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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首批驻津的部队,在抗战期间也曾建有战功;胜利后的骄奢,使这支部队逐渐瘫痪,他们奉调离津到平汉在线与共军作战,结果竟垮得七零八落。他们已无心打仗,因为连长以上的人员几乎都在天津占有一座小洋楼拥有一位漂亮的太太。新来的“老广部队”一律住在大营房里,连军长师长都不例外,他们不但负责卫戍天津,并且经常派出一部兵力到冀东扫荡共军,挽回了国军的声誉。 

更令人欣慰的是革命元老张继先生到天津宣抚来了。他在银行公会大楼里,邀请了天津市各阶层的代表数百人做了一次恳切长谈。一些代表陈述了人民的创痛,张老先生声泪俱下地一面向全体人士鞠躬,一面说着:

“是中央对不起人民!是政府对不起老百姓!是政府无力保护国土和人民生命财产,才丢掉\绣河山,才使老百姓沦入敌伪魔掌。老百姓没有一点错!听说政府接收人员中一、二昏庸份子竟指同胞为伪人民,竟指青年为伪学生,这简直是丧心病狂不知所云,政府绝对予以严惩;又听说若干官员‘五子登科’贪污腐化,这简直是目无法纪败坏道德达于极点,政府绝对予以严办!我先在这儿替中央向人民赔罪,我先在这儿替政府向老百姓道歉!”

在场的全体人士几乎都被张老先生的\挚感动得啜泣不止。大家一面拭泪,一而说着:

“从没有想到过,更没有见到过,这么民主开明、爱心深厚的伟大政治家!”

我亲眼目睹这一动人场面,并且连夜赶出一篇通讯,描述当时的情景。一面写,我也一面流泪了,那是喜悦的泪,我们有张继老先生这样的民主斗士做楷模,为表率,我看到了国家实施民主政治的美好远景。

六十二

我给美庄写了三封信后,她的回信来了:

“接到你第一封信,本想回信;可是,想到你竟抛下我一人飞往平津的狠心,我便也想狠一下心,不给你写一个字。后来,最低领袖、维他命G、丈母娘,一些同学老来劝我跟你通信,又加上你一连三信表现得差强人意,所以我决定暂时和你恢复邦交,以观后效——”

美庄盛怒已消,我总算松了口气。

最低领袖创办的刊物已行问世,维他命G在善后救济总署获得一个职务,在给我的来信上,他们两人对自己的工作都表示满意。

我的工作重心有逐渐移往北平的趋势。起初是为了便于采访有关东北的消息。自从苏俄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东北,便违背约定,将史大林一再声明的“日本投降三周内,苏即开始撤兵,最多三个月内苏军全部撤尽”,竟完全置之不理,到处烧杀抢掠奸淫,使我东北同胞遭受到比伪满时代更残酷的血腥涂炭。政府派往东北接收的人员被阻在北平,国军因为\输困难和不愿与“盟友”身分的苏军发生冲突,迟迟不能出关;中共则驱使大量的徒手壮丁分由海路(自烟台乘大帆船)、陆路(自苏北跑步到热河)赶往东北接收日军武器,并且制造舆论要求政府必须严惩解散一切伪军,绝对不能稍有宽容;然而中共却几乎把整个伪满军队收容改编,变成了以后战力最强的“林彪部队”。除此,中共更干脆向政府提出改组东北接收机构、承认东北“地方抗日”武力、承认东北地方政权、限制国军开入东北四大要求,他们的理由是:“必如此做,才能使东北人民相信国民政府不会再犯亲日仇苏与反民主的错误——”。

三十五年元旦甫过,大新闻接踵而来。在全国人民渴望和平的期待中,马歇尔将军主持的“军事调处执行部”正式在北平成立了。自此,我更须常留北平采访。

“军调部”的开张,的确带给了久经战乱,渴望和平的善良中国人民一线曙光。可是,他们想得太天真了;当然,想得更天真的是马歇尔元帅。马帅的战功、声望,与那种不辞辛劳万里跋涉,促使和平实现的伟大理想,是我,是许多中国人所共同钦佩的;然而,在认识中国共产党的本质上,我想,这位举世闻名的白发老将,绝对还不及我这个年轻的新闻记者,和其它千千万万平凡的中国人民。和中共商谈以求获致和平,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梦。胜利之初,由于英国工党的上台,我也曾天真地梦想——日本投降以后,中共应该不必再继续持有庞大的私人武力——这是任何民主国家所不容许的;因为他们尽可以用政纲、政策、以及为国为民\求福祉的真心与事实,来争取选民,而竞得政权,无一兵一卒的英国工党可以取领导抗敌、功在国家的保守党而代之,正是一个最好的榜样。可是,很快地,我就发觉我这个醉心民主政治的人的想法是过于天真了。我并非由于自己挨过中共军队的子弹而判断他们难以舍得放下武器,我实更由于深知在先天与后天上,中共根本不同于英国工党,最大的分野乃是英国工党效忠的对象是自己的大不列颠王国,而中共却唯苏俄之命是从。

尽管我不敢对军调部的前途乐观;但是,由于记者职务所系,我仍旧经常在那座巍峨壮丽的绿瓦大厦中进进出出,并且我盼望出现奇迹——采访到调处成功的消息。

一月十日军调部发出了第一道停火令。命令中说明一切战斗立即停止,全国铁路交通立即恢复。除国民政府军队为恢复中国土权而开入东北九省不受约束外,其它各地军事调动亦一律停止。同日国民政府蒋主席也颁布命令,电饬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各战区司令部、各绥靖公署、各省主席、以及各军长,必须切切实实遵照政府命令立即停止一切战斗。

停战的第一天,国军失地千里。

在山东的韩庄、枣庄、临城、滋阳、聊城、博山;在河南的卫辉、安阳、修武、经扶、郭家河、湾店;在江苏的泰县、新安;在河北的泊头、东光、连镇、石家庄、元氏;在山西的榆次、武乡、汾阳、中阳、交城、曲沃;在热河的赤峰,在绥远的集宁——共军利用这停战的第一天,发动了空前猛烈的袭击。

军调部告诉往访的记者们说:马帅已发表谈话,认为共军这种行动乃是“调处最初阶段暂时不合理的现象”。

一月十五日,军调部发布了和字第一号公报:“今晨派遣三人和平小组携停火令飞往热河赤峰区,事先更以美国飞机一架往投大量传单通知双方停止冲突,并请求共军占领区准备和平小组的飞机降落地点。”结果呢,共军除了伪称“飞机跑道损坏,无法降落飞机”,更迅速展开对国军的攻击,那和平小组的飞机只好仅仅在火药气味浓重的赤峰上空兜了几圈,怅然返回北平。

接着,军调部奉到马帅指示:继续加强调处工作,严格执行停战命令。于是,军调部同时派出了赤峰、张垣、济南、大同、集宁、徐州、光山、广州等八个小组。在若干地区确曾制止了共军的攻击,并成立协议发布公报。这可以说是军调部唯一得到收获的十天。

一月二十五日和平小组到山东兖州与共军新四军军长陈毅商妥停战;和平小组的飞机刚刚飞抵兖州时,新四军便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军调部的“蜜月”就此宣告结束。

军调部和平执行小组的数目,由八个变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各地战乱也跟着正比例地增加不已。

一个震惊全国的新闻爆发了——政府派往东北接收抚顺煤矿的工程师张莘夫,遭受到苏军的阻挠后,在李石寨火车站被中共部队劫掳下车,用刺刀惨杀了!

全国各个角落,都掀起来愤怒的浪潮!尤其纯正爱国的青年学生们再也不能忍耐!重庆、上海、北平的大学生们自动集合起正义的行列,扩大游行示威,他们要求“国家主权土地完整”,要求“政府采取强硬外交”。他们高呼:

“誓死反对雅尔塔秘密临定!”

“政府绝不能接受变相的二十一条!”

“打倒出卖祖国残害同胞的共产党!”

“为张莘夫烈士复仇!”

我把北平各大中学生这次爱国游行示威的情景,拍了电报,并撰写了特写寄往已经迁往南京的报社。我在军调部里还曾获得“马帅对于这次中国学生的示威\动感到厌烦,感到有损中苏邦交,有损军调部工作前途” 的消息。我照实把这个消息拍往报社;可是,未见刊登——社长和总编辑特别寄给我一封信,说明苦衷:为了避免影响中美两国之间的情谊,他们忍痛牺牲了这条新闻。

实际上,当时美国白宫的主人,已经有意无意地不珍视中美之间的情谊了。杜鲁门总统承继了罗斯福签订雅尔塔密约出卖中国讨好苏俄的作风,拟定了一个压迫国民政府容纳中共,让中共坐大的对华政策,还美其名曰这样做是为了促成中国自由民主,并且以停止所有经援、军援为要挟,使国民政府就范——拟定这套政策的美国人从未想到如果他们国内的政党也蓄有私人军队,到处烧杀,制造恐怖,他们的人民可能忍受?

天真而坚决忠于美国当时对华政策的马歇尔老将,就在这个战火疯狂燃烧着的春天,亲自率领着“战地和平视察团”,浩浩荡荡地抵达北平。

马帅莅平翌日,在军调部举行记者招待会。再次日,军调部在北京饭店举行盛大鸡尾酒会欢迎马帅。马帅充满信心地向与会人士宣称:他们此行任务绝对不会失败。可是,在场的新闻记者们,除掉中共报纸、通讯社的人员外,无不面面相觑,互报苦笑。

我和十数位北平同业事先已向军调部登记获准,跟随马帅的视察团采访新闻。三月一日起,我们由北平出发。

在巡视、访问张垣、集宁、济南、太原、归绥之后,三月四日我们一行飞抵延安。

毛泽东亲率中共党要在机场恭迎如仪,然后,大家被送到中共中央的窑洞办公厅中休息。晚间在一个盛大的宴席上,毛泽东亲自扮演了精彩的活报剧——他使马帅相信了:为了促进和平,美国必须立即停止对国民政府一切援助。他又使马帅相信了:中共是百分之百的爱国的农民革命者,和彻头彻尾的土地改革者。他更拿出在重庆高呼“蒋主席万岁”的姿态,手舞足蹈地领导高呼:“中美合作万岁!”“国共合作万岁!”饭后,接着举行“延安各界欢迎马歇尔上将大会”表演了秧歌、“兄妹开荒”等节目后,毛泽东亲自撰写的“欢迎马歇尔歌”开始演唱,歌词的最后几句,是:“马歇尔将军,一让我们歌颂,歌颂你的伟大——让我们共产党拥护你,让红色的队伍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我发现马帅已经听得掉下受了感动的眼泪来;而我,打了个寒噤之后,周身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我的猜想毫无错误——当我们的记者专机返回北平,马帅的专机返回重庆,延安的歌声犹在耳际,毛泽东竟飞往莫斯科朝谒史大林,并且在中共报纸上出现了“美国帝国主义为了奴役全球人民,正企图建立世界统治权”以及“请老马滚回家去!”等等诬蔑的字样!

————

拖着一身疲乏,我回到天津。

我这才知道,由于我这次的延安之行,错过了和三人在天津会晤的机会——一是高家二哥,一是贺蒙,另一是唐琪。

六十三

高家二哥(表嫂的二胞兄),在英国读书、做事、居留多年之后,回到了天津。他是研究自然科学的,听说很有成就,他因为答应了他的英籍老师的约请,重返英伦一家大学教书,所以未能在天津久留,便匆匆携眷再度出国。表哥告诉我:高二哥伉俪曾亲来向姑父一家人辞行,并且还特别问到我,向我致意。我已经记不清高二哥的面孔,我只跟他见过一次面——是表哥表嫂他们季高两府在中原公司剧院包厢里“相亲”的那回,他曾到场,算来那已经是十一年以前的“史话”了;由于高二嫂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这次失去和他们夫妇远行前夕晤谈的机会,使我感到相当的遗憾。我虔\地祝福他们。

贺大哥告诉我,贺蒙已经回到了天津,可是仅住了一夜,便赶返驻防山海关外的部队。我又得知:贺蒙由于在印缅战场屡次建功已经升为中校副营长,他们那支部队原来预定在大连、营口登陆接收东北,因为被苏军无理拒绝,只好改在秦皇岛登陆,完成沿北宁路出山海关,逐步向沈阳推进的计划。前方军情紧急,所以贺蒙无法等待和我会晤一面,便急返防地。国军收复东北,是军调部中、美、共,三方面一致同意,并签署在第一道停战令上的;然而出关的国军却是寸步难行,无处不遭遇共军的截击,尤其进驻营口的国军全营官兵竟在苏共联合作战的猛扑下,全部殉国无一生还——目前战事胶着在\州、辽阳之间。我为驻防\州的贺蒙和他的战友们祈福,祝他们早日取辽阳,下沈阳。

唐琪由东北逃进关内的消息,是表嫂告诉我的。

“醒亚,大前天,唐琪突然回到天津来了。我想,我应该照实告诉你。”在表嫂的房间里,她慢斯条理地,开始向我讲,“一胜利,她就想从长春赶回天津。苏俄红军把东北扰了个天翻地覆,烧杀抢劫还不算,最惨无人道的是公开疯狂地奸淫,所有日本和中国少女——不仅是少女,中年妇人,与老年妇人,甚至幼女,几乎都不能幸免。唐琪一再咬牙切齿地说:东北已成了禽兽世界。她又告诉我:她的一位多年好友方大姊,虽然把头发剪成男人的模样,仍逃不过俄国毛子兵的魔掌,竟公然在火车上被轮奸死掉——”

“啊——”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立刻记忆起来那位方大姊的率真、乐天、活泼的神态,与她那滑稽、亲切、豪爽的天津腔调,还有她用洋泾滨英文招呼我“Dear Brother” 时的表情——不自觉地,我喊出来:

“可怜的方大姊!”

“你认识她呀?”表嫂问我。

“以前曾经见到过,”我惨然地点一下头,“她一直是照拂、帮助唐琪最多的一个人。”

“对的,唐琪也这么说。”

表嫂接着往下讲,“唐琪费尽心机历经艰险,总算由长春跑到了沈阳;可是沈阳照旧是老毛子的世界,又经过千辛万苦,才逃到了\州;国军收复\州后,她的性命方始有了保障。她也把头发剪掉了,大前天来找我时,猛一见,我还以为是一个男士哩!”

说到这儿,表嫂突然停止了讲述。

我催请表嫂继续往下说。

“唉,我简直不知道该再如何讲,可是一开头我就说过我应该照实告诉你了,所以,我想我还是都说出来才对。”表嫂的脸上堆满忧郁与不安,她似乎稍稍镇定了一会儿,接着说出来,“当然,唐琪是抱着十二万分的热望来找你的;当她一再地向我问到你时,我答不出一句话,结果竟哭了出来,这可把她吓坏,她顿时脸色苍白,双手颤抖,抓住我的肩头问我:‘醒亚死啦?’我摇摇头,她这才松了口气,一面念叨着:‘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得好好地,其它一切变故,我都能承受得住——’稍一沈思,她冰冷冷地问我:‘醒亚结婚啦,是吧?’我吞吞吐吐地答复她,说他尚未结婚,不过已经在重庆和一位郑小姐订婚。说完这话,我俩猛地扑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我发现我从没有像这一天这么同情过我的表妹,我我现我过去竟会那么愚蠢地从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如此之深,我发现我以前和现在,以及将来,都不能对你们的感情有任何帮助,真是愧疚万分,我发现我这位表妹竟哭得泪如泉涌,手脸冰冷,周身抽搐,一个人疯狂前刻的表情与动作也不会比这样更可怕了——我发现她刚才害怕你在南方死掉的神态尚不及听说你已订婚的消息更来得恐怖——可是,唐琪究竟是唐琪,不多久,她便坚强地恢复了平静,她反倒劝说我忘掉刚才这一幕。我告诉她慧亚也曾为她哭过了,她嘱咐我千万转告慧亚再不要为她难过。她还说:‘请你们都放心,我绝不咒恨醒亚,更不咒恨他的未婚妻。我自己可以活下去,不会自杀,也不会去当修女。我如果真爱醒亚,我应该祝福他跟那位郑小姐早日结婚,早日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并且更盼望醒亚早日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后来,她又说:‘茶花女都知道为爱人的家庭、声誉、事业,牺牲自己;难道我竟没有勇气与毅力那么做吗?我总不能连茶花女都不如——’”

我听得呆成一座木偶。

“醒亚,醒亚,”表嫂摇晃了两下我的肩膀,“真对不起,原谅我,我不能不把实情告诉你。也许你会怪我过于同情唐琪,而漠视了郑小姐;可是,你知道,无论如何,唐琪是我的亲表妹,郑小姐尽管多么美好,我们还始终没有见过面,再说唐琪和郑小姐比,当然唐琪的遭遇会叫人同情——不过,同情唐琪是一回事,祝福你和郑小姐又是一回事,这是不冲突的。我相信有一天郑小姐嫁到咱们家来,我会跟她处得很好。”

“唐琪现在住在哪儿?”我问。

“她不肯告诉我,”表嫂说,“她不要你去看她。我也曾问到她今后的生活与工作,她也摇头不答;不过她说了一句她要去看望一下贺大哥,我想她也许要跟随贺大哥做事。”

“大嫂,我一直想知道,唐琪她究竟怎么能救成贺大哥?”我忍不住追问。

“我们当然不知其详。”表嫂说,“我只知道,贺大哥胜利后告诉我们说:唐琪勇敢、机警、有智慧,她认识姓辛的一位大学教授,留学日本的经济学博士,对她很好,甚至向她求婚,唐琪居然大胆地,极\恳地告诉他,她已订婚,未婚夫在南方求学,她不能悔婚,她说她敬爱他是一位学者,请求他发慈心善心,她必永远敬爱他如兄长,如家长,那位教授居然受了感动,认唐琪为义妹,且两人对天发誓永为兄妹——后来那辛教授突然去北平出任华北政府经济局局长,且娶了一个日本太太,听说华北头号汉奸王荫泰十分赏识他的才学,非拖他下水做有力的助手不可。唐琪因为她的义兄当了重要的汉奸,当然非常失望,可是就因他的关系,再发展其它关系,才能救出贺大哥。”

“那人难道也是政府的地下工作人吗?一我好奇地问。

“贺大哥说他与重庆应无关系,说他是汉奸,不过是天良未全泯灭的汉奸。”表嫂继续说,“贺大哥说他后来得知:那个辛局长从中学时代就喜欢演话剧,喜欢唱平剧,喜欢唱歌,所以他对唐琪这方面的才华深为赞赏,鼓励她多向这方面发展,早日离开歌台舞榭。一些无聊的人把唐琪‘选’为歌后舞后之后,她竟然一度洗尽铅华,拜一位白俄女声乐家为师,专心学唱中外艺术歌曲,报纸改口‘捧’她为‘歌唱家’、‘名媛’。她还与那辛局长同台演了一场‘慈善赈灾’的话剧。那辛局长,还有日本人,都要推荐唐琪去‘满州国满映公司’当电影明星,唐琪说她从小就有当明星的梦想,可是她不要去。后来,她曾告诉贺大哥她若去了满映,少不得要拍‘日满华亲善’电影,而进了那个圈子想跳出来还她自由身可就难了。最主要的,还是她要等待,贺大哥万一能够活着出来,好寻觅机会,能一起逃往南方找你——贺大哥出狱后,一段时间仍然被暗中监视,稍有动静,会有再被捕的可能。由于唐琪巧妙‘掩护’,且靠着唐琪的金钱资助,贺大哥仍能保密暗中领导一部分工作,一些同志与一心响应‘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青年,因唐琪的关系竟能得到经济局发的通行证南去,据说经济局在许多县市有经济站,常派人前往,他们的通行证是很‘吃得开’的。胜利消息传来,万众欢腾,趁着国军尚未到达,就在日本宣布正式投降的第二天,日本宪兵突然把那经济局长逮捕,特别押解到芦沟桥上,用军刀砍了他的头——”

我彻夜失眠。

翌日大清早,我就跑到贺大哥家。

我告诉贺大哥,自表姊、表嫂处我已获知若干关于唐琪的事,我请求他亲自更详为讲述。

贺大哥竟一再摇头。我再恳求。他欲言又止,终于启口:

“早该原原本本告诉你;可是又一再觉得多讲于事无益,无补。你已订婚,我不会也无权无意逼劝你解除婚约,唐琪也不会——

“好,就让我从头说起。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我的命是唐琪救的,也是你救的,她因为太爱你,才救我。

“上次在重庆与你分手,我回到北方,策划爆破工作,烧毁日军仓库成功之后,全心全力投入策反河南水冶一带皇协军的工作。当年是我与几位同志开辟的那条经过他们防地进入太行山的交通线,数次从那里过路,与他们的军头有了‘交情’。为有助于出入敌区,我曾在重庆参加帮会,我的师父是早年带领骑兵的一位极端爱国的老将军,他老人家是‘大’字辈,我是‘通’字辈,盘起道来那个军头是比我晚一代的‘悟’字辈,这当真增进了我和他的情义。几番游说,晓以大义;又刚好不多天前,发生了轰动当地的“军用犬事件”——四名皇协军去彰德城酒馆喝得几乎全醉,与邻座也喝得半醉的‘老百姓’酒客们口角对骂而互殴,被打伤的‘老百姓’中不料有敌伪衙门的‘狗腿子’,更不料有一个穿着中国服装会讲中国话的日本人,多半是个日本特务,日本兵赶来,把四名皇协军缴了械带回驻地,毒打一顿,更再叫‘军用犬’直扑胸膛活活咬死,还任民众围观。事后,军头被逼迫携大批礼物与给受伤日人的一笔医疗费,亲往日军那里赔罪,狠狠被训骂,受尽侮辱——四个死者两个是军头的亲信,两个是军头的内弟,我当然火上加油——军头就此下了决心,拉走人马投效邻近安阳的国军,被编入国军游击队一个支队。

“我与一同完成这任务的同志大喜一场,悄悄地北返,未想到一路被暗中‘钉梢’——凡是那几天由彰德搭火车北上南下的人,都被跟踪,严格检查、盘问。我们虽然化装成跑单帮的商人,且上火车后也不坐在一起,但仍被分别视为可疑份子。可能我俩都身材高大惹人注目。他们不马上动手,却一直‘钉’到天津。只因被暗中窥见那同志跟我同在一家小餐馆吃过饭,第二天,两人分别被捕。我俩早有誓约:不管是谁万一被捕,绝不承认有‘组织上’的关系,只是偶尔会碰面的同是‘跑单帮’的买卖人,当然死也不会彼此出卖。幸好在我家,没搜出什么,但不幸,藏在那同志家中的收发报机被搜出来,他受尽酷刑,就是坚不承认去蛊惑过皇协军叛变,更不肯供出一个‘同党’。日本人骗我说你的伙伴已经供出你来,我说请他当面对质,两天都不见他来,后来听说敌兵防卫周全怕他自杀,结果他用吃饭的筷子猛扎白己内耳而死。日本人又对我说他们俘掳有几名反叛皇军的皇协军可证明我的‘罪行’;感谢老天爷,竟然也没有一个‘俘虏’站出来指证,我知道他们都已一齐由安阳上了太行山——我只承认我曾两次花‘买路’钱经过那皇协军防地,为的是跑单帮做药材生意。

“我也备受各种酷刑,尽管坚不吐实,却仍然被判死刑。心想鬼子们常会‘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我只有认命。可是鬼子又声称:如果我吐实,反可减为有期徒刑,我不为所动。没想到数月之后,我仍然活着。更没有想到,一天我母亲竟能来‘探监’,我难免吃惊,以为执行死刑前,鬼子们让母子见最后一面;更令我吃惊的是母亲频频安慰我不要焦虑,连连说:‘放心,放心,你绝对是冤枉的。’见到狱卒未在眼前,母亲又轻说了一句:‘有贵人相助——干女儿。’母亲走后我才猛然想起‘干女儿’是谁?又过了几个月,我被改判八年有期徒刑。

“坐满两年,我竟被释放。母亲告诉我,她曾被唐琪带去北平一个什么经济局长家陈情哭诉喊冤,以后就不知唐琪如何进行营救?我重见天日,唐琪逢人便说这是天大的冤案,终于还了我清白。私下,她则告诉了我:她原本也成了惊弓之鸟,后来遇到她早年读德国护士学校的一位女老师,对她真好,带她进教会,要她信基督,她这两年来不住地\告,只要我在狱中未死,能挺下来,她一定要想尽办法营救。她连说感谢主,我居然能由滔天大罪蛊惑皇协军反叛嫌犯,改为贩卖货物走私资敌嫌犯,而改轻判八年,最后找不到任何直接罪证,囚满两年,便被放出。但不准离开天津,随时由地方警局‘看管行踪’。

“这时,我方始知道近两年来,唐琪已变成小富婆,她也已卸下歌舞衣衫,灌的唱盘收入好,又自己开了一家生意鼎盛的新型时麾仕女服装公司。义兄之外,她竟又认识了当年与他父亲八拜之交同是北洋政客,如今当了大汉奸的父执辈,那老家伙居然认她这位‘贤世侄女’——在这样的‘保护伞’下,唐琪更自信可能赢得这一场‘豪赌’——她使彼辈相信如果她知道贺某是抗日份子,一个女子那里会有这样的胆量去求情?那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吗?事迹万一败露,两人必是同死呀!她请托有力人士,与向下面的汉奸、日本人大量行贿,双管齐下,唐琪是几乎倾其所有倾家荡产来干的。我出狱后发现她又快变成了穷人。她便跟她的声乐女老师远去哈尔滨,竟能设法筹到款子接济我们的工作经费。至于她的义兄,自始至终,尽心尽力相助,但没有拿过她一文钱。”

“那个义兄是不是地下抗日人员?”我把问过表嫂的话,又问一遍。

贺大哥摇摇头。我再问:

“他会不会是政府派来潜伏敌人阵营中的‘反间谍’,或是‘死间’?”

贺大哥再摇摇头:

“兄弟,你大概看多了间谍小说或间谍电影。他没有那么伟大。他做过不少帮助日本人榨压加害老百姓的事。他是一名汉奸;后来心态有若干转变,唐琪告诉过我:我出狱后,抗战快到了末期,日军败象已露,他曾语带玄机地吐露:‘贺某人若真是完全无辜单纯的商人,日本人说这里是“王道乐土”,那咱们就应该帮助这顺民老百姓重获自由。何况后来我已探询出来,那年河南水冶皇协军叛逃,是“军用犬事件”逼出来的,不是什么重庆份子干得出的。不过,万一贺某人真是重庆份子,则请别把我放在被刺的名单中吧——’正好那一阵子,几个不小的汉奸伪官被爱国志士暗杀了。唐琪说她立刻起誓指我绝对只是一介商人,一名顺民,那义兄连笑三声说:‘好妹子,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叫贺先生特别珍重、保重吧——’当时我听唐琪忆述这一幕,我直叹服这‘兄妹’二人真是好演员。

“看来,日本鬼子很可能由义兄身上察觉出甚么,他的日本太太也可能会‘告密’,尤其,快胜利那年,经济局发出了许多通行证,得使我们的同志、爱国青年们南下;因而日本一投降,竟把他绑到芦沟桥上砍了头——”

稍一停顿,贺大哥把话题一转,直视看我:

“唐琪由东北回来,得知她的义兄落个如此下场,很难过;可是,她更千倍万倍难过的,是空等了你多年,梦一场——”

我听得哑口无言。过度的心悸、心酸,竟然连眼泪也流不出。我脸上表情可能被贺大哥看来已太不正常,他走近我,和颜悦色地拍拍我肩:

“兄弟,唐琪来看过我了。她仍然够坚强、冷静。她对处理和你之间爱情的态度、胸襟,令我肃然起敬。我邀请她正式参加我们团体的工作,她不肯答应,她说经过大风大浪,她太疲乏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建议她去医院做护士,或到普通机关做公务员,我可以负责推荐,她也拒绝。后来我说:我一定要报请政府颁发给她‘对抗战有功的褒扬状’。她说她接受,因为可以不再叫她背‘当汉奸’ 的黑锅;不过她又指说那项荣誉对她整个生命而言,还不是最最重要的——”

我向贺大哥告辞时,再三要求他告诉我唐琪现在的住址。他却说:

“看情形,唐琪急于要重返东北,或是远去上海,因为她不愿意留在天津,不管她多坚强,多冷静,天津终究是她伤心之地——她对于东北的战局比谁都关心,她恨不得国军立刻能够收复沈阳、长春、哈尔滨,她说她很喜欢哈尔滨。”

唐琪现在究竟住在哪儿?贺大哥发誓说唐琪不肯讲,因为唐琪不要我去看她。

六十四

唐琪的决定,和我回到天津第一夜所做的决定,是相同的。

可是,我依然盼望能在街头或其它公共场合遇到唐琪。我愿意见她一面,甚至偷偷看到她一眼不被她发觉。我们分别已将六年,这比我们相识、相聚、相爱的时间长得太多了,也许以后更悠长的几十个年头,都不再有重逢的机缘,直到了结此生——想到这儿,心酸阵阵,我不敢再想,唯恐再想下去,便会变更了自己的理智的决定。

一个深夜,我又失眠了。披衣起床,坐在写字台前,一股奇异的情感驱使我在黎明时分写完了一篇散文——我殷切然而含蓄地,写出来我对一位少年时代的伴侣的怀念与祝福,我没有写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当然我指的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伴侣唐琪。脱稿后,我觉得感情似乎获致些许解脱,心灵似乎获致些许宁静。

我把那篇散文送往天津当地一家报纸副刊发表。以后,我再没有写过一篇纪念唐琪的文章。一方面我不擅于抒情文字,另一方面为报社大量拍发新闻与撰写通讯的工作几乎已占去我整日整夜的时间。又加上报社准备在天津成立分社,筹备职务落在我的头上,更使我忙上加忙。

报社总社长在三月中旬,到平津旅行,他看出来关系全国军政大局的所在,正是北方,所以决心在北方办报,因为北平旧有与新创办的报纸已嫌过多,他便决定把分社成立在天津。

我们向敌伪产业处理局洽购了过去一家规模相当大的日商印刷株式会社的财产:一栋办公的楼房,一个设备完善、足够印刷日报条件的工厂,两栋员工宿舍,另外还有一部道济牌座军、两部卡车,和十部三轮摩托送货车。

在我奉命积极筹备创刊的期间,东北战局的豁然开朗,使我倍加兴奋。果然如我所望,那支抗日时代远征印缅的国军,在三月底一举攻克了辽阳与鞍山。贺蒙专函向我报捷,根据他亲自参与这次战役的描述,我完成了一篇特写寄往南京。紧接着,国军收复了营口、海城、大石桥,和沈阳。可惜,我们分社赶不上跟这些好消息的来临同时创刊!我想,收复长春一定也为期很近,于是我加紧筹备,希望收复长春之前,分社可以出报,并且希望能把收复长春的消息印发号外。

四月初,分社正式成立,出报。总社社长因为我熟悉天津环境,又为了奖励我到达平津后的工作劳绩,重用我担任分社社长。这是我一生事业上的新纪元,我必须更勤恳地全力以赴。

我曾邀请最低领袖和维他命G到天津报社来共同工作,我想最低领袖在撰写社论、专论,维他命G在担任资料或采访上,均能胜任愉快。他们一位也没有来。最低领袖在南京集中精力办他的刊物,无法分身;维他命G在善后救济总署上海分署上作,已获升迁,不愿另就他职,同时他在信上坦\地告诉我,他正和一位上海小姐恋爱,实在难以分开。

我盼望我们的报纸一创刊,就能尽速注销收复长春的消息。我竟当真盼到了:四月十四日,苏军突然自长春全面撒退。

然而,剧烈的战事就在十四日当夜爆发。苏军是撒走了,长春四郊的共军便立即向刚刚空\到长春市内的四千名国军开始猛烈袭击!由于兵力过于悬殊,寡不敌众的国军被迫放弃了机场和郊区据点,困守市区核心阵地,最后经过惨烈巷战,国军弹空援绝,死亡殆尽,长春卒于十八日陷落。

苏军接着于二十五日表演“哈尔滨撒退”,共军当日即将哈市全部占领。

情绪一变为低落而恶劣,我甚至诅咒自己和许多同仁以心血劳力印行的这份报纸,彷佛它是专为刊登国军失利、共军得势的新闻而出版的!

政府似乎再也不能忍耐了,五月初,所有集结东北的国军奉命一齐向共军展开总攻击!本溪大战,太子河畔大战,四平街大战,公主岭大战,相继而起。

贺蒙在激战的前线仍有信来,他令我吃惊地提到:他可能在最近变为神经错乱的疯子。

他的信上这么说:

共军现在的第一线上,完全换成了被勒迫集结的农夫、工人和难民,这些为数达十余万的无辜男女老幼们,哭号震天地高喊着他们是老百姓,是中国人——我们的火力无法不停熄下来;可是共军的炮火便利用这个空隙向我们猛烈轰击,并且由那些赤身露体的老百姓组成的“肉体坦克车”群,也跟着冲进我们的阵地。我们再不还击,只有等死,这时候,夹在双方炮火中的“肉体坦克冲锋队”又在惨叫个不停:“好心的叔叔大爷们啊,别放枪呀,俺们都是老百姓——” 我们的弟兄们又都心软了,这些老百姓的哀号落在弟兄们的心房,比子弹穿过胸膛更今他们剧痛——醒亚,枪林弹雨,血肉横飞,肝脑涂地,并不可怕;房舍倒坍,火烟漫天,死尸盈野,并不恐怖;然而,这“肉体坦克”太可怕,太恐怖了——醒亚,我真怕我最近就会精神错乱地变成疯子,我痛苦到极点时,竟想到自杀;可是我不甘心,我得向共产党讨回血债,这血债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全东北人民,全中国同胞的——

五月下旬,国军收复西丰。共军补给线被切断了,从此开始总溃退,于是四平街、公主岭相继被国军收复。

二十三日上午国军攻克长春!我督促报社赶印的号外,被天津市民们争相抢购一光。接着,我们每天都要赶印号外,因为国军乘胜追击,吉林、小丰满、德惠、农安均入国军手中,并且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松花江岸。

国军在东北的胜利自此到达巅峰。

就在这几天,唐琪重回东北。贺大哥和表嫂分别告诉了我:唐琪临走,曾以电话向他和她辞行。

六十五

正当全国庆幸东北行将全部光复的时候,马歇尔将军迫使国民政府颁布第二道停火令!

六月六日发出的第二道停火令,解救了共军的紧急危难。

蒋主席在停火令上说︰“余刻已对东北全部国军下令,自六月七日正午起停止追击前进及攻击,期限为十五日,此举在使中共再获得一机会,使其能确实履行其以前签订之协议。”

共军该多么感激这道停火令的颁布呀!他们获得喘息的机会,获得整补的机会,获得接受苏俄装备完成了机械兵团的机会,获得重新有力部署的机会,获得再向国军猛烈反扑转败为胜的机会!

半个月过去了。国军在这期间未放一枪一弹;山东的德县、张店、枣庄,被共军攻陷;青岛、济南,以及河北的元氏、永年、长辛店;山西的中阳,同时遭到猛烈的昼夜不停的围攻。军调部晏城小组的政府代表雷奋强,和新乡小组的政府代表郭子琪先后被共军活活杀死——

这些残酷的事实,却使马歇尔将军在停火令期限届满时,又逼迫国民政府作一次公开宣布,将停战限期再加以延长。蒋主席下令说:“为予中共更大机会,对于停止军事冲突,恢复交通,整编军队,及军队驻防问题,期得完满解决,余刻已命令前方指挥官,对停止前进攻击的前项命令,其有效时期延长到六月三十日中午。”

六月三十日到了。冲突停止了吗?交通恢复了吗?

铁路被扒得满目疮痍。平汉、平绥、津浦、胶济、陇海、同蒲,各线没有一线不天天遭受拆毁、破坏、爆炸,共产党在恢复交通的诺言下,所做的唯一“建设”工作,是驱逐、监禁或杀害掉原有的铁路员工之后,自行成立了“铁路管理局”。

迷乱、困惑、焦虑、失望、充满了所有酷爱和平、渴望和平的人们心中。看来,马帅的调处势将劳而无功,和谈必会宣告破灭。

低气压窒息着全国,窒息着北方,窒息着天津,窒息着我——

感谢美庄,在这窒息苦闷的褥暑,她由重庆飞抵北平,当日即来天津,来到我的身边。

美庄毕业了,领了文凭,戴了方帽,获得文学士学位。我看得出,她是怀着万分喜悦来找我的。

她比一年前好像又瘦了一点,皮肤更黑了一点。她告诉我;近来对于游泳大感兴趣,所以晒得很黑,至于瘦了一点的原因,她附在我的耳边,低低地,甜甜地说:

“是想念你,想瘦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又弯弯地瞇缝在一起,我已经快一年没有看到她这一副娇贵妩媚惹人爱怜的面庞了,我立刻拥抱住她亲吻,一面向她倾诉着相思。

她,不休不止地向我撒娇,嗔怨:

“醒亚,你好狠心哟,把我一个人丢在重庆,看我还不是照样一个人千里迢迢地找到你,抓到你吗?醒亚,你的信老是那么短,又那么疏;可是却天天给报社那么多那么长的电报和通讯!我嫉妒死你们的报社啦,好在你们的老板不是个女人;否则我一定要跟她拚命的!醒亚,我过去甚么都听了你的话,今后你可得一切听从我的话啦,人人都说怕太太的男人才有好\气,你不愿意将来有好\气吗?你有了好\气,我不是可以多享点一福吗?——”

她再继续喋喋不休地叨叨下去,我也不会厌烦的,因为我已经好久好久不听到她那清脆的夹杂着四川腔的国语了。何况,我更懂得她嗔怪我越厉害,越显示了她对我爱恋的深厚。

美庄初到天津,我们的日子确实是快活的。她住在我的大卧室中,我则迁回表姊的小卧室。在家里,她倍受重视,姑母、姑父、表哥、表嫂,无不对美庄殷切招待,视为上宾,连女佣、司机都对美庄特别细心侍奉。表姊和表姊夫特别由唐山赶来看望美庄,并邀美庄往唐山或北戴河海滨小住。美庄本来就很聪慧,口才又好,对这些好心人的热\欢迎,她都恰当地表示出愉快和感谢。我看得出,她在姑母全家人心目中,一开始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亲友们为美庄接风,是少不了的一项节目。姑父姑母、表哥表嫂、表姊表姊夫、客气地分为三次欢宴之后,贺大哥、报社同事、新闻界同业,其它友人都相继做了东道;当然,高大爷是不会“失礼”地忘记请这次客的。

每一次宴会,我都十分快乐;唯有对高大爷的宴会,我兴趣索然,我实在不愿意再听一遍他自吹自擂地宣传当年他如何鼓舞并坚劝我南下抗战的“实况”,以及他曾一再断定日本人打国民政府,是“鸡蛋碰铁球”的“名言”。然而,他这番话,是一定要在欢宴美庄的时候大讲特讲的。果然,我没有想错。

高大爷这次摆的场面,比去年欢迎我那次更为盛大,天津市军、政、工、商、各界人物,他请的都有,当他向大家讲述完了和我“特殊亲密” 的关系后,便正式开始发表歌颂美庄和美庄的父亲的长篇演说。

真是惭愧,对于美庄的优点,做为美庄未婚夫的我,竟没有跟美庄刚刚见过两次面的高大爷发现的那么众多。一切形容女人美好的词句,都被高大爷搜罗干净地加诸美庄头上,尤其使我惊奇的,他把从无一面之识的美庄的父亲,赞为抗日名将、国家干城,甚至于军界圣贤、民众救星——反正,他怎么说,也没有人会站起来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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