么答着。我并没有全部撒谎:我只是撒了一半谎。贺大哥与唐琪的消息,前后带给了我同样的沉重的痛击!

跟尚先生分手,我失魂落魄地独自返校。我有钱了;可是,我失去了贺大哥与唐琪。

渐渐地,我发觉我把贺大哥与唐琪的消息相提并论是一件罪不可恕的事。贺大哥被捕了,甚至可能遇难了,我悲痛是应该的!他带我到南方,他救过我的命,他帮助我入学,他爱我如手足!唐琪呢?尽管她也曾爱我,可是她终于背弃我,欺骗我,她情愿留在敌区,如果她的自甘堕落和贺大哥的为国牺牲竟使我同样悲痛的话,那唐琪岂不是太侮辱了贺大哥!简直也太侮辱了我!

唐琪呀唐琪!哼,你亲口说要跟我同来南方,又说你要在这儿做护士,供我读大学,你说得好甜蜜好动听!结果呢,你曾亲口告诉过我你已不再伴舞,只在舞厅驻歌能糊口就好了,为何又重新伴舞,而且还当选什么歌后和鬼舞后——唐琪呀唐琪,你真是哄骗我的话说尽,伤害我的事做绝——

※※※

我变得坚强硬朗了。我不再思念唐琪。

我早就应该如此,我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大男人了。

四十八

我把一万块钱寄给贺蒙。他去年已在军校毕业,目前,正在一个部队中见习。他回信来了,他已知道了贺大哥被捕的事,他说他即将见习期满,已经决定参加远征军到印缅杀敌,替贺大哥报仇;钱,他只留下两千,八千元退还回来,他说他在军中一切都由国家供给,而我还有一年大学要读,所以钱还是留给我用。

我给贺蒙的信上,没有提到表姊已经订婚,我不愿贺大哥的不幸音讯之外,再多给他增加惆怅——我想,他会对表姊一直念念不忘的。

不久,贺蒙便到了重庆。我们曾有一整天的欢聚。翌日,他便随部队开赴昆明,转赴印缅。

贺蒙出国远征以后,我感到寂寞极了,空虚极了。在重庆,在四川,在整个的大后方,我再没有一个比他更亲的人了。

这时节,我觉出了最低领袖与郑美庄给予我的友情,异常珍贵。

我用姑父给我划拨来的钱;买了一些衬衣、背心、袜子,给自己用,另外买了两套尺码不同的中山服,两双皮鞋,和最低领袖分用,他虽然不是战区学生,可是家境贫寒,一向和我的“生活水平”差不多。我也给郑美庄买了礼品,她不需要衣物,我送给她的是许多本有价值的书籍。

我又自动地,拿出一部分钱借给几个非常窘迫的战区同学。

贺大哥被捕的事,一直使我精神沮丧,我时常想到:友谊至高无上,钱算得了什么?在能力所及,我应该帮助一些清寒同学。

可是,没想到,我这么一点点心意,竟触惹起阴\家拟定了一个恶狠的攻击我的计划。

一开始,我只是听到有人讲我发了财,或是讲郑美庄送给了我一大堆钱,再不就是说学校当局与政府当局因为我上次制压学潮有功,按月送我一笔津贴——

三年来我一直穷惯了,突然换了新“行头”,并且还替同学换了新“行头”,甚而还向外“放账”,难怪会有多事的人花费无聊的心思去猜想我的“经济来源”了。我没有兴致去和这批人一一解说:“这是我姑父的血汗钱,千辛万苦划拨来的!”我不屑和这些人打交道,我知道自从上次学潮事件平息以后,同学中增加了许多对我友好的人,也增加了不少对我嫉恨的人。后一批人在大宿舍里就曾经冷讽热嘲地说过:

“喂,老兄,咱们可没有资格谈恋爱呀,咱们的肩膀里开不出子弹来呀!”

“对呀,格老子泡女人我也没得份呀,我的屁股是完整的呀,不像人家曾经被枪子儿穿过两个洞呀!”

每次我都装着没听见,我觉得我应该容忍下来。几位喜欢打抱不平的同学,几次为此要和那批人动武;可是,我反而加以劝阻。我已再三想过,我总不能做一个自前线退伍下来,却在后方把拳头在自己同胞身上乱挥的人。

可是,阴\家会把别人的容忍视为怯弱。他们终于向我放射更毒的冷箭。

学校里,一连发生了许多窃案:同学们的钢笔、字典、书籍、毛衣、西装、手表、手电、太阳镜、皮鞋、被单——一再被偷,偷的人技术高超,做案累累,迄未被人查获。突然一天午饭以后,军训教官宣布要突击检查宿舍搜寻赃物,同学们都大表欢迎,于是各宿舍大门一律关闭,开始搜查。

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我却看得很清楚:教官和几位同学在我的床垫下搜出来一件毛衣,和两张当票——一张当的手表,一张当的西装,而清清楚楚当票上还写着“张醒亚”三个字!那毛衣、手表、西装都正是三个同学不久以前被窃的东西!

我当然立刻勃然大怒,痛斥这是一种最卑鄙、最无耻的栽赃与陷害!可是消息不胫而走,剎那间便传遍了全校。一些人更乘机而起,大放谣言,说他们早就看到过我深夜携物外;又说因为我一直被大家公认是好学生,所以起初还不大肯相信,如今人赃俱在,并且军训教官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当然谁也无话可讲;更说怪不得我近来突然“致富”,原来内幕如此。

学校派人往那当铺调查,当铺老板已不记得原典当人的面孔,只承认“张醒亚”三个字是他所写,因为他当时问过那个典当人尊姓大名,那个人便告诉了他,是“张醒亚”。

我理直气壮地抗辩:

“果真是我所为,为什么当时不用一个化名?”

却有人理直气壮地反驳我:

“果真是别人所为,又何必非在上面写张醒亚?好汉做事,好汉当呀!”

接着,有人提议:要全校每位失窃过的同学一律到训导处登记失物及价值,追不回原物时,须由窃盗人照价赔偿。

失窃单公布了,总价是一万二千元。

我愤恨极了。我几乎再不能忍耐地想要杀人。可是,我没有对象。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指明我是窃犯,然而有一大堆人天天在暗中给我制造罪名。奇怪的是:“笑面外交”这一次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最低领袖、维他命G一大批同学,仍然全心全力为我辟谣辩护;他们被骂得更惨,他们被指称为:偷盗司令的军师和副官!

郑美庄来宿舍看我两次。我痛苦极了,我不愿跟她讲话。她约我到江边散散步散散心,它怕我这样呆在宿舍里连气带闷会害起病来。我不肯去,我变成一个暴躁乖僻的人。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病倒了。一开始是腹疼,校医恰巧不在,一位药剂生做主给了我两包泻盐,吞服后不但不泻,肚子反而更疼得剧烈,接着发高烧,呕吐——最低领袖吓坏了,他坚决主张找车子连夜送我到重庆的医院。我希望熬过一夜,等天亮后请校医再仔细\断一下。我拗不过般低领袖,他和维他命G三更半夜跑去找到郑美庄,然后他们又到沙坪坝电信局摇电话给郑美庄家叫车子。天朦胧亮,车子来了,我被护送到重庆临江门宽仁医院。

医生当时判定,我是急性盲肠炎。他直抱怨我不该误吞泻灵,使病情加重,又抱怨我来得过迟,虽然可以马上开刀,却无法保证没有危险,如果一旦盲肠已行溃烂,转变为腹膜炎则恐束手无策——

入院保证书上的几行大字——病人施行手术后如发生任何不幸情况均与医院无涉——在这剎那,特别令人触目惊心。医生要最低领袖或郑美庄在上面签字盖章,郑美庄突然哭出来了,她叫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请你们医生救治他,不要叫他发生任何危险!”

最低领袖比较冷静,他盖了个手印,嘴里直念叨着:

“这不过是应办的手续,醒亚会获救的!”

这时,突然有工役与护士自外面跑进来。

“格老子,挂球了!”工役叫着。护士也向医生正式报告“防空警报球”高挂起来了。

医生看看我,镇定地说:

“没关系,手术必须立刻进行,不能再耽误。”

大家似无太多惊慌。在重庆,人人都是跑警报的老手。“挂球”,只是“预行警报”——告诉大家,敌机已自汉口或宜昌基地起飞,要大家预作躲避的准备;如果再侦查到敌机确是向西飞来,一俟迫近四川上空,就会挂出两个球,同时拉放“空袭警报”催促大家进入防空洞;如果敌机迫近重庆上空,就会挂上三个球,同时拉放“紧急警报”。也有几次,“预行警报”之后,判明敌机未向四川飞来,过了半小时或一小时后,便解除警报。

几乎是同时,郑美庄与最低领袖拍拍我肩头:

“不要怕啊,鬼子飞机不一定来。我们都不走,我们在手术室外边守候你。”

灌肠,周身汗毛统统刮掉,然后,我倒在一张“推车小床”上,被送进手术室。

我一直喃喃着:“不要怕,不要怕。”当进入手术室,我禁不住开始恐惧起来。我觉得好阴森。这与上次在另一家医院开刀取子弹的气氛,全然不同,那次是那么轻松,好玩;这一回,在警报声中开刀,怕的不单是敌机来投炸弹,更怕的是敌机纵然不来,也无补我因延迟就医而盲肠已经溃烂的致命悲剧!

“局部麻醉”的药剂注射进我的后脊椎骨时一阵剧疼,几乎使我忍耐不住地叫出声来。我又险些冒失地提出,要求医生给我改为“全身麻醉”,我宁愿“不省人事”地接受“切割”。我说不出,而我知道医生也不会接受我的无理请求。睁着眼睛,脑筋清醒,如果剖腹之后,医生叹说一声:“唉呀,已转为腹膜炎——”那即是宣判了我的死刑——我越想越怕。

我从没有如此感到过惧怕死亡。我更不甘心落得如此一个死法!如果我这么草率地死在重庆的医院,何如当年死在太行山战场?

真要命,手术约摸刚刚进行了六、七分钟,“空袭警报”突然吼了起来。那也本是往日听惯了的;然而,不早不晚,在此时此刻,那尖锐的“两短一长”的声响,钻进手术台上不准动弹一下的病患者的耳朵与心脏,着实令人战栗。手术室外起了一阵骚动,我听到美庄在门外哭嚷:

“求求你们,快把他抬到防空洞去哟——”

又听到最低领袖劝慰美庄:

“莫着急,莫着急,翳院一定有紧急措施,我们必须与医院合作——”

医生与护士们一起警告我:“千万不能动啊,不要怕。”又告诉我:“已经切开了腹壁与筋膜,正要进行肌肉分开,割开腹膜——所以千万不能动。”

显然,他们不会弃我不顾而去。短暂惊慌之后,我居然镇定下来。

我想到了“听天由命”,想到了“生死有命”,又想到了中学时代偶尔听牧师讲道时常说的一句话:“人之路的尽头,神之路的开始。”霎时间,似有光亮掠过脑际。我开始祈\。人到在自己全然无能为力,山穷水尽处,纔会真正谦卑下来仰望神。

天哪,“紧急警报”当真叫了起来。那凌厉的声响把我自“半睡眠” 状态中惊醒。近在我身边的医生严肃地宣称:不要理睬,决定继续工作,护士们欣然应诺。又听见美庄与最低领袖,同时在喊:“醒亚,别着急,别怕啊!我们都在这里守候你。我们决不去防空洞,等你手术完毕再一块去——”

这些充满爱心的话语,听来,直如来自天使。一点不含糊地,日本飞机顷刻即临重庆上空。手术室内依然极度肃静。

猛听到医生与护士们同时喘了口大气,他们宣布:取出的盲肠下半端已剧烈发炎,且已肿硬,再迟延开刀就会崩溃了,如今费力费时,终告脱险,真是万幸。

对仁慈的上帝,对勇敢的不顾自身危险来医救我和陪伴我的好心人,我真不知该如何道出感恩、感激与感动。

手术前后可能已进行了三十多分钟,在“紧急警报”声中,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创口缝线完毕。我们这一堆人,才开始躲进防空洞,我是被抬进去的。

洞内,空气很坏,人很多,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地方放置我的床位。不少病人正在呻吟不绝。郑美庄与最低领袖一人握住我的一只手。洞内气温很低,我却感到燥热并且开始流汗,她俩不停地为我擦拭。

“警报”解除了。窜入重庆的敌机并未投弹。后来得知:敌机被我空军健儿拦截发生空战,一架敌机且被击落,毁于重庆近郊弹子石。

我被推进病房。

那是三等病房,情形并不比防空洞好太多。住满外科病人,有的喊痛呼救,有的已经安然入睡鼾声如雷。我倒在床上,混身上下仍然淌汗不止,最低领袖和郑美庄继续为我擦拭。护士怕我不能睡好,给了我一包安眠药。朦胧中,只记得郑美庄坐在一个小凳上,伏在我的床头,不住地安慰我:

“静静睡吧,我守住你——”

这真是太难为她了;一阵昏迷,我入了梦乡。

翌晨醒来,太阳已照满病室。郑美庄仍安谧地伏睡在我的床头。

“我还没有叫她,”最低领袖说,“要她多睡一会儿吧。她长这么大,恐怕从来没受过这种坐着睡觉的洋罪!”

护士来为我试温度时,邓美庄醒了。她和最低领袖同时离去,她要最低领袖回校代她请假,她自己则是回家去换换衣服,然后再来医院。

下午,郑美庄带了许多罐头、点心、水果、牛肉干、陈皮梅给我,正好碰到医生查病房,他笑嘻嘻地对郑美庄说:

“小姐,你买这么多东西给谁吃呀?”他用手一指我,“他二十四小时内只许喝开水,连稀饭都不能吃的!”

黄昏时分,最低领袖和维他命G来了。两人气愤愤地告诉我:自我深夜离校,那一批造谣份子认为是天赐良机,便猛烈地宣传指我“再不敢露面”,指我“躲藏起来”,指我“畏罪逃之夭夭”。虽然主持公道的人说我确实病在医院里;可是他们却说我那是装病,又说:“肓肠人人有,随便什么时候愿意割就可以割,何必单在这时候去割呢?”他们不相信我患了急性肓肠炎。

我愤怒得由病床上猛坐起来,着实把最低领袖、维他命G吓了一跳:“醒亚,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学校杀他们!”他们把我一抱,紧拉住我双臂,硬把我拉倒病床上,不停地劝说。我不能平静,不顾医生的嘱告胡乱翻身,结果,开刀创口处的缝线突然崩开了!

一阵奇异的剧痛,使我脱口呼叫了出来。护士们马上把我床头围住,迅速地,把我再度推送进手术室。

医生重新把线缝好,一面郑重地警告我:再不能动弹一下了,另外还要特别小心不要感冒,否则一咳嗽,线也会裂开。

由手术室出来,奇怪,他们不再送我回原来的病房,经过一个甬道,转一个弯,我被推送到一个单人病房门口。

“郑小姐刚才办过手续了,她要你住头等病房。”一位护士告诉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叫着。姑父给我的钱已所剩不多。上次开刀取子弹是学校校医室出的钱,这次当然得我自己出钱。我的钱如果不敷,而要郑美庄拿钱出来,是我不愿意的。我坚要护士们送我回原病房。

“醒亚,”郑美庄刚好跑过来,“你不可以固执己见,你需要静养,三等病房太乱,那个锯掉腿的老头子一直在没命地喊叫,你怎能睡好呢?听我话,哪怕是只听这一次。”

“快把他推进病房!”冲着护士小姐,郑美庄像命令她家的勤务兵似地;还好,她紧跟着连连说了:“千谢万谢,千谢万谢!”

我未再挣扎,担心再把缝线崩开;美庄的\恳坚持,也使我不好再固执。

病房舒适宁静,我却仍难入睡。

“乖乖地睡,乖乖地睡。”郑美庄轻拍我,维他命G笑说不妨请郑美庄低唱一首催眠曲。

入夜,我有点发烧。口干舌燥得厉害。最低领袖和维他命G已经返校,郑美庄守着我,不住地看着手表:

“快到开刀后的二十四小时了,到时候我就喂你水吃,把广柑挤一点汁子喂你也可以,我会。我小时候生病,妈和杨嫂就那么喂我的——”我平躺着,“辗转反侧”是医生禁止的。背脊骨和腰一阵一阵地酸疼不止。安眠药似乎也失去效力,心中尽是旋转着校内那一批阴\者的嘴脸。

“不许再想学校的事了,”郑美庄那么温柔地凑在我耳根,“理他们那一帮疯狗干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古书上不是说过一句什么‘流言止于智者’吗?早晚真相会大白的!你要答应我,什么都不想,专心一意地在这里休养。”

我点点头。我在郑美庄的脸上看到了一片慈和的母性的光辉。她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往日所有的娇纵、专横、傲慢、与盛气凌人的优越感,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半夜三时许,护士开始准许我吃水。郑美庄用小壶连喂我五、六壶,又吃了一小壶广柑汁,心里舒适了很多。在她的守护下,我安然睡去。

第三天,烧退了。一些同学稀稀落落地陆续来看我,比起上回开刀取子弹那次住院,来探视的人数可少得太多了。我敏感地想到,现在谁也不愿意和一个窃盗嫌疑犯来往,这就是可怕的世态炎凉吧?

第五天下午,突然我的病房拥进来一大堆同学,几乎比开刀取子弹那次来的还多了一倍。

他们一个个喜形于色,分别向我叙说,原来今天上午学校训导处接到了一封附有一万二千元汇票的匿名信,原信上的词句,他们也特别为我抄录了下来:

敬爱的训导长与全体同学:我因一度和家庭绝裂,父母中止予我接济,乃异想天开连在校内伦窃了同学许多衣物,典当时更一时荒唐,分别叫当铺老板在当票上填具了几个熟悉的同学姓名,后来不慎将两张当票遗失,巧巧该项当票上系写的张醒亚,因而竟被人借机给张醒亚同学栽赃。我每次窃盗以后都有懊悔之感,尤其这次,因我使怅醒亚同学横受诬蔑,更令我日夜坐卧难安,一个素为大家所钦敬的同学平白遭此冤枉,实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件不平的事!最近我重与家中言归于好,因此我愿依照失窃同学所开列之失物清单所值,如数偿还一万二千元正,请各同学分别领取。恕我不具真实姓名,一个人既知悔改,应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一定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大众招供,应无必要,祈能获得同意。

最后,这些来探视我的同学一再声明他们早就想来看我,又连说即使学校今天不把这封信公布,他们也根本不相信我会是一个窃犯。

维他命G做个鬼脸,半讽刺半开玩笑地在一边说:

“当然,你们诸位根本不会相信;否则,不就是不折不扣的真正蠢蛋了吗?”

有几个同学咧嘴苦笑,我想或许他们今天上午以前,还可能是盲目地相信诽谤我的谣言的人。对于那位投书未署姓名的同学,我衷心感激并钦佩,虽然他是原始祸首,使我遭受如此一场不白之冤;他的勇于自新,确又是极为难得的一种善举。可惜我无法知道他究竟是谁?据说学校已经向邮局查过,他写在汇票上与信封上的地址都是杜撰的。

直到黄昏,同学们才有说有笑地相继散去。

我的心情一变为轻松舒畅。晚上我开始被允许吃一点稀饭小菜,更觉生趣盎然。郑美庄陪我到九时左右,连打哈欠不止,她已经几夜没睡好,决定自今天起回家去睡。她握握我的手准备离去时,我把她拉住,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剎那,那么需要她,那么不愿意叫她离我而去:

“美庄,我不要你走——”我侧转过身来。

“明天,天一亮我马上就来,给你带好吃的菜和糖,好吗?”

“美庄,美庄!”我唤着她,我热情地温存地唤着她。

“醒亚,”她的两只眼睛弯弯地瞇在一起,那么妩媚,那么动人。

我轻轻揽她入怀,然后,吻着她那合起来的眼睛和面颊。

“醒亚,”她睁开双眼,愉快而带一点狡黠地眨了两下,“你爱我了吗?我等了好久了!我好爱你哟,你晓不晓得?”

我点着头。我感到最大幸福的时候,老是说不出话来。我觉得万分对美庄不起,我曾经对她岐视,我曾经认为她绝不是一位理想的爱人,我曾经把她和唐琪放在一起比,我曾经认为唐琪比她好,我多胡涂,我多愚蠢!郑美庄有什么不如唐琪?没有唐琪面孔漂亮?哼,靠一张漂亮脸孔,勾引日本人,勾引汉奸,勾引一些荒淫无耻的家伙们去选举她做歌后、舞后!我竟拿这种女人和郑美庄比!在这一剎,我对自己说:今后,我要全心全意爱美庄。她原是那么善良,且是那么深深爱我。

“醒亚,以前你时常对我爱理不理的样子,你并不太喜欢我,是吗?”美庄把脸偎在我的颚边,“告诉你,最初,我喜欢接近你,完全是为了好奇,我发现你与一般男同学不一样,许多男同学追求我,你不追求,我几次对你表示好,你却反应冷淡;可是,你越冷淡,我便越有决心去捉住你。后来,我发觉我对你好,不再是由于‘赌气’了,而是渐渐地当真地爱上了你——我知道我被娇纵惯了,脾气不好,书也念得不好,又贪玩,在你眼里也许都是很严重的缺点;不过,我可以改,你应该随时告诉我,教给我怎么改,你比我大,你有这种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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