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腿一直在疼痛中。我想台湾会有更好的医院为我\治。我渴望早日飞往台湾。
十二月二十日,我飞抵台北。
美庄、表姊、贺大哥都来接我。我多希望一下子跳下机舱,和他们一一拥抱;可是,我不能够。我被担架抬下扶梯。美庄首先冲到我跟前,惊讶地叫出来:
“怎么?你生病了?病得这么厉害?”
表姊和贺大哥也赶忙跑到我面前,一齐喊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要紧,摔了一下腿,已经快好啦!”我这么说。
“在哪里摔的?”美庄问我,“你这位体育家,摔两下从没有在乎过呀!”
“好家伙!”与我同机而来的一位旅伴,吐了下舌头说:“他这回是从飞机上摔下来的呀!小姐。”
美庄跟表姊尖叫了一声,并且相互地说:
“怎么样?醒亚果然在那架海南岛失事的飞机里!”然后,她们告诉我:她们已由报端看到一架飞机自成都飞出,摔落海南岛金牛岭乱葬岗的新闻,她们深恐我会搭在里面,害得她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接到我的电报才放了心;想不到,我竟然还是坐的那架飞机。
离开松山机场,一路上,我饱览台北风光。我看到了晴朗的冬日阳光,我看到了油绿如春的田野,我看到了安谧整洁的马路,我看到了玲珑美观的建筑物,我看到了棕榈、大王椰子,我看到了多家院落里伸出竹篱墙外的艳丽的花树,我看到了自由翱翔的飞鸟,我看到了安详地迈着轻快步子的行人——我多么喜欢这个城市。可是,我无福多欣赏这个城市。到达台北的第二天,我便住进医院,一关,就关了五个月。
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住这么久的医院;然而,更多更多我想不到的事情,也都一连在我住院的期间发生。
一开始,美庄几乎每天到病房来,给我送报纸、杂志、书、罐头、点心、牛奶、肉松、糖果、整只的煨鸡,还加上一束鲜花。表姊、贺大哥,以及医院的医士,无不对美庄备加赞许,认为她具有无限温柔、体贴、耐心的美德。
美庄显然对台湾甚具好感。她已由表姊大伙儿陪同,游过了草山、北投、乌来、碧潭。她一再对我说:一俟我痊愈出院,就跟我结婚,然后到日月潭,阿里山度蜜月,她有比我更多的多彩幻梦。
我委实感觉对美庄不起,在重庆学生时代,我住在医院里要她守护,今天到了台湾,我又住在医院里要她守护——美庄越对我细心温存,我越觉得愧疚不安。几乎有好多次,我要劝她不必每天来看望我,还想告诉她,她应该自己多有一点时间逛逛街、买买东西,或是看看电影、听听平剧。可是,我一直没有说出来。也许我太自私了——我仍愿意美庄终日留在我的病榻旁边。
一天,美庄告诉我,表姊一连陪她看了两次自上海来台的“顾正秋国剧团”:
“台北的戏院,比不上平津那么考究;可是角色还不错吶,尤其顾正秋的‘锁麟囊’与‘昭君出塞’演唱得实在太好——醒亚,你快点好起来吧,我要你早日出院陪我去看平剧呀——我好想听你唱两段,我也直想唱一唱啊,快好起来,快好起呀!”
我多渴望快好起来。令人焦虑的,却是一直没有起色。由于震荡过剧,肝脏、脾脏都出了毛病,发烧、头疼、贫血,并发症也一齐发作,而最要命的是那只左腿,经过一再透视与\察,由于大腿骨插进了盘骨,并且一部分小骨头碎了,必须绑裹好厚厚的石膏,不能动弹一下。医生习惯地不肯告诉病人的病症真相,他只要我安静休养,恢复体力,每天给我注射大量的防止发炎的盘尼西林,和各种补血、健身,以及增加营养的针剂。他也时常拉拉我的手:
“放心,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我问他我会不会变为残废?他摇摇头:
“大概不会,要看里面的骨头是否能够慢慢地长好?所以,你必须多休息。”
在我住院约摸一个月之后,美庄由表姊家搬到新公园内中航招待所去住。我和表姊都曾表示反对,可是美庄坚决要去,她也有不少理由:
“表姊家房子根本就不大,只有一间六迭榻榻米的卧室,和一问八迭榻榻米的客室,另外就只剩下个四迭的小饭厅,我一直住在那个客室里,害得姐夫也不能会客了,晚上大家睡觉只隔着一层纸门,你说是不是挺不方便?表姐又不肯雇下女,每天自己买菜、烧饭、擦榻榻米,我也帮不上忙,我长这么大也从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想我们自己应该买一幢房子,不过,你又一时不能出院,我一人去住要害怕的,同时现在的房价很高,我已经看了不少幢,稍梢象样子的都得十多条黄金,住进房子过日子的钱就不宽裕了。我还有两个钻戒,可是舍不得卖,据说台湾卖不上价,最好将来能托人带到香港去卖。所以现在我只有搬到旅馆去。中航招待所环境很幽雅很高尚,空出一个房间来好不容易,我决不能放弃这个搬进去的机会——”
我无法阻拦她,也不想再阻拦她,一切都怪我不好,我不能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当,我应该多尊重一点她的意见。何况她又一再告诉我:
“住在中航招待所,当然是暂时的,你一出院,不管怎样,我们就先买房子——”
“也许,我能找到一个工作,由公家配给一栋宿舍——”我这么说给美庄听,实际上是说给我自己听,以期求得一种自慰——我总不至于完全沦为依靠自己的妻子生存的男人。
“好哇,听说台湾快实行地方自治了,你这位醉心民主政治的人,如果能当选为台湾民选的市长或省主席,那我们就不愁没有官邸了——”美庄半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然后她欣然离去。
美庄搬进中航招待所后,仍旧不断地来看我,偶尔不来时,必会叫招待所的仆欧给我送来点心或煨好的鸡汁。
贺大哥代美庄进行好了一个国文教师的位置;可是,美庄不愿意就。我不好勉强她非去不可,我觉得美庄已经受了够多的委屈。
美庄也常以寂寞,不知如何打发日子为苦。她更着急的,是不能使自己的财富再形增加。她几度跟我商议,要把她那三十条黄金换成西药、或是福州杉木,又要投资跟一位四川同乡的太太合伙做跑香港的生意,我对于理财太不擅长,毫无意见贡献。表姊建议美庄办一所幼儿园,贺大哥建议美庄创办一个杂志,将来由我负责经营,美庄都没有采纳;最后,她把黄金统统换为新台币,存到一家贸易行里,她非常得意这个决定:
“放高利贷,是目前全台湾利润最高的一宗生意!”
大陆上,大规模的战事已经没有了。除了骁勇善战的国军李弥部队在滇西缅甸边区艰苦地建立了坚强基地,合各省零星的游击据点以外,整个大陆全被关进了铁幕。海南岛由于补给的困难,弃守也成为迟早间的事。因此,神经过敏的人们感觉到台湾不是理想的高枕无忧的安乐窝了。不知是谁首先影飨到美庄,美庄开始怀疑台湾的防务,甚至整个反共的前途。每次来看我,她都愁眉不展地:
“醒亚,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再蹲在台湾,表演第二次成都撒退!香港、日本、菲律宾、星加坡、美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行,只要能早点离开台湾,当然是越远越好。我多向往美国呀!我们这一生如果不能到美国去一趟,岂不是白活啦?”接着,她告诉我,她必须加紧做生意,赚出到美国后的费用来。
我很清楚,今后在台湾,人人必须过克难勤俭、卧薪尝胆的苦日子,才有办法,才有希望重回大陆。可是,我也不想多给美庄泼冷水,我给她的太少了,虽然她说的可能都是些无法实现的梦幻,我不能再把她自由幻想的权利也一骨脑地剥夺。
不过,我开始担心,她会在商业上遇到风险。我回忆起她在天津做股票的情景,那时候遭遇到多大的失败,都还有父母撑腰做后台;如今在台湾,她甚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我的爱情,而爱情在紧要关头是变不出一文钱的。
看情形,美庄的生意还顺利。她添置了不少件新行头,大部分都是香港货,她还给我拿来几件衣料,要我出院后裁制西服。她的发型、服装、鞋、袜,以及耳环、手提包,已经是全台北、全台湾最新式最出色的了,表姊和贺大哥,甚至连一些护士小姐们都曾这么对我说。
渐渐地,美庄到医院来的时间变少了,她很\实地告诉我:为了商业,她忙于酬酢,为了排除寂寞,她又看了几次电影、平剧,并且打了几次麻将,还跳了几次舞。
她有了一个新嗜好:嚼口香糖。她每次来,都那么津津有味地冲着我,嚼个不歇,还一面向我摇着肩膀说个不停:
“吃着口香糖,跳舞,真安逸!”
她似乎看得出我并不欣赏她的表情,便俯下身来吻我:
“你讨厌我吃口香糖啊?吃得满嘴芬芳,你不喜欢吗?”
我无话可讲。
“你快点好起来呀,”美庄继绩嚼着口香糖,“我要跟你跳舞呀!现在请我跳舞的,都是些四、五十岁可以做我叔叔伯伯的商人们,我并不喜欢跟他们跳呀!”
三月下旬,美庄在一个深夜跑来医院,我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神色,与四年前在天津做股票失败的那次归来,一模一样:
“醒亚,醒亚,糟透了!快想办法!快想办法!那家贸易行倒闭了!放有我全部存款的那家贸易行倒闭了!明天他们就宣告破产!听说债权人连一成本钱都取不回来了——”
八十二
躺在病床上的我,对于美庄吃了地下钱庄的倒账,又有甚么办法可想呢?我只有劝解美庄,并且听任美庄向我发泄怨忿与怒火:
“你从来不提醒我一声长期放账有危险!好好的三十条黄金,都换成新台币,这一下子,一两一钱都没有了!在成都机场我要分给你一半,你要拿去不就好啦吗?今天最多只能倒掉十五条,你当时为甚么不拿呀?”
“美庄,我就是拿去,来到台湾还不是要交给你吗?”
“你不会不交给我吗?”
“那怎么行?金子是你的,你要做生意或放账时,会找我要的!”
“甚么金子是我的?我们两人还分这么清楚呀?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尽管找你要,你也可以不给我呀?我胡涂,你不能胡涂呀,你是个男人!”
我不再说话。我怕惹起美庄更大的不快。
真是祸不单行,美庄吃了倒账的第三天,焦急得骇人地跑来找我:
“醒亚,这次可真是糟透了!背时透了!我跟人家合伙的一批价值二十万新台币的西药,因为漏税,完全被基隆海关和保安司令部联检处查扣没收啦!里面有我的一半,有我十万块钱的东西,你得赶快想办法,想办法救救我!这是我托人在香港卖掉了两只钻戒,又加上我两个多月来千辛万苦赚的钱,换来的一批西药,这是我仅有的全部财产啦,绝对不能查扣,绝对不能没收!”
说罢,美庄伏在我的胸前,痛哭起来。我没有哭出声音;我把眼泪都吞到肚子里去。我极为痛心美庄从事这种走私漏税的非法生意,又极为同情怜悯美庄今日的遭遇。事先,我不能劝阻美庄,事后,我又不能为美庄一伸援手——我没有讲一句责备美庄的话,我把一切过错都推在自己头上。
“你紧着骂自己有甚么用?这实在又不是你的错!”美庄说,“你可以帮我忙,跟我合伙的那个商人告诉我,保安司令部的联检处长是你的老乡,同时曾在你们天津做过甚么警备总部的副处长,他说只要你出面说一句话,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醒亚,你快给我写信,我去见那位处长!”
我摇摇头。
“怎么?你是天津市的参议员,那位处长会买你的面子!”
我再摇摇头。
“怎么?你连封信都不肯给我写呀?你要成心叫我破产,你要成心叫我落魄流浪在台湾现眼现世呀!你要——”
“美庄,”我打断了她的话,“我求求你,你别逼我做这种事好不好?我和那位处长过去在天津也算是熟朋友;他一直是一位正直不苟的好军人,何况今天台湾厉行法治,任何人任何机关也不能通融或放任非法走私——”
“我们将本图利,把医人活命的西药\来,有甚么非法?”
“偷税就是非法啊。”
“不偷税,赚谁的钱?”美庄理直气壮地叫着,“这都是你们台湾干的好事:老百姓放倒了账,政府没有办法代为追回;老百姓做个小生意,左也是税,右也是税,动不动就要没收充公!还开口自由中国,闭口自由中国,我怎么在这儿一点自由也没有?保障不了人民的存款,就是无能;没收了人民的商品,就是贪污。怪不得以前老有人批评这个政府贪污无能,真是一点也没有说错!”
“美庄,你先别冲动好不好?你这样批评政府是颠倒是非,强词夺理呀!这儿是医院,叫别人听到不太好——”
“怎么样?我才不怕哩!我父亲靠拢了共产党,我并没有靠拢共产党;我万里迢迢来到台湾,是道地道地一名反共忠贞人士,我靠拢的是张醒亚,我靠拢的是中央政府;可是你们给我的是甚么?是害我破产,是见死不救——”
我痛苦地闭上眼,面对着盛怒的美庄,我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
“醒亚,你说话呀,你在天津时就奉公守法,结果还不是把大好河山都‘奉’给了共产党,奉公守法有甚么用?你还不觉悟呀!”美庄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美庄,美庄,”我拉住她的双手,沉痛地,\恳地跟她说,“我们过去就是因为不奉公守法的人太多,才失去民心,才丢了大陆;今天到了台湾,如果再有不奉公守法的人,我们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膏药!膏药!一贴俗不可耐的膏药!”美庄猛甩开我,“我真胡涂!我真背时!我怎么竟会爱上一个专门卖膏药的人!”
护士们跑了进来,她们弄不清我和美庄为甚么争吵,只有劝我俩都不要再多说一句。美庄被劝到护士长室小坐。我托一位护士小姐派人给表姊、贺大哥各送一信,请她们即来医院。
表姊和贺大哥赶来时,美庄已经离去。
贺大哥答应尽全力设法代美庄多讨回一点倒账,关于走私的西药只有听任充公。表姊答应负责劝慰美庄,并以最大的\意邀请美庄回家同住。
贺大哥多日跑腿的结果,总算替美庄索回来五千新台币。美庄在表姊的一再恳邀下,迁出开支浩大的中航招待所,搬回表姊家去。表姊特为美庄大兴土木,把卧室和客室中间的纸门改造为整面的墙壁,为的使美庄住在客室里不再感到不便。表姊又把客室地面全部改为地板,她说美庄不喜欢住榻榻米;另外,表姊又在客室的落地窗外加种了许多美庄喜爱的花,表示欢迎的热忱。
一周下来,表姊告诉我,美庄的情绪已逐渐好转:
“最初两天,美庄像只受伤的小兽,躲在一角,不思饮食也不讲一句话,有时还独自哭泣。我想尽方法逗她高兴,陪她谈笑,她慢慢地开始说话了,不过都是些牢骚话。她还一度要返回大陆,她说她父亲在共产党那儿依然官高爵显,她要回去继续享大小姐的清福。贺大哥那天劝了美庄一夜,把共产党利用投靠份子的阴\详加分析,才稍稍使美庄回心转意。最近两天,美庄有说有笑了,只是还跟你赌气不肯到医院来。我看,你写个条子我给你带回去,写上几句亲密的道歉话也就算了,虽然我知道你并没有错误!”
美庄在表姊的陪同下,重来医院。我发觉她瘦了不少,我难过极了,我委实感到愧对美庄。她沉默地依在表姊背后;我宁愿再多挨她一顿声色俱厉的责骂,不忍看到她这种沮丧、悲戚、忧郁的可怜样儿。
以后,每隔三、两天,美庄便单独来看我一趟。
“现在,我只好空手来看你了,”美庄常这么对我说,“我即将一贫如洗——”
我告诉她只要她人来,我已心满意足。
“我不敢多来,来多了,多惹你生气!”美庄翘起嘴巴冲着我说。
“不会的,好美庄,”我热情地拉住她,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这么热情地跟她说话了,“只要你来,你随便怎样向我发脾气,我都乐于接受!”
四月初旬,医生断定我的左腿必须锯掉,不过动手术的日子要再等一个月,因为怕我目前的体力,支持不住流血过多的损耗。
我要求医生和护士先别告诉美庄,我怕她会受不了这个刺激与打击。
可是,美庄就在这几天,开始以一个新的行动,来刺激,来打击我了。
一天清晨,美庄突然带领一位男士前来看我。我一眼便识出那是多年前我和美庄订婚之夜,在美庄家中见过的那个“团总”曹副官。
团总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衣硬领前打了一个艳丽的领花,满脸笑容地把他带来的大批食品放在桌上,赶忙和我握手问好,一面说着:
“张先生,真想不到我们大家又能在台湾见面,要不是昨天我在西门町碰到大小姐,还不知道您在这儿哩!以后我可得时常来向您请教,您和大小姐有甚么事,只管吩咐一句,我在外边还能兜得转,兜得开!”
我尽管对此人从无好感;可是人家好心好意地来探视我,我总得客气几句:
“谢谢你呀,曹副官。”
“怎么乱叫人?”美庄马上纠正我,“人家现在早不是副官了,也不能再叫他团总了——”
还没等美庄说完,曹副官立即掏出一张名片,笑嘻嘻地递向我来,上面印着他的头衔: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对不起呀,董事长!”我向他举一下手致歉。
“不敢,不敢,大家老朋友,老同志,有哈子关系?”他对我连做“老朋友老同志状”,几乎令我叫出来:“吃不消。”
接着,他告诉我:他在三十八年夏天奉美庄父亲的命令,出差到广州办事,广州陷落前夕,美庄的父亲急电召他返渝;可是,他观察大局情势,认为四川也难保住,所以便溜往香港,开始经商。
“总司令投共,太可惜了,我要在他身边,绝不能要他投共,可借我没有在重庆!”临走,他又摆了半天“忠贞反共”的面孔。
我似有一种预感:这个人撞进我和美庄的生活,我俩将同受到晦气与不幸。
八十三
团总变成了美庄的好友,美庄对我并不掩饰。一次,美庄来医院\实地对我说:
“想不到团总这个人,这么慷慨,这么热\,他一连几次到表姊家问候你的病,要我带他来看望你,我发现你对他并不太感兴趣,所以没再带他来;可是你不知道,他实在是一个好人,聪明、风趣、有礼貌、有见解。他还请表姊夫妇跟我吃过两次饭,这几天我烦闷得不得了,多亏他跑来,陪我聊聊天,吃吃咖啡,看看电影——我很感谢他,我想你也应该感谢他。”
渐渐地,我由美庄口中得以知道她和团总的“友谊”又有了进展:
“团总非请我去跳舞,我并不太想去,不过他跳得还不错——”
“团总带我到一位朋友家赌朴克,我赢了不少——”
“团总又陪我去赌朴克,结果我大输特输;可是,一文钱也没有付,都由团总代我付清了。我怪不好意思。团总直说:该由他付,当年他用过总司令不少的钱呀。我这才觉得用他点钱也很心安理得——”
“团总陪我去‘做’头发、修指甲,他好有耐心,一直坐在一边等了三个半钟头——”
“团总最近跟香港做了一笔大生意,他说赚了钱,送给我们一部新汽车——”
我想,我的修养功夫已有进步,对于美庄喜形于色地向我叙说的上面这些话,我以最大的忍耐与抑制,表示毫无反感。我深恐,我稍稍流露一点不悦,反会促使美庄更对团总袒护,倾慕。
表姊在一个晚上跑来对我说:她实在看不惯团总那份神气,希望我劝劝美庄还是少和那种人来往才好。
当我婉转地把表姊的话告诉美庄时,美庄勃然大怒了:
“唉哟哟!你还一直说你这位表姊仁慈、和蔼、富有同情心,哼,原来也是个长舌妇!”
“美庄,表姊是为了我们好。”
“为我们好?”美庄尖锐地叫着,“为我们好,为甚么要造谣破坏我跟你的感情?我和团总是光明正大地出出入入,谁敢批评我不对?要她多管闲事!我搬出来住好啦,她已经怀了几个月的孕,听说凡是怀孕的人,性情都不正常,我可不是受气包,她有气请往别处发罢!”
“美庄,表姊并没有跟我说甚么,她所说的你跟团总的情形还没有你亲自告诉我的多。她是一番好意。你应该看得出,表姊这个人娴静、谦和、安份守己、心地善良、生活恬淡、规律、简朴、与世无争、与人无争——”
“好啦,好啦,你还预备用多少形容词描写你的表姊呀?她这么好,当初你怎么不追求她?不向她求婚?你追求我干甚么?”
如果美庄继续单独骂我自己,我想我还能泰然处之;可是,她把无辜的表姊拉扯进来一齐唾骂,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脱口而出:
“你不要胡说乱讲好不好?当年在重庆,最初可是我追你吗?”
这句话触到了美庄的致命伤,她在病房内跳起脚来:
“好,那你是说我追求你啦!好神气!好了不起!好一个道学先生!那你怎么不跑快点?别让我追到呀!”
“————”
“我用手抢逼你跟我订婚的吗?我这次不想来台湾,是那个男人哭哭啼啼地非拉着我来的呀?”
“————”
“我告诉你,我从没有追求过你,我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只是怜悯你!”
“那你现在再继续‘怜悯’下去好不好?美庄,你看我今天的境遇多值得你怜悯啊——”
“哼,本大小姐现在不想再怜悯人啦!反正这年月,好心总没得好报!”美庄扭开病房的门,一摔而去。
我被遗弃在孤寂的病房中,直如置身于一座阴森的坟墓。我突然想到死并不可怕,我这样地活着岂不比死去更难受!我咒恨命\,我如果这次摔死在海南岛,倒比现在幸福多了——在我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刻,美庄给我的印象仍是美好的,我们的爱仍是完整的;现在呢,眼见我们的爱蒙了恐怖的阴影,我如现在死去,死不瞑目,我如现在不死,则有生之日俱是痛苦——
美庄倒是继续到医院来。可是,每次,我们都不能避免争吵。
表姊和贺大哥都主张美庄最好还是找一个工作做,时间可以打发,精神可以寄托。表姊丈建议美庄去投考邮务佐,贺大哥仍赞成美庄暑假后和他同校教教书,目前他可以先为美庄找到一个家庭教师的位置。当我跟美庄提到这个问题时,她把头一摇,把嚼着口香糖的嘴一撇:
“女人要做甚么事?笑话!女人不是靠父亲,就是靠丈夫!在家就是做小姐,出嫁就是做太太!”
“美庄,你应该学习着独立。”
“要我独立?我如果独立起来,还要你干啥子?”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在社会上做做事不也很好吗?”
“要我做甚么事?邮务佐?教员?小公务员?干脆你们叫我去做女车掌,去擦皮鞋,去卖奖券,去当下女算啦!”
“这些工作并不卑贱,任何一个自食其力的职业,都很神圣!”
“好,好,好,人家都神圣,卑贱的是我郑美庄!对啦,我还忘了几宗更神圣的职业哩:当舞女,当歌女,当交际花,演文明戏,哪天我干了这一行,你就会更爱我了!”
“你不要再说下去!”
“噢,说到你的唐琪干的几宗‘神圣’职业,你就不愿意听啦!我偏要说,偏要说!我跟团总才玩了这么几天,你们就对我群起而攻之,你跟唐琪谈了那么久的恋爱,怎么没有人帮我说句公道话呀!”
唉,想不到美庄把话一转,竟转到久已不再提起的唐琪身上。一提到唐琪,美庄似乎更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了:
“请问你,我连一个普通男友都不能交,你却可以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你还天天讲自由民主,我看你是最独裁,最法西斯,最大的暴君!”
“你拿我跟唐琪,与你跟团总在一起比,是完全不对的!”我说,“唐琪认识我在先。我不是跟你相爱、跟你订婚以后,才认识唐琪的!”
“我在十岁左右就认识了团总呀!”
“可是,他是你父亲的副官,并非你童年好友!”
“你很明白呀!这一点倒是与你跟唐琪的情形不同。我真是惭愧极了,我在爱你以前,竟从未爱过任何异性;而你却早已不忠实地爱过了别的女人。你本事大,你比我高明,比我厉害,比我凶,比我经验丰富!”
————
有时,我们两人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便不再吵。我看我的书,她嚼她的口香糖。
有时,我们冷静地对坐半天,不交谈一句话,只在见面和分别时握握手,活像一对生疏的新朋友。
有时,我们相对啜泣,然后把头偎在一起亲吻。
可是,美庄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折磨我的方法,每当我吻她的时候,她就问我:
“\实地告诉我,你吻过唐琪没有?”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却不放松地追问:
“告诉我呀,你吻过她的手?眼睛?还是嘴?”
“你为甚么要问我这个?”我痛苦地瞅着她说,“我不说真话,你生气;我说真话,你更生气————”
“那你承认吻过她啦!你为甚么要吻她?你欺侮我!你为么要吻别人?你答应别人吻我吗?你肯让别人吻我吗?”
美庄的话,使我不寒而栗。也许我不该这么卑劣地猜想;可是我无法阻止这个念头往我脑子里钻撞——美庄被别的男人吻过了?她要我供认吻过别的女人,以减轻她内心不安,与对我的歉疚?
在梦中,我梦到团总跟美庄亲热地跳舞,梦到美庄斜着头瞇缝着眼睛,嚼着口香糖,告诉团总她的嘴充满芬芳,然后团总便抱住美庄狂吻——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恍惚中我以为自己是在太行山上,立刻翻动枕头企图由下面取出枪枝,准备去跟团总决斗;可是一阵剧烈的腿痛,告诉我,我是在医院里,又告诉我,我不能跟任何人决斗了,我即将变为一只腿的残废——
想到这儿,我原谅了美庄,也原谅了团总。我还在一直瞒着美庄,我没有再瞒着她的必要了,如果我早点告诉她,也许会促成她早日离开我,我如果真正爱她,应该不再使她这样痛苦不堪地,如受酷刑地陪伴着一个病人,一个即将被锯掉一条腿的病人了——
我觉得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告诉美庄;可是,当我见到美庄时,我完全变成一个自私的懦夫。我不甘心她被别人夺去,我对她付出过太多的感情。我仍然盼望我俩相爱,我太寂寞了,我太需要爱了。她来骂我也好,她来骗我也好,只要她叫我看得到,抓得到,吻得到——我要听她告诉我,她仍然全心全意爱我,绝不离我而去,哪怕那是一个谎,我也宁愿相信。我要活着,我需要爱,她的爱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甚至,我渴望发生奇迹——医生突然宣布我的左腿不必锯掉了,我将很快地痊愈出院,我将恢复到以前的健壮,我可以如昔日一样地在田径场上创造新的纪录
,我将在美庄心里,重新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爱的偶像——
八十四
五月到了。锯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天清晨看报,突然发现一条香港短讯——我们报社的那位总社长在香港创办了一份周刊。我真庆幸他并未陷身铁幕。我马上写信问候他,并探询最低领袖的消息。
总社长和最低领袖的信,同一天到达了我的面前,我高兴极了,这是我在台北住进臀院以后第一桩特殊快乐的事。原来总社长在广州撤退的前几天,已经前往香港,报社的同仁遣散的遣散,辞职的辞职,大部分也都离开了广州,在最危急中,最低领袖奉命代理总编辑职务,他是勇于负责的人,同时又为了等待我和美庄由渝返穗,所以他决心留守到最后撤退,当他不能再留守下去的时候,他却无法走掉,只好沦陷在广州——总社长把这情形告诉了我,并且一再赞扬我向他推荐的这位朋友忠\可敬。最低领袖在信上告诉我,总社长现在已聘请他担任那个周刊的总编辑兼总主笔,他一定全心全力兢兢业业地工作,以答报知遇。他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广州陷落后的恐怖,与他由深圳逃往九龙,一路上的惊险。最后他特别问到美庄,他说他由报纸上看到美庄的父亲卖身投靠的新闻,极为寒心,并也为我捏了把冷汗,因为他担心我会被那个“不倒翁”扣留在重庆。
最低领袖给我来第二封信时,说他已请求总社长允许他到台湾来一趟,最好是能派他长期驻台,或在台湾办报,因为他听说台湾将要实行“三七五减租”“耕者有其田”等政策,他对此大感兴趣:
“我们的政府果真要实行民生主义,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如果早已实行,大陆何致沦陷?我一定要到台湾去,我多向往一个真正实行三民主义的地方!那地方不怕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初国父革命的根据地比台湾还小得多。所以今天只要大家真心实行三民主义,收复大陆是可预期的!”
最低领袖又在信上大为夸奖美庄,他由我的信中知道美庄已来台北,他说:
“‘不倒翁’竟有一个倒向正义真理的女儿,请代我向这位巾帼英雄致最敬礼!”
我曾把最低领袖的信给美庄看。美庄似乎无动于衷:
“最低领袖不失为一名老实好人,可是这年月太老实没有用,我倒想写封信劝劝他,不必到台湾来,海南、舟山恐怕就会放弃,台湾实在不大保险——”
海南、舟山果然放弃了。是主动的彻退,国军全部登舰,未伤一兵一卒。民众们一连几天都人山人海地挤在基隆码头欢迎这些来台的国军,贺大哥也带着他的学生去参加欢迎的行列。当第三批由舟山撤来的国军在基隆登岸后,出我意外地,贺大哥自被欢迎的战士中带来了一位天津熟人,到医院看我。
那是为我开了两年多车子的庞司机。
在我过度的惊喜之下,我拉他近坐我的床头,一直谈到夜深,还不想放他走开。他必须严守军纪回营住宿;否则,我会留他细谈通宵。
庞司机告诉了我:他是去年跟随一位宁波籍的朋友,由天津跑到上海\生,由于天津他实在蹲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罪名是“战犯的司机”;他跑到上海以后,看看也是一模一样的鬼世界,所以便和那位好友偷搭小船逃往舟山参加部队,目前已经升任驾驶班长。
他也告诉了我:我的姑母一家大小均尚平安,不过日子比以前苦多了,年迈的姑父每天要走路或挤电车去上班,表哥在银行由大职员变成了小职员,赚的钱饿不死也吃不饱。他又告诉了我:天津一下子涌现了大批盛气凌人的俄国人,共产党却一再叫喊:“一面倒!倒向苏联老大哥!”他更告诉了我:有哪些人已被捕、被杀,其中有好几位市参议员——他还特别强调地说:
“天津人倒是有‘真格’的,共产党报纸上公开地承认天津人不好对付,统计的结果,‘反革命份子’被捕被杀的人数以天津最多!就说这回沦陷吧,市长杜建时、警备司令陈长捷、部队长林伟俦、冀北师管区司令李兆镁、国民党市党部主委梁子青、警察局长李汉元,没一人事前逃走,全部被俘,生死不明,这在全国可算是头一份!头两年徐蚌会战,自杀殉国的黄百韬将军也是咱们天津人!所以我在舟山投军以后,大家看我是天津人,官长兄弟们都向我挑大拇指!”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条天津好汉,我告诉他:
“还有呢,去年金门大捷,国军官兵人人英勇奋战,其中有一位团长杨书田,在古宁头战场建立奇功,听人说起他也是天津人(注:杨书田将军当时是第十八军(军长高魁元将军)一一八师(师长李树兰将军)三五三团团长。三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午夜一时,该团首先攻破共军盘据之古宁头核心阵地。)!”
“好样儿的!”小庞立刻挑直大拇指。
我俩谈得很开心。最后,他提出:如有可能,他仍然希望给我在台湾开车。
“庞班长,”我充满敬意地招呼他,“你不能离开部队,何况我现在也没有汽车。你要知道,担任军中的驾驶比给任何一个私人开车,有意义有价值得多了!”
临走,他想起来问候美庄:
“郑小姐也在台湾吧?您们还没有结婚吗?”我点点头。他离去时,一再对我说:“请您代我向郑小姐问好,郑小姐待人可真不错!”
庞司机的到来,是最低领袖有了下落以后,最令我欣慰的一桩事。我把庞司机问候美庄的话,告诉美庄,她耸了耸肩,怪里怪气地嗯哼了一下,说:
“天下真有这么多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
我不愿跟美庄争辩,更不愿跟她吵嘴,所以无论她说甚么,我都一律听进耳朵,不加反驳。我知道反驳无益,徒使感情的裂痕越裂越大。
美庄已由表姊家迁往圆山大饭店,听说那个大饭店比中航招待所更讲究更阔绰。显然,美庄的“经济情况”在好转中。
表姊告诉我:美庄搬家前夕,在状元楼盛宴答谢表姊夫妇的借用房屋和贺大哥的热心照拂,并且还送给表姊大批奶粉与毛线、衣料,指明是给表姊未来的小宝宝的礼品。
“美庄变得这么客气做甚么?又不是外人!”表姊不解地问我。
“美庄并没有跟我提这回事,” 我说,“她倒是一向非常大方!”
“对啦,我还忘了告诉你,”表姊继续说,“美庄那天请客,那个团绣并没有被请,最近那个家伙也很少到家来找美庄,也许她们已经不怎么来往了!”
“但愿如此。”
“可是,贺大哥跟我的意见相反,他说一开始美庄跟团总来往,倒是无所谓的,所以美庄并不避讳人,后来由于团总死皮赖脸地像牛皮糖似地硬往美庄身上贴,美庄很可能上他花言巧语的当,如今他们的行动如果由公开走入秘密,却正是危险的信号,因为那是由普通关系变为深厚关系的迹象——”
“那也只有听任美庄的自由意志了——”我叹息了一声。表姊接着说:
“我看绝对不会。贺大哥半辈子没谈过恋爱,对于观察爱情该不是一把好手,我那天当时就给贺大哥来了个小小警告,我说他从前曾经阻止唐琪与醒亚同行南下,结果他一生都觉得对不起唐琪,如今他可不能再轻易影飨美庄和醒亚了。我又告诉他:我是出名的‘拥唐派’;可是现在为了醒亚的幸福,我已经变为‘拥郑派’!贺大哥颇以为然,承认他的判断会是错误。”
一连几次,美庄前来看我,都不再跟我呕气。我们无形中有了一个“君子协定”:她不谈唐琪,我不谈团总。我们中间似有距离,但我们相处得平静,并且喜悦也在逐渐增加。
五月底,医生决定为我锯腿。
好好的两条腿硬被锯掉一条,这实在是令人悲哀,令人伤痛,且令人恐怖的事。
当年在重庆宽仁医院,我曾亲自听到过一个锯了腿的老人的通宵哀号,每当想到我就要面临和他相同的命\时,便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要跟他一样地痛苦难挨得喊叫几夜?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软弱——他是那么年老,我还正当壮年,我应该撑得住,忍得下。可是,又想到自己竟在壮年便成了一条腿的残废,这显然要比那位不幸的老者更为不幸了——
医生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数月来,他们对我实施的是医学上所谓的“姑息疗法”——明知希望甚微,但仍然姑息地给予各种医疗,以期万一能够不必把腿锯掉;最后,他们认为无法再继续“姑息”,我也决定请他们不再“姑息”。
贺大哥和表姊每次来看我,都一再给我劝慰,给我勇气。
“醒亚,少掉一条腿,实在没有甚么了不起。世界上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人物,都是残而不废的。贝多芬是个聋子,照样创作了那么多不朽的乐曲;另一个绰号‘音乐界奇人’的邓勃里顿,不但能够作曲,且弹得一手好琴,他却是个瞎子;还有,著名的美国物理学者彭汉教授也是个瞎子——”贺大哥这么对我说。
“小弟,昨天你姊夫告诉我:闻名世界的美国雕刻家凯勒,从小又聋又瞎,如今却成了美国艺术界的领袖人物;另一位世界伟人海伦凯莉,诞生下来就双目失明,并且还是个聋子兼哑巴,她努力奋斗的结果竟获得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成为举世钦敬的教育家、著作家。还有自幼便是盲人的芬妮柯萝丝贝,一位举世钦敬的基督徒音乐家,一生竟创作了八千首圣诗,全球遍唱,她自己健康喜乐地活了九十多岁。这两人都是女性;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表姊这么对我说。
有时,我越听他们的话,越难过,便哭丧着脸,告诉他们:
“我宁愿变成瞎子、聋子、哑巴;却要保留住这条腿——”
于是,他们更温良,更耐心地像哄、劝一个孩子似地,哄、劝我。是的,在贺大哥跟表姊面前,也许我永远是个孩子。
当他们由世界新闻中找出来几个断了腿的人物时,他们真是高兴透啦。一天,表姊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