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美庄听得眉飞色舞。高大奶奶给美庄斟酒夹菜的殷勤,亲善表情的生动,使这些天以来姑母全家对于美庄的招待,大为逊色。
如果,当夜回家,我就把高大爷的为人,剖析给美庄听,以劝阻美庄少跟他来往,也许会发生若干效果;然而,我没有那样做。我竟认为,在刚刚接受了人家一顿盛馔欢宴之后,立刻揭开人家的面具,似乎有点苛刻;同时,我也想到了,假如我在美庄刚刚被歌颂得几乎陶醉的时刻,向她冷水浇头地指出那些阿谀言词的不当,很可能招惹起美庄的不快,我似乎没有理由反对任何人对我的未婚妻,以及我的未婚妻的封翁加以赞扬。
可是,当美庄渐渐地变成了高府上长期嘉宾,变成了高大奶奶的知心密友以后,我对美庄的劝阻,再也不能发生任何影响;相反地,却越发激起她对那一对夫妇的好感与信赖。
在这种情势逐渐形成之前,我和美庄的生活仍是相当愉快的,我俩由姑母陪着,到北平游览,逛名胜,参观故宫,吃各种大小餐馆的名菜,购置土产,听第一流名角的平剧——都使美庄大感兴趣。
由北平返津,表姊专\接我和美庄到唐山住了两天,然后又陪我们到北戴河海滨玩了两天。再回到天津,虽然不能继续花整日的时间陪伴美庄,由于报社里的许多工作待我处理;可是,我也尽量地抽出空闲,和美庄一起听听平剧,看看电影,听看什样杂耍,一起到青龙潭、佟楼、北宁花园,划划船,一起到中原公司、劝业商场,天祥市场,逛逛店铺,买买东西,一起到义顺合、琪士琳,吃吃咖啡,喝喝冷饮,一起到回力球舞厅、赛马场乡村俱乐部、美星餐舞厅,跳跳舞,听听音乐——在这期间,我和美庄为了答谢所有亲友的招待,还特别在利顺德大饭店举行了一次鸡尾酒会。
胜利之后,平津舞风甚炽。表哥、表嫂、表姊、表姊丈这几位老实人也都学会了跳舞,自我去年回到天津,跟他们大伙儿也跳过三两次,另外在新闻界联谊晚会上也偶尔下过几次场。和不熟悉的女人共舞,我会有一种窘迫的感觉,我倒是宁愿和表嫂、表姊跳,因为我跳得和音乐脱了节,或是踩到她们脚上时,都不致于被她们取笑或生气。因此,我的舞技进步很慢;相反地,美庄在重庆这一年,却已变成了舞蹈专家。过去,我只懂得个慢三步、快三步、慢四步、快四步;现在经美庄一指点,我才又知道了些甚么“伦巴”“吉力巴”“森巴”等等新花样。平心而论,我对这些
怪里怪气的新舞不太感觉兴趣,所以常跟美庄开玩笑地说:
“那些舞的名字应该译为‘轮爬’、‘极力爬’、‘狲爬’!”
美庄的“探戈”确实跳得令我心折,一些内行朋友也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她舞姿的美妙。可惜我不能跟她一起表演。在那次利顺德酒会中,美庄当然大出风头,许多朋友都以争相请她共舞为荣,当她被邀请和海关一位英籍友人;姑父的同事,表演“探戈”时,更博得雷动掌声。大家开始给美庄一个头衔:“跳舞学校校长”,并且纷纷请求报名注册做她的学生!
偶尔陪美庄跳跳舞,我是愿意的;三天两头跳,共或白天跳了茶舞,晚上再跳夜舞,我委实有点吃不消。并不是怕天气热,或怕身体累,主要的是我抽不出这么多的空暇。晚上,是每家报社的紧要关头,白天则要被社务会议、编辑会议、会客、同业间的应酬,占去大部分时间。我的工作虽然已由采访转变到报社行政,但由创刊那天起,我仍从无间断地每周写一两篇社论、专论、或特写,一面为的提高同仁们的工作情绪,一面也为的别让自己这支本不锐利的笔生锈搁置。自美庄到津,我已一个月又半未写只字,每当见到报社主笔、编辑,以及排字工人时,我都觉得有一种彷佛向他们食言的歉疚。我把这情形告诉美庄,美庄大不以为然:
“当记者时天天绞脑汁写稿,当特派员时呕心血写稿,现在当了社长还要受这份罪过?我早就说过了新闻记者不是人干的事!”
我看美庄来势不善,不愿惹她发更大的脾气,只好自动取消向她每天多请几小时假的要求。她想去哪儿,我一律奉陪。
陪美庄逛街,看百货公司橱窗,无止无休地选购金饰、衣料、鞋和化妆品,俱是我深以为苦的差事。我颇感觉对不住自己的司机小庞,自美庄来津,他的工作时间大为增加,那是一个很朴实的青年人,没有一般司机的恶习,不“喝油”,不多言,不多语,头脑相当聪明,这些日子,我和美庄一上车,不用我们讲话,他便会径自开往梨栈大街的物华、天宝金店、旧英国中街的惠罗公司、蓝牌电车道上的华竹绸缎庄和绿牌电车道上的谦祥益绸缎庄,渤海大楼旁的盛锡福帽店,小白楼的拔佳皮鞋店——这些地方几乎是美庄每天都要去一趟的。
我无法阻挡美庄大量地购买百货,第一她不需要我付帐,第二她并不单是给自己买,姑母全家,贺大哥、高老太太全家,以及仅仅数面之识的那些二大妈、三大姨、四大妗子、五大婶们,都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馈赠对象。
“这不是单给我做面子,给你的光彩更大哟!”美庄每次把大包小包装满一车时,便指指我的鼻尖,或捏捏我的手说,“你当然不愿意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家说是小气鬼的!”
“你这么慷慨地不停,我可要被人家说是小气鬼了。”我投向美庄一个苦笑。
“笑话!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我无话可说,我早已承认美庄的口才比我强过百倍。
又一周下来,我实在苦不堪言了。我转托姑母、表嫂,陪伴美庄上街;为此,美庄大不高兴:
“跳舞难道比你当初在\动场上参加田径比赛更累吗?买买东西难道比你关在小屋里写甚么社论、专论更费脑筋吗?要上街,就跟你一道去,我跟别人去做啥子?我又不准备嫁给别人!”
可是,美庄终于找到比我更理想更满意的上街时的伴侣了——那是高大奶奶。
高大奶奶不但做了美庄上街买东西的良伴,没出几天,美庄的一切时间与行止都听从了高大奶奶的安排。她做了高大爷夫妇的俘虏。
六十六
我和美庄也曾一再提起结婚之事。姑母和我都表示最好就在当年秋天举行婚礼。美庄居然有些羞答答地说:
“太快了吧?明年春天更好啊!”理由呢?
她郑重地说:“婚礼,是何等天大的事!总得要好好好好地筹备、筹划呀!要隆重,要盛大,要气派,要与众不同,要观礼者、贺喜者,人人惊讶、赞美——再有,婚礼举行的地点太重要了——重庆是最理想的地方。”
她接着告诉我:重庆虽然赶不上天津繁华,可是胜利一年来,也日新月异地十分洋化了,漂亮汽车越来越多,天津买得到的东西,重庆几乎也有得卖,胜利大厦被共谍纵火烧毁以后,又已翻修一新,做为结婚礼堂是一流的——而最重要的,是她的爸、妈、兄长,和亲友们,可以参加婚礼。
“我们在天津结婚,也是要请两位老人家来参加的。”我说。
“尽管爸妈能来;可是,哥哥和那么多爸爸的部下,还有那么多四川的名人、要人,以及我的女同学们都不能到天津来呀,那实在太煞风景啦。”
“我的姑母全家和所有在天津的朋友怎么办呢?他们当然盼望我们在天津举行婚礼呢!”
“你又不听我的话,是吧?”美庄开始鼓起嘴巴,“我并不太坚持非把你押解到重庆跟我结婚,我又不是要你招赘,何必跟我这么针锋相对地开辩论会呀?您凭良心想想看,我一嫁了你,你无论到哪儿去,东南西北,天涯海角,我都得永远跟随你在一起,那听命你支配的年月该有多长呀!我只要求婚礼一二小时间的选择地点,你都不肯答应,未免独裁,也未免太不符合阁下一向鼓吹的自由民主了吧?”
“我,我,我说你不过,”我有点口吃了,“反正,婚是要结的,先别为婚礼的地点伤脑筋好不好?”
接着,美庄又提出了一项必须在婚礼前解决的问题:
“结婚前,我必须去整容医院,把鼻子整高起来,眼睛最好也能开刀开大一点,割双眼皮;贴睫毛倒比较容易。”
“美庄,你犯甚么孩子脾气呀,”我叫了出来,“你已经够漂亮啦,整容不是太多余吗?”
“不,我多少年来,就恨自己的鼻子不够高,眼睛不够大,最近越看外国电影,越觉得人家女明星们的高鼻子、大眼睛、长睫毛好看,越觉得自己的‘尊容’不太高明。”
“乱讲,”我拉她过来,要她依偎在我的面前,“中国人要那么高的西洋鼻子干甚么?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现在的模样!听说许多人整容整出了毛病,一阴天鼻子就难受得要命,你何必自找苦吃呢?”
“那是医生手术不好的缘故。要能到美国去整容,我相信那是绝不会整出毛病来的。天津虽大,连个整容医院都还没有,听说上海、香港和日本都有。醒亚,结婚前,你可一定要答应陪我走一趟呀!”
“我恐怕没有时间去上海、香港、或日本,再说,也没有甚么必要。”
“谁说没必要?”美庄有些耐不住了,挣脱开我的臂环,把头一扭,“到结婚那天,成千的贺客都要品头论足地批评新娘子一番,难道我甘心叫人家议论我甚么都好,单单鼻子有点低吗?我绝不肯!”
“你是我的新娘子,又不是别人的新娘子,管别人的批评议论做甚么?只要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位下凡的天女,不已经足够了吗?何况,见过你的亲友,都夸奖你漂亮,将来吃咱们喜酒的,左右不过仍是这一些亲友,那你又何必为他们整一次容呢?”
“正是为了他们已熟识了我的面孔,我才更要整一次容,好叫他们在我们举行婚礼时大吃一惊哩!你不愿意听贺客们交头接耳地说着:‘唉哟,怎么新娘子比以前更漂亮啦,彷佛甚么地方改了样儿呢?’我可是要听这些话的。”
我长叹一声。看来,整容比婚礼的地点,对于美庄更为重要,更为势在必行。
姑母比谁都盼望我和美庄早日完婚,一再托人查看黄历,她告诉我们:
“用不着等到秋凉也可以,夏天里也有不少好日子。”
当姑母看到美庄大量采办衣物时,高兴万分地以为我们正在做结婚的准备,后来又看到那些东西一一分散给别人,才知道没有猜对。她也逐渐发现美庄过于贪玩,不喜欢安静地待在家里,又看到我每天被绑架一般痛苦地陪美庄上街,或跳舞,对我的心情和健康倍为关怀。一天,我必须连夜赶完一篇社论,姑母心疼地直说:
“可别累着呀。这么白天夜里地累个不停,也不是好玩的,所以还是听我的主张早点和郑小姐结婚的好,女孩子家在婚前难免贪玩,结了婚做了主妇,就可以专心管家了。”
姑母说这话的态度与用心,都是极好的。可是,在一旁的美庄,却立刻表现了不大开心:
“唉哟,季伯母,您可别这么说,结婚以后,醒亚更得听我的啦,我才不想管家呢,我看醒亚倒很适宜管家!”
姑母笑了笑:
“我是老古板,不懂你们现在摩登的规矩,说得不对,郑小姐可别见怪。”
这是姑母和美庄之间完整感情第一次发生裂隙。姑母也许并未介意;在美庄心中,我看得出,她原对姑母那份好感,就此开始宣告破产。
“醒亚,我们结婚以后,可再不能住在季家!好容易\气不错,没有亲婆婆管,难道我还要请个姑婆婆来管吗?”美庄几次这么气忿忿地跟我讲,接着她又抱怨我不该不早点搞一栋房子:
“那天高大哥还对我说呢:‘接收大员们简直没有一人没有接收房子的,只有你的醒亚老实得急气人,死气人,竟然一直住在姑母家!’还有,你们报社不也有一栋很漂亮的住宅楼房吗?你当社长不留着自己住,反叫四、五家人搬去做甚么员工宿舍,搞得那么乱,那么脏,真是好滑稽,好没得道理!”
“一旦决定了婚期,租一栋房子或顶一栋房子的力量,我想,我还能够办到。”我心平气和地跟她说,“我不会难为你的,美庄。”
“那么现在就去找房子好啦,我再不想住在季家了。要不,从明天起,我搬到利顺德大饭店去!”
经过我一番好说歹劝,总算又留住了美庄继续住在家中。可是,我却又担心她天天跟姑母碰面,会不会再闹出更大的不快。我这倒是想得多余了;以后的日子里,美庄几乎和姑母难得有见面的机会,实际上,和我相聚的时闲也少得几乎没有了——她的全部时间开始消磨在高大奶奶的身边,虽然名义上她仍然是住在季家。
一开始,是美庄被请到高府打麻将,我不但未加阻止,反而认为有人陪美庄玩玩牌也好,免得一天到晚拖住我,不能做事。可是,想不到,美庄竟会对高府的牌局一下子就那么入了迷。
有时候,已经下半夜两三点了,美庄打电话回来,叫车子去高府接她,回来后,她少不得要洗个澡,还要兴致勃勃地把我叫醒,向我描述一遍这一天的“战况”,才肯回房去睡。我硬着头皮,忍着瞌睡,听她讲述竹战经过,尚能勉为其难,只是对于她高跟鞋卡卡地大声上楼,以及由浴室传出来的哗哗地大声放水,深深感到不安——因为那将把姑母一家人,全由梦中惊醒。
我劝她应该早点回来,她干脆在高家连打几个通宵。
我开始感觉事态严重。美庄却轻松异常。
“我又不是想赢他们的钱,”她说,“只不过是好玩罢了!”
“我知道,你打牌不是为赢钱;那何必这么一上桌就不下来呢?看你,这两天又变瘦了些,听我话,不要再打啦!”
“是呀,我并不想赢那些二大婶、三大姨;可是她们输了钱,那种焦急、难受、窘迫的各种表情,是我最想看的呀!我以前不是跟你讲过我父亲打牌赢得那些四川大绅粮们丑态毕露,然后又把赢到手的钱还给他们的故事吗?这回,在你们贵天津,我可也照样地大表其演了:当我欣赏够了那些太太们的窘迫相后,宣布无条件地退还她们的本钱时,我好开心哟,我彷佛觉得跟父亲一样地伟大了——”
我摇摇头,惨然一笑。
“可不见得场场都是我赢呀,” 她继续得意地讲下去,“有时候,我输了,我并不痛惜钱;可是,我不能落个‘战败’的丑名,我忍不下那口气,所以我要求四圈跟着四圈地加,直打到我转败为胜为止。有几次天已大亮,我仍然大败,便约好一律在高家睡到中午,再起来接着决一死战——”
在美庄迷醉于高府的竹战期间,另一件促使我和美庄发生争执的事情发生了。
美庄答应了负全责代高大爷向贺大哥索取一张证明书,那证明书上要说高大爷在抗日期间曾担任过地下工作。
美庄一跟我提出这件事,我立刻告诉她,这是绝对办不通的。因为在美庄到津以前,高大爷也曾向我郑重拜托过,要我转请贺大哥帮忙这件事。我无法向贺大哥开口,我比贺大哥更清楚高大爷在“抗日工作”上的贡献,而耿介如贺大哥者,不问可知他绝无接受这种无理请求的可能。
“高大哥说过,社座不肯帮他忙,如果社座肯帮助他弄到手那么一张证明书,他早就会升任处长或是副局长了。”美庄这么说,“看人家开口叫你社座闭口叫你社座,你就答应了人家算啦!”
“我答应有甚么用?证明书是要贺大哥出的。”我回答,“再说根本谁也不能答应!你要知道,高大爷曾是一个很活跃的亲日份子,从来没有做过一天地下抗日工作。若非政府宽容,他这号人物也该坐几天牢的。”
“是呀,我知道,他要是当真做过抗日工作,还希罕贺大哥的证明书干啥子?可是,人家当初鼓励你到南方抗战是千真万确的呀!你能到南方,又能遇到我,不都是高大哥的好处吗?”
“我的天老爷!我今天可要正式告诉你,美庄,当初最反对我去南方的,不是别人,就正是这一位高仁兄!”
“好啦,好啦,我看你跟他有点成见;不过,我说的话不能不算数,我相信我亲自去找一趟贺大哥,他绝不会刮我的胡子!”
我劝美庄不必去,因为任何人去也定要挨“刮”无疑。
美庄不信;结果,羞恼成怒地回来了:
“哼,有啥子了不起?不就是一张破纸写几个字吗?我郑美庄生来没有这么低头地求过人,他贺力竟这么不识抬举!不写算啦,我马上写信回重庆,叫我爸爸给高大哥写个证明!”
“甚么?”我失声笑了出来,“令尊大人甚么证明书都可以出呀!”
“怎么样,”她把腰一叉,“堂堂陆军中将的证明书不比贺力的证明书值钱呀?以前爸爸派了许多‘外交代表’出川,就给高大爷来个驻天津的代表派令,一切都解决啦!”
“抗战的时候,你们老太爷派的那一门子驻天津代表?难道要跟日本人办外交呀?”
“好,好,不派他当代表,就派他担任抗日地下工作又有甚么不可以?”美庄把眼瞪得凶凶地,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看到她这种蛮横无理的架式了,我简直气忿得无以复加,终于忍耐不住地,吼出来:
“美庄,你清醒点好不好?四川军阀竟可以派天津的地下工作人员?”
也许我的话说得过重了,美庄立刻跳起脚来骂我:
“你说谁是军阀?你说谁是军阀?好,你说我父亲是军阀,我看你才是军阀!你没有一兵一卒就这么厉害,你要是有我父亲那么多的军队,还得了?还了得?我看不但要做军阀,恐怕要做杀人魔王啦!”
这一吵,把姑母、表嫂、表哥都吵来了。姑母不解详情,看见美庄流泪,气得直抖,便连连责怪我不对,理由是说我比美庄大了两岁,而美庄又是老远到天津来做客。表嫂弄清楚了真相以后,一面劝美庄不必过于太热心帮高大爷办这件事,一面抱怨她的胞兄:
“都是我这个哥哥不好,惹得你们吵嘴,他已经是电信局三朝元老,也已经从科长升成副处长了,\气很不错啦,还犯甚么官迷?气死人!” 然后,表嫂又分别向我跟美庄拱揖,要我们熄火。
最后,连姑父都来加入劝解:
“郑小姐,今天晚上我请客,吃刚上市的一种美味,你一定喜欢吃,因为在四川恐怕不常吃得到。”
“是不是大对虾?季老伯!”美庄对姑父的面子还算十足,当即破涕为笑地答话,“已经吃过几次了。”
“不,是刚刚上市的肥螃蟹!”
大家一阵欢呼,对于吃螃蟹,没有一人不感兴趣!在旧法国菜市对面的“屯(左屯右耳)酒香”,我们痛吃一顿。那是天津很有名的一家专门卖螃蟹的馆子,除了螃蟹和酒,没有第三样食品供应。
饭后,表哥提议去美星跳舞,当然目的仍是为了讨美庄的高兴。结果姑母也陪我们去了。在舞池中,美庄和我言归于好,我们互相道歉,又互相约定今后不再为别人的事情发生争吵。美庄在我怀里,舞得很高兴,她的头一直紧紧地偎贴着我的脸。
姑母似乎看到了我和美庄的“贴面舞”,音乐停止时,我们回到台子那儿休息,姑母轻轻地欣慰地,对我说:
“两人已经讲和了吧?看你们跳得怪亲热——”
有人说过:爱人之间,发生一次争吵,增加一次情感。但愿如此,我祈\着。
六十七
一连几天,美庄都很早回家,我为她毅然停止了到高府打牌,感到欣喜,也感到自豪——究竟我的爱情力量大过那一堆牌桌上的女人。
可是,我想错了。是另一个力量把美庄牵走了——美庄的兴趣由牌桌移到了股票市场。而牵她移转阵地的,仍是以高大奶奶为首的那个太太集团。
当我发现美庄,每天被那些太太们前护后拥地围在证券行打发日子,我不禁吃惊地劝阻她。
“这有啥子了不起?又不熬夜,又不会伤朋友和气,输赢又比麻将大得多,冒冒险费费心思,值得呀!” 美庄告诉我她何以喜欢买卖股票的一大堆理由,“还有,你大概也不会忘记,上个月慧亚表姐带我们在唐山参观启新洋灰公司、和开滦煤矿时,你一再称赞他们在实业上的贡献;那么,我现在买点启新和滦矿的股票,不也就是有意义的投资建设工作吗?”
“美庄,”我说,“你要是真心投资,拿出钱来创办个新工厂,我倒赞成;你要想存股票,买下‘实货’ 来等着分股息,我也不反对,因为那等于储蓄。可是,你们现在做的是每天结账的赌博,买空卖空的投机呀!股票市场风险很大,不少人因为做股票破产、打官司,或自杀——”
“没问题,我相信我的智力、思考,再加上高大嫂老马识途的指点,绝对有胜无败。这一连几天,已经证明了我们的战略正确与\道亨通,我们买进甚么,甚么就大涨,我们卖出甚么,甚么就直线下降——”美庄说得眉飞色舞,并且一再约我每日也能陪伴她,同往她们每天必到的那家开设在威尔逊路一座大厦上的证券公司。
却不过美庄的坚邀,总算陪她去了一次证券公司;以后,我再无时间和兴致前往。美庄已做了我那部汽车的首席主人,她每天都要接送那些合伙做股票的太太们,股票做得得意,少不了要请那些娘子军吃饭、听戏,或采办百货赠送,以酬报贡献战略的功劳。于是,弄得我好几天见不到汽车的面。美庄倒也表示了一次歉意:
“对不起呀,醒亚,害你坐三轮车;不过你是一直主张刻苦节约的,大概不会感觉甚么不便吧?”
不知是美庄自己还是她的智囊们出的鬼主意,她们突然开始自证券公司撒退,改往马家口股票市场“作战”!
证券公司的环境,还布置得高尚幽雅,虽然报行情的电话偶尔会带给人们小小的骚动,但是大家尚能坐在沙发上,吸吸烟,吃吃茶,谈谈天,或是安静地\用思考,准备下注;股票市场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在两个大房间里,买卖双方、市场职员、双手各执一只电话听筒的行情报告员、各证券公司的跑街、代客买卖的“布洛克”,混乱地挤做一团,天津人的特殊大嗓门,在这儿尽情地展放,每个人的神态都不正常,彷佛他们的神经马上就会爆裂,不断地有着比鸣放爆竹还清脆的巴掌响声迸发——那是代客买卖的“布洛克”们为了加强热烈的气氛,为了表示代客人争取一秒钟内行情涨落所造成的利润,而故作的紧急措施:
“买五百!买八百!买两千!(注:此处五百、八百、两千,系指股票每股的单位。)”唯恐对方听不清,便一面吼叫,一面向卖方的后脑、脖颈或是膀臂上送过来三巴掌。
“好,卖五百!卖八百!卖两千!”相同地,三巴掌还了回来,交易就此精确完成!
市场内没有一个女人,许多汉子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地在那儿冲锋陷阵般地拚命跳叫。这地方,美庄怎么能来呢?亏她们想得出主意:
把汽车停在市场门口,美庄和高大奶奶一伙儿坐在车里,市场内部的情况仍可一览无遗——那市场大门是根本不关的,由市场的大玻璃窗看进去,更是形形色色尽入眼底;两个“布洛克”看来已是专门伺候美庄这几位好客户的了,只见他俩轮流跑进跑出,一会儿冲进市场振臂高吼,一会儿钻出人群,奔向车厢,探进头去,报告战果,听候美庄发号施令——
我躲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
蹲在边道上喝酸梅汤的庞司机突然觉察到我的出现,立刻跑过来:
“您要用车呀?”
我向他摇摇头:
“我先回去吃午饭了,告诉郑小姐,说我来过了,说我请她早点回去!”
我知道,我说了等于白说,美庄绝不会回家吃午饭的。可是,真出人意外,她竟然回来了。
“背时!背时!背时!,”连说了十几个“背时”,美庄扑在我的肩头哭了出来,“启新疯狂地下跌不停,做‘空’的人都大赚其钱,偏偏我们做‘长’,越跌我越买进,我不相信打不垮那些短命鬼做‘空’的散户——可是后来情势不对了,听说几家大户竟以我做目标,跟我斗法,联合起来大量抛出,这时候庞司机报告我说你来过了,更使我心里乱上加乱,平时的冷静理智,都不翼而飞,我仍旧坚持到底,买进买进买进——”她气喘喘地,像个负伤的小兽,最后把我紧紧地抱住,呜咽出来:
“醒亚,我垮啦!我垮啦!”
“我早就告诉过你,做股票风险太大;你不但不听,反而亲自到市场去做,那地方你怎么能去呢?”
“高大嫂她们说在证券行里坐听行情,不如亲到市场消息灵通,头两天到市场确有斩获;可是,今天垮了,垮得好惨哟——”
“赔了多少钱?”
“一亿三千万!”
“什么?一亿三?”
“是呀,不过我没有结账,我想听你的话,买进‘实货’。”
“那得需要多少现款呀!”
“最少十个亿!”
“是不是和高大奶奶她们平均负担?”
“唉哟,她们那几位太太好可怜哟!以往大家赚钱是平分的,这次如果赔的少,当然她们也会拿出来;可是赔的太多啦,她们简直都吓得魂不附体了,一个个面孔苍白,双手冰冷,都抓住我不放,差点儿就在汽车上给我跪下磕头了。高大嫂还比较沉住一点儿气,直劝大家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便一口承担赔的统统归我负责!”
“甚么?美庄!”我叫出来,“大方也不能大方到这种份儿上呀!这不是等于合伙吃你一个人吗?”
“她们吃到我甚么啦?她们跟我同舟一命;是你们天津几个做股票的大户合伙吃我!我非跟他们较量一下不成!”
“可借你的雄心壮志都花在这上面——”
“别作文章啦,醒亚,快帮我想办法,买进‘实货’!启新就会再涨上去的,有‘实货’在手,早晚能翻本甚而还捞几文!如果不买进‘实货’,今天就得白白给人家一亿三千万!”
“我有甚么地方去弄十个亿?”
“唉呀,不是向你要,只是借用几天。”美庄不再哭了,向我摆出了冷静谈判的姿态,“我已经打电报给父亲,也给两个哥哥分别求援了,他们日内就会把款子调过来,尤其我三哥开钱庄,几个亿在他那儿不算一回事。”
我答应替美庄凑一部分。结果,把姑母、表嫂的积蓄,搜刮一光,另外又向几个比较宽裕的朋友挪借,再加上我向报社预支了半年的薪金,也仅仅凑足三亿。
“你只负责三个亿,”美庄大失所望地,“简直是‘小儿科’!”
“已经是最高限度,再没有办法了。”
“怎么不向报馆借?”
“已经破例地透支了六个月的薪水!”
“傻瓜!谁要你借薪水?六十个月的薪水也无济于事呀!我是说你怎么不下个条子挪用几个亿?你可以下条子的,你是一社之长!”
“美庄,我怎么能做那种事?再说报社里也没有这么多现金,就是有,也不能为自己的未婚妻买股票用。”
“用过要还!不是抢劫跑掉!听懂了没有?‘小儿科’!”美庄把嘴撇成个小瓢,接着,突然冲口而出:
“醒亚,掏出良心来!忘了共产党在学校害你,我偷偷地拿出钱来救你吗?忘了你在医院割盲肠,没钱出院,我拿出钱来救你吗?现在,到了你们天津,你竟对我见死不救,我们之间还讲得上甚么爱、爱、爱?简直是屁、屁、屁!”
美庄的话,像一条条鞭子抽挞着我的头脑与心脏,我压制住自己的自尊遭受严重伤害后企图反抗的忿愤,我忍耐地,理智地,并且相当亲切地拉住美庄的双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每一件对我的好处。可是,你应该明白,当初你用钱救我的目的,是为了爱我,如今你要我挪用公款,变相地贪污舞弊,不但不是爱我,而且是害我。同时,我为了爱你,我必须规劝你不要再做股票了。而且,我如果不问不闻,甚至于怂恿你继续做股票,也就是害了你——”
“不要听,不要听,简直是一篇枯燥无味的社论!”美庄甩开我的双手,开始在地板上暴躁地走来走去,“你害我,我害你,我们就互相害,害,害吧!当了社长还这么‘小儿科’,当了市长、省长、大总统,也还是个‘小儿科’!”
“美庄,我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那么小气、寒酸、吝啬。这样好啦:一亿三千万,不要你出一块钱,全部由我付,今天就跟人家结清账,只要你肯答应我,以后绝对洗手不干,再不跟高大奶奶一伙儿做股票。”
她背过身去,显然是在思虑我的建议,我满心盼望她同意这么做。可是,她迅速一扭身:
“谢谢你的盛情好意,郑大小姐忍不下这口气,我非跟这次做‘空’ 的大户斗斗法不成,要是在当年的四川,我非叫爸爸的马弁们把这些龟儿子抓起来!”
我再无话可说,只好听任美庄自行处理。
晚上,美庄摆着一张得意骄傲的面孔,回来了:
“还差七个亿,有甚么了不起?高大哥找人借了五亿,另外两亿证券公司替垫上了,都按天由我付利息!人家都相信我不会逃回四川!”
不出一周,美庄收到四川兑来的钱,在这一周内启新似乎已经微有上扬的趋势,美庄有了十亿现款,没有立即还债,又全部买进“实货”,她这一手确也相当厉害,启新的行情果竟一涨再涨,收盘时创出新高价!
“醒亚,你不是打过仗吗?我这叫做‘奇兵制胜’!”美庄把前几天对我的不悦,完全抛往九霄云外,拉住我在房间里不停地欢呼旋转,“大家都讲我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好开心,好开心,好安逸,好安逸!”
三亿,一文不少地,退还给我了,美庄一定还要照付利息,当然我不肯接受,她笑瞇瞇地说:
“倒还漂亮,从今不再叫你‘小儿科’,亲爱的!”
六十八
美庄在股票市场争气露脸以后,日子过得十分欢快。看来,她已深深爱上天津,真是“乐不思蜀”了。
我知道我极为矛盾。我愿意我们能够早点结婚,我幻想无论如何,结婚对于一个由小姐变了妻子的女人必会发生相当的影响,起码,她不会比婚前更心浮更贪玩;相反地,家庭的温暖可能使她逐渐静下心来,乐于和自己的丈夫共享一份新鲜的安谧的生活。我又想到,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孩子,美庄将更会珍视自己的家庭,热爱自己的家庭,时光一晃,我们也就老了,难道当我和美庄变成了老头子和老太婆以后,还会呕气吵嘴吗?一定不会了,我们将有一串相敬如宾相亲相爱甜甜蜜蜜的老年夫妇的好日子,正如在重庆订婚时维他命G所祝贺我们的,我们将举行“金钢钻婚纪念”,宴请宾客——我越想,越乐观,越坚信只有立即结婚才不致于使这个幻梦落空。可是,我稍稍再多想一下,就不禁万念俱灰了,万一美庄婚后仍旧依然故我,我将如何打发那悲惨的未来的悠长的岁月呢?她要我无条件地驯顺服从,她要我不择手段地
弄钱,满足她那漫无止境的奢侈享受,她可以要我那样做,因为她会认为她有理由和权利要我那样做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我越想越恐惧,越坚信只有此生永远不和美庄结婚,才能躲避开这个可怕的噩\。
我想到了和美庄解除婚约。可是,当这个念头刚一发生时,我便感受到无比的痛楚与悲哀。那样做,我觉得我就是个太无用也太狠心的男人了。一个男人不能使自己的未婚妻对他一直保持初恋热恋时的倾心爱慕,不是太无用吗?一个男人无法用爱,用真\,用宽容,去影响自己的未婚妻,反而孟浪地提出拆挡分手,不是太狠心吗?美庄不再爱我了吗?不是,起码她还没有先向我提出解除婚约的话。在她还一心一意爱我的时候,我竟提出这个要求,我不是太懦弱,太卑劣吗?我想起了许多美庄过去的好处——
我也想到,如果跟美庄退了婚,我就跟唐琪结婚。可是,马上跟着这个念头而来的,是更大的惶惑与不安。唐琪已经到东北去了,她也许由于心灵受到创伤太重,永远不再回到天津,永远不想再跟我见面了。我伤害了一个唐琪还不够,还要伤害一个郑美庄吗?天下有多少女人让我如此伤害下去呀?我感到自己愚昧,感到自己丑恶,感到自己残酷——
仁慈、信赖、宽容,仁慈、信赖、宽容——是的,我应该保有一颗充满仁慈、信赖、宽容的心,去对待美庄,去爱美庄。这是我唯一可走的路。我终于决定走这条路。
可是,美庄对我,却太不仁慈,太不信赖,太不宽容了。做梦也想不到,空前的大风暴竟在我们中间降临:
一个下午,她由高家回来,一上楼,就怒发冲冠地跳进我的小卧室:
“张醒亚!”
我正在赶写一篇有关最近“苏北共党决堤淹没了三百平方里地区”的评论,看见美庄来势汹汹,又连姓带名地喊我,知道事态极为严重。
“张醒亚,还写甚么东西?”她一手抢走我的文稿,看了几眼,猛把它撕碎,“天天写,天天写,写够了情书,写社论啦!你这么慈悲地同情苏北三百平方里以内的人民惨遭灭顶,你怎么对自己的未婚妻却这么残酷,一心想把她欺侮死呀?”
“你说了一大片甚么?我简直不懂!”
“别装傻,你时常关住房门说给报社写文章,是不是给那个妖精写情书?你时常不愿意陪我上街,说是这里开会,那里开会,是不是跟那个荡妇去幽会?”
“美庄,你疯啦,你究竟说的谁?”
“谁?唐琪!”
像一颗炮弹,轰地一声,正好在我头顶上命中。我觉得眼前一阵昏黑。可是,很快地,我便恢复了正常。我无愧于心。我在认识美庄以后,从未和唐琪通过一次信,更从未跟唐琪会过一次面。美庄这突如其来的发作,简直不知从何而起。
“好厉害呀,你张醒亚,你要瞒住我到多久?怪不得你一直反对我跟高大哥高大嫂来往,原来你是怕人家泄露你的秘密呀!好,高大嫂都跟我讲啦,想不到你张醒亚还有这么一手沾花惹草的本事!”
“高大奶奶说了些甚么?”
“怎么,你要去杀死她灭口呀?可惜晚了一步,你为甚么不在今天以前把她杀死呢?”
“我为甚么要平白无故地杀人?我问你,她到底在你面前搬弄了甚么是非?”
“搬弄是非?”她开始双手叉腰了,“我问你,你认不认识唐琪这个女人?”
“认识。”
“你跟她是甚么关系?”
“她是我表嫂的表妹。”
“我知道,我是要问你和她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你应该分开问我:是以前的关系?还是现在的关系?我去重庆以前跟她很熟;自去重庆,到目前为止,六年多根本再没有见过她一面,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鬼信你的话!哼,怪不得一胜利,你急得命都不要地赶回天津来,”她冷笑了两声,“哼,我原以为你是真想和姑妈、姑父、表哥、表嫂、表姊,还有贺大哥一帮人早点见面;没想到还有个唐琪烂污女人勾你的魂哩!”
“美庄,我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不好?你这么骂骂咧咧地,叫姑妈她们听到多不好!”
“我骂唐琪,你心疼啦,是不是?我就要骂!就要骂!就要骂!烂污货!演文明戏的!交际花!舞女!歌女!荡妇!妖精!这都是高大嫂加给唐琪的形容词,你心疼,我可以陪你去找高大嫂算账!”
“高大奶奶真是莫名其妙,你来了这么久,她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地跟你讲唐琪的事?”
“人家可不是成心跟你过不去,人家只不过是觉得我郑美庄太好了,不留心地说出唐琪来。高大嫂今天包饺子请我吃,一面吃,一面对我说:‘郑大妹子呀,你这么聪慧伶俐,漂亮活泼,又这么慷慨仁慈,热情义气,我们那醒亚老弟可是几辈子修来的这种好福气呢?自从醒亚老弟跟你订婚,就步步高升,先当特派员,紧跟着当社长,这还不都是你带来的鸿\!要是醒亚碰不到你,仍旧跟我们一个亲戚唐琪表妹,搅在一起呀,还不一定得倒多大的霉\!那个狐狸精把醒亚迷得好厉害哟!’我一听,立刻再也吃不下一个饺子,原来我以身相许的张先生竟还瞒着我跟别人搞桃色事件,我气死啦!高大嫂还劝了我半天,又怪了半天她自己嘴快多说了话,可是人家全是一片对我的好心,并不是在我们中间挑拨是非!”
“美庄,她既然向你提到了唐琪,你就该向她问个清清楚楚!她可曾说我这次胜利回家跟唐琪见过面,通过信?”
“她没有讲,”美庄怒视我,“还用人家讲呀?唐琪由东北想尽方法到天津来,为的甚么?高大哥又告诉我唐琪一直住在皇后饭店当交际花,难道你会不三天两日去?”
“唐琪住在皇后饭店当交际花,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你不妨亲自去皇后饭店,调查调查!”
“我去找她?她配?我是你张醒亚正正式式的未婚妻,她是甚么东西?她凭甚么资格跟我讲话?”
“歇歇火吧,美庄,”我似乎已经被吵得疲乏了,我尽量把语调放得缓和,希望慢慢地把唐琪的实况告诉美庄,“唐琪早已经又回东北了,根本不在天津。”
“好哇!这才真是不打自招!你刚才还说回到天津始终没跟唐琪见过面,那你怎么知道她的行踪这么清楚?知道我要来了,先把她打发走,好手腕!不愧是学政治的!我告诉你,有我没有她,有她就没有我,你休想两头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