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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我真是感动极了。我抚着她的头,她的脸,她是显得那么娇小而天真可爱。我发觉我以前故意对她疏远是多么荒谬,我早就应该爱她,她越是有缺点,我越应该爱她,越应该用我的爱去把她的一切缺点变为乌有。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爱人?能以爱使自己的爱人日益接近完美,才是有价值的,不平凡的爱!

我再度揽住美庄,跟她连续亲吻。

那么恋恋不舍地,美庄离开了医院。

一切都已被我忘记,只有美庄甜甜的,娇娇的笑,媚媚的,弯弯的眼睛,在我梦中不停地闪动。

四十九

在美庄的爱抚中,我在医院度过了一周。

缝线已经拆掉,偶尔也可以下床散散步。医生说,再过一周,我可以出院。

出院的前三天,学校训导长突然莅临病房,一进门他就向我连连道歉,弄得我好莫名其妙。

“张同学,”他老人家激动地拉住我的手,“你看看这封信,一切就明白了,这是昨天收到的,两位同学署了真实姓名写来,我已经和他俩当面长谈了好几个小时,他俩所写所说俱是事实,这一事件到此才真正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真是对不起你。”

我一字一句地读那封信。原来那是署具真实姓名,并且是我熟识的两位同学,宣布此次“窃盗事件”全部真相的一封长信。他俩如此写着:

我俩由于三年前,一时感情冲动误信宣传,经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近两年来时常接奉“组织” 命令设法在校内制造学潮,打击亲政府的教授与同学,破坏中国国民党和三民主义青年团在学校中的声誉。由于冷静地观察,我俩逐渐发觉共产党所说的一切与事实有着相当的距离,我们尤其不敢苟同共产党对任何事情都采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自从上次学潮平息以后,共产党便视张醒亚同学为眼中钉,“组织”三令五申要设法给他严重的打击!并一再告诉我俩说张醒亚是无党无派,他在学校内宣传反共比国民党员与三青团员更有力量,所以必须先把他铲除,于是“组织”设计好一套偷窃办法,监督我俩执行,因为最近日本飞机并不常来空袭,我俩经手偷窃的衣物便奉命全部藏贮在校园后面一个防空洞中,只提出两件由一人送到当铺典当,并且故意告诉当铺老板在当票上写上张醒亚三字,另由一人偷将一件毛衣与当票藏在张同学的床垫下面,这样便给张同学戴上了“窃盗司令”的帽子——我俩一开始就不同意用这种手法去陷害一位同学,我们觉得他即便是与我们思想信仰不同的敌人,也应该堂堂正正地与他战斗,不应该如此卑劣地用暗箭伤人;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于服从“组织”的命令,我们没有勇气反抗。前几天敌机突然又来骚扰,我们直担心会有同学躲警报进洞发现那些赃物;幸好无人发现,可是我们仍然提心吊胆坐卧不安。我们终究天良未灭,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前天看到一位匿名同学肯出一万二千块钱替张同学洗刷不白之冤,我们太受感动了,我们一方面觉得这种友情的可贵,一方面觉得张同学的信誉是我们无论如何打不倒的!因此,我们决心将此真相告诉全校,甚至全国,我们愿效法不久以前浙江大学两位共产党学生宣布脱党的勇敢举动,坚决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做人,做个自由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们将永远摈弃共产党,我们还要告诉中国的青年朋友再勿受骗做共产党的工具!

“全部赃物一一从防空洞中搬了出来,证明了这位两位同学所说的都是事实。”训导长欣慰地告诉我,然后一耸肩膀,“只是上次那位无名氏同学寄来的一万二千元又成了无头公案!一万二千元差不多已被失窃的同学分领一光;不过我有办法,我总得设法把那笔钱收回来,还给那位无名氏。”

训导长临走和我亲切地握手,嘱咐我安静地多住在医院休养几天,并且连连称赞我坚强、正直、勇敢,永远不会被险恶势力打倒。他又和美庄亲切地握手:

“郑同学,你在这儿照拂醒亚同学,真是好极了,我应该代表学校谢谢你的辛苦与好心。”

“好安逸哟!”训导长走后,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讲,“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听见过一位老师这样地夸奖过我!难怪,我功课不行,又不听话,没办法讨他们喜欢;今天训导长居然对我这么好,这么客气,真是好开心哪!醒亚,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说。

“我真比你还高兴,”她手舞足蹈地,“醒亚,我跟你在一起,别人便会说我好,便会说我有正义感,便会说我有思想,便会说我有前途——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说着说着,她扑倒在我怀中。

“训导长方才说你坚强、正直、勇敢,是的,可是还没有说完全,” 美庄在我臂环里,喜悦地微颤着说,“醒亚,你不但坚强、正直、勇敢,你还长得好漂亮啊!”

“男孩子有什么漂亮不漂亮?”

“不,长得难看的男孩子我看都不要看一眼;你却是长得那么好,用中文说是英俊,用英文说是smart!对不对?你看,我的中英文都相当不赖吶!”

我俩一起格格地笑个不止。

“你不但漂亮,你更有思想,有见地,头脑冷静,忠勇,爱国,太多了,我简直说不全,总之,你伟大,你是一位英雄!”美庄用双臂勾住我的脖子,仰脸看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

天哪,世界上可会有任可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一番话,而不动情?而不感激?而不刻骨铭心地牢记终生?而不对天起誓把最珍贵最真挚最深厚的爱情全部奉献?

我醉了!我醉了!世界上可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番话,而不醉?

我如醉如痴地拥起美庄亲吻,我如醉如痴地告诉她,我爱她比她爱我更超过千倍万倍,告诉她我要做她的最听话最忠实的爱人,告诉她我愿意为她而死——

五十

训导长回到学校的翌日,我的病房整天都被潮水般涌来涌去的同学们所塞满。他们纷纷向我慰问,向我祝贺,向我欢呼,告诉我同学们正在筹备一个盛大的同乐会欢迎我康复回校,又告诉我学校当局昨天下午郑重宣布了事实真相,当夜,“笑面外交” 便失踪了,原来“笑面外交”正是那两位同学在信上所指的“共产党在校中的组织负责人”。(三个月后,“笑面外交”由西安给那两位“脱党” 的同学寄来一信,信中把他俩谩骂一通,说他俩出卖组织,早晚会受到组织最严厉的制裁,最后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即将前往延安,不再继续在没有自由的政府统治区遭受迫害了。天晓得,是谁迫害了他?还是他迫害了别人?天晓得,这样地任凭他南来北往大张旗鼓地奔赴陕北,还说是没有自由?)

关于那位好心的无名氏同学拿出的一万二千元,同学们告诉我:训导长已拟定了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要原写信人亲笔再写一信,并且附有上次汇票存根和上次寄信到校的邮局存根,对明笔迹和两种存根无讹后,一万二千元照还不误。失窃的同学都已表示绝对尽速将上次领到的“赔偿金”如数交回训导处,他们都已领回失物,当然绝不能再要一文钱。当初被典当的两件东西——一个怀表、一件西装上衣,也由训导处“赎”了回来,完璧归赵。训导长高兴地告诉同学们:

“向当铺老板‘赎当’的钱与利息是学校唯一付出的‘开支’,为数不多;可是这回学校‘收入’太大了,对整个国家都是一项极大的贡献。”

“我倒想讨到那‘无名氏’的原信,模仿一下笔迹,冒领一万两千块钱,解解穷哩,”好几位同学开玩笑地说,“只是存根无法伪造,好可惜哟!”

出院的那天,会计处给我送来账单,急\挂号费、\费、住院费、手术费、注射费、材料费、药剂费、伙食费,名堂一大堆,总共是一万四千元。凭心讲,这家医院办理得很不错,住了十多天头等病房,这个数目并不算多;只是我太穷了,我的全部存款仅还有五千多元。搬到头等病房原非我本意,美庄虽然已代我付过一次四千元,但是出院前我必须再付清一万元,因此拿出我的全部储蓄,尚有五千元无着落。我知道美庄仍会代我缴付;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先对她讲。

奇怪,美庄似乎故意不提付款的事。我想,她总不至于特为制造一个恶作剧来捉弄她的爱人吧?要我卑恭地向她正式请求贷款,该也不是对待自己爱人所必要的“程序”吧?那么,她是在等甚么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美庄,我还只有五千块,先给医院好吗?”我说,“也许报社可以借给我一点钱,另外可以找学校借贷金,再还清医院。”

“那不行吧,”她一摇头,“付不清款,是不能出院的。怎么办?爸爸不肯给我钱,气死啦,我们两个留在医院做小工好吗?叫医院按月扣工钱!”

显然,她的话是说说好玩的,她一脸轻松调皮的表情已明白地做了批注。

“好,我每天给男病人端尿壶,你每天给女病人拿屎罐。”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她格格地笑起来,然后,在我脸上响响地亲了一下:

“别着急,马上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那是我的钱,我因为有了这笔钱,昨天就没有跟爸爸再要。告诉你,等下那人来送钱,你可别大惊小怪呀!”

“怎么?我认识那个人吗?”我问。

“不认识。”

“告诉我是谁?”

“先不告诉你。”

“为甚么不先告诉我?”

“要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已经憋在肚里好多天,当然这最后五分钟不能功亏一篑呀!”

“唉哟哟,”我叫着,“好一个功亏一篑,真是出口成章呀!”

“当然!国文系的高材生嘛,当然得出口成章啦!”

我越要她说清楚,她越忸怩撒娇地不肯。正在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

“嗳,大概来啦,请进!”美庄喊着。

一位中山装笔挺的中年人,应声走进来。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郭叔叔,刚才我们正在说您哪!”美庄冲着来人叫。

那位郭先生非常客气地向美庄叫了声:“大小姐,”然后又转向我:

“您就是张先生吧?久仰久仰了!”

我马上起立,和他握手,请他坐。

“郭叔叔是我爸爸的机要秘书,”美庄说,“他真好,人又好,文笔又好!”

“大小姐何必如此夸奖?”郭秘书坐下来,然后打开他带来的一个公事皮包,取出来几迭关金票和法币,“一万二千元已经领回来啦,我亲自去的。那位训导长很细心哪,验明我的笔迹和两张存根,又给我相了半天面,才把钱退给我。他一直追问我贵姓,又问我到底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我当然都全不讲,这是大小姐你再三吩咐过的呀!最后,训导长幽默地说:‘我们是认存根认笔迹不认人,不管您先生是谁,一万二千元反正应该还给您!’”

天哪,我这才由闷葫芦里露出头来,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位无名氏同学竟是郑美庄!

“美庄,是你呀?”我忍不住地叫出来。

美庄把脸斜向肩头,眼睛弯弯,瞇缝着向我盼顾,喜上眉梢,抿嘴微笑的神情,好飘逸,好炽热。我跳了起来,正要跑去拥抱她亲吻,突然想到身边的郭先生还没有走,方才停住脚步。

“大小姐,我回去啦,这桩事,能有这么一个意外的好结局,真是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张先生,我真钦佩你,再见,希望以后有机会向你请教!”郭秘书向美庄和我告辞。

我和美庄送他下楼,直送到医院大门口。

一回到病室,我立刻拥住美庄,亲吻,热吻,长吻——

美庄在我臂环裹那么高兴地叙说着:

“醒亚,你知道我多么不能忍心看你被人家诬蔑后那种痛苦的样子!我在你住院的第一夜,就开始考虑到,是不是可以拿出一万二千块钱,洗刷掉你被诬蔑的罪名?可是我一时想不出完善的办法。当你第二天气愤得崩裂开伤口缝线后,我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第三天清早我便跑回家去,请郭秘书代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多亏是他写的,要我自己才想不出那么恰当的词句哩!他一向做事特别仔细,他的脑筋也实在太好,他代我写的那封信,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噢!居然,他还保留起那张汇票的存根和寄信的存根,要是我,早就随手丢掉啦,那么这一万二千元就无法领回来啦!方才他说得对,这可真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不想要的钱又白白拾回来啦,还破获了一桩共产党的阴\案件——”

“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呢?美庄,你竟对我这么好,这么好!”我把美庄更抱紧一点,我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病前的体力。

“如果那两位同学不自首,也许我永远不想告诉你;可是这个结局太令人想不到,太令人兴奋,太令人高兴了,所以我决定要郭秘书把钱领回来送到医院,当面要你大大地惊奇一下!”

“美庄,你要我怎么答报你?”

“不要答报,要你爱,要你永远像现在这么爱!”

“像现在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是吗?”我那么快活地,激动地说,“那么,我们等一下走出这个房间,也要抱在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要抱在一起,回到沙坪坝也要抱在一起,在学校上课也要抱在一起——”

“对,在街上也要抱着,在学校里也要抱着,警察和学校都不会干涉我们,你猜为甚么?”

“为什么?”

“为了——”她瞇缝起眼睛,“为了我们相爱。相爱的人就有权利随心所欲做甚么。”

“——”

“——”

我忘记以后我们又吻了多久,又说了多少梦呓。

那可能是我和美庄,此生此世所共同度过的最幸福的一刻时光。或许人在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对方的时候,才会尽量尽情无羁无虑地享受爱情。

五十一

暑假一开始,我就又到报社去担任临时工作。不,不应该再说是临时工作,承报社社长和总编辑的厚爱,我等于正式开始了一个记者生涯:他们要我好好利用两个多月的假期,一方面上夜班学习学习编辑、拼版、一些内勤工作;一方面可以在白天跟着几位老记者在外面跑跑,学学采访新闻,秋季再开学,我就是四年级生了,功课少,有较大的时间外出,或许报社可以决定把我的任命由特约记者改为正式记者。

对于我,当然这是一个太好的大喜讯。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坚决地为自己选择了终身职业——做一名新闻记者。我发现新闻记者的工作对于实现我的毕生宏愿——鼓吹民主政治,促进世界和平,将会大有帮助。

美庄的母亲循往年惯例,又飞往昆明避暑了。美庄没有去,也没有提起要我陪她一同去。我知道,美庄是完全为了我。她看到我对工作的勤奋,似乎很受感动;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半玩笑半认真地嗔问我:“醒亚,告诉我,你究竟爱新闻工作还是爱我?”

“都爱。”

“回答我爱谁更厉害些?”她不放松地追问。

“新闻工作也不是一个人,怎么能跟你放在一起比?”

“那你为甚么不痛快地说爱我第一,新闻工作第二?”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话,我心里想的也正跟你刚刚说的相同。”

这样,她才稍稍称意。

事实上,我是在深深地爱着她的。报社装有电话,我和她固定每天要通话一二次,上午我多半在报社睡觉,有时中午她跑来找我一起出去吃饭,下午如果不去做“采访实习”,我俩便一同去看场电影,或是,到最为我们所喜爱“心心”咖啡厅坐上半天,听听音乐,看看小说,谈谈有趣的事,再一部分时间,多用在陪她滑轮子鞋与陪她谈平戏,看平剧。

我因为会滑冰,滑起轮子鞋来便很容易。我用报社的薪金在一家拍卖行买了两双全新的轮子鞋,一双送给美庄,这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比较贵重而为她所喜的礼物。在她的住房那个小天井中,我教她滑,我们滑得十分高兴。

谈论平剧,美庄兴致很高。她甚为谦虚地表示深愿向我请教;我也就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平剧的常识、趣事,尽量说给她听。她回到家去,便和她的家庭平剧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比赛谁懂得戏更多?一次我告诉她,初中时代,我与表哥、表姊为比赛谁知道的戏名多,曾各自试行尽速说出十个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做第一个字的戏名,结果完善的答案如下:

“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花洞、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更天、十道本。”

接着,我们又用“红、黄、蓝、白、黑”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红拂传、黄金台、蓝桥会、白水滩、黑风帕。”我们再用“大、小”、“上、下”,“单、双”和“金、银、铜、铁”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大登殿、小放牛”、“上天台、下河东”,“单刀会、双官诰”,和“金榜乐、银空山、铜网阵、铁公鸡”。

她对此大感兴趣。

两天后,她告诉我,她的平剧老师无论如何答不完全由“一”到“十”与“红黄蓝白黑”的戏名,因而她调皮地也相当严肃地要那教师反拜她为师,教师答应了,她才得意洋洋地把“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红拂传、黄金台——”说上一遍。

一个周末,我第二次来美庄家,没有会晤她的双亲,全是由于美庄的安排与她家的平剧老师见面。

那位老师虽非地道内行,为人倒相当老成,非常客气有礼,也会拉会唱不少段老生与青衣戏,而且嗓子有本钱,只是欠缺一些韵味,他可以自拉自唱,偶尔板、眼不够准确,也有时尖、团字分别得不够清楚。他连连谦虚地说:“从小喜欢拉胡琴,跟一位住过北平的叔叔学的。唱,就不行了,自己没去过北平,上海也未去过,没有得过名角亲自传授,只是‘刘’老师的徒弟。”

“是刘鸿声吗?好老师呀!”我问。

“不是,不是,”他微笑回答,“是留声机‘留老师’。”

美庄唱了一段“凤还巢”。一个多月前,在同学们筹办的欢迎我康复返校的同乐会上,美庄也曾唱过“凤还巢”,如今听来,她显然进步很多,她是够总明的。可是,地接着闹了个笑话——她还要唱一段老生戏“洪羊洞”,老师准备马上操起琴来,美庄突然严肃正经地说:

“请静听啊,第一句‘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为国家的‘家’,是不能唱成‘家’的。”

老师问:“要郎格唱呀?”

美庄一脸得意地唱了:“为国鸡和鸭呀——”

老师一脸错愕。我笑了出来,原来是由于我曾跟美庄一再说过:“唱平剧‘王’要唱成‘无骯’,‘回’要唱成‘胡A’、‘娇’要唱成‘吉奥’,‘家’要唱成‘鸡鸭’。洪羊洞杨六郎唱的‘为国家——’、李陵碑杨老令公唱的‘叹杨家——’家字都必须唱成‘鸡鸭’才对。”没想到美庄竟唱成了“鸡和鸭”。经我解说,老师也笑了,但是直说:“没得关系,没得关系,好耍好耍吶——”

难得美庄连声抱歉:“可能是太紧张了,请勿见笑。”然后,美庄似是故意地提出一大串听我说过的——平剧名伶的家世、派别、拿手戏、特殊唱法与规矩,哪些票友登台闹过什么笑话,以及一些有趣的梨园掌故,来“考问”,来“难”她的老师。

老师答不出来,便搔耳抓腮,窘迫得无以复加,然后只好对美庄一作揖,叫一声:“大小姐,郑老师!”才算完事。

他拉,我也唱了两段西皮:“南阳关”和“空城计”。他连连称赞,直说以后要称呼我“张老师”。我答说绝对不敢,并且称赞他胡琴拉得好——这倒是真话,他比我的琴艺可好得太多了。

事后,我私下劝阻美庄以后不要再为难那老师。她却坦白地告诉我:看人发窘,很有味道,那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事。

“你不晓得,”她说:“我爸爸就有这种‘嗜好’。我八、九岁时,便记得爸爸时常把几个卖‘白糖狮子’的小贩叫进家来,跟他们‘掷骰子’,结果爸爸把那个最大的‘糖狮子’赢过来时,那小贩当然是窘态毕露,甚至痛哭流涕,这时候爸爸便在一阵大笑后,一声开恩,再把那‘白糖狮子’白白送还给小贩。又有时候,爸爸找几个大绅粮来斗牌,绅粮虽然‘肥’,总没有爸爸赌起来那么豪放,那么资本雄厚,那么气势逼人哪,因而,绅粮们输了,输了几千石谷子,又输了几十批山(四川称山林的单位叫“批”),嘿,绅粮的窘态一点不比卖‘白糖狮子’的小贩好看。结果,爸爸和我看够了,便再将那些赢到手的产业还给绅粮们——”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恶作剧,这种“嗜好”,也许正是一般军阀的残忍性格成长过程中的第一站,继续发展下来,便会有了以勒索、搜刮、掠杀、使人民吃尽苦头,而自己方始称心如意的“嗜好”!

我再度郑重地劝告美庄,这可绝不是一件好的“嗜好”,尽管他父亲这样做,做为一个女孩子的她,实无仿做的必要。她居然没有跟我生气,并且很\心地表示绝对接受我的劝告。

“你还要我改掉一些甚么毛病,随时告诉我呀,我都会改的!”在那段日子,她时常讲这两句话。我看得出,她确在尽力地约束克制自己。由她的神情举止中,我也看到了一种内敛的沉静之美。有时,我觉得这未免过于难为她,也未免对她要求得太苛刻了。为此,我越发爱她。

她似乎晓得我对她的父亲不太欣赏,因而,她不再叫我和她父亲多碰面。如果我在她家吃饭,她便叫杨嫂把菜端到她的房间来。我很喜欢她家做的荷包蛋挂面和豆花,几乎每次我们都是开“独席”吃这两种简单的美味。不要任何大菜,只是把“榨菜酱油”、“口蘑酱油”、“红酱油”、“白酱油”、“茉莉酱油”、和另外几小盘佐料摆满一小桌,佐食挂面或豆花。那真是轻松愉快共同进餐的享受。

秋季开学后,我和美庄继续过着甘美的日子。最难忘,每天晚饭以后,我俩携手或挽臂,信步走在嘉陵江畔,看对岸与远方如画的黄昏风景,看绚丽晚霞把江面波涛染成千万条五彩缎带,看月亮上升撒下一张无边无际的银色网,听江水为我们欢奏小夜曲,听两人相互倾述不止的信誓,听两人拥抱时心脏的喜悦跳跃,感受灵魂的欣慰颤抖——

许多教授和同学都说美庄这一学期以来,几乎和以前判若两人。是的,最该自豪的是我,我没有想错,用爱,我已显著地影响了美庄的思想与生活。平民的气质逐渐在她内心滋长,也逐渐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她开始在上课时穿平底鞋,穿布旗袍,并且用心听讲,认真做功课。她又和我同在大饭厅包伙,我们每人置了一个菜罐,装一点“私菜”,每顿都能吃得很饱。

悲惨的日子希望它尽速消逝,不可能:欢快的日子希望它常川留驻,不可能。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我多盼望我和美庄共同建立的这个甘美而平民化的生活,永远继绩下去;可是,我逐渐发觉这是一种奢想,一种几乎无法实现的奢想。

十月间,桂林、柳州在日军十五万人的倾巢猛攻下,先后失陷。敌人继续沿黔桂路北犯,形势相当险恶。十一月杪,南丹陷落,独山危急,贵阳震惊,陪都重庆的人心也难免有了些浮动;不过,这时候盟军在太平洋上的战事已转居优势,我们的印缅远征军正在国外连连获捷,国内则各处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知识青年从军\动,因此,中央对于收复黔桂失地具有决心。于是,一面严令国军节节抵抗,一面加紧增援,并且用飞机将精锐部队空\到黔桂前线。我服务的那家报社,要派一个记者到黔桂前线访问,因为临时抽调不出人员,也因为我比较多有一点战地经验,便征询我愿否前往?

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我表示绝对愿往,只要在寒假以前允许我回来参加学校中的期末考试。拿到报社派令后,我马上跑去告诉美庄这一个意外的喜讯;可是,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美庄表示坚决反对。

当然,她反对我在此时此刻到前方的一大半原因,是不愿意离开我,不愿意我到危险的地带去,原是一番关怀我的好意。不过另一小半原因,却是她又在跟我赌气:

“你说你爱我第一,爱新闻工作第二,”她指着我的鼻尖说,“好,你自己说吧,我不要你去,你非去不可,你到底是更爱谁?”

“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心平气和地解说着:“报社因为不久以前刚派出了一位记者到滇西、缅北采访远征军新闻,最近又派出了一位记者到各地采访知识青年从军的新闻,以至于临时派不出人负到黔桂前线去;我幸能获得报社的重视,肯给我这个更大的实习的机会,怎么也不能丢掉呀!何况我已答应了人家?”

“人家!人家!人家!人家的事你都答应!我的事你都不答应!”她越说越气,越气越说个不停,“好好,你去吧!你忍心叫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担惊害怕,还说爱我?简直是太滑稽,太岂有此理!你爱国?难道我是汉奸?你又不是前敌总指挥,少了你黔桂战场便不能打日本!你偏要去干啥子?少了你一个采访记者,我们就会吃败仗吗?不会吧!你要想慰劳前方将士,我可以叫爸马上捐一笔钱给黔桂前线的官兵,用你的名义捐献都行,那不照样可以表示了你对将士的敬意吗?根本用不着亲自冒无谓的危险到最前线去,你在太行山挨了八路两枪还没挨够是不是?非要再尝尝日本枪子儿的味道是不是?”

最后,总算由于我的好说歹劝,她勉强算是“准”了我的“假”;可是,我知道,我向她解说的一大片理由,是只能使她口服,而心不服的。

那是一个奇寒的冬天,贵州的气候比四川更冷。大雪刚刚溶化,九盘山崎岖险恶的山路,变成了一座巨大冰场,车辆在上面滑行,剎车几乎一律失去效用,好几部卡车翻在路边或跌毁山谷。想起美庄对我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我不但完全体谅了行前她对我的争吵,而且对我自己行前未能用更体贴、更温柔、更委婉的话劝慰她,感到愧咎。

我一再地想,返回重庆后,我一定要比以前更爱她。我相信,我的爱会把这次争吵变为我们一生共同生活中最后的一回争吵。

五十二

我到达贵阳的当天,独山失守。贵阳城内拥满了山广西撤退下来的难胞,那些不甘被奴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白天摆上地摊拍卖他们最后的一批衣物,晚问睡在收容所的稻草上,或是干脆就露宿在街头;然而,他们都有信心,坚信国军就会将他们失去的家园从敌人的铁蹄下夺回来。遍访难胞以后,我开始接洽到城外第一线采访。

在最前线,我访问了士气高昂坚苦卓绝的国军官兵,和统率他们与敌人奋战的一位四川籍的优秀将领——孙元良将军。

他们这支部队的番号——二十九军,引起我莫大的兴趣与莫大的感触。二十九军原来是抗战前宋哲元将军麾下驻防平津的部队番号,那支由朴实勇敢的北方汉子们组成而以“大刀队”闻名中外的好队伍,在芦沟桥畔首先抵抗日军,并且在华北战场以最劣势的装备一再给予敌人痛击,后来,由于牺牲惨重,整训改编,“二十九军”便成了历史上的古老名词;如今,那一光荣的番号从新配置在这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头上,真是最恰当,也最令人兴奋了。因此,我像遇到了多年久别的老友般地,和他们欢聚在一起。我彷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当年在天津近郊韩柳墅我和贺蒙一大伙同学慰劳二十九军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令我追念不已。

我没有说错,这支“新二十九军”确实很硬,五天后,他们一举克复独山,继以猛烈攻势迫敌溃退至河池附近,黔桂战局自此得以稳定。

我每天都把战讯拍电报给重庆的报社,另外我还写了不少篇特写长稿。两周后我返回重庆,我的工作幸能获得报社的满意,以至奠定了抗战胜利以后被报社重用的基础。

美庄见我回来,总算笑逐颜开;只是对我登在报纸上的特写稿比寄给她的信笺整多了一半,而稍不开心。

我向她赔礼,连说下次不敢,以期使她称心如意,而停止对我喋喋不休的嗔怨。我想,为了使对方消气,轻松地赔个不是,说声“下次不敢,”原该是爱人中问常有的平淡的事。可是,美庄以后便时常以我这句话,作为坚固的堡垒与有力的武器向我对抗,要我屈服。动不动,她就会说:

“你又不听我的话,是不是?忘了上次你亲自向我赔罪,并且亲口说过‘下次不敢’啦?”

如果是为了一件小事情,我便再度摆出“无条件投降”的姿态,以满足她的“自尊”。我想,我应该这样做,我已经说过了,我决心要比以前更爱她。

有时候,美庄也知道她的话常会说得有些过火,便带有歉意地用双手钩缠住我的脖子,两只脚抬离地面,像个小娃娃似地向我撒娇撒赖,一面细声细气地说着:

“你比我大,当哥哥的总得让给小妹妹一点才对!我从小脾气不好,没有人敢惹我,爸爸常说我是‘不让苍蝇踢一脚’的人。自从遇到你,不是已经改好了很多吗?你还不满意呀?我还可以继续改啊!”

我够满意了,只要她这么一做一说,我无法再不满意。

寒假期问,我们筹备订婚。

订婚“场面”的大小,我希望“国难期间一切从简”;美庄希望做“适度”的铺张。美庄的理由很动听:

“爸妈要大铺张,并不是我内心不赞成,是怕你不太赞成,所以我便为你牺牲己见,改为一个小铺张。我家亲友太多,闹热的场面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当初我两个哥哥订婚结婚,都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供应亲友、邻居,甚至不相识的人足吃,还唱了三天戏。按说我得比他们办得更热闹才对,因为我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呀!你一向鼓吹‘节约’,就‘节’一点好了;不过,这是一个隆重、神圣、伟大的典礼,无论如何也总得办得像个样子!”

我完全同意了一切遵从她的意旨办理。为了爱,这不能算做纵容。我如过于坚持己见,会被别人耻笑为“穷人的自卑感作祟”。何况,订婚仪式原该在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如果“节约”会带给我的未婚妻和她的一家人不快与不祥,确也是我不愿意做的。

那是一个晴朗冬日,贺喜者纷纷说天老爷也为我和美庄这一对佳偶的定亲而开心!郑家十一个天井与每个厅、房内,都挤满了贺客;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女家”的亲友,里面包括了过去和当今军、政舞台上最活跃最显赫的人士,与银行家、工商业巨子、大绅粮,以及地方闻人。我也请了几位客人:报社的部分朋友和上次给我拨款的尚先生;另外还有贺大哥的两位朋友,与姑父为我介绍过的爸爸的两位老友——自从那年贺大哥离渝北上前,曾带我分别拜候过他们,后来就一直没再去看望人家,四川的规矩订亲一律不送礼,所以我便决定请他们几位参加这个订婚的宴会,而不必使人家有所破费。学校里的训导长、总教官、教官,还有许多位教授和同学也都来了,那是属于我和美庄共同的嘉宾。

三位军界耆宿,应美庄父亲之请,分别担任了我们的订婚证明人和双方介绍人。平心而论,我对这三位老先生的印象有点主观地欠佳,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当年军阀内战史上,都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们今天却是对任何人都那么和善而亲切,尤其在致词时,把美庄和我都说成那么可爱与优秀,并且他们一再提到我逝世多年的父亲,颂赞他是一代名将,又夸奖我是将门虎子,他们似乎已经忘记,当初我父亲跟他们正是国民革命与封建割据的两个敌对阵营中的生死搏斗者。

最使我满意,也最使大伙儿高兴的,是来宾代表之一的维他命G的致词。他一本往常诙谐的作风,讲述了一些我和美庄的恋爱过程中的小插曲,他说他实在最有资格做介绍人,因为他曾义务地将美庄和我的消息相互播送,并且每次都像旧日媒婆似地给双方添加上一些美好的形容词。他说他是我们爱情火炉中的木柴或煤炭,又说他是我们制造“爱情氧气”时的触媒剂!二氧化锰。最后,他说:

“今天我们吃了醒亚和美庄的订婚喜酒还不过瘾,我们得尽快地再要他俩请大家吃结婚酒,我愿意先在此地预祝他俩一旦结婚,定可白头到老,并且必然要每年请大家吃一次喜酒,一直连续请上六十年:结婚一年是‘纸婚’纪念、要请酒,二年是‘棉婚’纪念、要请酒,三年是‘皮革婚’、四年是‘亚麻婚’、五年是‘木婚’、六年是‘铁婚’、七年是‘黄铜婚’、八年是‘青铜婚’、九年是‘陶瓷婚’、十年是‘铝婚’、十一年是‘钢婚’、十二年是‘丝婚’、十三年是‘花边婚’、十四年是‘象牙婚’、十五年是‘水晶婚’、二十五年是‘银婚’、三十年是‘珍珠婚

’、三十五年是‘玉婚’、四十年是‘红宝石婚’、五十年是‘金婚’、五十五年是‘翡翠婚’、六十年是‘金钢钻婚’——他们一定可以请大家吃‘金钢钻婚’纪念喜酒的,因为他们的婚姻是一桩美满的婚姻!”

他说得又快又流利,真难为他记得这么熟悉,许多来宾对此大感兴趣,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相互询问:

“贤伉俪今年是甚么婚纪念呀?‘银婚’?‘珍珠婚’?‘象牙婚’?还是‘金婚’?‘金钢钻婚’?”

有的人更把致词完毕的维他命G拉到一边:

“老哥,对不起,请再说一遍,让我抄在小日记本上。”

酒席散后,一部分客人陆续告辞;一部分客人——大多是我们的同学,挤在一起,说笑话、唱歌、唱平剧,闹了半夜才呼啸而散。我本想跟最低领袖、维他命G一堆人同时离去,独自回报社睡觉,美庄却已叫勤务兵在郭秘书住房的侧室给我安置好睡铺,她说许多亲友今天都在家中玩通宵,我如走开岂不太煞风景!

我不愿意扫美庄的兴,只好陪她到各个厅房的亲友处继续周旋。那些客人大多都在兴高采烈地玩着“牌九”、“朴克”、“掷骰子”、“麻将”,或是四川的“乱出牌”。美庄又为我特别介绍了许多位她家的近亲好友,给我印象较深的是正在穷凶极恶地豪赌“朴克”的几位中年军人,美庄一律称呼他们为某某司令,某某司令,我不解何以会有这么多的司令?美庄轻声告诉了我:

“他们是爸爸旧日的部下,那时候爸爸当军长,军长下面还可以派司令,像刚才那几个人,有的是江防司令,有的是一路司令,有的是二路司令——”

接着,美庄又给我介绍了一位兵工厂厂长,一位造币厂厂长,和两位“外交代表”。她解释:

“他们也都是爸爸的旧属,那时候,爸爸好神气哟,自己有兵工厂,自己有造币厂,中央根本管不着,那两位‘外交代表’就是代表爸爸和四川,专门跟中央办‘外交’的哟!喔,现在我们不行了,自从你们‘中央派’来了以后——”

“你说甚么?美庄?”我微微惊讶地,“你说我是‘中央派’?”

“是呀!”她答着,“爸说的你是‘中央派’!”

“哈哈,我这么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甚么‘派别’呀?再说令尊大人不正是中央当今的红人吗?”

“是呀,”她也笑起来,“爸说过了,说他归顺了中央;‘中央派’ 的你,又归顺了他的女儿——”

我俩谈得尽管很轻松,可是我却更藉此多知道了当年军阀在割据时代的气焰与荒诞,以及今日仍然潜伏在他们内心中对于中央政府的芥蒂与隔阂。

夜半以后,美庄的父亲精神百倍地出现了,想是刚刚吸足了鸦片。他走近每一个牌桌前,都愉快地叫着:“我们今天可要‘长期抗战’呀!等下我来参加一脚,好让你们大大地‘献金献粮’——”

几位客人让我打牌,我实在不会,只好谢绝;他们又让美庄参加,她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可是,她看了我几回,没有发现到我的同意的眼色,便也推说:

“打得不好,没得资格上场!”

吃夜宵的时间,美庄不住地跟我咕哝着:

“等一下让我打一会儿牌,好吗?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哇,该叫我玩得高兴呀!”

我知道,我再想阻止她是很难了,尤其她这么地说出来理由。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希望一人早点去睡;她不肯,她一定要我坐在她身后,看她打牌。我说看不懂,她说那正好学一学。

这实在是要我受罪。四川的麻将花样特别多,像甚么“嵌心五”、“么九将”、“二八将”。“不求人”、“全求人”、“一般高”、“联六”、“联九”、“阶阶高”、“姊妹花”、“喜相逢”、“五门齐”、“双龙抱柱”、“一条龙”——以前我从未听人讲过;美庄却是打得那么熟练,每逢“胡”掉一次,快活地把牌一倒,便流利万分地数出来一大串“名堂”和“翻”数,如果是“自摸双”或“满贯”时,她更会跳起来,扭转回身,抓住我的双手或双肩,连连摇晃,一面叫着:

“好安逸,好安逸!‘辣子’!‘辣子’!(四川叫‘满贯’为‘辣子’)”

美庄的左右侧是两位太太,对面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士,那位男士给我的印象相当深刻,美庄为我介绍时称他是曹副官,可是美庄和那两位太太直接召呼他时都是叫“团总”,他答应得非常痛快。那两位太太一边摸牌,一面拿“团总”开心,连说:

“今天这可是‘三娘教子’啦,团总,还有哈子话说?”

“没得话说,你们都是我的妈哟!”团总把双肩一耸,脖子一缩,说得好干脆。

三位女士一起满意地笑起来。

“唉哟,对不起,大小姐,”团总忽然把头一仰,直瞅着美庄,“您刚订婚,还没有结婚,没得资格当妈,我只能叫你姑姑,今天这是‘二娘一姑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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