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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我自己来练吧!”我对表哥说。

“也好,”表哥如释重负,“男孩子不怕摔,自己扶着栏干练,进步得反倒会更快!”

我在冰场外圈,扶着栏干,像头笨牛般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手一离栏干,便立刻一个“大马扒”。幸而我已拿定了主意:要摔可得往前摔,表姊那位同学发生的“臀部惨剧

”时刻在给我警惕。我每跌一跤起来,便顺手摸一下自己的臀部:“嗯——还很完整!”这才放下宽心,继续做向前滑进的冒险。

一阵欢呼与掌声使我停下来脚步。我想大概是里圈内有人在表演精彩的溜冰花样。我困难地连走带爬地到达里圈的栏干边。我没有猜错,原来正有一位少女在那儿表演。

她一会儿倒滑、一会儿正滑,一会儿两个脚一齐“扭麻花儿”,一会儿用单脚向左右双方划圆圈,一会又模仿好莱坞溜冰皇后宋亚海妮在影片上演出的种种绝技。她的身子那么灵活,她的姿势那么优美,刀光冰影一直闪铄不停地围着她的身子转,简直像一条可爱的,斑鳞璀璨银辉四射的小飞龙——

“真棒!”中国人都叫起来。

“Wonderful!”外国人也叫着。

“真是不错!”我甚为欣赏地赞美了一声。

“怎么样?”表哥正好拉着高小姐滑到我身边来,”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唐琪的溜冰术确是惊人的!”

“什么?”我惊奇地,“您说,那里圈的表演者是唐琪表姊?”

“是呀,”高小姐插话进来,“我的表妹倒也真有几手哩!”

那就是唐琪!那就是唐琪!

是的,一点不含糊地,我已经看清楚了,那可不正是唐琪吗?

“师傅,”我扭头对表哥说,“您也进去表演两手!”

“嘿嘿,”表哥咧一下嘴,“我要赶上唐琪起码还得苦练三年!”

说着,说着,唐琪滑出来了。老远地,她已经看到了我们。她向我们招手,她带着的绿色手套多美丽呀。啊,她在喊我们了。哦,真遗憾,她只是在喊高小姐:

“表姊,表姊,怎么你们现在才来?”

她并没有喊我。也许她根本没有看到我。可是我觉得她是向我们三个人在招手。也可能她只是向高小姐和表哥招手,因为对于仅只见过一面的我,她很可能早已忘记干净了。果如此,可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呀!

她滑到了我们的跟前。

“张弟弟,你好!”天哪,她还清楚地记得我姓张。她向我握手,一面说:

“对不起,恕我不脱手套!但是你得脱手套呀,因为你是男人!”

我傻头傻脑地脱下手套跟她握手,全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小姐真客气,”表哥插嘴说,“我这位表弟是小土包子,他不像妳似地那么讲究西洋礼俗。”

我这才恍然大悟。表哥没有说错,和唐琪比,我可真未免太“土”了。

“表姊,您会溜了吗?”唐琪热情地拉住了高小姐。

“不行,比前两次好像稍微有点进步。”高小姐答说。

“你溜得一定很好吧?”唐琪把头一斜,微笑着问我。

“我比高姊姊还不如,今天是生平第一次下冰场。”

“我来教你。”唐琪直截了当地讲。

“对啦,醒亚,”表哥可找到了“台阶”下,“你改拜唐表姊为师吧,同时教两个人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来呀。”唐琪招呼我。

“不要怕嘛,来呀!”唐琪催促我。

我是怕在冰上摔跤吗?不,我已经摔了够多的跤了。我是怕她笑我一点也不会溜吗?不,我已经向她坦白地说出这是我生平第一遭下冰场了。

那么,我为什么畏缩不前呢?我究竟怕甚么呢?千真万确,我是有一点怕。当一个人喜出望外地被心里暗暗喜欢了好久的女孩子,那么亲切地招呼他向她靠近时,他怎么会不产生一种喜悦的畏惧,轻微的颤栗呢?

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她告诉我腰要微弯到一个如何的角度,脚要如何地抬起、落下,手要如何自然地摆放,才是正确的学习方法。她那么不惮其烦地、细心地教导我,纠正我的姿式与步法。她拉着我慢慢地前进。每次,我要摔跌下来时,她都能那么灵活地由我旁边一闪,便滑转到了我的面前,用两只手把我那马上就要扑倒在冰上的双臂,拉起来。

我有出乎意外的进步。她带着我在外圈跑道慢滑了一整圈,竟没有摔一次跤。我的脚腕已经有些酸痛,汗也沿着前额直往下流。我想歇息一下;可是,不好意思告诉唐琪。我会丢了一个男儿的面子。我必须装扮一点都不累的神态。

“让我们再改一种方法滑,”唐琪说,“我倒滑,你正滑,我可以双手拉着你走。”

于是,我们又用这种新方法滑了老半天。

“你不要老垂着头看自己的脚,那样永远学不好的,”唐琪指点我,“看我,看我的脸!”

我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一张那么美丽,那么美丽,那么美丽的脸。

她那洁白的面庞,由于\动的原因,已经变得十分红润,我常常听人谈起,也常在小说中看到,说女人的脸蛋像苹果,现在,我才知道,竟然是如此。看啊,她的两颊可不真像两个圆圆的熟透了的红苹果吗?也许是比苹果更可爱些。苹果的颜色实在不及她的肤色那么光泽,那么令人陶醉。

她的大眼睛那么一闪一闪地瞅着我。我像安适地坐在一个小船里,顺风飘行,一点也不再觉得自己的脚踝酸痛,也不再觉得其所以能够前进是由于自己的腿在迈步——

“很好,很乖!”唐琪非常满意地向我点头。

天哪!她怎么竟用“乖”字来夸奖起我来了?她把我当成小娃娃了呢!可是,我不想抗辩。

“你好聪明,进步得好快,”唐琪又接着说,“现在再换一下方法,讲我偶尔松开你的手,看你能不能自己滑几步?然后我再拉住你,然后,我又松开你——”

我居然没有使她失望。她拉着我倒滑的速度,逐渐在增快,她偶尔松开我的手时,我也能“独立”地滑行了。她故意地半天半天不使我捉到她的手,我只好不停地滑着追她,竟一

直没有跌倒。”

“好,休息一下吧,‘小学’居然这么快就已经毕业了,”唐琪要我停下来,然后,她近近地滑站在我的身边,“明天再跟我来上‘中学’。”

十三

我怀疑我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温馨的梦,一个幸福的梦,一个出我梦想之外的梦。

沉湎于昨日与唐琪意外重逢的回忆,恍如置身梦中,迄未醒来,也不愿醒来——

“小弟,背上冰鞋开路吧!”表哥在身后一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沉思中惊醒。

我迅速地梳洗干净,打扮整齐,直怕被表哥看出有何异样。

街上风很大。

“好冷呀!”表哥叫着,“咱们喊两部‘胶皮’(天津人管黄包车叫胶皮,那时候还没有三轮车)吧!”

喊了半天不见车影,偶尔有两部车子过来,都是棉布厚帘子拉得紧紧地,车里早已坐有乘客了。

“我倒觉不出冷来。”我向表哥说。

“见鬼呀!”表哥把眼一瞪,然后又把大衣领子翻上来保护着耳朵,“耳朵都快冻掉了,还说不冷?今天比昨天起码低十度。”

“我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我想这么说;可是,没有说出来。我知道,暖和的是我的心。这是唐琪给我的。

表哥抱怨了一路天气冷,我真怕他中途会跟我昨天一样地想“打退堂鼓”,转回家去烤火。还好,大概高小姐的力量,足够使他维持跟严寒抵抗一阵子的勇气。我呢,我暗中决定了:如果表哥真会提出“折回家去” 的动议时,我一定要像他昨天拖住我来两个“小快步”,把他拖到高家,并且还要对他说:“到高家去烤火吧,高家又不是没有炉子!”

我们到了高家。首先接迎我们的,仍是一片孩子们的欢呼:

“啊,季叔叔(高大爷的小孩子一向如此称呼表哥),快来看呀,我们都有了新冰鞋了!”

“啊,小张叔叔,奶奶昨天给我们买了新冰刀啦!”

唐琪亲昵地挽着高小姐的臂,下楼来。这一次,我再没有看错——她首先对我打招呼,她举起一只手,那么轻飘飘地,冲着我摇摆,完全是外国影片里一位漂亮女明星的洒脱姿态

;而随着她那一摆一摆的手,她那一双晶亮的大眼睛也在一眨一眨地闪铄着,闪铄出光,闪铄出热,闪铄出一个温煦的春天,在这个楼厅里。

我想仿效她的姿势,还给她一个摇手礼。可是,我怕我的动作会很不自然,因为我没有这种用手式代替点头、鞠躬的习惯。结果,我只能傻里傻气地叫一声:“高姊姊,唐表姊!

”我不敢先叫唐琪,唯恐有人发现到我心里的秘密。唐琪走下楼梯,仍旧先来和我握手,我慌张地脱下手套。表哥和高小姐一齐笑起来,笑得我好窘。

“哼,小土包子有进步哇!”我自己解嘲地这么说,然后也跟着笑一下。

我们四个大人——容我把自己列入大人行列中吧,又加上了三个孩子,阵容浩荡,一齐到达冰场。

唐琪活像个褓姆,她那么亲切、体贴、细心地给每一个孩子脱鞋、换鞋、系好他们每一只冰鞋上的长鞋带,然后分别把他们领到冰上,不厌其烦地,教给他们如何开始滑走。孩子们的勇气倒很可嘉,一连跌了几跤都面无惧色。可是唐琪大为着急,她低声对我说:

“摔坏了一个,回去向姨妈可交不了差,姨妈骂起人来很凶啊!”

“是吗?”我说,“我看高老太太很和气呢!”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看见过她老人家发脾气。其实,她骂我几句也无所谓,谁要我是她的亲外甥女儿呢?高大奶奶骂我,我可不愿意情受,她骂起人来太刻薄,太尖酸哩!”

“她为什么骂您?”我关心地问。

“为甚么?我也不知道为甚么?反正她几乎每天都得骂我一两回。” 她瞟了一下旁边的孩子们,然后,凑近我耳边,“嘘——等一下我再告诉你。现在得把这几位小爷教会了滑冰,还得保险别跌太多的跤,才能回去平安无事。”

我多么渴望仍像昨天一样地,要唐琪带着我一起在冰上滑啊。可是,唐琪没有空。孩子们不肯放开唐琪一步。我有点抱怨这些孩子,又有点抱怨表哥——他毫不分担一下教导三个孩子的工作;只顾专心一志,无微不至地,护佑着他的高小姐。而高小姐也应该被抱怨一番——她进步得太慢了,离开表哥,她还是一步也迈不得。

我只好自己溜。我倒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下,创造出比昨天更好的成绩,俾使唐琪觉得我尚是个可造之材。

孩子们大概溜得实在太累了,便都坐在外圈栏干旁,开始对里面做“壁上观”,一面吃着唐琪给他们买来的巧克力糖。

“对不起啊,”唐琪滑到我的身边,“没有来教你。不过,刚才我看到你自己已经滑得很不错啦!”

“别笑话我好吗?”

“不,是真的,我平生不说一句虚假话。”她说,“来吧,我们一起滑。”

我们的手终于又拉在一起了。我确有进步,昨天我几乎完全是被她拉着走的,今天已能自动地和她同时迈步,滑行了。

我们滑得相当快。当我们从表哥与高小姐的身边一掠而过时,我得意地回一下头对表哥说:

“师傅,看我怎样?”

“唉呀,张弟弟学得好快呀!” 高小姐声音好大地叫出来。

跑了三、四圈以后,我的脚踝酸起来。可是,我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唐琪也疲乏了:  “慢点滑吧,我有点累了。不是因为你,是刚才教三个孩子太费劲的缘故。”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问。

“不用,”她摇下头,“慢一点就行了!”

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间,她松开了我的手,接着,却立即挽住了我的臂:

“这样,我可以省些力气!”说着,她的头和身子都向我倾斜过来。她的蓬松的头发,时实时离地挨着我的面颊。

天哪,我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子这么地挽过臂。一串剧烈的心脏跳动,几乎使我有些微微地颤抖。惊喜、羞涩、胆怯、骄傲、满足,混合成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我周身流动——

我看到许多对儿男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都那么得意洋洋地挽着臂滑在冰上,头偎靠在一起,嘴边哼出来缠绵的情歌,眼睛瞇瞇着像半醉的神态——那简直是向每一位单身汉或单身的少女,表演着一场“炫耀”或“示威”。哼,现在我再不会羡慕他们,也不会嫉妒他们了。现在,我是一个胜利者,我是一个和他们一样幸福,甚而比他们更为幸福的人了。

播音器里流出来的音乐,越来越温柔。一首十分动听的歌曲开始播送:

Moonlight and shadow,

You are in my arms,

I belong to you, you belong to me,

My sweet ——

唐琪闭着嘴,用鼻音哼哼了几句这个调子;然后,启开嘴,轻轻地,随和着,唱出字来:

Close to my heart,

You always will be,

Never,never,never——

To part from me ——

我非常喜欢这歌,一开始我几乎还没能完全听清楚它的词句:然而那一连几个“Never, never, never——”,听起来却真是又有趣,又有情感。

这歌反复播唱了三遍,我倒也能把字句弄明白了,因为里面并没有太生的英文字。

“你喜欢这歌吗?”唐琪突然问我。

“很喜欢,”我点点头,“刚刚听懂了歌词。”

“这是桃乐丝拉玛在‘兽国女皇’里唱的插曲。”

“啊,对啦,怪不得我听得耳熟,我曾经看过这部片子。”

“你是影迷吗?”

“不太喜欢看电影。”

“喔,我忘了,你是戏迷。”

“倒是真喜欢平剧,”我想起了唐琪表演“麻姑献寿”的一幕,“唐表姊,您不是也很喜欢平剧吗?”

“是的,电影、戏、滑冰、骑马、游泳、跳舞——我什么都喜欢。喂,你会跳舞吗?”  “不会,一次舞厅都没去过。”

“不一定去舞厅啊,家庭舞会更好玩些。我在北平念书时,我们的德国老师家里经常都有舞仓。将来,我可以教你。”

“——”我|下子竟答不出话来。那时候,在我心目中,跳舞和滑冰可不能同日而语,我认为滑冰是高尚\动,而跳舞则是低级娱乐。

“听说伦敦道顶端佟楼有一个露天冰场,我们找|个好月亮天,一起去那儿溜冰好吗?在月光下,唱这个‘Moonlight and shadow’ 一定更够味儿——”唐琪向我闪动一下羽样的长睫毛。

“好。”这一次,我答得很痛快。我怎不向往那么一个月下溜冰的美景?

我们又从表哥与高小姐身边掠过,我再没有回头去看一下,我有点怯怕当表哥和高小姐发现我正和唐琪近近地挽臂而行时,会对我们投出惊奇的一瞥。

外圈的三个小把戏终于发现了我们。他们竟一齐拍手大叫。最年长的那位大公子更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和他旁边的弟弟们挽起臂来,一面叫着:

“哈哈哈,跨跨跨,跨胳膊——”

“羞羞羞,唐表姑,小张叔——”另外两个孩子把手指摆在他们的脸蛋儿上,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地划。

“气死人,”唐琪把嘴一凸,“这有甚么了不起?偏要跨胳膊,怎么样!”

说着,说着,唐琪不但把我的臂挽得更紧一些,又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臂上。这样,她整个身体的力量,几乎都要靠我来承当了。

“理他们小孩子干甚么?”看她怒气不消,我便劝慰她一句。

“我对这些孩子的好心,统统变成驴肝肺啦!你看,这三个孩子的新毛衣裤都是我给织的,每天我还要给他们买零食,补功课,讲故事,做游戏——孩子们原本都对我很好,可是在他们爸妈的乖僻性格的影响下,久啦就变了样——”

我渐渐发现,唐琪和高大爷伉俪之间,有着相当严重的不愉快。

“高大爷是我早已不敢领教的了,”我说,“高大奶奶给我的印象倒还一直不坏呢!”  “日久见人心,将来你或许会了解她。”

“高二奶奶好吗?”

“好。”唐琪肯定地说,“我和高二奶奶是一派,高大爷、高大奶奶和他们的孩子是一派,高老太太比较接近袒护高大爷那一派,高小姐是个大好人,是中立派。”

“我家里简单多了,”我说,“姑父、姑母、表哥、表姊、我,五个人都是一派!”

“你比我幸福得多,我知道。高小姐时常提到你。”

“以前我也时常听高小姐、表哥、表姊大伙提到您。”

“那么,咱们是相知已久的老友啦!”她笑得很甜,“我刚才一大堆话讲得太露骨了,不过我应该很坦白,很\实地,告诉你我的处境,如果你真能拿我当一个老朋友看待,你就不会怪我唐突了。”

“不会的,唐表姊,我喜欢人讲真话。”

“喂,你别再叫我唐表姊唐表姊的好吗?亲戚的关系并不珍贵,真挚的友情才值得重视。”

“那么,我叫您甚么呢?”

“就叫我唐琪好啦!”

“那怎么行?您比我大呀,我应该叫您姊姊。”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琪姊好啦,比唐表姊好总一点。”

“那么您也别再叫我张弟弟啦,我的名字是张醒亚。”

“我以后就叫你醒亚好了,”她又接着说,“啊,还有你以后不用再对我‘您呀您呀’的啦,活像我比你大了二三十岁的样子。”

“好,好,只要您愿意——”

“瞧,说着说着,‘您’又来了。”

“好,‘琪姊’,‘你’,对吗?”

两人一齐笑起来,笑得天真,笑得轻松,笑得开心,笑得亲热。

十四

一周过去,我已能溜得和表哥差不多了。高大爷的三位公子也溜得相当熟练了。只有高小姐仍然不能“独立行动”。姑母说得对:“高小姐太斯文。”太斯文的女人大概不适宜学溜冰。

唐琪归咎于我的表哥教导无方,她愿意代为助教一番。

唐琪单独教了高小姐半天,又鼓励高小姐和我们大伙拉在一起跑,或是叫我们大小七口摆成一条长龙,表哥打头开路,唐琪在尾端用力地推进,高小姐夹在中间,这样,大家就把高小姐自然而然地带着溜起来。

三个孩子不再拖着唐琪教他们,他们喜欢自由自在地,像一个个小豹子似地,在冰上乱窜,玩着“侦探拿\”的游戏。有时候,他们坚要我和唐琪做“\”,他们做“侦探”,偶尔我会被他们捉到一两次,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捉到唐琪。唐琪故意地在孩子们的身边闪躲,眼见就被孩子们抓住了,却马上施展出一项特技——飞快的一旋转,然后见影不见人,跑脱掉。孩子们又规定了:只许唐琪倒滑不许正滑,结果还是照样无法把她抓到。

孩子们口服心服了。他们对唐琪的尊敬心,为此,似乎大增。当他们再看到唐琪和我挽着臂滑过时,也就不再恶作剧地对我们讪笑。也许,他们已经看惯了。

唐琪为她自己制了一套溜冰新装——一顶帽子,一件毛衣,一副手套。三件全是天蓝色抵羊牌毛线织成的。帽子顶端有一个大绒球,也是天蓝色的。她穿戴起来,出现在冰场里红红绿绿的女人群中,显得那么醒目,脱俗,直像艳丽的芍药牡丹丛中,突出来一株幽雅的水仙,或芝兰。

“你看我这套新装怎么样?”我们并肩滑行时,唐琪问我,“我最喜欢这种蓝颜色。”

“很漂亮,”我说,“你以前那一种\绿色的毛衣与手套也很好看。”

“我并不太喜欢绿颜色,那是姨妈做寿那天,她送给我的。你知道:蓝色最能代表自由、光明、坦白、\实,也最能代表爱情。”

“嗯,嗯,”我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倒从未对蓝色发生过如此繁多的联想,我更未体会到为甚么蓝色最能代表爱情?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爱情,我无法了解爱情的颜色。不过,以前我倒曾听到一般俗人嘴里讲到爱情应该是粉红色的。奇怪,唐琪却说爱情是蓝色的。我不能不顺从地赞成她的说法,我不能表示出自己是个完全不懂爱情的小傻瓜。因为,爱情正是我愿意获有的。

“我给你打一个新帽子和一双新手套好吗?”唐琪把头一斜,问我。

“好,怎么不好?只要你有空。”

“毛线可得你自己买,”她说,“我没有钱送给你毛线。等不久我找到工作时,也许可以再送你更好的东西。”

“先谢谢你,”我接着说,一你准备去做甚么事?”

“还不是护士!我是学护理的。”

“哦,琪姊,我忘记了问你,你在北平护士学校已经毕业了吗?”

“没有,只还差半年。姨妈他们一定不要我再读了,我实在拗不过她们。”

“为甚么?”

“哼,说起来,气死人!都是高大爷捣鬼!七七抗战一开始,我和几位女同学自动组织了一个看护队,到廿九军前线担任救护伤兵工作,官兵非常欢迎我们。不知后来怎么给高老太太晓得了,她认为我简直犯了滔天大罪,指责我说:女孩子家竟不顾羞耻地跑到大兵窝里去跟他们摸手摸脸的,太不成话!她又说:我果真能嫁给一个军官也就算啦,想不到廿九军撒退了,我竟还在北平留下来——真见鬼,我当然要留下来啦,我还得继续念书哇!可是,高老太太非常不谅解,再加上那位亲日的高大先生在一旁煽火,哼,我更罪该万死啦——我居然敢帮助过国军打日本,这还得了?再在北平蹲下去,日本人非把我抓去不可!高大先生又说:抓了我不要紧,要连累了他们一家老小三辈,我可就太缺德了——”一口气,唐琪滔滔不断地,对我叙述了这一大段。

“后来呢?”我问。

“后来呀,我死也不肯回天津,姨妈停止了我的一切学杂费零用金,还是高小姐偷偷寄给了一点钱,使我没有半途失学。头两个月,我好心来给老太太拜寿,想不到她们便下了决心不许我再走。她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不许我回北平的重大理由——他们发现到好几封不相干的男人们给我寄来的信与照片。我和那几个男人根本不认识,他们硬死皮赖脸地,写上一大堆肉麻的话,还规规矩矩地打着小领花拍了照片寄来,以为自己很漂亮呢,哼,一个个好德行哟!”她说得很滑稽,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我又有一点气,气那些给她写信的男人们,尽管她一再表示她很讨厌那些家伙。可是,我有甚么资格憎恨他们呢?我应该不应该厌恶他们呢?我不知道。

“我从不曾给他们回过一封信,”她继续说,“可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这怪我自己——我不该把那些信保存起来。告诉你真话,女孩子都有虚荣心,都会认为能收到许多陌生男人的追求信是值得骄傲的一桩事,因此,我尽管讨厌那几个死家伙,却又没有把那些信烧掉。另外,我又想得太天真了,我竟把它们带到天津来给高小姐和高二奶奶看,我的用意原是叫她们看了觉得好玩,好笑而已;不料高大奶奶也看到了,当然,高大爷和高老太太也马上知道了。不容我分辩一字,老太太叫我从此和她脱离姨母外甥女儿的关系,并且吆喝着叫我立刻滚出她家。我当时提箱子就走,她们却又说不能叫我再在外面丢人现世,非把我关在家里着实地管训管训——”

“这真是没有道理!”我不平地插了一句。

“没有道理的还在后面哩,”唐琪把脸一沉,“老太太又哭又闹,我倒明白她老人家确还是出于一片疼爱我的心,只不过是她的顽固思想和我们这一代距离得太可怕而已。对于高大奶奶,我则无法原谅,她开始在人前背后骂我,你猜她骂我甚么?”

“骂你甚么?”

“哼,她骂我是小挨刀的,缺八辈儿的,半吊子,小狐狸精,小妖精,烂桃儿,骚货——”她越说越气,突然停止了滑进,一把抓住我,伏在我的肩上哭泣起来。

“你说可气不可气?我究竟做了甚么,值得被这样骂呀?”她一面抽咽着,一面向我倾吐着无限的委曲。

我简直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劝慰她。我又怕表哥和高小姐滑过来时看到这一幕。我讲不出话。我心里对于唐琪有太多的同情与爱怜。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起来。

“琪姊,不要哭好吗,你再哭我也要哭啦——”我说的是真话。她抬起头来,擦干了她自己脸上的泪痕。猛古丁地,她又用手帕来给我拭一下眼睛——这我才发觉,两颗泪珠已经

滚出我的眼眶了。

“你也不要哭啦,”她反倒冲着我微笑一下,“你的心眼很好,很软,我很高兴。”

我们又携手滑了半圈,她说心情不太好,希望早点回家。

我告诉了表哥和小把戏们,假说唐琪生病了,要先回家。他们还没有溜过瘾,仍留在冰场里尽情地玩。

我送唐琪回高家,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和唐琪在街上走路,也是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走路。

唐琪像在冰上一样地,挽着我的臂。她近近地偎依着我,那么疲倦地,娇慵地,轻俏地,萎谢在我的身边。

这时,我才清楚地注意到我的身长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虽然我比她小两岁。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自忖着。一种成人的男子优越感,使我异常兴奋与欣慰。

“听说,你的爸妈都早已去世了。”唐琪懒洋洋地,低声地说。

“是的。”我答着,一阵伤感袭上心头。我不知道她为甚么在此时此刻,突然提起这种不幸的事。

“我跟你一样。”她凄然地。

“我知道,好几年以前就听说了。”

“想起爸妈时,你会哭吗?”

“会的。”

“以后让我们在一块哭个痛快吧!”

“对,别人不会了解孤儿的悲哀的。”

“我母亲就埋在天津佟楼墓地,你愿意找一天陪我去给她的墓前送一点花吗?”

“愿意。”心里泛起剧烈的辛酸,我想到了自己比唐琪更为不幸,“琪姊,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自己爸妈葬在那里。爸是战死沙场的,妈的墓听说是在湖南。也许将来我会到湖南去专\拜祭一次。”

“要我陪你去吗?”

“希望你能去。”

“妈要活着,一定会喜欢你。”

“我想,我的妈妈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妈死得太早了——”

“是啊,妈死得太早了——”

“妈妈啊——”

“妈妈啊——”

两声凄冷的叹息。两张凄冷的脸。两颗凄冷的心。深冬的风在路边枯干的洋槐枝桠间,吹出凄冷的呼哨。

“别尽想难过的事了。”沉默了一会,唐琪开口说,一给你吃这糖吧,早晨特别买来留给你的,刚才我忘了拿出来。”

轻嚼着从她手中接过来的几小块巧克力。口腔里甜甜的。心,更是甜甜的。凄冷已从唐琪脸上消失,我重新看到了她那甜甜的笑靥。

十五

我在恋爱了!我在恋爱了!好兴奋,好快活。人生是这么美好,自己的生命是这么充实,有唐琪这么一位恋人是这么值得自豪。

似乎一分钟也不能安静下来。太多的喜悦,像汹涛巨浪般激荡在我的心房,那小小的地方实在容纳不下;于是,它便向我周身,向我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里流溢、泛滥——

想把我的喜悦告诉姑母,告诉表姊,要她们也分享一点快乐。可是,我有些羞怯。我原以为表哥会把他所见到的我和唐琪的亲近情形告诉她们;然而,他并没有。这真难怪他,他也正在恋爱呀!人在恋爱的时候是会变成睁眼瞎子的——除了自己的爱人,再看不见其它一切的存在。因此,我猜想,当表哥整个心思完全集中在他的高小姐身上时,我和唐琪中间的事,对于他,实在毫无注意的价值。几次,我鼓鼓勇气,对姑母和表姊说:

“让我告诉您一件事啊!”

可是,当她们马上追问是什么事时,我每次都又把话吞下去,而改说一句:

“根本没有事!”

“发神经!”表姊骂我。

我暗想:神经病患者能有如此的轻松愉快,我倒希望犯一辈子神经。

回到自己房中,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了妈。真像犯神经似地,面对着妈的大照片,叨叨个不休。我彷佛看见妈的端庄的嘴角微微掀动,她是在微笑着祝福她的儿子有一个幸福的初恋

“我必须告诉唐琪,我是那么深深地,热烈地爱着她。我必须告诉她,当好几个月以前我在高老太太家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就爱上了她。不,是远在两年以前,还没有和她见面时,由于别人的提及,我便已爱上了她——”我倒在床上,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又想到:我必须对她说得有感情,必须做得很勇敢,很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当我把眼睛闭起来时,那幻想便越绚烂,在黑暗中,人的胆量会变得更大,梦的气氛会变得更浓。

我要像个大人似地,握住她的双手,或是依偎在一起,用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上,或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那一张美丽的脸,近近地,盯上老半天、老半天,或是请她把眼睛合起来,然后出其不意地,在她那镶着羽样的长睫毛的眼睛上轻轻地亲吻——

我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墙上英姿勃勃的爸爸的相片:

“爸啊,赐给你儿子一些力量吧!你这么勇敢的英雄怎会有一个这么胆怯的孩子呢?他实在缺乏足够的胆量,把他所幻想的,一一做将出来哩!”

果然,当我第二天遇到唐琪时,我竟没有把我预备了一夜的话语,向她说半句。

我们和往日一样地在一块滑冰,讲了半天平剧与好莱坞电影明星的事,她谈得十分兴高采烈,我想告诉她:“我希望换个题目,谈谈我们自己的事。”

可是,我找不到机会。其实,并非没有机会;而是机会之门,永远不会为胆怯的孩子而常开的。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任何一分钟,我都可以告诉她:

“琪姊,你知道吗?我那么地爱你。”

“你喜欢那些女明星?”滑行在冰上,她把头一侧,像老师出题目考试似地,郑重地问我。

“珍妮葛娜、薛爱梨、珍妮麦唐娜、嘉宝、菊痕克萝馥、玛琳黛瑞西、碧蒂黛维丝——”我实在再想不起更多的名字,亏得我偶尔看几次电影或是翻翻电影画报。

“这些老牌明星都不坏,除掉她们,我更喜欢杅尔柏、桃乐丝拉玛、希地拉玛、西蒙西蒙、狄安娜杜萍、金洁萝洁丝——而我最喜欢的则是琶琶娜史丹薇与刚刚出名的妲耶黛尔尤

。”

是的,妲耶黛尔尤,这个美丽的法国新星,正在许多中、英、日文画报上做着封面,给我的印象倒是颇深的。猛然间,我发现到唐琪的面庞很有几分和她相像,虽然她俩一个是东方人,一个是欧洲人;可是她们的一对大眼睛,一条直鼻子,一个花朵样的娇小嘴唇,确给人一种相像的感觉。我想:天下丑的女人,有各种不同的难看相;而漂亮的女人,却会有着共同的动人的地方。

只是,唐琪比妲耶黛尔尤稍稍胖一点点。于是,我马上想起,难怪她喜欢琶琶娜史丹薇了,看来琶琶娜史丹薇比较丰满一些,而她在影片上的表情与神采,有些地方很像唐琪。

我想,我并不太笨,我很快地想到了一句话,应该告诉唐琪——告诉她:她长得很像她最喜爱的那两位女明星,并且她比那两位女明星更漂亮!

真遗憾,我心跳了半天,始终讲不出口。我再三思虑这一句话并无轻浮下流的成分,而是出于真\的赞美;然而,我早已说过,对于谈情说爱,我的胆怯,使我木讷,使我毫无风趣。

“你喜欢那些男明星?”唐琪继续问我。

“柯尔门、莱昂巴里穆、贾里古柏、华莱斯比雷、马尔芝、罗勃泰勒——”

“我最喜欢李斯廉郝华、和泰伦鲍华。”唐琪说,“李斯廉郝华的温文、典雅,泰伦鲍华的潇洒、英勇,真令人倾倒。我尤其喜欢泰伦鲍华,他有一股青年人特有的活泼健康的生命力,男孩子应该那样。”

“你不喜欢查里鲍育和嘉伯尔吗?”

“你正说对了!查里鲍育的表演,太柔腻了些,有点使人心烦。嘉伯尔的演技当然很棒,可是他那个小胡子真讨人厌,还有他那两只眼一瞇,坏相毕露,不敢领教——”

“琪姊,你真有资格做一位影评家。”

“不,”她一摇头,“我不想做影评家;可是要永远做一个影迷,我好喜欢电影喔。有时候我还想做一个影星呢!不过我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觉得做一位护士比做一个女明星伟大。”我马上说。这是我的真心话,这种观念的由来可能是受了我那姑母半古老家庭的影响。对于唱戏演电影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确实尚未在我的心目中建立起崇高的地位。当然,十七岁的我,对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了解得还委实太少。

“不,任何正当职业都对人类有贡献。”唐琪反驳说,“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太多。”

我不住地点头,认为她说得很有理,很深刻,难怪她比我长了两岁。

“反正,最坏的‘职业’就是寄人篱下,给人家打杂儿,看人家脸色——”突然,她把话题转到她自己身上。

我实在怕看她那想起无限委屈的面容。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劝慰,一方面由于她的眉梢、眼角,充满忧郁凄冷神情时,她乃有着另一种特殊美丽令人爱怜的魅力,使我心深处的火焰,烧得更为灼热——

“告诉你,我昨天算了一卦,很不好。”唐琪接着说,“是用‘牙牌神数’算的,结果是上上、上上、下下。卦词说:百战百胜无往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你是问能找到护士工作吗?”

“不是。”她几乎笑出来,“是问一下我们滑冰的事!”

“滑冰还用算卦问个甚么劲儿,我们不是滑得很好吗?”我也忍不住地笑出来。

“我也晓得我这一卦问得很滑稽;可是,我有预感:不久我的姨妈和高大奶奶就会干涉我滑冰了,尤其常跟你在一起滑冰。”

“怎么?我怎么啦?”我诧异地。

“你没有怎么,不过你是个男人呀!”

“男人犯甚么罪呢?表哥不是男人吗?高老太太很喜欢他呀!我不相信她们会对我不好,尤其高老太太一向对我很客气。”

“等着瞧吧,但愿我猜得不对。”

我实在不懂她的话,我不相信高家一家人会有任何一位将要阻挠我和唐琪的往来。因为我和唐琪不但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又是在极自然的环境下认识的,这总不能和那些冒失鬼或小流氓们硬给唐琪写信求爱,相提并论。何况,我并没有向任何人宣布:“我爱唐琪”。就连唐琪本人也尚未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这有什么值得别人非议或干涉的呢?

然而,唐琪的多虑竟不幸言中。

隔了不到一周,我和表哥照例在下午准时到达高府时,高老太太正在客厅的里间大发脾气,我立刻听明白了她是在骂唐琪。高小姐、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都侍立一旁劝请老太太熄熄火。由话里头,可以分出高小姐与高二奶奶对唐琪存有同情与怜悯,而高大奶奶那张会说话的嘴,却用最富技巧的措词对唐琪加以伤害,她一句一个“娘呀,娘呀,”亲热地叫着高老太太,显然高老太太对她这位大儿媳妇颇为欣赏,而对高小姐与高二奶奶的态度,则认为有所偏袒了唐琪。

“娘呀,娘呀,”高大奶奶一面叫着,一面又给高老太太不住地倒茶,又不住地给高老太太卷着水烟袋用的纸捻,“您姥可犯不上跟唐表妹生真气,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气个好歹的,要我们做小辈儿的可怎么办?唐表妹不孝顺您姥,我们可还得孝顺您姥呀!娘呀,娘呀,消消气儿吧!再说唐表妹正是十八九好辰光,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趁着年轻捞捞本儿狠狠地玩个痛快,也是这年头时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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