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蓝与黑》作者:王蓝【完结】 > 蓝与黑.txt

第 15 页

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小弟,你订了婚怎么来信也不说一句?”表哥、表嫂、表姊同时问出来!

接着,姑妈嗔怪我:

“是呀,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叫我也跟着高兴呀!”

“本来想写信告诉您们大伙儿,因为有点害羞,所以没有写。”我说的倒是实在话。当时在重庆,我曾想到了应该早点把自己订婚的消息告诉家里,还想到最好能把美庄描写一番;可是,不知道怎么上来一股羞涩劲,几次提笔都没有好意思写出来。

“又不是大姑娘,害的那一门子羞呀?”姑母笑容满面地讲,“那个郑小姐多大啦?长的甚么模样儿?哪一省人?相片带来没有?快给我看看!”

“妈,唐表姊太可怜啦,等了小弟五、六年,等出来了个甚么郑小姐——”表姊突然哭了一声,抚着头,啜泣着跑出房去。

“姊姊,姊姊,”我追了她几步,我知道是我伤害了她。她头也不回地直奔上楼梯。

“傻慧子呀!你替别人伤的那一门子的心呢?”姑母吆喝着,“姻缘都是前生定,谁也扭不过命!刚才妈不是说过吗,醒亚跟谁结婚,妈都赞成,妈都高兴!”

表姊在楼上喊:“小小年纪,无情无义!”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阵电铃声,姑父回来了。

“醒亚到家没有?”姑父一进大门,就大声地喊。

我赶忙走出客厅来迎接。他老人家健步如飞地,冲到我的面前:

“来,好孩子,跟姑父握握手!”

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严肃拘谨的姑父如此活泼,如此喜形于色。

“就去登瀛楼吃饭吧!已经六点多啦!我还特别邀了两位最要好的海关同事,给醒亚做陪客哩!”姑父招呼着大伙儿。接着,姑父发现了全家都在客厅里,单单缺少个表姊:

“慧亚呢?”

“上楼了,我去喊她。”姑母回答。

“我去喊姊姊。”我抢着要去。

“让我陪你一块去,”姑母拉住我,“刚才光顾说话,也忘了要你上楼去洗洗脸,看看你的新房间啦!”

我搀扶着姑母上楼梯,姑父、贺大哥、表哥、表嫂、一大串都也跟着上楼梯,他们纷纷地讲:

“醒亚到那儿,咱们都跟着!”

姑母快活地扭回头来对大家说:

“醒亚现在可是‘香饽饽’喽!”

我以为姑母把我以前住的那个小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没想到却是把以前表姊住的那个较大的卧室分配给我了:

“慧子出嫁了,不常回娘家,所以从日本人投降那天起,我就把她这个房间腾出来,留给你用;你以前住的那个小房间换给慧子偶尔回家时住。”

“姊夫呢?这么大半天都忘了问。”我问姑母。

“忘了告诉你,你姊夫那个人可真不错,又忠厚又老成,”姑母说,“是我一手替慧子做主订的这门亲,他本来在天津官银号邮局做事,前些日子高升了,调到唐山总邮局去当共么组长。”

“我快去劝劝姊姊吧,”我说,“她也许还在哭哩!”

“谁像你那么从小就爱哭?我才没有那么多眼泪紧替你哭哩!”表姊的声音由盥洗室传出来,原来她已经破涕为笑地在化妆了。

姑母陪我推门进入表姊的房间——也就是我以前一直居住的那个房间。里面的布置摆设已经与五年前完全不同;可是,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哪个角落放过我的小书桌,哪个角落放过我的小钢丝床,哪面墙壁挂过月份牌、胡琴、和衣架,哪面墙壁挂过我双亲的遗像——这个小房间蕴藏着我的童年,也蕴藏着我的初恋。我逃避似地,急忙转身走出这个房间,我似乎不敢再多逗留一霎,我怕想起那梦般的月夜,我怕想起唐琪——

我连连在心中自言自语:

“那不是初恋,我和美庄在沙坪坝上的日子才是初恋,我爱的只是美庄,只是美庄——”

可是,我尽管这么想,唐琪的影子却仍旧不能立刻远离我的脑际。唐琪究竟在这些年做了些甚么?她究竟如何又为何苦苦等我?她究竟怎么营救贺大哥?她究竟由于甚么缘故获得表姊如此钦敬与同情?这一串问题我直想马上向表姊问个明白。然而,当着姑父母一大堆人,乱\\地,我实难开口。

在登瀛楼,大家吃得尽兴,谈得痛快。贺大哥喝得醉醺醺地,一定要我跟他合唱河南戏助兴。

“周文王来至在渭水河上,

叫一声姜太公细听端详,

我好比克舜禹汤人一个,

你好比诸葛孔明二位先生,

只要你保着我得了天和下,

那时候你作朝来我坐廷。”

一段“渭水访贤”唱完,全体捧腹大笑。

在喜气洋洋的宴席上,我被推让在首座,我的嘴除了不停地吃酒吃菜,还要解答每一位提出的有关这些年来后方抗战实况,与今后国内外形势一大堆问题。没有人再提唐琪。

饭后,大家散坐开喝茶。表哥自告奋勇地唱了一段马连良味道十足的“甘露寺”,又命令他那刚会说话的幼子唱了一段童谣,表示为我接风。

我正好和表姊坐在一个大沙发上。我鼓了鼓勇气,决心探问一下有关唐琪的事。

“姊,”一个姊字刚出口,室外突然一阵小骚动,紧跟着饭店茶房一声高吼:

“客人到!”

门帘启处,现出一个张牙舞爪急奔而来的人物。

一定神,原来是表嫂的长兄高大爷!

大家礼貌地起立相迎,还没等我站直,高大爷一把拉住我的手:

“唉呀,可久违了,老弟!老弟!自老弟南下,愚兄简直无日无时无刻不记挂老弟,平常和亲友见面更从无一次不对老弟南下献身伟大抗战备加赞扬!前些天听舍妹(指表嫂)说老弟可能最近凯旋还乡,我三天两头打电话到季公馆询问尊驾北上的准确日期,以便恭迎,又千嘱咐万嘱咐舍妹,一旦大驾莅津,务必立刻打电话通知我,第一顿接风宴,愚兄我是非请不可的!”说到这儿,他怒向表嫂一望,“你这个傻妹子!怎么今天竟不通知我呢?真该打!”

“醒亚一到家,大家乐得团团转,我一下子就把您嘱咐的话忘记啦,真对不起!”表嫂连忙向高大爷道歉。

“不要紧,季老伯,”高大爷向姑父一拱揖,“今天这顿酒席,由我小姻侄做东,谁要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高某人——”

“别,别,”姑父说,“今天是我给醒亚洗尘,你随便再订一天,我们都来作陪!”

“那么就是明天,地点聚合成,保险菜比登瀛楼还好!”高大爷立刻接着说。

“讨厌,”表姊凑到我的耳根小声说,“这块料还是那副讨厌相!聚合成菜好,难道爸爸今天叫的菜不好吗?”

“那么老弟,今天晚上是否我有幸陪你逛一逛?听平剧,咱们上中国大戏院,李少春的‘战太平’;想跳舞,咱们去新开的哥伦比亚,是袁世凯的公馆楼厅改建的大舞场;想玩别的,还有的是花样,我得给你这位重庆飞来客做做忠实向导——”高大爷又一把将我拉住,滔滔地说个不停。

“醒亚今天又坐飞机又坐火车的,一定太累了,非早点睡觉不行,” 姑母着急地阻拦,恐怕我真会跟高大爷走,“高大哥要请他吃请他玩,统统在明天算了。”

这样,才算解除了高大爷的“热情攻势”。临行,高大爷还一面搂住我的肩膀,一面说:

“老弟,明天咱们先洗澡,后吃聚合成。天津最讲究的澡堂,是张庄大桥的元兴池,擦背、捏脚、刮脚、搥腿,都是一流好手;华清池、龙泉、天香池都不行,咱们明儿个元兴池——”

五十八

晚上在家里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预备就寝;可是,大伙儿又都陆续聚到我的新卧室来。我重新穿上衣服跟大家开始谈个不休。

除了姑父与贺大哥,全家都在这儿。贺大哥因要参加一项夜间还要举行的重要会议先行离去,姑父每天十时以前一定入寝,这是他数十年来固定不变的习惯。

姑母一面严嘱大家的谈话必须马上停止,以便叫我即刻睡下,否则她会担心我将累出病来;她老人家自己却又一面毫不放松地向我继续问东问西,并且不厌其详地向我叙述五年来发生在天津的大事小事,与她五年来日日夜夜悬念我的各种心情。难得她的记忆力那么好,她一连串说出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她做过如何如何与我相会的梦。她说:有时候梦到我很结实、很快活,醒来很安慰;有时候梦到我有病有灾甚或流血死亡,醒来不觉心惊肉跳一身冷汗;于是她马上向老天爷\告,并且她一直深信“梦境与事实是相反的”,所以渐渐地她又会平静下来,反以为是一种吉兆;当她做好梦的时候,她就说,她相信那梦不会相反——

表哥和表姊一再向姑母提出抗议:

“您不让我们跟小弟多说话,怕他累,您倒一个人紧跟小弟唠叨个没完没散。”

“好,好,今天咱们就谈到这儿为止,”姑母宣布命令,“谁也不许再向醒亚问一句话了,明天一早吃早点时再开始谈——不过醒亚你还得告诉我一件事,我才能睡得着——你贺大哥在日本投降后才告诉我你在太行山上打日本很勇敢,不幸被八路军围攻受了伤,并且有一颗子弹一直没取出来,你贺大哥一劲儿地说不要紧。那怎么行?子弹要在肉里生了锈,肉会烂的吧?你快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我如何作战负伤,如何被贺大哥救起,如何在重庆开刀取出子弹,报告完毕,整好十二点了。

我的听众对于贺力大哥极表钦敬,因为他只讲过我曾负伤,从未提过就是他本人救了我。另外,我的听众对于八路军极表愤慨,连姑母都咬牙切齿地说:

“这种丧良心的队伍,不打日本打自己!听说现在他们还到处扒铁路,杀人放火——”

大家都走了。我连连打哈欠,显然,已经很瞌睡了;可是,在舒适的软床上,在温暖的被窝里,竟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梦。

我又穿衣下床,开亮电灯,在卧室里踱来踱去|

走到室外,在甬道上看见各个卧室的灯光都已熄灭,我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轻轻地敲了敲表姊的小房间的门。

表姊立刻出声答应,她一定是醒着。

“怎么回事?小弟,还没有睡呀!”说着,表姊燃亮电灯,开开门。

“我想问您一点事。”我走了进来。

表姊加披一袭丝绒长睡衣,问我:

“问唐琪的事?”

我点头。她说:

“我一直睡不着,正是心中老想着唐琪的事。我想,你也应该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想得更厉害些。否则,你不是太没心没肝了吗?唉哟,恕我心直口快,我又忘了你已经跟郑小姐订婚了,糟糕糟糕,算我没有说!” 表姊稍一停顿,“不过,贺大哥的想法也对,不管唐琪多好多伟大,你既然订了婚,就别再——”

“我懂得。我只是要问一下唐琪的情况,并不是想跟她重再相爱。”

“可是,她一定仍在痴心地等待你哩!唉,我也矛盾起来了,满心希望你俩这次重逢可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不意你又在重庆订了婚,所以白天在楼下一听到你讲的话,气得我一时冲动就哭着跑上楼来,后来我又想到哭也没有用,既然已经如此,只有改变初衷,希望你和郑小姐白头偕老——”

“姊姊,您别起承转合地做文章了,”我说,“唐琪现在在天津吗?”

“不,听说在东北;胜利后,一直没有来信。贺大哥原本比谁都着急,他还准备亲自去一趟东北寻找唐琪哩!他说他一定得设法找到唐琪才对得住你。看来,贺大哥现在或者不会再去找她了。”

“唐琪这些年到底怎么样?”我追问。

“讲起来,真像一部动人的小说,或是一部精彩的影片——唉——” 表姊长叹一声,一口气说了下去,“那年,你跟贺家弟兄同行南下后,唐琪好像就不再伴舞了,也不再唱歌;一家画报说她态度消极,心情冷漠,恐将永远脱离歌台舞榭生涯;可是,不久,唐琪突然大变,不但重新活跃舞场,并且很快地窜红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起初她是因为你的远行而悲伤,而懊丧,后来由于她打听出由香港可以搭飞机去重庆,她便决定设法筹钱,因为这笔飞机票款为数甚巨。她又有甚么好办法弄钱呢?她唯一的办法是变成红舞女。你也许责备她从此开始堕落;然而,你应该知道,她如此做完全是为的能够去重庆,去重庆完全是为能够找到你——

“过了一段时期,她一切准备妥当了,临行前夕她还特别请我跟大嫂吃了一餐饭,她再三询问你在后方的住址。我告诉她你只从太行山麓的林县寄过一次信回家,以后全无消息。她简直不肯相信,误会我们不愿意你俩见面。她哭得很伤心,几次抓住我和大嫂的手,颤抖地说:‘我唐琪究竟犯了甚么滔天大罪啊?连唯一同情我的两位姊妹也对我歧视,对我隐瞒——’我们一再对她发誓,她才逐渐相信我们不是对她故意欺哄。最后,她坚决地说:‘无论如何,重庆我是去定啦,不管醒亚在不在重庆,我想我有办法找到他,他不是念书就是从军,我要到每一家大学里去找他,我要到每一支部队里去找他,我要在每一张报纸上登寻人广告找他——我已经储蓄够了一笔款项,足够负担由天津到香港,由香港到重庆,再由重庆转几个省分的费用。’我和大嫂真\地为她祝福,盼望她早日顺利地跟你晤面,又拜托她好好照拂你的生活——第二天,她果真搭太古轮去了香港。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不早不晚,日本人偏偏在这时候继续偷袭珍珠港的手法,一举攻陷了香港——唐琪不但没有赶上最后一班离港去重庆的飞机,并且由于人生地疏,财物被当地流氓和日本兵一劫再劫,最后落得流浪街头餐宿无着,结果无奈就在香港暂作舞女——不久,她重返天津,她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刚巧这期间贺大哥已由上海回来,并且到家里来告诉了你已平安抵达重庆的好消息。唐琪为你有了确实下落,简直欢喜得快疯狂了,似乎把上次在香港遭遇的一切不幸也全都忘记了,当然这是因为一线新的希望重在她心里出现!她认为香港重庆间的航线虽然中断,贺大哥却一定会带她由内陆交通线同往重庆。她求我带她去见贺大哥,贺大哥感于她对你的感情如此坚贞,居然一口答应,并且说唐琪真是\气好——这回不必攀登太行山,而是由津浦铁路、陇海铁路转经皖北可进入河南,一路皆是大平原。贺大哥做事细心,他交待:不久同行,沿路若遇盘查,就说唐琪是贺伯母的干女儿,要唐琪先有这心理准备便于应对。唐琪去拜见了贺伯母,她由贺家回来,简直高兴得手舞足蹈,告诉我和大嫂:‘我太、太、太感激贺先生,不知该如何答报,见了他母亲大人,再忍不住地跪下磕了头,直说我就是她的真的干女儿啦,又说我母亲早已过世,今后她老人家就是我母亲,我就是她女儿——那老人家真跟我有缘,看得出她非常喜欢我。’

“贺大哥叫唐琪一切守秘,安心收拾行囊等他就好,他要离开天津几天,一回来便可以起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十天后他才回来,再五天后被捕。贺蒙以前在天津时,我只去过一次贺家见过贺伯母,我们全家除我之外,无人与贺伯母相识,我们不敢去探候她,怕汉奸与鬼子们的鹰犬会守在她家门口。唐琪跟我们不同,她敢去安慰贺伯母,说她一定会设法救贺大哥。我们都懂,惟有贺大哥不死,她去重庆找你的盼望才不致破灭——

“真想不出唐琪有何本领救贺大哥?却听人说见到她和富商、汉奸、日本人混在一起,日后得知她居然找到大力相助的人,她又必须把大量的金钱弄到手上,再大量去行贿,不仅汉奸,日本人也照样贪财。唐琪经过冒险犯难千辛万苦,终于把贺大哥的死刑变为有期徒刑,再变为提前假释——这营救的两年间,唐琪被人指称汉奸,贺大哥出狱了,唐琪还是被人唾骂为汉奸。只有贺大哥、贺伯母知道唐琪是何等可敬而近于伟大的人。

“贺大哥获释,已近抗战末期,日军在太平洋海战连连溃败,大陆上的军事也连连失利,经济尤其濒临崩溃边缘,民间遭受不断压榨,困贫惨像一再出现,繁华的天津市也冷落不堪了,家家户户忙于领混合面充饥,又忙于防空,市面极不景气。天津已无唐琪淘金环境,她便跟随教她唱歌的白俄女老师远去东北哈尔滨——

“不久,日本突然宣布投降,贺大哥这才到家里来跟我们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唐琪。我们太受感动,简直听得惊呆住了,连爸爸也直赞叹说唐琪是个乱世中的奇女子,妈也对唐琪的印象转了个大弯,你猜妈怎么说?妈说:‘早知如此,不该阻拦醒亚跟唐琪要好,真盼望醒亚快从重庆回来,唐琪从东北回来吧,我得做一回主婚人兼大媒哩!’可是,如今你回来了,唐琪却仍无消息。唉,没有消息也好,她如果也回到了天津,不更是一幕悲剧吗?”

我正听得入神,表姊戛然停止了她的叙述。

“唐琪怎么不跟那位尚先生去重庆呢?”我突然想到了那位代我划款的尚先生。

“尚先生根本不认识唐琪呀,” 表姊说,“尚先生在天津行动非常保密,除了爸爸经贺大哥介绍和他见过一面,我们任何人都不曾见过他。本来爸爸是托贺大哥给你划款的,因为贺大哥预定的行期比尚先生的行期要迟个把月,为使你提早收到那笔款,贺大哥才建议请尚先生先行划拨。亏得是按贺大哥的意思办的,否则款不交付尚先生,贺大哥一被捕,你就再不能收到那笔钱了。”

“姊,尚先生虽不认识唐琪,却知道唐琪当选舞后歌后的新闻,并且无意中告诉了我,给了我惨痛的打击——”

“对啦,我还曾偷偷找到唐琪,告诉她最近可能有一位贺大哥的朋友尚先生南去,如果她愿意搭伴同行,我可以试着要贺伯母出面商请尚先生同意;可是,唐琪马上拒绝了我这个建议。她说她绝不能在贺大哥刚刚被捕后,一走了之,因为贺大哥已经仁慈地答应了偕她同去重庆,她一定要设法救贺大哥出来,然后再一同去找你!”

我无力地垂下头,心如绞似割,不由地双手紧抚胸口,期能稍减痛楚——

“好,好,不能再讲了,不能再讲了——”表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太晚了,你去睡吧,说不定妈半夜里要起来到你房间,怕你着凉,给你拉拉被角呀,加放个毛毡呀,她要发现你不在,可要吓一大跳哩!”

走出表姊的卧室,我重又回头向它投下无限留恋无限凄然的一瞥。天!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和唐琪山盟海誓永远相爱!天,背誓的是我!负情的是我!我一直坚信自己是最忠于爱情的人,我从未发现我是如此一个背誓负情的人。

倒在床上,心乱如麻,毫无睡意。

我突然懊悔不该回天津来。剎那间,天津彷佛对我全然失却了价值。

强忍地,我由激动中冷静下来。我再三再四地思虑,唐琪给予我的爱,为我吃的苦,我当然感激;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始根由,却仍是五年前她先背弃了与我同行南下的诺言!如果那次她毅然决然地跟我南下,我和美庄之事根本不会发生!太行山的生活虽然艰险,然而也不一定送命无疑,贺大哥、贺蒙、我,还有许多战友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吗?唐琪如果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一定也会活得好好的!她那次的背信,给了我太大太大的伤害!她为甚么要有那一次的背信?我仍然无法不痛恨她那次的背信!想到这儿,我似乎获得到宽恕与平安,也惟有往这儿想,惟有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我始能获得宽恕与平安。

天,已经朦胧亮了。彻夜未眠的我,周身疲乏已极:可是,随着晨曦的来临,头脑却越来越清醒——起码我自以为是清醒;我不能再以唐琪的事来苦恼自己,来束缚自己,我们确曾彼此真挚相爱,然而从今以后那爱是无法继续,也不该继续的了。要继续只好在心深处隐密地继续,但是最好也不必了,因为那只有空空招惹永久的辛酸——在爱情上,我必须全心忠于美庄,她是个单纯娇贵的女孩子,我不能对她变心,因为她不比唐琪,唐琪坚强,她脆弱,她若在爱情上遭受打击,那痛苦将比唐琪所感受到的更要大出千倍万倍——在事业上,我必须全心忠于新闻工作,报社委我以如此重任,我怎能不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地,奉献出全部心力!我再没有时间在缠绵悱恻的爱情漩涡里打滚,我必须勤奋辛劳觅求立足社会,实践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阳光开始照进窗子,我似获得解脱,跳下床来,准备给美庄写一封信,并且给报纸拍出第一张电报。

五十九

表姊给表姊丈打了个长途电话,他在我抵家翌日下午便赶来天津。他给我的印象很好,稳重、沉静,虽不擅于词令,然而朴实\恳。我深为表姊的幸福安定的婚姻庆幸;可是,我却也一再想到遥远的贺蒙——贺蒙必会对表姊仍念念不忘吧?如果表姊能嫁给贺蒙不是更好吗?起码那是我曾经希望的。我真想把这一番心里的话告诉表姊;话到舌尖终又吞咽下去。想一想,我不该无端地触惹表姊烦恼,我只应虔敬地祝福表姊伉俪。

表姊丈是特别赶来为我接风的。不过,这一天的晚宴已早一日被高大爷抢先邀定。高大爷一连几个电话约我到元兴池洗澡,我因在家中可以洗得很舒服,便谢辞了。为了礼貌起见,我提议在赴高大爷的晚宴前,先去看望一下高老太太。

“对,对,醒亚可真是有出息,做大事的人,想得多周到!”姑母双手拍掌,夸奖我,“你们都还没有想到哇!”

“高伯母是长辈,又是密斯脱风雨无阻的岳母老大人,当然应该先去拜看下,”我说,“高二嫂当初对我也很不错,高大奶奶虽然有点厉害,可是这么多年不见了,不良的印象也该冲淡了,何况我这次回来高大爷特别表示得客气亲热,还有他那几位小把戏恐怕也都长大啦——”

我们一行——表哥、表嫂、表姊、表姊丈,和我,浩浩荡荡来到高府。高老太太对我亲切异常,高大奶奶则把一切夸奖赞美的词句加在我的头上,使我一再感到无法承受,高二奶奶不多言不多语地静听着大家的谈笑,我却看得出仍是她对人\挚。孩子们上学未归,高老太太告诉我:

“小家伙们已经都是中学生啦,简直是一转眼的功夫哇!当初孩子们吵嘈着跟小张叔叔去滑冰,活像就在昨天似地。好,现在小张叔叔都功成名就啦,孩子们将来还得要请小张叔叔多提拔哩——”

冰!冰!冰!

顾不得跟高老太太客套,剎那间脑子里涌现的全是冰,冰,冰——;那洋溢着欢乐与热情的冰场,那跑在冰上兴高采烈的中国人、外国人、男、女、老、幼,那各种不同颜色的鲜艳服装,那各种不同样式的晶亮冰刀,那大喇叭里流泻出来的俏皮轻松的音乐,那欢呼与掌声中,唐琪表演着种种绝技,刀光冰影闪铄不停地围着她的身子旋转,直如一条斑鳞璀璨银辉四射的小飞龙——她拉着我倒滑,大眼睛闪闪地瞅着我,使我如置身于一叶轻舟随风飘行,她又挽着我的臂前进,身子那么近近地,疲乏地,娇慵地偎依着我,头垂靠在我的肩上——

命令自己不许再想,我拚命把脑子变为真空。

可是,高二奶奶好心地请我们到楼上她的房间小坐片刻时,又一次触痛了我的心的伤疤。

“张弟弟,”高二奶奶小声地问我,“我还忘了问你哩,唐表妹有消息没有?有情人该成眷属了吧?”

凄然地,我摇了摇头。彷佛听到表姊低声告诉了高二奶奶:“醒亚在重庆跟一位郑小姐订婚了!”又彷佛听到高二奶奶向我说了两声:“恭喜恭喜!”在那一霎间,我似乎由于一阵剧烈的心酸与轻微的昏厥,暂时失去了听觉与视觉,当前的一切声音与形象都不复存在;定一定神,朦朦胧胧地,似乎眼睛复明——我看到了唐琪病倒在高二奶奶的床上,看到她拉我过去亲自为我围好围巾,看到自己在大雪纷飞的街上,躲进洋车里,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

高大爷回来了,真感谢他这时候回来,用他那哇啦哇啦的大嗓门把我由梦幻中唤醒。于是,大家一起打道聚合成。

高大爷“气魄”真不小,为我竟请了三桌酒席。季、高两府全体几乎已占了一席半,高大爷又邀了另外许多亲友作陪,不少人是我当年在高府见过的二大妈、三大姨、四大妗子、五大婶,男客人多半是高大爷的现任同僚,其中还有两位是新从重庆来的接收官员。高大爷在交际土,不能不算一把好手。

酒过三巡,高大爷霍然起立,发表演说:

“诸位至亲好友,今天我为张特派员醒亚老弟洗尘,真是感到万分荣幸,并且也感到万分欣慰和骄傲!因为张特派员醒亚老弟有今日的荣归故里,本人敢说不无微功;当初我早就断定抗日战争一定胜利,所以一再跟醒亚老弟讲:‘没问题,没问题,日本小鬼想跟咱们打,简直是等于鸡蛋碰铁球嘛!’”

一阵\堂大笑,大家纷纷举杯向高大爷致意,并且异口同声地对于他这个“鹤蛋碰铁球”的比喻,表示钦佩。高大爷得意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平津失守以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劝说醒亚老弟到南方去参加抗战!果然,醒亚当真不顾一切艰难,跟随今天在座的地下抗日英雄贺力贺先生同往重庆,如今醒亚老弟官拜特派员,真是我们全体亲友的光荣,更是全天津市二百七十万市民的光荣!诸位都知道,‘特派员’ 是目前最重要最有权势最吃得开的头衔,财政部在这儿有特派员,经济部在这儿有特派员,交通部在这儿有特派员,教育部在这儿有特派员,军事委员会在这儿有特派员,资源委员会在这儿有特派员——可是,其中最大的一位特派员却是我们这位张醒亚张特派员——因为他虽然不是各部会的特派员,可是他是报社的特派员,俗语说得好:‘新闻记者见官大三级!’做官的谁敢不买新闻记者的账?”

又是一阵\堂大笑,夹杂着掌声与赞扬高大爷口才出众的评语。

贺力大哥跟我偷偷使了个眼色,撇了下嘴,我知道他对高大爷的演讲已感到太大的厌恶。在座的人,没有比贺大哥更清楚高大爷当年如何“鼓励劝说”我南下抗战的了。高大爷在七七事变刚发生时,确曾说过:“日本人打中国,等于鸡蛋碰铁球!”平津一沦陷,立即高叫:“抗战绝对没有前途,中国梦想打日本人才是鸡蛋碰铁球呀!”也正是这位仁兄。

高大爷结束演讲径行宣布:“现在请张特派员致词!”我站起,道谢敬酒,请求免除“讲话”。高大爷马上也站起来,大声说:

“机会难得,一定请特派员讲讲解,分分析当前天下大势!”

一阵掌声不停,我难再推拖,便简单地说了一下日本投降后的国内形势。我特别提出来:到处攻城略地的中国共产党,和强据东北坚不撤兵的苏俄,又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新的内忧外患,今后大家的努力课题也就是如何消除此一新的内忧外患,并且建立一个真正自由民主的现代国家。

高大爷立刻振臂高呼:

“没问题,没问题,共产党不过一堆土包子,一群流寇!能成甚么大事?诸位放心,共产党想打国民政府吗?简直是鸡蛋碰铁球哇!”

高大爷话说得多,酒也喝得多,席散时已经半醉了。客人纷纷道谢散去,他拉住我不放,非要带我去逛逛夜天津不可。他又不住地说:

“老弟,我告诉你啊,不,特派员,我报告你:现在接收大员们都在搞‘五子登科’,老弟如有兴趣,愚兄我绝对可以效劳办到!这五子登科呀,乃是占房子、抢车子、叫条子、买金子、玩戏子——人生也就是这么点享受,何况你们都苦了八年——”

我实在不敢继续领教,强挣脱开高大爷的拉扯,跟尚未散去的客人们摇手告辞。高大爷仍在摇摇晃晃地叫着:

“慢走,慢走,你这位老弟未免太老古板了,五子登科不来全,起码来个二子三子登科也好哇,包在愚兄身上——”

六十

第三天,表姊丈在义顺合请我吃西餐。第四天,表哥请我吃正阳春烤鸭子。第五天,贺大哥请我吃同和居涮羊肉。以后一连几天,都有姑父海关的同事、表姊丈邮局的同事、表哥银行的同事,以及左邻右舍与初中时代的校长老师们,分别请我吃饭。

虽然酬酢频繁,我并没有松懈工作。一周内我已经写了两篇特写与通讯,电讯每天拍发一、二次,从无间断,表姊回唐山以前还一连三日开夜工,帮我把新闻稿译成电码。

半月后,应酬逐渐减少;工作更形加重。要拍发的新闻很多,得报社同意聘用了一位专任译电员做为我的助手。

北平方面似乎比天津的新闻更多,我开始经常往返平津道上,在北平住几天,再回天津来几天。

这期间,华北各地的日侨和解除了武装的日本官兵陆续集中在天津,由我政府照料,遣送他们返国。对投降后的日本尽量宽容,是国家的政策;然而,饱受了多年蹂躏与残杀的中国老百姓,实在一时忍不下这一口气,于是,偶尔仍有殴打日本人的情事发生。

一天下午,人群拥挤在天津的黎栈大街,交通几乎堵塞了,我以为是发生了车祸,要不就是化装游行,再不就是国军演剧队上演街头戏;结果,挤进去一看,只见男女老幼市民们摆了一条长龙,领甚么配给品吗?不,原来竟是依照排队的前后次序,每人可以在两个日本人的脸上打两记耳光。

排队的人们,不住地叫着:

“前面请快点打哟,我们排在后面的好心急呀——”

“好多天在马路上,碰不见日本人的面,这一回,可让二大爷逮住,出出气了——”

围观的人们,则不停地鼓掌、喊好。

有人说:被打的两名日人中间的一个,被认出来过去是宪兵军曹,有人指说他曾经毒害过不少中国商民和抗日志士,因而他挨的耳光较多较重;另外一个大概只是一个普通侨民,大家数道不出他的具体罪名,然而在群情激愤下,他也无法脱逃。他们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孔流血不止,十分狼狈,那个当过宪兵军曹的人连连拱揖、鞠躬,乞求大家罢手;长龙内立刻爆发出怒号:

“不行,不行,当初这小子收拾咱们中国人的时候,灌凉水,上大挂,抽皮鞭,坐老虎凳,一样也少不了;今天只赏他两个‘锅贴’,已经太便宜,太宽大了!”

两、三名警察在一旁劝阻;可是,显然无能为力。

我突然觉得,我也应该参加劝阻的工作。

“各位父老兄弟,日本人已经正式投降了,如果这两个人过去的行为已构成‘战犯’案件,自有政府法办,他们是跑不掉的,我们老百姓可以不必再这样对待他们,因为——”我刚刚说到这儿,便遭到了制止、抗议,与嘘嘘的嗤声:

“嘿,谁要你来多管闲事?不开眼!”

“嘿,你是‘亲日派’吧?日本投降了,知道不知道?你还想宣传中日亲善呀!神经病!”

“嘿,你别是日本人冒充中国人吧?胆子可真不小哇!”

我忍受下这些谩骂,理智地答话:

“诸位的爱国心,我很钦敬;但是,我们如果真爱自己的国家,我们必须把眼光放远放大,正如我们国家元首所说的,要以德报怨,因为不如此就不能解除中日两国百年来的世仇。如果,我们继续跟日本为敌,或者将来再掀起一场中日战争,那岂是我们国家之福——”

“不听,不听!”大家打断了我的话,接着有人说:

“日本人强奸了多少中国妇女,我们打了胜仗,并没有去强奸一个日本娘儿们,只想打两巴掌也不应该吗?”

又有人哭叫着说:日本人杀了他的父母,或是杀了他的子女,谁要再阻止他们今天打日本人,他们就连谁一起打——

这时,一个小伙子,跳到我的眼前:

“对,谁再多管闲事,我姓庞的眼睛认人,拳头可不认人!”

后面的人有的喊他小庞,有的喊他庞老弟,有的喊他庞二哥,异口同声地给他“加油”,喝彩。

警察拦阻了他;否则,我或许已被他扭住。

我再没有办法说服这些人,连外圈的围观者也大多对我起了反感;只有少数人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这位先生说得也不算错,日本已经投降,已经解除武装了——”

“你们这几块料,少废话!我的亲哥哥就是被日本鬼子打死的!你们到今天还想当汉奸哪!”那个姓庞的小伙子跳起脚来叫。

大家跟着.齐吼:“‘亲日派’ 快开路,要不就乖乖地排队到后边加入我们‘抗日’的行列——”

这时,驰来了几辆警备车,警、宪纷纷跳下车来,两名日人终于被“抢救”走了,咆哮的群众逐渐散去。

我默默地走开,步子沉重,心更沉重。

一连几天,有两家广播电台找我,去播讲我所知道的抗战期间战地与后方军民的生活;又有两家当地的报纸,也以同样题目邀我写了两篇报导。每次,我都在结尾加述上一段:

中国抗战的真正价值,在于以战止战,建立亚洲与全世界的永久和平。因此,在日本投降以后,我们应该跟他们的人民友好;实际上,日本人民确是无辜的!祸首罪魁仅只是少数的日本军阀、政客、财阀,他们被打倒以后,中日两国的老百社应该如兄如弟,\恳合作,共同为人类\幸福,才是中华民族与大和民族的真正的福气——

我担心,我这话会被人听不进去,或被人讥为“八股”;可是,那两家电台和报社的友人告诉我:他们收到了不少听众与读者的来信,反应相当良好。而最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那次几乎要把我当汉奸“严办”的庞姓青年,一变而为我的知音。

在一次民众集会的公开演讲中,我应邀讲述了我们抗战的艰苦与牺牲的惨重,最后少不得又讲述了从此中日两国应该真正亲善——当我走下讲台时,一个小伙子跑到我的跟前:

“张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我是那次——”

猛然间,我想起他来:

“你贵姓是庞,对吧?”

他点点头。

“又要向我提抗议,是吗?”我问。

“不,”他\恳地,并且一脸愧色,“我要特别请您原谅我那天的鲁莽,我要向您道歉——前几天,我在电台和报纸上听了读了您所讲的话,越想,您讲得越有理;今天在这儿方才知道您就是张先生——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您曾经是一位抗日军人,这也怪您那天在黎栈大街为甚么不告诉我,不告诉大家伙儿您的身分——”

我连忙劝慰他,告诉他我十分高兴今天在这儿重跟他相遇,真是缘分。

“我的胞兄是国军一名连长,抗战时阵亡了,”他接着说,“所以,我一直恨日本人;自从听了您的广播,看了您的文章,我已经慢慢明白了,日本老百姓也很可怜,他们并不喜欢到中国来打仗。昨天我的邻居——一家子日本人,老老小小哭得死去活来,原来她们接到了正式通知:老太太的两个儿子统统在日本投降前战死了,全家目前只剩下一个老婆婆,两个年轻的寡妇,四个孤儿——您刚才说得对:人与人之间应该和平相处,民族与民族之间应该和平相处,国家与国家之间更应该和平相处——”

临行后来他留给我一个地址,他说他会开汽车,希望有机会给我服务。

后来,他果然做了我的司机。

六十一

在忙碌紧张的采访生活中,我无暇念及唐琪。能以不断的工作弥补心之创伤,原正是我所企求的。

可是,新的烦恼开始向我袭击:

我多么渴望和平,全国同胞也多么渴望和平;然而,在平津地区以外,共产党的军队却不停地攻城略地,破坏交通,拉夫征粮,清算斗争——人民苦不堪言,每天都有难民逃到平津——

平津市区,物价开始上涨。人民对一些政府官员的作风开始抱怨,由于若干接收大员,对收复区的人民摆出唯我独尊的姿态,作威作福,尽力搜刮,“五子登科”也确有其事,使得方庆重睹天日的老百姓们感到失望、痛心——

我刚回到天津时,市民们那种敬爱“重庆客”的表现,少女们争相嫁给军人的风气,都烟消云散了。一些官员的贪污无能与一部分军人的军纪废弛,造成了这种不幸的后果。再加上共产党从中离间煽动,人民与政府之间的鸿沟便日深一日。

北平的一些大学生由于政府官员昏庸与共产党的诱惑,开始走上歧途。一位政府大员到北平召集学生训话时,竟胡涂到开口你们伪学生,闭口你们伪学生!天下只有伪政权,何来伪百姓、伪学生?于是,共产党便在北平西山开设“招贤馆”,号召青年到他们怀抱中去,并且派人到城内各大学张贴标语,上面写着:

“此处不养爷,

 自有养爷处,

 处处不养爷,

 爷去投八路!”

果然有些受了刺激,或满怀幻想的大学生、青年人相偕出城西去。

——

我如果每天都拍回重庆这些令人失望的新闻,我的读者该是如何伤感啊!可是,怎么办呢?一个新闻记者是不能伪造任何新闻的,我总不能把平津人民的创痛撰写成快乐!

感谢天,这种严重的情形,中央终于晓得了,并且派出督察团北来接受人民控告,严惩不肖官吏,同时把军纪欠佳的天津驻军他调,改以军纪严明的“老广部队”(注:该部队官兵多为广东人,天津人乃呼之“老广部队”。)接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