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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三位女士笑得更厉害了,前俯后仰地笑个不止,半天半天连牌都顾不得摸。

我对这位团总——曹副官,实在不太欣赏,这样厚面皮的男人,以前在我的生活圈中确为罕见。他把头一侧,竟冲着我开腔了。

“张先生,那么您就是我的姑父咧!”

“托神!(四川话流氓的意思)”美庄唾骂着团总,“莫乱开荒腔!”

接着,美庄一边打牌,一边告诉我:

“你晓得这个曹副官为甚么叫团总吗?以前有一个地方保安团队的团总,牌玩得很好,时常陪大官和大官的太太们斗牌,可是他每次都成心输一点,以博取对方的欢心,只要他一胡牌,便立刻连声道歉,直说:“唉,唉,手顺,手顺,没得办法,小胡,小胡,小胡!”实际上,不管是多大的胡,他也都一律称是小胡——这个曹副官就专会这一手儿。所以爸、妈,和我们许多亲戚,都爱跟他打牌,反正他输几个钱不在乎,爸爸特别喜欢他,平日当然短不了给他足够的钱花用——因此我们就管他叫‘团总’!”

“喂,喂,喂,大小姐!”团总叫着,“何必吶?你们再叫我团总,我可不客气啦,我马上就给你们胡一个‘大胡’看看!”

说着,团总当真神气活现地把牌一推,俨然是一个“满贯”的架势,三位女士一阵紧张,可是,他清清脆脆地吐出两个字:

“小——胡!”

这真是一个好演员;可惜我不是一个知音的观众。

天亮时分,美庄连胡了三次“枪毙东条”(东条是当时的日本首相,以“东风”代表,另以“七饼”代表手鎗,因为“七饼”形状很像一枝盒子鎗,在四川打牌如有三个“七饼”、“三个东风”,或是三个“东风”、“七饼”做“将”,或是三个“七饼”、“东风”做“将”,均可称为“枪毙东条”,胡牌时以满贯计算。),她那么出奇快活地欢叫不止。牌散之后,我忍不住地对她说:

“靠你们这样就能枪毙了东条,打倒了日本呀?真是活见鬼!”

“唉哟,瞧你好凶呀,简直活像个‘棒客’!(四川话土匪的意思)”美庄一着急时,四川话就顺嘴溜出来了,“好好,以后我再也不打牌了,怎么样?昨天要不是订婚,请我打我还不打哩!”

我不再讲甚么,但愿美庄的话,能够兑现。

五十三

美庄的话,确实兑现了。这真是一个好未婚妻,我心中这么想。可是,没有好久,阴历除夕,美庄又有了借口——过年怎能不打牌?一年只打这一次,并不算多呀!于是,她又打了个通宵。

在沙坪坝,在嘉陵江畔,我们共同度过的甘美而平民化的日子,越来越远了,也许再无重返的可能。美庄为了“过年”,大批地添置新衣物,随心所欲地购买各种毫无用途的装饰品,与名贵的化妆品,以及从加尔各答航\来欧美制造的大洋娃娃、小狮子狗等等儿童玩具,把它们挂满在卧室床头。对别人她也一向慷慨,她买了许多礼品分赠给我们的女同学,她又一再要给我买这个,买那个,做贺年礼物;我真是要也不好,不要也不好,我深知她从未花过我一文钱;可是,我总希望她能逐渐体会到“错误的慷慨,是一种陋习”,我颇为担心她这种性格若再无羁地发展下去,会变成可怕的浪费与挥霍。我开始委婉地把一些世界伟人的格言说给她听,像富兰克林讲过的“你老购买不必要的东西,不久你便须出卖必需要的东西。”像富兰克林又讲过的“你须留意那微小的花费,一个小小的漏洞是会使一只船沉没的。”像布鲁耶尔讲过的“一个人收入多于支出便是富有,支出超过收入便是贫穷。”像科尔顿讲过的:“年轻时不挥霍无度,年老时不锱铢计较,才不会陷我们于错误。”

美庄对我的善意奉劝,倒还相当接受;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温和地反驳我几句:

“醒亚,你读死书读得太多了,那些世界伟人的话也不见得都是真理呀!起码放在我的生活天秤,就不对头了。富兰克林说:‘老买不必要的东西,不久便须卖必需要的东西。’ 怎么我这么多年一直老买不必要的东西,从未卖过一件必要的东西呢?你也许会说时间还没到吧?好吧,真到了时候,叫爸爸卖一角田给我用好啦,那还不容易得很,爸究竟有多少田,他简直自己都弄不清楚,当初曾有人做过文章骂爸爸‘甲邸如云,田连数县’!怎么样?‘田连数县’干他何事?看着眼红是不是?谁要他们不做总司令?”

又有一次,她突然兴高采烈地抓住我:

“喂,我昨天看书也发现了一句世界名人的格言。柏顿说:‘一个人聚积财富而不享用,无异一头驴子驮着黄金吃青草!’这句话真有理由!醒亚,你愿意你的美庄做一名驮着黄金啃青草的驴子吗?”

我实在有点说不过她。也许是我过分爱她,不愿意和她唇枪舌剑地争论到底;而她总在最后承认“节俭是一种美德”,也允许今后一定和我过简朴的生活,只要我不是故意叫她受苦。

我常思虑到:一个人拥有太多的金钱与时间,多到简直不知如何打发它们,将会和过于缺乏金钱与时间的人,同样痛苦。美庄似乎已经近于第一种人,她本意或并不想奢侈、浪费、挥霍;可是财富与空闲使她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道路。我应该原谅她,我更应该继续影响她——这是我的责任。当初她在希望获得我的爱时,竟能一度变得那么朴素节俭,当她完全将我俘掳后,她便又逐渐改变,“订婚”给她的心灵作了一次“装甲”。——我的爱,在她心目中是更安全了,因此她日益故态复萌——如果,我的爱仅是忠实坚贞,而并不能影响她变化气质,这爱的价值岂不令人怀疑吗?可是,我又有甚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用“不爱”来胁迫她听我的话;上帝作见证吧,我已再度决心,用爱,用最真挚的爱,使她更接近健全与美好。

六月间,我结束了大学四年生活。当然,这是我的人生一件大事,一件值得纪念而高兴的大事。对那些令人敬爱的老师与同学,我有无限留恋,对国家四年来的免费教育,我有无限感激。在一群毕业的同学中,我进入少数幸\儿的队列——离开学校,立刻获有一个理想的工作,实际上已是三年以前即获有的一个有意义有趣味的工作。从此,我将以更充分的时间与心血致力于我的工作——做一名新闻记者。

国内外战事捷报频传,我在报馆里可以每天提前收听到一连串好消息:

“中美混合航空队轰炸千岛群岛!”

“中美混合航空队轰炸幌筵岛!”

“太平洋美海空军大捷!”

“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古贺阵亡!”

“联军占领罗马!”

“联军在法北登陆!”

“中美飞机轰炸佐世保!”

“中美飞机轰炸八幡!”

“美军登陆塞班岛!”

“中美飞机猛袭小笠原!”

“——————”

在国内,我们的英勇国军已展开了大规模的猛烈反攻,福州、赣县、柳州、桂林相继收复,民心士气呈现出空前的高昂。近半年来我国陆军总部积极编练的全部最新机械化装备的“阿尔发部队”三十六个步兵师,也开始使用,七月初完成了有力布署,八月初大军推进至广州附近,眼见一举可下三羊城。

出乎意料地,八月十日,日本宣布了愿意无条件投降。报社的每一个人都立刻疯狂了,我们马上印行号外,号外响遍山城,大重庆的每一个人也都立刻疯狂了。

我马上跑到美庄家,我和她疯狂地吼叫,拥抱,接吻,完全不顾勤务兵和杨嫂在一边看到。他们也都疯狂了,他们不会看到我们,正如我们不会看到任何人一样。因为我们,他们,每一个中国人,这一时刻的眼前都完全被一层眼泪的帷幕罩住了视线,甚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心灵的眼睛正看到一幅胜利复员还乡的灿斓美景——

炮竹响了一夜,烟火放了一夜,龙灯、舞狮、耍了一夜,洋鼓洋号与中式锣鼓吹打了一夜,游行的群众,醉了似地唱歌、跳跃、吼叫了一夜——

一夜间,山城变成了海洋,汹涌澎湃的国旗的海,人群的海,咆哮着欢笑的海——

美庄要我去跳舞,我半分钟也未考虑,立刻说:

“绝对陪你去,今天你要玩甚么,我都奉陪!”

美庄吩咐司机驾车载我们前往胜利大厦。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下舞池,我不会跳舞,可是我会拥抱,我会摇晃,我会旋转,在柔美幽暗的灯光下,我和美庄拥抱着,尽情地摇晃,旋转。我们的身体旋转成一座溶岩喷溢的小火山,我发现其它的一对一对也都像一座一座爆发的小火山,在燃烧,在旋转——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颁布敕令,正式宣告投降。重庆再被更巨大的沸腾着狂欢的浪潮,没一次顶。

“八年啦,这可熬出来啦!”人人这么舒畅地,喘口大气!

“十四年啦,这可熬出来啦!” 自“九一八”事变,失掉家乡的东北同胞们,舒畅地喘口大气。

“五十一年啦,这可熬出来啦!”自甲午一战,失掉家乡的台湾同胞们,舒畅地喘口大气。

“哼,上百年啦,一直受列强们的蚕食宰制,这可熬出来啦!”每一个黄帝子孙,都为从此纷碎了一切帝国主义的枷锁,舒畅地喘口大气!

“醒亚,我可也熬出来啦!”美庄舒畅地喘口大气,“我已经为你苦了一年!”

五十四

美庄说为我苦了一年,实际上她确实和我共过了半年俭朴生活;自我从贵州前线回来,她逐渐又回向贵族生活的边沿;胜利的到来,再度为她的心灵作了一次最有力的“装甲”——从此完完全全地,重新返回旧日的奢侈生活。她必认为她可以这样做,应该这样做,因为她有充分理由:“抗战胜利了!”

我已经一连陪美庄玩了好几天,打牌、跳舞,一律奉陪。我无法拒绝她,因为她把“抗战胜利了!”挂在嘴边。而我不能说:“抗战还未胜利。”

报社工作比以前更繁忙了,我无法多和美庄聚首。在这一短时期,重要新闻纷至沓来:

先是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向英国驻华大使薛穆、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苏联驻华大使彼得洛夫送上一件给他们三国政府的声明,文内说:国民政府及其统帅部在接受日伪投降或缔结受降协议时,不能代表中共解放区;中共解放区在延安总部指挥下,有权接受日伪军队的投降并收缴其武器资财;中共解放区有权派遣自己的代表参加同盟国受降及处理受降工作,并将自组代表团参加对日和约及联合国会议。接着,朱德更以“延安总部” 的命令,指使各地共军向已经投降的日伪军队猛攻,并且疯狂地破坏全国铁路和其它交通设备,八路军在全国人民的怨声中一变为“扒路军”。再接着,朱德向国民政府蒋主席通电,完全将当年中共自己写就的“共赴国难宣言”,和自己要求的将红军编为八路军在政府指挥下的抗日效忠信誓,丢在脑后,竟在通电中声称:“你的军队怎样怎样,我的军队怎样怎样!”那种蓄有数量可观的私人军队的口气,真令所有以前的军阀黯然失色!再接着,是政府的委曲求全,一连三电延安,敦促中共首领毛泽东驾临重庆,共商和平建国大计。再接着,是毛泽东延不成行,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亲往延安相迎。终于毛泽东在八月底姗姗而来,并且在陪都各界的酬酢中,振臂高呼:“拥护蒋主席!蒋主席万岁!”表演了一幕最精彩的“活报剧”。再接着,是毛泽东悄然北返;各地共军依然故我,甚而变本加厉地扩大战乱,使我们赢得了胜利,赢不到和平——

采访,撰写,我每天的记者生活十分紧张,心情万分沉重——

时间与心情,都不容许我再和美庄每天都过“八月十日夜、十五日夜”的那种狂欢生活。为此,美庄频频向我抱怨:

“胜利前,你要我吃苦,胜利后,你又不陪我玩,你想送我去做修女,是不是?”

这期间,人人忙着还乡。我当然也希望能够迅速回到北方。尽管中共大言不惭地声称已派出了河北省主席和平津两市市长;实际上国军已经陆续空\到达平津。邮政恢复了,我立刻给天津的姑母一家寄了信去,并且迅速地接获表哥及表姊的覆信。

他们的信上说:表嫂前年生了一个男孩,表姊去年春天结了婚,姑父仍在海关做事,姑母很壮实,她们全家每天都仰天看望国军的飞机,渴望最近我能搭机飞回天津——表姊一向细心,她的信写得很长,把天津市民如何得知日本投降,如何庆祝,如何欢迎盟军在塘沽登陆,如何欢迎第一批国军开入市区,写得非常生动,我稍加整理,改成通讯稿的形式,交给报社发表,那是胜利后各报第一篇实况报导天津的“特写”,引起了广大读者的注意。此前,各报仅有简单的拍自天津的电讯新闻。

同时,一直生死不明,然而死的可能极大的贺大哥,也给我寄信来了,他已经在姑母家得知我的通讯处。感谢天哪!他竟还活着!他竟还活得好好地!我把他的信一会儿放在嘴边狂吻,一会儿又把它热烈地捧抚在胸前,贴近心房,更一面连连不断叫着:

“贺大哥,贺大哥——”

贺大哥的信上充满九死一生的庆幸与重睹天日的欢欣,信尾他令我不解地写出:他被捕入狱后,完全是由于我的援助始免除一死,特先遥远向我致谢,详情容不久面晤细叙——

我实在想不出贺大哥为何指我救他出狱?我直怀疑他别是愉快得发狂?或是在日本狱下中受尽折磨而神经出了毛病?才会在信尾写出这么一段怪异的话!我马上寄航空信给他,另外寄信给表姊、表哥。他们三人都又有回信来了,证明贺大哥不但精神正常,而且目前正紧张忙碌地担任着平津地区的肃奸工作。贺大哥的信上只是三言两语,他说实在没有时间多写;表哥和表姊的信上写着:贺大哥被捕后,被送往北平审讯,由于我的营救——应该说是由于我的间接营救,贺大哥得免死刑,坐牢两年,得重获自由——究竟我是怎样间接救援贺大哥的呢?他俩也未说明,只是表姊在尾上加写了一句:“那一幕营救工作,曲折而令人感动——”。

贺蒙也有信来了,说他们远征军即将“班师回朝”,希望不久能在天津和我重逢。紧接着,另一件更,更令人兴奋的好消息降临了!报纸分别派出特派员到京沪、东北、华中、广州,和平津;而我,竟能和那许多位资历很深的报社同事,获得同样的荣誉和重任,我被派往平津。

那时,国军重兵均集结西南,赶赴各地受降所需的交通工具甚为缺乏,飞机船只已感不敷应用,再加上政府派出的各省市接收人员,亦须尽速赶往收复区展开宣抚和行政工作,所以老百姓们立即还乡的愿望无法实现。性急的人,竟雇木船,冒极大的危险,穿越三峡出川,可是部分人都愿意珍惜这八年离乱后幸仍健在的生命,排班登记,候车候轮,平安回家。他们的焦急是可想而知的。谁要能够提前走掉,便成了大家极为羡慕的幸\儿。想不到,幸\儿中竟也有我的份儿。

这应该是我离家五年来,最大的一桩喜事;然而,却铸成我和美庄之问最大的一次误会。

我不能同时偕美庄飞津,因为飞机没有多余的座位。那种机位,在当时是多少金钱也无法购到的。我对于自己先行,确也感到对美庄歉疚;我已一再劝慰美庄,要她耐心地度过这次小别,一旦机位稍形宽松,她可以立即搭飞机到天津去,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可在天津结婚。

美庄坚决地反对我接受报社的任命,并且严厉地责斥我对爱情的负义!

“你亲口说的,爱我第一,爱新闻工作第二!你亲口说的,甚么都听我的!你亲口说的:‘下次不敢!’ 现在你又‘敢’了?我可不要再听你第三次、第四次向我说:‘下次不敢’——”她向我滔滔地讲个不停,“你天津有姑母、有姑父,有表姊,有表哥,还有一个甚么贺大哥,你急于想去和他们相会,而置自己的未婚妻不顾,还好意思说爱我第一,我看哪,你的姑父母、表哥姊,贺大哥才是‘第一’,每一个识与不识的天津人也都是‘第一’;而我郑美庄,不过是个‘第末’!是‘倒数第’”!”

我想用已往的方法——以沉默抵抗她的“连珠炮”,过去,她有时候自己喋喋不休说累了之后,会自动休止,或感觉出有些过分,也会转向我致歉。可是,这次,我的沉默全然失灵了。她的话似乎永不中断地说了下去:

“你要是政府派的天津市长,或是华北地区受降官,我绝对不能阻挠你前往;然而,你又是跟上次去贵阳一样,去采访新闻!四川今后难道就没有新闻给你们采啦!我早就讨厌新闻记者这一行道啦!你可以改行,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我昨天已经跟爸讲好,只要你肯留在四川,他可以马上发表你做他的总务处长,经理处长或是副官处长!这都是些重要而必须是由自己一家人出任的官位呀!”

“我不想做官。”我实在忍不住回答她一句。

“你不想做官?”她双手把腰一叉,来势汹汹地,“唱甚么高调?你读政治系干啥子?读政治系不想做官?真是骗骗三岁娃儿的鬼话!你说你说,你读了四年政治系而不做官从政,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国家供给你念了四年政治学的贷金吗?”

“美庄,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谈,你这样不是强词夺理吗?”

“谁强词夺理?”她继续叉着腰,瞪着我说:“你晓不晓得我为你所学非所用而着急,而失望,而感叹?政治是甚么?老实讲,政治就是做官。当然你又会驳斥我说甚么政治不是做官,说甚么政是众人之事,治是管理,管理众人之事就是政治。这是国父的话。我承认国父没说错;可是,管理众人之事还不正是做官吗?一个人不出去做官,坐在家里能管理谁?谁又肯让他管理?你学的是管理众人之事的知识,你偏不去担任管理众人之事的工作,硬要当甚么鬼新闻记者,新闻记者能管理谁呀?”

“我不想摆上官架子去管理谁;我想以一个平民的身分以虔\,以热情,去影响谁!这正是新闻记者的工作特质。”我靠近她,把她叉住腰的双手拉下来,耐心地、和颜悦色地对她说,“美庄,我老早就想要对你解说我的看法;我并不卑视做官的人,对于一位真正效忠国家,为民服务的好官员我照样崇敬;我个人非常醉心民主政治,因此我愿意先从事新闻工作,一方面可以多在报端鼓吹民主政治,一方面可以多在报端替老百姓说话,做人民的喉舌。这依旧可以算是政治工作,不过不是直接的管理,而是间接的影响。你也许怀疑‘影响’ 这个字眼太微弱,太空洞,太虚无飘渺了;不,影响的力量,看似无形,却比有形的更大,更深,更广——美庄,我们既是终身伴侣,希望你能多鼓励我在这方面努力。”

我说得\恳而热情,满以为可以打动美庄的心;美庄却把我拉住她的手一甩,立刻又恢复了叉腰的姿式:

“你的‘膏药’卖够了没得?这一手倒不愧是政治系高材生!我不要听你的伟大理论!你今天替这个人说话,明天做那个人的喉舌,你怎么不替我说话,不做我的喉舌?我不是老百姓?我不是人民哪?哪一条法律规定的当了人家未婚妻的女人就不是老百姓或人民啦?我告诉你,你要负担起一个未婚夫的义务,我得享受一个未婚妻的权利。”

我痛苦地摇摇头,实在无话可说。

“你大学念完了,方帽子戴上了,好神气呀!”她气忿忿地坐在沙发上,“我还差一年才毕业,难道就应该半途而废!永远被人指为大学没读完,永远被人指为不如你吗?”

“美庄,你愿意念完大学,我十二万分赞成。我以前答应你代你写的毕业论文,在我走前也可以想法赶完交给你。那么,放寒假的时候,你可以到天津找我,等再放了暑假,你也是一位方帽子大学士啦,那时候,我们便结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几乎一口气连喊了十几个“不要”,“我要你留在四川等我,我要你辞去新闻记者的工作,我要你跟爸爸做处长!”

我开始做哑巴。美庄一人说说歇歇,歇歇说说,又指手划脚地把我痛斥了半天。最后,我离开她的房问时,她狠心地咒骂起来:

“好,你走!你走!从今天起,你永远别进我郑家的大门!你这个爱情的叛徒!爱情的刽子手!”

五十五

行期近了。

我已把代替美庄写的毕业论文赶完,并且面交给她,希望藉此挽回上次几乎绝裂的情势。果然,她没有拒绝。事先,我直担心她会把厚厚一册的原稿当面撕碎。

“谢谢你,”她说着,脸孔却是冷冷的,“我应该收下你为我写的这些东西,因为你应该替我写,我不请你写请谁写呢?别人也不是我的爱人和未婚夫!不过,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我收下这论文,绝不等于同意或默许你独自先回平津。这是两回事。我发觉我上次跟你发脾气、吵骂也不太对,也并无效果;因而今天我倒想冷静地跟你谈判。如果你真硬下心肠决定不留在四川等我,那么就请便吧,这是你的自由。你这位醉心民主政治的先生,当然对于自由的重视是比一般人更强烈的,我不应该妨害你的自由,我不想做‘法西斯’。可是,你要自由,我也得要自由,你回平津‘自由’你的,我在这里‘自由’我的!从此各不相干!”

“你这是甚么意思?最后通牒吗?”我问。

“对,就是最后通牒!”她说。

“如果我一走,你准备怎样自由法儿?”

“将来的事,现在不用谈。”

“是否要跟我解除婚约?”

“这可是你讲的!”她大叫着,“我可并没有这么说!你不必先给我按加罪名!”

我知道和她多谈无益;便转托最低领袖、维他命G、丈母娘等几位老同学,向美庄进行说服。我又和美庄的父母做了一次礼貌的长谈,说明我的苦衷与\意。

郑总司令夫妇并不十分反对我先行离川,不过一再说明欢迎我继续留在四川,最后看我去意甚坚,便满口答应代我劝说美庄,并且还为美庄的脾气不好向我致歉。一时,我颇觉得这两位老家很明事理,很富人情味,很亲切。郑总司令又特别为我设宴欢送,席间对我大加鼓励,并且我谈论天下大事,十分表现了他的忠\拥护政府,坚决反对共党的信念与决心。这当然又令我他增加了不少好感。

这次宴会美庄托词生病,未参加。美庄的母亲一再跟我说:

“请多多包涵,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我们常说她是‘不让苍蝇踢一脚’的人,别说跟你,跟们老夫妻俩也常会呕起气来,整天不起床,整天不吃饭的!”

最低领袖几位同学游说的结果是:美庄承认依旧爱我如初,为了爱,她有一百万一千万一万万个理由叫我留在她身边,她反对我走,那是父母、同学和一切人的劝说都无效的;不过她一直有信心,她认为到最后紧急关头,我仍会放弃己见,甘心留在四川,因为她知道我爱她。

这简直是一场冷战!如此冷战在一对未婚夫妻之间是不必要的。我托最低领袖告诉美庄:我爱她是真的,我要走也是真的,任何人和任何方法都不能变更我的决定。

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早,我由白市驿机场搭机直飞北平。天还未亮,最低领袖、维他命G、丈母娘,还有另外四、五位男女同学便赶来报社看我,并且他们决定赶到美庄家中,拉上美庄一齐到飞机场给我送行,这样一来,他们认为我和美庄的感情也就很自然地恢复了。

我真感谢这些同学们的细心与好意。飞机起飞前,美庄家的两部汽车开进了机场。可是,一点不含糊地,美庄没有来。

“美庄硬是不肯来,她一直坚信你会在飞机起飞前变卦,她要我们接你回去。”丈母娘对我说,“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清楚你的性格。可是,美庄怎么却不清楚你的性格呢?大概你一向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温柔太驯良了吧?”

“在女孩子面前温柔驯良是应该的,你必须继续这种美德,到了天津,别忘了马上给美庄来信,”维他命G向我关切地说,“她跟你斗气,你可不能跟她学,你是男人!懂吗?”

最低领袖更嘱咐我,不但要常给美庄写信,有机会飞回重庆来看望美庄一两次也属必要。他又说:

“还记得当初我反对你俩谈恋爱吧?可是,你们已经谈了恋爱,我就赞成永远谈下去,千万不能中途破裂;否则,可太痛苦了。”接着,他还告诉我:他已决定创办一个专门研究、阐扬三民主义和时事分析、政治评论的杂志,希望我在平津能够抽空常给他写稿。我很高兴听到他的这一项计划,我深信这一位虔\的三民主义的信徒,一定会把这个刊物办得出色。

螺旋桨转动了,我和同学们一一握手道别登机。进入机舱前,我偷偷地,彷佛怕人看见似地往机场门口那儿眺望了好几眼,我竟暗自盼望美庄会在这一剎那赶来。虽然她家的两部车子都在机场;可是她果真要来,向她家的亲友借一部车子是极方便的。最低领袖说得对,中途决裂的恋爱必会是痛苦不堪的。我和美庄目前尚不算决裂,我已经有些忍受不住。

飞机起飞了。美庄不会来了。我失望极了。我想到,她该正在家中盼望我突然返回,而我却是越飞越离她远了,她不也失望极了吗?我们是不该分开的。我在一阵心酸之后,感到一阵歉疚,我觉得对不起美庄,我把她那一再给予我的无情咒骂,似乎完全忘记——我想起了她的许多好处——

对于重庆和那些送行的同学,我也有着强烈的惜别情愫。我不知道何时再能和这做坚强神圣伟大的山城,与那些纯真活泼热\的好友重逢?

当想到我即将重晤一别五年的故都,和一切北国故人时,方始渐渐逐散了心头的惆怅。

飞机越飞近北平,喜悦也越增多。

————

“北平到了!北平到了!”机上每一位乘客都欢呼不止。

飞机低低地从北平城头掠过,一时,碧绿的中南海、北海、晶亮的白塔、金碧辉煌的宫殿,尽入眼底。机翼一斜,我们安降在西苑机场。

五十六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阔别五年的北平。

汽车把我们这一批“重庆客”送到东单牌楼舒适的北京饭店,我不准备住宿,我准备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给天津姑母家挂长途电话,第二件事情是尽快吃饭,第三件事情便是搭火车回天津。

五年了,居然我还能想起来姑父的电话号码。当“特快长途电话”突然接通的一剎那,我发觉我喜悦地颤抖得讲不出话来了!对方已经一连“喂、喂,”地叫了好几声,第一声我就听出来那是表姊的声音;可是,我竟连姊姊两个字都兴奋得不会叫了。

“你到底是哪儿?我这儿是季宅!”表姊着急地问。

像哑巴突然变得会讲话一般那么高兴地,我喊出来:

“姊姊,姊姊,我是醒亚!我是醒亚!我现在是在北平跟您讲话!”

“呀,”表姊尖叫了一声,“你是小弟呀!你到了北平啦?”

“是我,是我呀!姑奶奶,您今天正好回娘家呀!姑老爷来了没有?”

“讨厌,还没见面就调皮呀!你几点钟火车回家?”

“下午四点的快车!姊姊!”

对方突然换了口音:“我不是姊姊,我是姑妈!”

原来是姑母接过电话去了。

“您好呀,妈,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妈。”

“哈哈,我不是妈,我是姑父!”对方又换了口音。

“姑父,您好呀!”

“我不是姑父,我是大哥!”对方又换成了表哥的口音。

“啊,密斯脱风雨无阻呀,我回来了!真开心呀!”

“小弟,有人跟你讲话,你猜是谁?”电话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您是高姊姊!”我叫着,“不,不,我该叫您大嫂了,大嫂,您好呀!小宝宝好呀!叫他听电话好吗!”

“叫叔叔,叫叔叔!”表哥表嫂的低低声音。

“嘟嘟!”孩子清脆的声音响了。

“我们来车站接你呀,小弟!” 最后是表姊、表哥、表嫂,一大堆人同时喊出的声音。

我终生难忘这一次和姑母全家通话的愉快。那真是动人的一幕。有这一幕,五年来的任何艰险苦难,都变得极有代价,极有意义!我想,姑母一家人的感受,必也和我完全相同。

搭上平津快车,深深地,长长地舒了口大气:

“多年梦想着回家,这可当真实现了!”

列车隆隆的声响和我心脏喜悦的跳跃,谱成一阙最轻快的双重奏。窗外,每一片田野,每一簇树丛,每一处村落,每一个车站,每一条铁轨,每一架天桥,每一面洋旗,每一湾溪流,每一匹骡、马,每一头牛,每一只羊,每一位农妇、农夫、或儿童,都对我那么熟识而亲切,都那么美丽而动人地真如一幅幅世界闻名的风景画或人物画。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往返平津道上,曾无聊地数沿路的电线杆子;如今,那一柱一柱的电线杆与一排一排的电线,在我心目中变得奇异地美妙:天空是一大张光净透明的蓝色纸,而那一条一条的电线正如五线谱一般画出在蓝色纸上,无数的小鸟做了音符,在上面跳来跳去,谱出了令人陶醉,令人痴迷的乐章!

车到杨村,站台上响着一片“糕干!糕干!杨村糕干!”的贩卖声!我在北京饭店饱吃了一顿西餐,还未消化,可是却那么渴望一尝这久别了的北国名产。我买了一大包,饕餮地嚼咽着,我发觉五年前的杨村糕干从没有如此甘美。

黄昏时分,火车头放开喉咙,得意洋洋地鸣叫着,列车驶进了天津老龙头(天津人管天津东车站叫“老龙头”)。

站台上,迎客的人们与脚行们(天津人管脚夫叫脚行)、小贩们的天津大嗓门土腔,灌进了我的耳朵,是那么亲热,是那么动听。

“小弟呀!”表哥和表姊同时发现到我,也用大嗓门喊叫着。

我猛地跳下车来,先和姑母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

“孩子,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大啦,孩子,你可回来啦,你可当真回来啦,谢谢老天爷的保佑,谢谢老天爷的慈悲——|”姑母抚摸着我的头,喃喃着,眼泪流了满脸。我也哭了;可是我一面哭,一面又笑个不停。

“妈,别和小弟表演西洋礼节了,全站台上的人都在看您娘儿俩哩!”表姊提醒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姑母和我。

“管人家看不看,”我叫着,“我还得跟你们每一位都表演西洋礼节哩!”

接着,我和表哥、表嫂、表姊,都热情的拥抱了一下,又在表嫂领着的小侄子的脸蛋儿上,响响地吻了两吻。

简单的一只行李箱,交给了脚行代拿,表哥、表姊,和我三个人,手拉住手,活像十数年前一起由小学放学回家的姿态与神情,愉快地走上天桥。

五十七

步出车站,因为接站的人多,我提议雇一部出赁汽车回家。

“对!小弟现在是‘法币阶级’ 了,应该请我们坐坐汽车啦!”表姊高兴地说着,一面挽搀着姑母进入一部汽车里。

姑母告诉我:姑父下午有要公未能来车站,可是他老人家已在登瀛楼订了座,今晚就为我接风。表哥告诉我:贺大哥下午没在办公室,不过已给他留条,告诉他我返津的消息。表嫂说我口音变了,猛听活像南蛮子学国语,又说我的神气确实像个大人了,和八年前在他们家拉胡琴唱平剧的时候真不可同日而语了。接着,姑母、表哥、表嫂又不停地告诉我其它的事——表姊一劲的催促着:

“你们跟小弟讲完了没有?我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他讲哇!”

“好,好,对不起,现在让我洗耳恭听姊姊的话!”我转向表姊,注视着她的面孔。

“一下火车,我就要抢先告诉你;可是妈他们大伙儿一直紧着跟你说不完,叫我张开嘴的机会都没有。”

“您快说呀,别‘卖关子’啦,有甚么好事要告诉我?”

一万万个没有想到,表姊竟说出来:

“是关于唐琪的事!”

“唐琪?”我淡淡地。这名字,已在我记忆中冰封很久。

表姊并没有体会出我淡淡的神情,她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是呀,就是你那心上的,日夜难忘的唐琪呀!她真是一个可爱可敬的女性,我算佩服你的眼光了,当初你那么小小年纪竟会跟她恋爱,真是别具慧眼,难怪你今天功成名就衣\还乡啦!”

“姊,我是衣\还乡呀?您没看见我这身粗呢中山装呀!”我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吃过晚饭,就叫你大哥陪你去做衣服吧,”姑母说,“听说重庆来的人都在这儿大制行头哩!对啦,您现在每月赚多少薪水?”

“三十几万法币。”我答。

“唉哟,可不少啦,合起“准备票”(伪币),有一百二十多万呀!比你姑父挣的还多了一半呀!怪不得听人说重庆客都认为这儿的物价低!现在做一套西服,大概二十万准备票儿足够了。只合五万法币吧!”

“是呀,现在咱们打了胜仗,法币值钱了;当初姑父给我兑钱时,是一块伪币兑十元法币,现在是四块伪币兑一块法币,”我一面说,一面猛然想起,受了多年姑父母养育之恩的我,应该开始稍稍尽一点孝心了,便接着说,“我每月最少给您十万法币零用,买东西,或是存起来,好吗?妈!”我往姑母怀里一偎,她立刻又把我紧紧抱住:

“好孩子,好儿子,不用,不用,你现在做大事了,应酬多,开销大,每月给我万儿八千的足够了!”

“唉哟,唉哟,”表姊酸溜溜地尖叫着,“您娘儿俩别这么客气得‘肉麻’啦,好不好?我这儿紧着要给小弟报告唐表姊的重要消息,你们怎么老打搅呀?”

“对,对,快让她讲,”表哥插嘴说,“要不,叫我讲给小弟听算啦!”

“不行,不行,当然应该由我讲,”表姊说,“别忘了,当初我是‘拥唐派’,你们都是‘骑墙派’,说好听点是‘中立派’,所以今天我最有资格讲给小弟听。”

接着,表姊把我双手一抓,正要正式开讲,汽车喇叭连响两声,到家了。

“讨厌,到得好快!好啦!咱们到家里去讲。”表姊嗔怨地松开我的手,搀扶姑母下车。

一进家门,就撞上了贺大哥。

我们猛扑在一起,我发现我长得竟已比他高出了半头。

千言万语要跟贺大哥讲,简直一时不知由何说起。贺大哥紧紧地搂住我,不住地叫:

“醒亚,醒亚,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实,太好啦,这么壮实,这么高,太好啦——”

泪珠滚跌出我的眼眶,贺大哥眼睛里也装满了泪水,我们松开四只臂,相互一对视,又立刻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唉哟哟!”表姊叫出来,“两个大男人别这么哭啼啼热辣辣的喽!小弟,你见了贺大哥都这么亲热,等要见了唐琪表姊,还不知得怎么表演呢?好了,好了,快点松抱吧,二位,我要赶快跟小弟谈唐表姊的事呀!”

表姊拆开我和贺大哥,扯着我的双手:

“小弟恭喜你哟,唐琪等得你好苦,你这次回来快设法找到她,来个闪电结婚吧!爸妈再不会反对啦!” 表姊一扭头,冲向姑母,“妈,是不是?您再不反对小弟跟唐表姊结婚了吧?”

“当然不,当然不,”姑母笑瞇瞇地说,“醒亚已经这么大,又这么有出息了,愿意跟谁结婚,我都不管,我都赞成!”

“要结婚,当然跟唐琪结婚,” 表姊像孩子般跳叫着,“唐琪多么爱小弟呀!”

唐琪!唐琪!唐琪!唐琪!表姊的声音像在高山深谷中喊出来,四面八方一起发出了回响,那回响向我连续撞击,一起始,声音低微,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我彷佛是一个失去记忆的脑病患者,唐琪对我已经陌生了;表姊的声音剧烈地震荡着我的头脑与心脏,唐琪的影子开始在我眼前旋转,那影子微小,朦胧,可是越旋转越大,越清晰——

我大概发了一会怔。表姊打了我一下肩膀:

“喂,人家讲你的唐琪,你怎么心不在焉哪?”

“先别讲唐琪好不好?醒亚一定太累了,叫他先休息——”贺大哥对表姊说。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表姊打断了。

“不行,不行,贺大哥,你讲完了,我还得亲自补充唐表姊如何营救你出狱的细节哩,我讲也讲不清楚。”

“甚么?您说甚么?”我彷佛由梦境中,清醒了一下,惊讶地问表姊,“您是说唐琪营救了贺大哥出狱?”

“是呀,贺大哥在信上不是告诉过你,说你救他出狱,你弄不明白,还写信来问我们原因何在吗?我不是又告诉了你,是你间接救他出狱的吗?怎么你这么聪明,竟一直没有想到直接营救贺大哥的正是你的唐琪呀?”

“是吗?贺大哥!”我几乎完全不信地问。

“是。”贺大哥深深地点点头。

“小弟,要不是贺大哥一定不要我们先在信上说清楚,我早就会写信告诉你一切了。”表姊兴致勃勃地说,“我知道,贺大哥是故意要大家都晚点告诉你,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说个明白,好叫你意外地惊喜!”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贺大哥颇为严肃地一摇头,“刚刚胜利,我第一次给醒亚写信时,本想把唐琪如何营救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醒亚;可是实在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长篇大论地描写那一段事实,所以才简单地写了一句由于醒亚的援助我始免除一死,特先向他致谢,详情容面晤细叙——后来醒亚不解,写信来问我,我便再写信简述一下唐琪救我出狱的前后真相,付邮前,正巧接到我弟弟贺蒙由云南寄给我的信,他信上说醒亚已经和一位郑小姐订婚,我一再思虑,我极为矛盾。决定暂不把那封长信寄给醒亚,而改写了一封短信推说工作太忙,无暇多写,同时我又嘱咐震亚和慧亚,如果醒亚来信问这回事,最好也暂先别提。既然醒亚已经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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