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太太已经看到表哥和我在客厅外间老半天裹足不前,便召唤高大奶奶:
“好了,别提这一段了,快请他们两位客人里屋坐吧!”
高大奶奶连忙出来向我们“礼貌”一番:
“天冷吧,烤烤火吧,快吃点热茶吧——”
我尾随表哥进入里间,表哥蹑手蹑足地,似对高老太太的威严相当畏惧,尽管平日她对他这位“东床娇客”极为宠爱。
“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叫小琪再去溜冰啦!越玩心越野,将来怎么做事?怎么嫁人?听见没有?一个礼拜她顶多去一次!”高老太太吩咐着高小姐。
“嗯,”高小姐点一下头,“可是,我们可以随便天天去,却让琪妹七天去一回,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高老太太理直气壮地,“你和震亚去溜冰,我当然没话说,早晚你是季家的人,别人也不会见笑。醒亚是个男孩子,当然也可以天天在外面玩。小琪能和你们那个比呢?少爹没娘的娃娃,自己还不知好歹,将来可怎么办?这几个月好容易被我关在家里,总算静下了心;从一滑冰,可又要回原样。把我惹急啦,连你也永远不许再去冰场
!”
高小姐一向柔顺,听了这番教训,再不敢稍有异议。表哥偷偷向我耸耸肩膀,吐一下舌头,这是他在家里偶尔被姑母责骂时,惯作的表情。
我很窘。我不知道,我在这个家庭中,该是一个站在什么地位的角色。高大奶奶搀着高老太太上楼去午睡了。表哥和高小姐开始做去冰场的准备。
我想上楼去看唐琪;可是我从未到她的房间去过一次,我又没有勇气请求高小姐带路。我不想陪表哥他俩去溜冰;然而,面对他俩我没有可说的理由。我木偶般地,跟着他俩走到街上。
“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一路上,高小姐对表哥和我说,“我看琪妹近来满好,妈恨不得立刻把琪妹变成一个静如止水的烹饪专家、缝纫专家、兼家庭教师、家庭褓姆,这哪是一天半天办得到的事呢?昨天三个孩子的学校成绩单来啦,都是丙等,我大哥大嫂把三个孩子打了一顿,妈疼孙儿,认为孩子没有错,应该归咎于唐表妹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太不负责
。又因为近来她常滑冰,许多妈叫她做的毛线活儿和剪裁、织补一些零碎事,都没有按时交卷;更巧昨天一大早她帮老妈子洗茶具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妈最忌讳在阴历腊月打碎东西,为此大发脾气,认为这个年准过不顺心。多亏我大嫂在一边劝,大嫂可真有一套,两只眼一闭,两个手掌一合拢,嘴里紧着念叨:‘不要紧,不要紧,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为取与“岁岁平安”谐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心中一个石头落在地,原来,高老太太的一场发作,其中并没有我惹的祸。我想,她老人家大概还不知道我和唐琪中间的事。然而,唐琪是多么无辜,多么可怜呢?无论如何,我不能心安地在冰场里逗留下去。
每一个溜冰的人都那么狂欢;而我孑然一身,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倒背着手,用最缓慢的步子在冰上滑进。我强烈地感到孤寂。由大喇叭里流泻出的,往日听来那么优美悦耳的音乐,今天变得那么忧郁、闇哑,令人烦躁。如果,这时候唐琪马上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我会有足够的胆量,紧紧地抱住她痛哭一场。
回到高家,因为外面开始落起大雪,高老太太便留表哥和我吃过晚饭再走。我想,表哥和我应有同样的高兴,也许我的高兴更要大一些——我在饭桌前必将与唐琪见面。
可是,我想错了。唐琪竟没有下楼来和大伙儿一同进餐。
“唐表妹病啦,她要我禀告您一声,她不下来吃饭了。”高二奶奶报告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下。高大奶奶马上接过来说:
“我的天老爷,好任性的表姑奶奶,呕气也犯不上把自己的肚子饿起来呀!”然后,她一扭身,吩咐老妈子:
“拨一点菜给表小姐送上楼去,住在咱们家,可不能难为了人家!”
“大嫂,不用啦,”高二奶奶拦阻说,“唐表妹确是不舒服,刚才我给她吃了点麦片,现在恐怕睡着了”
“好啦,”高大奶奶嘴巴一翘,“又算我背后作揖,瞎尽情喽!”
这餐饭,我吃得好痛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十\菊花大火锅,原应该是极美味可口的。我却活像吃泥巴似地难以下咽。尤其高大爷一面自斟自饮,呷酒吃菜,一面喋喋不休地述说着“新民会”已经成立,“东亚新秩序”即将实现,日本人如何如何有办法的长篇大论,更使我如受酷刑。饭后,高二奶奶对我说:
“到我房里坐坐吧,张小弟,我新买了几张好平剧唱盘,欢迎你来听听。”
高老太太陪孙子们到客厅去玩耍,高大爷夫妇回到他们的房间去喝茶,表哥到高小姐房间去谈天。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正不想到客厅去和孩子们起\,能到楼上高二奶奶房间听听唱片倒也很好。
一踏进高二奶奶的室门,出我意外地,发现唐琪竟正躺在床上。
“琪姊,”我马上走近床边,“听说你病啦!”
“知道我病,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探望我呢?”
“——”我支吾不出话来。
“张弟弟不好意思,是不是?” 高二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她这一说,我真不好意思起来。由床头上一幅镜子里,我注意到我的面孔活像涂了一层红油彩。
“你怕她们,是不是?”唐琪问我。
“谁?”
“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那一派!”
“不,没有做错事的人,老天爷也不怕。”
“我看靠不住,”她有点狡黠地笑一下,“\实地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来看我的?还是二嫂叫你来的?”
“是,是——”我还没说出来,高二奶奶马上打断了我的话:
“是张弟弟请求我带他来的。”
“啊,还算乖!”
天呀!她又在说我“乖”了。可是,我已没有第一次听她用“乖”来夸奖我时那么感到尴尬;相反地,我感到亲切与舒服。
高二奶奶下楼去给我煮咖啡。我坐在床前一个小沙发上,和唐琪谈天。她病得并不严重,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太久的缘故,而发作了胃痛。我们谈平剧,谈电影,谈自己的爸妈,谈个人的抱负,也谈到了抗日战争。她是个爱国者,她相信我们这次抗战必会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她又告诉我:她父亲生前帮着军阀做了不少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使她甚觉遗憾;尽管在父女感情上,她仍然对他怀念。她的坦白与真\,使我极为感动。
当我告诉她,我如何一心一意要到南方参加抗战,如何故意考不取耀华高中时,把她笑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那次考试,”我说,“我姑父事前直接间接托了好几位耀华的教员,他们都说绝无问题,因为我在初中的历年成绩单都是八十多分。只因我决心不愿留在北方读书,便在口试时居心和老师捣鬼,当他问我信奉什么宗教时,你猜我说什么?”
“说什么?”唐琪问。
“我说我信奉白莲教!”
“哈哈!哈哈!”唐琪拍手大笑,“佩服!佩服!”
“当时就把那个老师气瘪啦,他大声吆喝着叫我马上走开。结果,我名落孙山,如愿以偿!”
我俩正有说有笑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怪叫与怪笑,原来是高大爷的三个小把戏在门缝外偷听偷看。接着,最大的那个小把戏,一推门,探进头来,扮个鬼脸:
“嘿嘿,女生爱男生!我知道!我知道!”
“小鬼!”唐琪猛地一掀毛毡,在床上坐了起来,“你知道什么?”
三个孩子一\而跑掉。
“告诉你,是他们妈妈派来做情报的。”唐琪气忿忿地对我讲,“其实这有什么可调查呢?醒亚,我就爱你怎么样?她们越说,我越爱!”
还不快告诉她吗?你也爱她!快呀,快呀!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可是我真是无用哇,她的爽快、豪迈,越发使我胆怯、气馁。
当我下决心要说出来时,巧巧高二奶奶端着咖啡进来了。唐琪继续倒下休息。我默默地喝咖啡。高二奶奶一面放唱片,一面说:
“你们不听,我也得放两张,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告诉了老太太说张弟弟在我房内听留声机哩!”
九点过了。表哥来喊我回家。我多么留恋这个温暖的房间呢!我实在不愿意走开。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我问表哥,“我还要多听几张唱片哩!”
“我才不想走哩!”表哥说,“可是,高伯母非催我们走,她怕外面下大雪,太晚雇不到“胶皮”,走回去怕冻坏我们。老妈子已经把两部车子叫来了,咱们只好开步走!”
唐琪瞅着我,半天,吐出三个字:
“明——天——来——”
我走到房门口,她又叫住我:
“你没有穿大衣呀?”
“在楼下放着哩!”
“有没有带围巾?”
“没有。”
“把我这条带去,天太冷,冻着脖子最容易感冒。懂不懂?小‘白莲教’!”
我刚接过围巾,她却又抢过去,亲自给我围上。
表哥这回站在一边,应该看了个清楚。
在严密挂着棉布厚帘子的洋车上,我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我,和唐琪的围巾。我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每吻一次,都轻轻地叫一声:
“亲爱的琪姊!”
十六
翌日,我和表哥到高家。
我曾不愿前往,因为我知道唐琪不会被允许和我们同去冰场——根据高老太太的规定:六天以后,唐琪始能获有一次外出的自由。可是,我又希望和唐琪会晤一面,那怕是一分钟或两分钟也好。
唐琪已经痊愈,她正在客厅的内间,聚精会神地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她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把手一扬,摆了两下,然后马上又埋头给那最大的一个孩子解讲“鹅兔同\”、“父子年龄”、“和尚分馒头”等等令人头痛的“四则”算术题。
高老太太安适地依靠着太师椅,一面抽水烟袋,一面似乎是在亲自监督着这位“家庭教师”的工作进度。
“到楼上去玩吧,”高老太太的眼光扫一下我和表哥,低声地,“叫孩子们安心补习!”
我和表哥轻轻穿过客厅,轻轻地登上楼梯。
见到高小姐,我说:“今天,我不想去滑冰啦。”
“为什么?”高小姐问。
“嗯,”表哥眼一瞇,头一歪,冲着我,“嗯——我猜得到哟!”
表哥本来相当聪明,他果真留意,自会发现我的心思。这一回,我想,他猜得不会错。 但是,我故意地:
“您猜不对。”
“怎么猜不对?”表哥立刻捏住高小姐的手,把嘴凑到她的耳边,“是为了你的表妹——”
表哥把声音摆得很低,很沙哑,但是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不对!”我反驳,“我身体不舒服,要生病,恐怕滑不动——”
当然,这是个谎。我过去很少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撒过谎;现在我竟然也开始说谎了。恋爱中的人常会说谎的道理,此刻,我似有所悟。
“我们也别去冰场啦,”高小姐说,“天天滑冰也没有甚么意思。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当然好。”表哥马上赞成。
“唐表姊能去吗?”我脱口而出。
“嘿嘿嘿,”表哥一指我鼻尖,“不打自招,马脚毕露!”
“我跟妈说去,也许妈会给唐表妹放一会儿假。”高小姐大发慈悲地,跑下楼去。
她重新走上来时,鼓着一张不高兴的嘴:
“碰了个又大又硬的钉子!妈说她不要唐表妹去滑冰,当然更不会要唐表妹去看电影!妈接着又说:‘看电影比滑冰更容易教人学坏,电影上男女外国毛子们,搂搂抱抱,你啃她
,她咬你的那些镜头,更是要不得!’”
“那,我们也不能去啦?这个‘挂落儿’吃得真伤心。”表哥叹了口气。
“不,妈说我们还可以去,”高小姐回答,“不过妈关照啦,叫我们挑个规矩的好片子看,再不能看‘萝卜太辣’跟‘假宝贝’主演的片子!”
“甚么?”表哥问,“‘萝卜太辣’、‘假宝贝’是谁呀?”
高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上次妈跟我们看了一场‘罗伯泰勒’和‘嘉宝’主演的‘茶花女’,妈把他们的名字一直记成了‘萝卜太辣’跟‘假宝贝’!”
我几乎也想笑出来;却没有,因为我心情恶劣。我瞅瞅表哥和高小姐:
“看电影,恕我不奉陪了——”
“那,阁下对我们未免太残酷了——”表哥向我摆出一副可怜的面孔。
是的,我实无权利和理由要表哥、高小姐一对儿也不去。如果,我在高家公开表示不陪他俩去影院,那么他俩也将去不成——因为没有第三者,高老太太是绝不答应她的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婿去电影院的。
我只好奉陪。但是,看到半场,我实在不能支持下去,银幕上出现的全是唐琪的面影——
我告诉表哥我真地生病了,我必须回家倒下,吃药。
一连三天,我没有到高家。
我去干甚么呢?我一点都不能帮助唐琪获有稍多的自由。
第四天早晨,我在信箱里意外地拿到一封信。奇怪,谁会寄信给我呢?除了同学贺蒙以外,我不曾和任何人通过信。可是贺蒙那粗笔尖写得又大又草的字迹,我一看就认识;而这信封上的笔迹是那么秀丽工整,显然不会是出自贺蒙的手笔。我几乎怀疑邮差把信送错;然而,上面收件人的位置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姓名,发信人的地方,却只是写了个“内详”。
我把信打开。天哪!那竟是唐琪寄来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不能陪你去溜冰。”她这样开始写着,“你应该知道,我也早已对你说过:寄人篱下的我,一切必须忍耐,明天是腊月十六,月亮正好,晚上我们去佟楼露天冰场滑冰好吗?我已得到姨妈的允许,当然我是谎说到另外一位女同学家去玩的。你一定要来啊,别告诉任何人,准八点,在伦敦道顶头等我,早点儿动身,男孩子应该先到才够味儿。”
她信上所说的“明天”正是今天哪!真高兴,晚上我就可以看见她了。几天来郁积在心头的烦恼,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到异性的信。我多珍视它呢!我把它锁在一个小皮箱里。又马上把它取出来再读一遍,再亲吻一次。然后再锁进箱内,然后又取出来,又锁进去——
姑母家的挂钟似乎有了毛病,我的手表也同样使我发生怀疑,它们一律变得与往日不同,走得异常地缓慢。
好容易挨到了六点,恨不得马上就吃晚饭,立刻跑向伦敦道去。平常家里大都是在七点钟开饭,巧巧这天姑父打电话回来,说因为有事得晚回来半点钟,姑母便命令老妈子等姑父回来再开饭。我真想空着肚子跑出去;可是,我知道深深疼爱我的姑母是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挖根掘底地问清楚我急于外出的原因;而我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据实以告。我怕她老人家对于我私自和一个女孩子在晚上约会一事,可能不以为然。我焦急得不得了。一会儿看一下表,突然我又希望表走慢点,好让姑父回到家来,时间尚早;同时,我又希望表走快点,好能提早见到唐琪。
感谢天,姑父终于在七点三刻回来了。我只吃了一碗饭(平常我总是吃四碗饭的,我一向饭量相当大,而姑母仍一直嫌我吃得少),便告诉姑母同学贺蒙约我八时到他家有事,便匆匆离开了饭厅。我跑到大门口时,表姊从后面追来:
“小弟,你忘了穿大衣,妈叫我拿给你。”
“谢谢你啊。”我接过来,表姊惊奇地叫出来:
“怎么?去贺蒙家还带冰鞋干甚么呀?”
糟糕,表姊的眼好尖哟。我灵机一动,然后说:
“冰刀没有刃了,路过磨冰刀的铺子,顺便放在那儿磨一下,明后天好用。”
“早点回来!”表姊关切地在门口喊。
我已经走出很远,回头来向她摆手,摆得很得意,彷佛是学会了唐琪的摆手姿势。
赶到伦敦道,正好刚八点。在路灯的闪烁下,老远地我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影子,很像唐琪;可是,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男人的影子,因而我又想到那必不会是唐琪了。我急走了两步,那个女孩子突然向我跑来,一面叫着:
“醒亚,醒亚,快来呀!”
当真竟是唐琪,她跑得气喘喘地,一头扎到我的怀里,两只手用力地抓住我的大衣,我发现两行眼泪簌簌地沿着她的双颊流了下来:
“要你早来,你不听话!”
“刚八点,你看表!”
“我本来想晚来一会儿;可是,希望早一点看见你,所以便早来了十分钟。”
“对不起呀,琪姊,你生气了吗?”
“告诉你,有两个流氓看我孤伶伶地一惆人在街上,他们竟欺侮我!”
“怎么?他们敢怎么样?”
“他们问我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呀?又看我背着冰刀,便说请我到佟楼冰场去溜冰,或是去看电影,坐咖啡馆——”
说着,说着,那两个人走近来了。我向他俩打量一下:两个人长得都很高大,头发都蓄得活像女人,是那时节最为流氓青年喜爱模仿的美国影片“泰山”型大背头,上衣的肩膀宽得出奇,活像个倒置的大三角型,这也是那些年头最为这一类青年喜爱的男装。他们的肤色很黑,两脸横肉上,长着一些刺眼的“青春疙瘩”。几乎是同时地,两人冲着我把眼一瞪,把嘴一撇:
“喔——等‘拉腕儿’等来啦!原来是这么一个小山药蛋!”
“哼,小子艳福不\呀!别美得冒泡儿啦!让给二大爷我两天怎么样?”
唐琪把身一转,冲着他俩狠狠地骂出来:
“混东西!”然后拉着我说,“咱们走吧,别理他们!”
我已经气得快炸了肺。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走开,我应该有所表示,他们不但唾骂我,更辱侮了唐琪。而后者惹起我的愤怒似乎更大。
“有尿别走哇,相好的!二大爷伸出胳膊来,让你小山药豆子攀杠子!”一个家伙猖狂地吼着。
“有种的来比划比划,敢泡妞儿就别松蛋包!”另一个紧跟着叫。
天下竟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我们和他俩素昧平生,无仇无冤,难道他们用这种方法表示“勇敢”,也能获到一个陌生女人的“青睐”?我在学校里从不和同学殴斗,我知道我的身长、体力,和打架的技术,可能不是对方这两个彪形大汉的对手;可是,我实在不能忍受下去,我停下来,把腰一叉:
“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欺侮人没有这么欺侮的!”
“欺侮你是好的,赏你两个‘锅贴’尝尝,你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另一个当真把袖子一卷,就冲我脸上打来耳光,唐琪似乎比我更机警,她猛地把我往后一拖,我俩几乎倒跌一跤,那个流氓用力打来的手掌,落了空。
我知道一场恶斗难以避免,“先下手为强”的观念,促使我立刻把冰刀一丢,大衣一脱,集中了全身力量在右拳上,猛向那个流氓的头部击去!我的拳头碰到了一块硬东西,因为我觉出了疼痛!这我才发现我正击中了那人的鼻子,他惨叫了一声,顿时双手一抚鼻端倒了下去。
“呀,出血了!”另一个家伙发现到他的伙伴受了伤,不甘示弱地,对我挑战:
“让二大爷我收拾你!”
这家伙确实比他的伙伴厉害,活像个拳击家似地,他把雨点般的拳头,打落在我身上;幸而,他尚未击中我的要害,因为我还有闪躲与招架的能力。我警告自己:沉着,持久,找机会猛烈反击。我虽然居于退守的劣势,但是我对从未下过场打过架的自己,能有今天这一场演出,还认为相当满意。尤其当我偶尔也打在对方的身上两三拳时,更觉得自豪。
这家伙似乎发觉用快速战法并不能立即取胜,便改换战略——他把我紧紧揪住,然后用“下拌子”“摔跤”的那套功夫,企图把我制倒。我一连倒下几次,可是我狠狠地抓住他不放,他每次都给我拖倒在一块。渐渐地,我发现我的腕力竟在增加,而他那越来越喘得厉害的呼吸似乎表示出他的体力已逐渐消弱。可是,他仍一而用充满脏字的最下流的话骂街,一面拚命向我扭打。我一句话不讲,只是紧咬着牙根,忍着疼痛,给以还击。当我被他压倒在地,因为我猛力翻身,他一连两拳都打在硬硬的路面上,乘此,我终于反骑在他的身上。我正要连打出几拳时,唐琪突然叫起来:
“醒亚,醒亚,后面人扑来啦。”
我一扭头:原来那个受伤倒下的家伙,竟拾起我的冰刀向我砍来,我立刻往一边一闪,冰刀刷地从我耳边擦过,落在街心的草坪里。这时,我迅速地重新压住方才被我按倒在地下的那人身上,因为我怕他会跳起来,转占优势。我俩重新扭成一团时,唐琪又在喊我:
“小心,后面又来了!”
我松开地下的敌人,猛地站起,用右腿往后狠命地一踢,该是正踢到背后敌人的肚子,他大声地“唉哟” 了一声,再度倒卧下去!倒下去以后,还不住抚着肚皮“唉哟”个不止。
“好!打得好!”唐琪居然破啼为笑,喝起彩来!
一经鼓舞,我似乎更变得孔武有力。如今,我的敌人只剩下一个,后顾之忧既除,勇气乃格外增加。虽然,我又着实挨了两拳;结果,他终于被我一击不起——我一连左右两拳都打中他的下颚,他晃了两晃,再也支持不住地,正巧倒在他的伙伴身边,活像医院里两个重伤员,或是战场上两具尸体!
“怎么样?还打不打?”我愤怒地问。
他俩狼狈地对我翻翻眼,不开腔。
像流自淋浴龙头里的水一般,大汗由我头部往下冲洗着周身,我感到热得难耐。我把上衣脱了下来,往唐琪手一畏一掷,然后把拳头一握,再转向那两个家伙:
“说话呀!认输了吗?伸出胳膊来叫我攀攀杠子呀!”
两个家伙的嘴皮仍旧一动不动。
“醒亚,”唐琪把上衣给我穿上,又给我披上大衣,“他们既不哼气,也就算啦,快把大衣也穿起来吧,风很大呢,小心会感冒哟!”
拾起来我的冰鞋,唐琪挽我走去。我尽量依靠近她,企图要她支持一下我疲惫的身体。可是没走出几步,我便觉出周身不适,两拳、两臂、手腕、脚腕、臂肘、耳根、后颈、前肋、后腰、膝盖——都在一阵比一阵剧烈地作疼,这些都是刚才我用以打人或挨打,以及摔跌的部位——
“唉呀,醒亚,你耳根和嘴角都在出血啦!”唐琪叫出来,接着,她立刻掏出她的手帕给我擦拭。
“琪姊,咱们喊两部胶皮好吗?”
“好,咱们别再去露天冰场了,你应该回家休息。”唐琪摸了下我的前额,“呀,你在发高烧呢!快,快让我送你回去。”
当我坐在洋车上时,先是摇摇欲坠,后来变成一滩烂泥,滩在车上,一动不动了。可是,我的神智仍很清楚,我一直在盘算着应不应该叫唐琪送我回家?而回家后又怎样应付姑母一家人的询问?
十七
我彷佛已经睡了一觉,因为我梦到自己和那两个流氓再度交手,打得头破血出;可是,我又似乎根本未曾入梦,只是在半昏迷状态中回忆着方才的一场恶斗——我用力地睁了睁眼
,清醒地发觉我正静躺在自己卧室内那张安适的小钢丝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开启处洒进来,在对面墙壁上与床前地板上,镀了两条晶亮的银色线。床头柜上的小钟滴答滴答地响,我翻身去看,原来已经下半夜两点钟。
我又逐渐感到混身酸痛,尤其口渴得要命。正好床头柜上放有一只茶杯,我急忙取它到手;立刻发觉那杯子已空空如也。我想起方才唐琪给我服药粉时,已经那把杯水喝光。
我想喊人来。可是,佣人都睡在楼下,姑父母与表姊的两个卧房虽然在楼上,却又和我的卧室隔着一条甬道,小声音喊叫,她们不会听到,而我又不敢把姑父吵醒。表哥的卧室在我隔壁,我只有敲几下墙向他“求援”。敲了几下,没有反应,想必他已睡熟。我不好意思再打墙,深更半夜里把任何人吵起来,都是太惹人厌的事。
我极端口渴。姑母经常把暖水瓶和茶具,摆在外间甬道的一条长几上。我只好披衣下床亲自去取。
我一翻身坐起,立即周身一阵剧痛,迫使我再度倒下。我咬了咬牙,忍耐地合上眼。
睡不着,便睁着眼睛,回忆刚才姑母大伙围绕着我的床边,在唐琪的指导下,给我医疗的一幕:
皮肤被抓破的地方姑母给我涂上红汞水,几处紫肿的地方涂上碘酒,最后由表哥用力地把酒精、松节油混合液在我周身骨节上涂抹,表姊忙着帮助唐琪煮针,和做其它消毒工作,唐琪给我注射了退热剂和镇静剂,又给我服了感冒药粉——这些工作都在高度静肃中进行,因为我们必须瞒着姑父,不但我不敢把这场殴斗的始末禀告姑父,连姑母、表哥、表姊也无转告姑父的胆量。
当我到达家门口时,我曾要求唐琪不必送我进来;可是,她执意不肯,她怕我负伤很重,会闹一场大病,坚要给我检查一下,再回高家。正好,姑父在客厅内会客,唐琪扶我悄悄地走上楼梯,可是刚走到楼上甬道便迎面碰上了姑母和表姊。我无处退躲,狼狈地,委屈地,冲着姑母:
“妈,我摔伤了——”我已经好多年不管姑母叫妈,这一回却又不知不觉地,像个受了欺侮的小娃儿似地,叫了出来。
这可把姑母吓坏,她连忙问我是否被汽车撞倒?是否跌出了血?是否摔伤了筋?是否折断了骨?表姊连忙把表哥喊出来,两人架住我,把我抬到床上。
“到底怎么回事呀?你不是到贺蒙那儿去啦?”姑母三人一齐问我。
还是唐琪比我有勇气,她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鼓后她还说都怨她不好,否则我不会出这种意外,她请求姑母大伙原谅她。
姑母本来要马上找海关医务室的医生来给我医治;可是,那必须请姑父打电话到那医生家才办得到。唐琪自告奋勇地说她绝对可以代替医生,她立刻开列出好几种药品,和注射用的器具,由表哥亲自去采买,免得佣人去,会走露消息,被姑父知道。
唐琪熟练地,用热水浸过的棉花,敷住我臂上的出血伤口,并用力地按压,她又揭开我的眼睑,视察我的眼球,又详看我的耳孔、牙岁、和每一个重要骨节——她一面肯定地说着:
“不要紧,瞳孔正常,证明大脑没有受伤,只是耳垂外面皮肤出血,耳孔里没有血迹,证明颅骨一点也没有破裂,臂上的伤口很快地停止了出血,证明动脉未受损害——”
“唐表姊是学护士的,”表姊告诉姑母,“她说的都是内行话。”
“好,不要紧就好。”姑母欣慰地说。
“季伯母,您放心吧,骨头一根也没有折!”唐琪又向姑母补说了一句。
表哥这次可累得够受,买药回来以后,便秉承姑母之命,依据唐琪的指示,给我周身涂擦松节油。过去我拚命练田径赛时,自己也曾用这种方法治疗过那疲乏过度的身体。我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注射、服药以后,彷佛感觉体温也在立见功效地下降——当然,我想这也许都是“精神作用”。总之,我轻松了许多,并且开始有说有笑了。
表哥和表姊不放松地质问我,为何早不\实地说出和唐琪的约会?又追问我和流氓殴斗的过程能否详细描述一番?他们表示未能在旁助战深以为憾。
“我是去找贺蒙,半途碰到唐表姊的。”我仍旧不好意思招供。
“骗鬼!”表姊一瞪我,然后莞尔一笑,“早看出你的神色有点不对啦!说也奇怪,我很久以前好像就有一个预感,也许是偶尔的猜想,或者是希望——觉得你会和唐表姊要好——”
“醒亚,你怎么不敢说实话呢!明明是我写信约你去溜冰的。”唐琪勇敢地说。
“唐琪姊伟大!\实!坦白!爽快!活泼!热情!漂亮!”表姊把一连串赞美赠予唐琪。
“谢谢你的夸奖啊,”唐琪双手亲昵地拉住了表姊,“我要有你这么一个好姊妹该多幸福呢!”
表哥对唐琪扮一个鬼脸:
“你有醒亚这么个好‘弟弟’,还不幸福吗?”
唐琪脸红了,可是并没有像一般羞涩的女孩子似地垂头不语,反而附合着表哥说:
“对,醒亚确是好。他好纯。他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只是有一点胆怯,活像个小姑娘;不过刚才他和两个流氓对打的镜头,却真出我意外地凶猛呢!”
“琪姊,我那两下‘西洋拳’还很够味吧?”我得意地问。
“相当棒!”唐琪回答,“完全是华莱斯比雷的粗线条作风!”
“我确是模仿电影里打架的姿势哩!看电影倒也有好处,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把拳头在敌人的下巴那儿,由下往上猛打这一手哩!另外我想我能取胜的原因,应该归功于我过去在田径赛和双杠上用过的苦功。那两个家伙外表唬人,实际是‘大个儿面包发面儿’的,体力持久比不上我,所以我就和他们做长期消耗战——”我说得有声有色,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姑母怕我太累,阻止我再多说下去。她下命令要我开始睡觉,叫别人一律离去。
唐琪被邀到表姊房间去聊天了。隔着甬道,我无法听到她们谈话的声音。我也无法知道唐琪何时离开表姊房间,转回了高家?我一直在半睡眠状态中。
整个小楼寂静万分,窗外街上也寂静万分。
突然,门一开,一个人影闪进我的卧室。我几乎被吓得叫出声,我很快地认出来,那竟是唐琪。
“醒亚,”一点儿没有错,唐琪的声音。
“琪姊,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我惊奇地。
她走近我的床边。更令人惊奇地,是她手里正拿出一个暖水瓶:
“我不放心,我请求睡在你表姊的房间里,明天再离开。刚才我已经来看过你一次,你睡得很熟,我没有叫醒你。回去又睡了一小觉,醒来想到你可能会在半夜里要水吃,所以我便写了一个小纸条,把暖水瓶给你送来。”
“我正渴得要命。”
她给我倒了一满杯,正好不冷不热,如获琼浆,我一饮而尽!
扭亮床头小灯,我看到她倒水前摆在我枕边的一张纸条:“醒亚:热水瓶在这儿,发烧以后一定口干,多吃点水,对你有益!为你祈\的琪。”
我真不知道如何答谢她的细心与体贴!喜悦的泪立刻涌上了我的眼睛。
“你哭啦?”唐琪坐在床边,近近地瞧着我,“是不是身上发疼?”
“不,琪姊,我是高兴得哭啦!你不知道,我多么感激你!”
“不,我不要你感激,我要你——”
“怎么?要我怎么?”
“要你!爱,”她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听见没有?要你爱!”
我点点头,泪珠纷纷滚跌出来,碎在她的掌心,碎在我的耳根,碎在我的枕头上。
唐琪用手轻轻拭一下我的脸,然后猛地伏在我枕边,在我脸上深深地亲吻。
“叫我呀,跟我讲话。”唐琪紧贴住我的耳根说。
“琪姊,琪姊——”我有些颤抖地。
“不要光叫我呀!告诉我,你爱我!”
“琪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可是我不会表达。”
“傻孩子,这也要人教吗?抱住我,吻我,吻一次,说一遍爱我!”
我那么做了。
我从未享受过如此蜜样甜、火样热的爱情。我直怀疑是在梦中。
“琪姊,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是比梦更美的月夜。” 唐琪把床头小灯熄掉,掀一下窗帘,月光如银色大瀑布,立刻泼了我们一身,也泼满了全室。
她把窗帘勾挂好,重新坐回我的床边:
“就这样好吗?不要灯,要月亮?”
“好,琪姊。”
“知道吗?这是上帝怜悯我们没有在月下滑成冰,所以特别给我们安排一个这么快乐的相聚时间!”
“——”我点着头,我不会用语言表达内心的喜悦。
“怎么又不讲话啦?又忘了吗?”她闪动着大眼睛,那一对浸浴在银色光辉里的圆润黑亮水晶体,是那么出奇神秘地动人。
“没有忘,琪姊,我爱你,我永远这么爱你。”我平卧着,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她,在她的大眼睛上、前额上、头发上、两颊上,最后在嘴唇上,热烈地亲吻。
“琪姊,”我顽皮地问,“我做得对不对?我没有经验,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傻孩子,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我何尝跟任何人谈过情说过爱!不过,我曾幻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碰上一个我爱的,爱我的男孩子。我又曾幻想过应该怎样和他热情地说话,怎样和他热情地亲吻——我在许多电影与小说中看到过爱人们那样做,我常想自己也有一天会跟他们一样地做,今天,我终于做了。我做得好高兴,因为是跟你——”
“琪姊,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情——”
“是啊,你应该珍贵我这份爱情,一个女孩子奉献出的最初的爱情,也是最后的爱情——”
我抚摩着她的发,她的脸,她的手,她那么宁静地,驯顺地,完全像只小绵羊似地蜷伏在我的床头。
“琪姊,我叫你琪妹好不好?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变大了许多,我应该护卫你,你是我的小公主,小妹妹——”
“我也有这种感觉。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你知道,我一向很倔强,从来没有想到需要别人来护卫,相反地,我时常想去护卫别人;可是,今天,我确实感觉自己需要你的护卫了。醒亚,你会永远忠实地护卫我吗?我愿意叫你一声我的小王子,我的小——哥——哥——”
一种男人的胜利与骄傲,充满了我周身每支血管与每粒细胞,我俨然觉得自己已变成了一位英勇威武的中古骑士,我奇异地觉得自己的双臂如铁如铜地凸出了雄壮的筋肉,我再没有一丝病痛,我竟矫健地翻身坐了起来,我拥抱住唐琪,用一种惊人巨大的似乎足以毁灭宇宙的力量。
梦呓般地,我们又说了一些只有我们自己能懂的话。在那规短的一刻,旧的宇宙一度毁灭之后,新的宇宙已经出现,万物不复存在,旧的我与旧的她也都不复存在,在新的太阳系中唯有我和唐琪由于心灵的契合,而凝成的一个最美好、最完整、最永恒的星体,\行不息——
“你该休息啦,”唐琪挣脱开我的臂环,“我得走啦,免得你表姊醒了找不到我。”
“不要,不要,”我重又把她抱住,“不要离开我,一分钟也不要!”
“乖孩子,听话,”她恢复了一张大姊姊的脸孔,“快躺好,好好地睡,天一亮,我就再来看你!”
她把我推放下来,吻一下我的面颊,又要我吻一下她的双手,然后,轻悄悄地走回表姊的卧室。
小房间内,又只剩下了我孤伶伶的一个人。我竟然不感到空虚,因为唐琪给我的爱,仍在我的心房里冲荡不已——
我一直未能入睡,思维全被陆续降临在我和唐琪之间的幸福与幻想,密密缠绕着,缠绕着——
天,渐渐朦胧亮了。对面墙上的爸妈照片,越来越看得清晰,他们的嘴角都在笑迷迷地微微掀动,似在为他们的儿子祝福。
十八
清晨七点,表姊和唐琪一齐到我房里来。还没两分钟,唐琪马上要走,并且要拖着表姊陪她一路走。
我立刻明白了:她准是怕高老太太一家人骂她在外住宿不归。我也跟着害怕起来,因为她是为了我才没有回去,高老太太要骂人的话,我当然也有份儿的。昨天,我们似乎全未想及此事。也许唐琪早已想到;但是,为了放心不下我,她终于甘冒一次大不韪。
表姊陪着唐琪去高家了。临走,唐琪告诉我:下午或明天早晨,她一定会来看我。
下午,她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
难道,她永远不会再到这座小楼来了?
难道这座小楼埋葬了她的初恋,也埋葬了我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