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肚子话要质问,甚至要唾骂高大爷。可是,我想,我必须忍耐下来,在高老太太家里我总还得保持一个懂礼的小客人身分。我咧了一下嘴,做苦笑状,决心以温和的态度讽刺高大爷一下:
“您一向有判断力,因为您一向消息灵通。最近,明轩、荩忱、仙阁有信或电报给您吗?”
“唉哟哟!老弟——”他立刻由沙发上跳起来,连忙用手堵住我的嘴,“别开玩笑,谁认识那些家伙呀?千万不能再提那一批人,我根本连见过他们一面都没有呀!”
我心里暗暗发笑,他那种畏惧的窘相,活像我们身边有日本特务在场一样。
当天晚上,高大爷特别跑到我家,对我姑母讲:
“令侄有点瞎胡闹,我站在老大哥立场,为了爱护他,不得不劝阻他南去。他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就算到了南方又能干什么呢?我们绝不能看着他到南方受罪或送掉小命!”
高大爷的这番话,表姊在旁听得清楚,一五一十地转告我。表姊还加了一句评语:
“高大爷的措词太刻薄了一点,神气也太讨厌了一点,我对此人的印象已经大不如前。”
从此,我和表姊很少到高家去,并且我们还一再向表哥口直心快地说出来:
“对于阁下的大舅爷,委实不敢领教!”
约摸一个月后,高老太太做五十五岁大寿,表哥当然要去拜寿一番,而我和表姊也接到了正式请帖,我们尽管对高大爷不感兴趣,但对于高家其它的老老小小仍具有好感,因此,我和表姊准时前住。
意外地,这一次在高家,我见到了唐琪。这是我和唐琪平生第一次会晤。
七
寿堂设在高府大客厅内。
平日,那间古色古香的,摆满镶着七彩蛤蜊片与大理石的花梨或紫檀木家具的巨室,在这一天,越发显得富丽堂皇了。正中条案上摆放着江西瓷制成的高达三尺多的福禄寿三星,两边是一尺高的八个小瓷人——八仙上寿,每边放四个。条案后面挂着百花缀成的大寿字。四壁上悬有亲友赠送的寿幛、寿联,还有一个很考究的用一百个金色寿字绣成的大红百寿圆
。客厅一角,还摆放着雕有一百个仙鹤的“鹤算无疆”八扇屏。
碗口一样粗的两支“大碗龙凤” 蜡烛上,分别塑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金字,那一闪一闪的烛火,照耀在两边的祝寿银盾上,异常灿烂夺目。寿案前面的八仙桌上,摆满鲜货、干果、寿字喜粿、蛋糕、寿桃、寿面,与八仙糖人儿。八仙桌两边摆着两只太师椅,上面都铺着红毡。后来当我看到高小姐一大帮人给高老太太磕头拜寿时,才明白那两张太师椅:右边的是老寿星坐,左边的则空起来表示尊敬已经去世的高老太爷——仍给他留有座位。
亲友来拜寿的真不少。从未来过高家的姑母也第一次来“拜访亲家”,两位亲家母见了面非常亲热,客气话似乎没完没了地叨叨个不停。姑母说高老太太有福气;高老太太说姑妈有福气。姑母夸奖高小姐好,高家少奶奶好、高家少爷孙少爷一大堆都好;高老太太夸奖表哥好、表姊好、还加上一句夸奖我好。姑母直说寿礼送得太少;高老太太则说,姑母送了厚礼又亲自驾临真不敢当,又说招待难以周到,千万不要见笑,因为年头不对啦,既不能请亲友们吃太好的酒席,也没有准备一台“堂会戏”,在院子里搭棚演唱,只有一点“什样杂耍”在饭后表演一下,以娱亲友。我和表姊一面听着这两位老太太的对话,一边偷偷地不断地吐一下舌头。
“姑妈原来是礼貌专科学校毕业的呀!”我轻轻地跟表姊说。
“对啦,高老太太是外交系毕业的!”表姊回答我一句。
亲友越来越多,高老太太暂时停止了与姑母的个别谈话,开始周旋于众人之间。她的精神真饱满,两只小脚,穿着红缎绣花鞋,跑来跑去,活像京戏里踩着“寸子”的刀马旦,那么利落。她的头发梳得很亮,活像猫儿刚舐过似地,后面挺起的小髻上插了一朵大红花,上身她穿的是黑缎绣花的大\,下身是百叶花裙;高家大少奶奶——高大爷的太太,也是一身这种装束。这大概是当年女人的大礼服。高老太太的嘴,一分钟也闭不上,不是向人笑,就是与人寒暄,连抽水烟袋的时间也没有了。女宾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必是把自己最欣赏的“看家”的手饰,与行头,都搬出来了。难怪,这种场合,在女人们心目中,无疑地就是一场赛美大会。
我这才发觉女人们聚在一块时,吵嘈的声音一点都不比男人小。光听那一套大嗓门儿的招呼词,就够听老半天的了:
“啊,这是二大妹子!”
“啊,这是三大姑!”
“啊,这是四大婶!”
“啊,这是五大姨!”
“啊,这是六大妗子!”
“啊,这是七大妈!!
“啊,这是八大、九大、十大——”
在那熙熙攘攘的女人群中,猛然间,我发现了一位少女,一位一望即知与那些太太小姐们俨然不同气质、不同风度、不同神采的少女。她也有说有笑,十分活泼跳脱;可是,她全然没有那几位二大妹子、三大姑、四大婶们的俗气!像一道强烈的光芒掠过我的脑际——啊,她的面庞怎么对于我那么熟悉呢?可是我实在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她一次。喔,喔,她是唐琪!是吧?应该是的!应该是的!她一定是唐琪。我直觉地,断定她必是唐琪无疑。
我本想马上问一下表哥、表姊,或是高小姐,究竟那位少女是否就是唐琪?可是,我竟被那位少女的奇异美丽摄住了目光,半天,半天,不能转动一下眼球。这时候,我的五官似乎只剩下了视觉,其它一律暂时消失了功能:我的嘴呆呆地半闭着讲不出一句话,我的耳朵突然不再听见周围的“恭喜”、“拜寿”、问好、大人笑、孩子跳与留声机等等嚣杂的声音
,我的鼻子也闻不到由寿台红烛上与檀香炉里飞出的烟火,与满房缭绕的烟卷儿、水烟袋、雪茄、再加满桌子的干果、鲜货、各种冷热饮料,以及来自大门口那儿“天一坊”饭庄派遣来的四口大灶的油、菜、肉,所造成的混合香味——
这时,她似乎发现有一个我,在痴痴地瞅着她了。她不像一般女孩子似地,摆过头去,或是把头垂下;而是把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一点,直向我看来。我立刻发觉自己“烧盘儿” 了,我想我的脸一定变成了戏台上的关公,或是法门寺的刘瑾那么红。我羞怯地把头转到另一个角落;然而任凭我转到何处,她的脸依旧一步未动,因为,那张美好的脸已经烙印在我的心里。
如果她是唐琪的话,我以前所听表姊、表哥、姑母、高小姐等人对于唐琪的称赞一方面的措述,不但正确,恐怕还嫌不够呢。她的皮肤的确白得出奇,白得可爱,一望即知那不是靠丝毫扑粉呈现出来的颜色。坐在她左右的那些“二大妹”、“三大姨”、“四大姑”们的脸上的铅粉,有的涂得很厚,当然也很白,白得几乎像舞台上的曹操了,然而却没有一点光泽;有几位还涂了很厚的正流行的杏黄色的胭脂,和杏黄色的唇膏(好特别呀,是杏黄色不是绯红色,不晓得为什么那两年会流行这种奇怪的颜色);有几位描了细长细长几乎到达鬓边的眉——看上去活像刚自舞台上卸了行头的花旦。也有几位——大概是高小姐的同学,她们不涂一点脂粉,完全一幅整洁朴素的女学生气派:不过她们的皮肤,有的却又显得苍白、萎黄,或是枯黑了一点。只有她,那个可能是唐琪的人,她的皮肤是白得那么美,白得那么柔,白得那么匀,白得那么自然,白得那么舒坦。淡淡的玫瑰色,呈现在她的双颊,像朝霞染在洁白晶亮的象牙塑像上,越发使她的皮肤显得格外可爱、动人,那简直像奇异光泽的透明体,似乎一点点颤动或微风就会把它震碎或是吹破。她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令人担心它马上会倾溢似地,那么灵活而清澈。
我再度转过头来,重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感谢天,她已经不再用那过于明亮的一双眼睛看我了。她正微侧着头,拉着高家二少奶奶的手。我看到了她的秀美挺直的鼻子,与不靠一点口红而轮廓极为清楚的菱形嘴唇,当她两个嘴角一起微向上翘,变成一个元宝型的时候,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凹在她腮边的深深笑涡。我又特别留心地观察一下她的头发与服装:她的头发,并不是如姑母当年所说的“乱得如鸡窝般”的飞机头,而是大波浪似地,舒适地睡在颈上;她穿着一件长袖淡绿色的毛衣,没有露出臂膀,一件丝棉质的花旗袍,过了膝盖一大块,腿也并未赤裸,而是穿着长长的淡咖啡色的丝袜子。在那个女人堆里,她的打扮装饰,一点不显得艳丽或妖冶,反而显得十分雅致。我想跑到姑母身边去问一下:如果,这位少女果真是唐琪的话,我应该指出姑母当年对唐琪的描述失实。可是,我马上想起来姑母讲述的是她在夏天街头上看到的唐琪呀,而现在是冬天,服装怎么会相同呢?我几乎噗嗤一下笑出来,笑我自己如果真呆头呆脑地跑到姑母面前为唐琪来这么一下“辩护”,准会被姑母骂为“小神经”的。啊,姑母并没有说错,我看到了紧裹住那位少女双足的一对高跟鞋。
“是太高了一点,”我自言自语着,“可是高得不讨厌,尤其颜色好。”是的,高得不讨厌,夹杂在那些女人的大绣花鞋或大红大绿的半高跟鞋的中间,特别显出她那双黑鞋的脱俗与高贵。
“喂!看甚么看直了眼啦?”表姊突然打了我一下肩。
“我在数那百寿图上的寿字是不是整整一百个呢!”我回答。
“见你的鬼呀!”表姊把嘴一撇,“百寿图挂在左边墙上,你明明是冲着右边发怔!” 我苦笑了一下,表示默认。
“喔——我猜到了,你大概是看一个人吧?”表姊凑到我的耳边说,“是不是看唐琪?”
表姊的话立刻带给我一串心跳。我想赖:
“姊,我从来没有和唐琪见过一面,怎么会知道谁是唐琪呢?”
“你猜也可以猜得出来呀,”表姊说,“今天来的女人中间,哪个最漂亮哪个就是唐琪!”
“我猜猜看,”我故意地瞎指几个不好看的女人,“那就是唐琪吧?”
表姊一面摇手,一面连做了好几次“呕吐状”,表示我猜的全不对,并且顽皮地表示那几位难看的女人令她恶心欲吐。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地指给我:
“这才是唐琪!”
天哪,一点也没有错,我痴痴地看了半天的那位少女,正是唐琪。
八
“拜寿呀!”
“拜寿呀!”
大伙儿吵嘈着。
“不忙,不忙,”高老太太笑嘻嘻地,“让我先带着孩子们给老太爷磕头。”
于是高府全家在老太太率领下,走到客厅隔壁书房里,向墙上悬着的高老太爷遗像叩了四个头。然后,高老太太回到寿堂,坐在八仙桌的右侧太师椅上,接受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孙女儿们的磕头拜寿。
高小姐磕头时,一些亲友都\说叫表哥跟着一起磕,弄得表哥很尴尬。高老太太解围说:
“不必忙,不必忙,将来等他们结了婚再给我一起磕也不晚!”
结果,表哥和我,还有表姊三人,一起向高老太太行了个三鞠躬礼。
“小琪呢?”高老太太问。
“在这儿呀,来啦,来啦!”唐琪连跑带跳地由楼上走下来,“姨妈,我是去换衣服啦,好给您磕头!我刚才那个旗袍太瘦了,跪不下,跪下去会撕裂的,所以得去换一件稍为肥大的。”
说着,说着,唐琪已经跪在地下了。高老太太一面高兴地说着:“别磕了,别磕了!”却又一面不住地点头表示磕得对,磕得好。唐琪站起来时,高老太太一把拉住她:
“好孩子,谁说姨妈不喜欢我们小琪啊?姨妈顶疼小琪呢!”
“真的吗?姨妈!”唐琪那么兴高彩烈地尖叫了一声,冷不防,她一个箭步跳到太师椅旁边,用两只臂把高老太太的肩一搂,然后狠狠地在高老太太的脸蛋儿上亲了一个吻!
立刻,亲友间起了一阵\笑。有人拍掌表示赞许;也有人嗤鼻,或是来一个耸肩缩颈的姿势表示看不惯。
“疯丫头!”高老太太连忙推开了唐琪。唐琪不肯放松地,又提起高老太太的手来,在那手背上吻了两吻。
“出洋相!”高老大太瞪了唐琪一眼;但是,并没有真生气,大概因为是喜庆日子,不便发脾气。
亲友们陆续给高老太太鞠躬拜寿,小辈的娃娃们便一面在地下磕头,一面快活地顺便在地毡上打滚,翻筋斗——太太们到一个房间去斗“十胡”(一种北方纸牌),高大爷招拂着男宾们组成了两桌麻将。一阵热闹过去,寿堂逐渐安静下来。各人都找到了各人消遣的地盘。我和表哥、表姊、高小姐、高小姐的几位女同学,必然地被留剩在静谧的一角。唐琪提议要唱戏,她说她一定要先唱一段“麻姑献寿”来庆贺一番。表哥、表姊的戏瘾都很大,我也够资格被列为小戏迷,因此,提起唱戏,我们一小伙儿都不反对。
表姊首先响应,并且猛古丁地把我“端”了出来:
“喂,唐表姐,我的弟弟会拉胡琴呢!”马上,她又接着说,“唉呀,我还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哩,这是唐琪表姊,这是我弟弟!”
我向唐琪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她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准备向我握手。我竟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了,我从未遇见过一个女人先向我伸过手来的场面。我真该死,我真是笨伯,我竟半天伸不出手去,等我下了决心把手伸出时,唐琪似乎是已经等不耐烦地把手退回了。当时,一阵辛酸与悔恨流过我的心脏,我竟丢失了这么一个幸福的机会——和一只那么洁白的,纤细的,柔美的手,握一握的机会。
“你们不认识吗?”高小姐向我和唐琪说,“嗯,我忘记啦,你们从来没有碰过面啊。”
唐琪跑到楼上拿下来一把破胡琴,上面灰尘很厚,二弦已经没有了,松香更薄得露出来底下的竹筒皮。
“这是我二哥的胡琴,自从去年他到英国留学,便一直没有人动它,亏得唐表妹还能够找得到!”高小姐解释了这把胡琴的来历。
“这,不能拉吧?”表姊瞟了我一眼。
我心想,就是这把胡琴的装备完整,我也是不能拉呀!我会拉甚么呢?我只是因为有兴趣,根据几本用西洋音乐的1234567的简谱编成的戏考,自己瞎拉过几个月。姑父工作的海关有国剧社(票房),姑父每月会去两三次,也曾请国剧社的老师到家里教唱,表哥表姊跟我也都声称拜他为师,倒也认真地学了不少,他还夸奖我们三人有“本钱”(噪子好 ),有天赋,悟性强,若下功夫练,可以登台成为名“童票”。他拉得一手好胡琴,他“警告”过我,靠音乐简谱永远难把胡琴学好;可是不用简谱,硬跟他学,可就更难了,且要花太多年功夫啊!
“可以拉,可以拉!”唐琪对姊说,“我出钱,叫老妈子上街买二弦和松香去。”
看样子,我是非当场出丑不可了。二弦与松香俱已买来,表姊替我吹牛,说我拉得仅次于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高小姐也马上说她久仰我的琴艺。表姊在家里听到我练习胡琴,是经常把一句评语——“活像踩住了鸡脖子”奉赠给我的;真气人,今天她竟如此过火地起\。
我比较会拉的是二黄原板“561,23216,555——”因为那是根据简谱戏考上余叔岩的“乌盆记” 与“八大锤”练来的。于是,我便提议,要唱就唱这两出。
“傻瓜!”唐琪居然叫起我傻瓜来了,“今天姨妈做寿,怎么能唱那两出呢?‘乌盆计’里有鬼,‘八大锤 ’里王佐又砍掉了自己一只膀臂!要唱,只能唱‘麻姑献寿’呀、‘大登殿’呀、‘天女散花’呀、‘龙凤呈祥’呀、‘金榜乐大团圆’呀——”
好呀,她说的我一段也不会拉。
“我真不会拉,请饶了我吧!” 我哀求着全体在座人员。
“不要紧,我先干唱一段‘麻姑献寿’,”唐琪说,“我唱完了你们大伙也得干唱两段。”
唐琪跑到内屋硬把高老太太拖出来了,高老太太手上还拿着一付纸牌哩,她一面走着一面抱怨:
“真是胡闹嘛,我已经听二五八万了!”
高老太太落坐太师椅上。唐琪开始唱:
“摇池领了圣母训,
回身取过酒一樽——
饮一杯能增福命,
饮一杯能延寿龄——
霎时琼浆都倾尽,
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唐琪唱得很不错,字正腔圆,嗓音甜阔而清脆,她越唱越高兴,最后几句干脆加上台步、手式,表演起来了。“麻姑献寿”的身段极美,唐琪表演得相当动人。起码,我个人无条件表示“拥护”。
接着,表姊唱了一段“凤还巢”。表哥唱了一段“黄金台”(他最爱唱的马派戏“甘露寺”、“四进士”,我都不会拉),因为“黄金台”和“八大锤”的腔调相仿,我便鼓起勇气给表哥操琴。
“你拉得还不错呀,”唐琪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为甚么我唱,你不拉呢?”
“唐表姊,青衣花旦戏我一窍也不通。”这是我向唐琪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我的神气一定很呆板,毫无风趣可言;总算万幸,我还叫了她一声唐表姊。
“你可以练,我多唱几遍,你就会啦。练会了,晚上可以当众表演一下。”唐琪这么对我讲。没等我答腔,她说:
“来来来,咱们到一边来练。”
我跟她走到客厅的一端。她开始低声唱。我连忙掏出小日记簿和自动铅笔,她唱一句,我便捉摸着应该是那几个音阶,用1234567记录下来。好在那是一段“二六”板,很少胡琴“过门”,唱腔有了简谱,练了十几遍,也大致可以合得来了。
高家大少奶奶来宣布开饭。我们这个不打麻将、不斗纸牌,单单唱戏的集团,便占了一个大圆桌。好几个桌上大声猜拳闹酒,我们这个桌上仍是谈戏。表哥喜欢马连良,我喜欢谭富英,为此我俩大发议论。唐琪也和高小姐、表姊几个人侃侃高谈,对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四小名旦李世芳、毛世来、宋德珠、张君秋,以及四大坤旦雪艳琴
、徐碧云、章遏云、新艳秋,一一加以论评。
“等一下我表演一段‘霸王别姬’的舞剑给你们看!”唐琪突然高兴地说,接着她一瞅我,“你会拉舞剑时的曲牌‘夜深沉’吗?”
“截至现在为止,”我回答,“除了二黄原板,我只会凑合着拉一段二六‘麻姑献寿’哇!”
全座的人听见都笑了出来。
晚饭后,表演什样杂耍的艺人们到齐了。在大客厅里,小蘑菇、二蘑菇、常连安父子三人的对口相声,张君、沈君的口技,马增芬、马增芳两姊妹的西河大鼓,高五姑的天津时调
,花四宝的梅花调,王佩臣的“醋溜大鼓”(即乐亭铁片大鼓,因其味道甚“酸”,故名“醋溜”)相继演毕。这些角色在当时的天津都大有名气,从这些男女艺人的几句开场白里,我得以知道他们对于高大爷十分敬畏。显然地,那时候的高大爷已是一位很“吃得开”的人物了。
这越发增加了我对他的厌恶感。他这一天穿着长袍、马褂,马褂上佩着“日满华亲善”小证章,另外他又把马褂与袍袖都挽了起来,似乎除了表示他是当今亲日社会中的华人绅士
外,还表示了他在江湖黑社会上的“ 势力”。表姊轻轻地对我说:
“看到高大爷的这份盛气凌人的‘尊容’,方才吃的狮子头和清蒸鸡都要从嘴里倒出来啦。”
最后一个余兴节目是表哥的“黄金台”和唐琪的“麻姑献寿”。我小心翼翼地拉着。拉得还真不算太坏。唯一遗憾的,当我拉到“麻姑献寿” 最末一句时,可能过于紧张,使用弓子的力量太大了一点,又因为唐琪的嗓子太好,弦原本就定得很高,意外地,拍地一响——二弦断了。
“糟糕!”我叫了出来。
“嘘——”唐琪用手一堵我的嘴,“别声张,姨妈晓得了会认为不吉利,我就得挨骂了。”
正巧已经唱到末一句,掌声四起,发现弦断了的人并不多。
时间已经不早,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
我把那断了弦的胡琴还给唐琪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憋气。我歉然地对她说:
“对不起您啊,唐表姊,希望您不会在意。”
“我从不迷信的。”她接着说:
“有空来玩吧,季表弟!”她向我伸出手来。
这次,我没有缩手不前。我和她握住了,一面说着:
“再见,唐表姊,可是我告诉您,我并不姓季。”
“怎么?”她惊讶地,颤动了一下镶在她那大眼睛外围的羽样长睫毛,“你的哥哥、姊姊不都是姓季吗?”
“我是他们的表弟,我姓张。”
“啊,原来如此,好,再会啊,张弟弟!”她向我摆摆手,走上楼去。
我清楚地听见她叫张弟弟时的声音是那么亲切,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向我摆手微笑时,深深凹在她腮边的酒涡,是那么甜美。
九
高老太太做寿的第二天,表哥搭火车回北平了。那时他正在燕京大学经济系攻读,他是特别请了假,赶到天津来给他的“准岳母”拜寿的。
表哥当初曾向姑父“申请”每逢星期六返津省亲一次。我们都晓得,在表哥的心目中,比“省亲”更迫切的还有和未婚妻晤面的一桩重要事项。姑父说表哥每月回来四趟,次数太多,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更影响功课,只“批准”了“每月返家一次”。这一来,表哥大伤脑筋,只好哭丧着脸子,向姑母搬取救兵,姑母疼子心切,表姊和我也动了“恻隐之心”,便一齐向姑父讲情,结果姑父答应采取折衷办法——表哥可以两周回来一次。
表哥的记性可真好,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每隔两周必定回来。回来以后,更从来不会忘记以最快的速度,换一换衣服或草草地吃一点东西,便开路高府“报到”。不管刮风落雨,甚或下大雹子,他绝不变更行程。因此,我和表姊给他起了一个绰号——“风雨无阻”。
这次,高老太太做寿是在礼拜三,表哥回北平是在礼拜四。临行,姑父郑重其事地告诉表哥:
“这个礼拜六本是轮到了你回家的日子;可是,你已经在礼拜三回来过,就不必再在礼拜六回来。也该安下心来用功读书,准备大考了。”表哥还未吭声,姑父又严肃地说了一句
:“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表哥心里一定很别扭;但他不敢不遵从姑父的训示,只好噘着嘴、无精打采地,提着小皮箱走了。
“嘻,这一下,密司脱‘风雨无阻’惨啦!”表姊在表哥走后,对我说。
“是啊,”我答说,“我也很惨——”
“为甚么?”表姊颇为惊讶地。
“因为——”我突然把话咽住了。我想,我不能把真话全盘告诉表姊。
“因为——”我装得一本正经地,“因为不忍看到大哥和高小姐不能相会的凄苦呀!” “阁下未免太‘替古人担忧’了。”表姊说完这句话,便回到她卧房里去。
我想喊住她,因为我还有话要对她讲。可是,我张了几下嘴,始终没有吐出声音。等她的背影消失了,我才在心中叫着:
“有点对不起表姊呀,自己心里的话竟没有\实地告诉她。”
我怅然地回到自己的小卧房。
我看到了墙壁上向我微笑的母亲的大照片。
“妈,”我几乎无声地喃喃着,“告诉表姊怪不好意思的,虽然表姊从小就很爱我。那么,我只有告诉您了:妈,您可别笑我哇!我曾因为讨厌高大爷而立志不再到高家。可是,现在我愿意,那怕是再去一次。昨天我已经亲自看到她了,我觉得她很讨人喜欢,她确实长得太美,她活泼、热情,对人又亲切——她在北平念书,偏巧这个礼拜六表哥不回天津,我无独自去高家的理由啊。也许,她已经和表哥同在今天搭车回北平了。也许没有。她不像表哥经常往返平津,好容易来一次姨母家,很可能多住上几天。不过,到下礼拜一,她一定会走掉了——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到高家附近几条街上徘徊好吗?她也许会上街买东西——”
妈不理我。妈不动声色地对我微笑如故,似乎在问我:
“傻孩子,纵然你能碰到那个女孩子,又如何呢?”
我无法回答。如果我和她当真再度面对面时,我真不知道我将如何做才好。我想了又想,我的企求极为有限,我不想对她说什么话,也不想对她表演什么,我只希望看到她就满足了,即使她并未看到我也没有关系。
我想起来,当初我曾和我的同班好友贺蒙一块去过高家,而表哥并没有同去——那是去向高大爷请教国家大事的。可是,现在高大爷的亲日行为已经全部明朗化了,听说他已升任了什么“副处长”,我绝不肯让自己耳朵再受一次伤痛——听他那些悔蔑祖国抗战的谬论。如果为了和一位女孩子晤面,而必须先违背良心地敷衍一下那种狂发谬论的人,我是不甘心去做的。
我又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几个同班同学曾经向我讲述过他们如何“追蜜斯”的方法,那些方法包括:直接给女孩子写信,尽管不知道她的姓名,因为可以用“敬爱的小姐”代替;向女孩子吹口哨,或是低唱英文情歌;天天在街口、或桥头“站岗”拦驾;骑自行车把女孩子的自行车撞倒,然后向她道歉并且殷勤万状地替她修理车,送她回家——我曾十分蔑视用这种方法去猎取女友的男孩子们,虽然他们也偶尔会获有成果。现在想来,当初我深为不齿他们的举止,似乎过于苛刻。但是,今天要我从那些方法中选择一种,我仍不屑一试。也许,我太胆怯。然而,那种“勇敢”的方式,无法令我欣赏。事实上,我和唐琪已经相识,并且还有转弯拐角的亲戚关系,上面那些方式实在也不宜应用。
我究竟该怎么做呢?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在我心中滋长。那是一种古怪的奇妙的情绪——它混杂起伏着淡淡的喜悦、兴奋,空虚、忧郁、迷茫、与烦闷。
————
日子过得很慢,十多天似乎比以前的十个月还长。表哥又风雨无阻地自北平返家了。我想自动提出来陪他到高家去玩;当我又想到唐琪该早已离开高家半个月了,我颇为沮丧地拉着表姊去劝业商场“天华景”戏院看平剧,一面狠狠地冲着表哥说:
“你自己去看高小姐吧,谁高兴给你们夹萝卜干儿?”
十
十七岁的我,应该还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孩子。可是,我竟开始学会了伤感。
我开始喜欢阅读文学作品中伤感的新诗与散文。我开始喜欢看翻译的世界名著中的悲情小说与悲剧剧本。我开始喜欢独自个儿溜进咖啡馆内,躲在幽暗的一角,一边听着白俄流浪汉们组成的乐队奏出的苦涩的乐曲,一边饮下苦涩的咖啡,发出苦涩的叹息——
我有一种很像长期漂泊者的心情。然而,十七年来我从未离家一步,尽管这是姑母的家,实际上也正是我温暖的家。
我又有一种很像失恋者的心情。然而,谁曾是我的恋人呢?我根本从不曾和任何一人谈情说爱。
贺蒙发现到我的神情变化,几次提醒我:
“喂,小伙子,怎么老没精打采的?‘颓废派’可不能抗日呀!”
是的,我这么年轻就颓废,如何对得起多难的祖国?如何对得起逝去的爸妈?如何对得起深深爱我的姑母一家人?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南下参加救亡工作的宏大志愿?如何对得起每天在枪林弹雨中浴血抗敌的军民?我把期望摆在抗日战事上,我想一连串捷报,一定可以使我恢复愉快、乐观。
可是,接踵传来的竟是一连串相反的消息——十一月中旬,上海陷落,太原失守,津浦线国军全部撒退黄河以南——
显然地,这些不幸的消息,不仅带给我一个人太多的悲愤;我看到每一位善良的市民脸上,都罩上了一层灰黯的阴影。我知道,他们心中的悲愤比我不会少一点点。姑母家的气氛也为之变得相当沉重。平日沉默寡言的姑父变得更为严肃;姑母从早到晚咬牙切齿,从嘴缝里往外不住地迸发着低微的诅咒:“小日本儿,天打雷劈的!老天爷早晚得收拾你啊——”
;每天有说有笑一向乐天派的表姊,也有了一副愁眉苦脸,同时我更发现她的食量也在大减。亏她在愤懑中还不忘幽默,她对我说:
“小弟,我一直怕变胖,如果老听到咱们打败仗的消息,再不用吃甚么‘消瘦茶’、‘消瘦药’,我也可以越变越‘苗条’了哇!”
本已染上轻微伤感症的我,到此,“病况”越发变得严重。我突然羡慕战死沙场的父亲来了;一个人能够自由地尽性地和敌人搏斗一场之后,痛快地死去——啊,那种痛快的死,真比活在这种阴闇抑郁的低气压下面,舒服得多了。我恨不得自身四周马上一变而为炮火连天的前线,我恨不得自己马上握住了一柄上了晶亮刺刀的枪,像疯狂的狮子般地怒吼一阵,然后,冲向敌人的阵地,也许一颗子弹射进我的胸膛,我倒下来,我看到喷泉般的鲜血从自己身上涌出,可是,从此一切忧郁痛苦再不挨近我的身边,我相信,我会勇敢地微笑着迎接那一壮烈之死——也许我不会碰上子弹,我会变成一个捍卫国家有功的军人,在不久的将来,我会随着凯旋的国军回到天津,那时,我穿着整洁漂亮的军装,迈着英勇潇洒的步伐,家人亲友都挤在国旗飞扬鞭炮齐鸣的欢迎行列里向我招手而唐琪也许会在里面向我狂欢地投掷出五色缤纷的花朵——
幻想的画面,在眼前破碎时,我吮吸到阵阵难挨的辛酸。
十一
姑母家中沉重的气氛,已在逐渐减轻——我们大伙儿似乎已学会了忍受祖国战争继续失利的打击。表哥的学校放寒假了,他的归来长住,更给家里增添了不少生气。看到表哥每天那种愉快的神色——他可以每天到高小姐家“报到”了——我和表姊也被传染上丝丝喜悦。我俩时常对他举手欢呼:
“密斯脱风雨无阻万岁!”
表哥在他的学校燕园未名湖畔学会了溜冰,他向我和表姊吹牛说他溜得如何如何熟练超群,并且叫我和表姊拜他为师——必须当真磕个头,同时必须在公开场合叫他师傅。表姊首先反对,第一她说表哥教高小姐溜冰唯恐时间不够,哪会有功夫教别人!第二她说她非常不喜欢溜冰这玩意儿,由于和她最要好的一位女同学,因为溜冰几乎送命,迄今仍是个残废。 “我才不学溜冰哩,”表姊这么说,“我那位同学在冰上正溜得很得意时,突然不小心摔倒下来,左腿滑伸到前面,右腿滑跪在冰上,惨剧就这么发生了——右腿上的冰刀尖,立刻狠狠地扎破了她的屁股,扎得很深,血不但染红了她的短毛裤,还染红了一大片冰场的跑道,当时她就几乎昏迷不醒,被抬往医院——好怕人!”
我对于溜冰倒没有恶感。但是,我一直没有尝过溜在冰上的味道,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向往。我曾经迷恋田径赛与游泳,如果永远不学会溜冰,未免也是一件憾事。于是,我答应认表哥为师,但磕头必须改为鞠躬。
一个下午,我把新买来的一双冰鞋和冰刀,背在身上,完全模仿着表哥一样的神气,跟他一路到高家去,走在半途,表哥说:
“对不起,我得\实地告诉你,我的溜冰术并不高明。”
“何必客气呢,师傅!”我说,
“无论如何,您总比我高明呀!因为我穿上冰刀能不能平稳地站在冰上都成问题呀!”
“当然我比你多少要溜得好一点;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等一会儿我一下场你就知道我不行了——不怕你不识货,就怕你货比货,你知道吗,唐琪的溜冰术可比我‘棒’得太多了,她溜得才真配称是熟练超群并且美妙动人哩!”
“你说谁?唐琪?”我睁大了眼睛问。
“是呀,唐家表妹唐琪!”
“她又来天津啦?”
“她根本没有走。”
“甚么?她根本没有走?”我惊愕地,“她不是在北平护士学校读书吗?”
“已经退学啦,”表哥平淡地说,“从那次给老太太来拜寿,她一直就住在高家。”
“咦?您为甚么从来没讲过呢?”
“我讲她干甚么?”表哥反问了一句。
表哥这下倒真把我问住了。我从没有向他打听过唐琪的消息,他怎么能以知道我愿意他老早就把唐琪的消息告诉我呢?
我不再讲话。可是,我不能再平静下去。想到马上就要和唐琪见面,千万种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很惊喜竟有一个如此出乎意外的和她重逢的机缘,我很抱怨自己竟如此愚笨,一直认为她早已离开天津,而从不向任何人探询一下有关她的行止,如果我早知道她正长期居留在高家,也许我们已经变得很熟——当然,我也颇为抱怨表哥,但是我说不出口来。
我又接着抱怨表姊,为甚么她也不把唐琪|直住在高家的事告诉我呢?也许高小姐从来没有和表姊提起,那么应该抱怨的是高小姐。真气死人。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我有些惶恐,我不知道这次和唐琪见面时,应该向她说些甚么话?我又有些胆怯与自卑,因为我不会溜冰,而她——据表哥说,她溜得那么美妙出众,一个男人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低能、笨伯的真相呢?早知有今天,我为甚么不偷下苦功先溜两周的冰再来呢?我几乎想打退堂鼓——编个谎话,向表哥告别,转回家去,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在唐琪面前现丑。当我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摸了一下蓬乱的短发时,我越发坚定了“半路而退”的意念。如果,要再来,我应该找出我那一套比较漂亮的冬季服装穿上,我应该把脸洗得干净一点,我应该戴一顶帽子,免得让冬天的风沙尽情地在头顶上舞蹈打滚,而把头发弄成狼狈不堪的模样——独自回去吧!可是怎么对表哥说呢?我很焦急。焦急得连一句谎话都编不出。远远看到高家的大门时,我再也憋不住地叫出来:
“师傅,我得赶快回家去,明天再跟您学溜冰。”
“为什么?”
“唉呀,我肚子坏了,很疼,马上就得泻!”一面用两只手抚住了自己的腹部。
“见鬼呀!刚才还好好的!”显然表哥不以为然,“高家也不是没有厕所呀,就到他家来泻吧,免得赶不回家泻在裤子里!快走两步!”
糟糕,不但没走脱;反而被表哥一拖,来了个“小快步”,提前到达高府。
门开了,我硬着头皮进去。首先是高大爷的小公子们向我迎来,他们高叫着:
“小张叔叔来啦!”
“小张叔叔为甚么又这么久不来跟我们玩哪?”
“欢迎,小张叔叔!”
当我被这些小把戏们包围,同时被他们发现我正背着新冰鞋时,他们几乎同时喊出来:
“啊,小张叔叔也来溜冰了!我们非要求奶奶答应给我们买冰鞋学溜冰不可呀!”然后,一窝蜂似地,往楼上高老太太的卧室奔去。
小把戏们的吼叫,把大人们都吵出来了。高老太太、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高小姐,相继露面。奇怪,唯独不见唐琪。
剎那间,我对表哥方才说的话发生了疑问:根本唐琪早就回北平了,表哥故意来哄我吧?可是,他哄我的理由是甚么呢?难道他能猜到我一直怀念着唐琪的心思,而来一手恶作剧吗?
我又想到:唐琪可能仍住在这儿,不过恰巧今天出去买东西,看朋友,或是听戏去了?那么今天我不能看到她了?怎么这样不如人意呢?怎么这样别拗人心呢?
我若有所失地,呆坐在一角,活像一尊石膏塑像。
大人孩子们又说又笑、又吃又唱地吵成一团,我似乎全未听到。朦胧中,彷佛听到表哥请妥了高小姐同去溜冰,高小姐的一句话猛古丁地把我惊醒过来:
“好,咱们去吧,唐琪表妹已经去冰场好久啦!”
感谢天,我听得清清楚楚:唐琪正在冰场里。
十二
冰场里洋溢着欢乐,气温俨然如春,北国冬天的酷寒单单没有侵入这一角落。
我从没有想到冰场里有这么浓厚的情趣。看啊:跑在冰上,跳在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小孩子、大人、男人、女人、老头子、中国人、外国人,统统都那么无忧无虑地,那么兴高彩烈地,那么自由地,活跃个不停。他们的眼睛一律那么笑瞇瞇地,他们的嘴巴一律那么笑嘻嘻地,他们的胳臂一律那么优哉游哉地挥舞,他们的头一律那么逍遥自在地摆晃——他们的服装都是些新样式,尤其女人们的衣饰,一件比一件艳丽夺目。冰场中心处的播音大喇叭里,各种流行的、俏皮的、轻快的、抒情的乐曲,不停地倾泻出来,大伙儿或是跟着一起哼哼,或是跟着一起低唱,或是跟着吹奏口哨——
我有些看得眼花撩乱了。冰上一秒钟也不休止地旋转着,闪划着冰球刀、花样刀、长跑刀。各式各样莹亮的冰刀泛射出来一道光,一道光,一道光——可是,我竟还没有看到唐琪
。
表哥有点受罪——师傅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他又要教高小姐,又要教我。我摔一跤还不打紧;高小姐要摔一下,表哥可就慌了神,一面连忙把高小姐搀起,一面不停地道歉,一面赶快掏出手帕扫去黏在高小姐手套上,衣、裤上的冰屑。表姊说得对,表哥没有功夫教别人;我还是长点“眼力劲儿”,放他一条生路,叫他专心地单教他的高小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