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表姊自高家回来,气得半天讲不出话。我一再追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不幸事故,她只是一个劲地叨叨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一家人!还留我吃午饭,我才不吃哩!气都把我气饱啦!”
唐琪挨骂已是我意料中的事。然而,我绝未想到事态会演变得如此严重。表姊一五一十地和我讲述她在高家看到的一切,我真悲痛得不忍卒听——
“我曾决定不把真实经过告诉你,因为你刚负伤,还在病痛中,”表姊这样开始说,“可是,早晚你会知道的,你也应该早点知道。今天上午我陪唐表姊一进高家的门,便狠狠挨了两炮——当大爷和高大奶奶活像要把唐表姊吞嚼下去似地大肆咒骂!我马上告诉他们,是昨天我留唐表姊睡在我家,他们不但不信,还说我不该帮别人撒谎!唐表姊哭着跑上楼去,我被高大奶奶一把拉住,她变得和颜悦色地盘问我:
“‘季大妹,咱们可是亲戚,谁也不好哄谁呀!你得告诉我实话,唐表妹到底昨天到哪儿去野啦?一定是在别处玩了一夜,天亮啦,才跑到你府上拖着你来当救兵的吧?’
“‘哼,哼,’高大爷神气活现地用食指紧揉着鼻孔,‘还不是跟野男人去舞场跳通宵,或是更——’
“当时,我很不客气地把脸一绷,打断了他的话:‘请高大哥不要乱讲,唐表姊是跟我的弟弟去溜冰——”
“‘喔——我这倒明白了!’活像是平剧里的道白,高大爷摇头摆尾地叫出来。
“高大奶奶跟着一阵冷笑:‘怪不得张弟弟时常来和唐表妹泡蘑菇呢?原来人小心不小啊!可是,张弟弟怕不是唐琪的对手吧!唐小姐交游遍天下,见过大世面——’
“我不要听他们两口子这一套,我气冲冲地跑上楼去找高小姐,高大奶奶却不放松地追我到楼梯腰间,表示‘好感’,嘴一撇一撇地:‘季大妹,你可别在意呀!咱们是自己人,我得讲老实话。我全是为了张弟弟好,那孩子老实巴脚的,斗不过唐表妹,交女朋友我不反对;可是,也得有个挑选——’
“‘谢谢你的好意!’我冷冷地丢给她一句话,径自奔向楼去。
“那知,楼上的情势更为严重。高老太太已经起床,高小姐、高二奶奶正好说歹说地劝解她那因唐琪而发作的盛怒。唐表姊好可怜呀!头垂在胸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滚落——高老太太顽固迂腐地讲了一大堆十八世纪的大姑娘做人的道理,又讲了一大片风马牛不相及的仁义呀!道德呀!贞节呀!廉耻呀!令人啼笑皆非的长篇训话。平日我对高老太太印象还满好,她对我似乎也不错;她今天这一手儿,我可实在不敢恭维,因为唐表姊是无辜的。
“我当然又把事实经过详细对高老太太报告一遍,并且我坦白地告诉她:‘我很喜欢唐表姊和我的弟弟做好朋友!’
“我的话,似乎给了唐琪无限勇气,她立刻猛地跪伏在高老太太身前,紧拉着高老太太的两只手:‘姨妈,姨妈,原谅我,饶恕我,可是答应我,让我去爱醒亚,那是个很好的男孩子!’
“这是多感人的一幕!我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高二奶奶和高小姐也都把无限同情爱怜的目光投向唐表姊。
“‘娘,我看张弟弟和唐表妹倒是满合适的一对儿!’高二奶奶低声下气地说,‘将来妹妹嫁给震亚,表妹嫁给醒亚,也算是亲上加亲!’
“我想,高老太太一定会在这一剎那挽扶起唐表姊,并且开明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全想错啦。高老太太把眼一瞪:‘简直是胡闹!这怎能和我的闺女与季震亚相提并论?他们正式由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订终身,唐琪和张醒亚的大媒是谁?他们的父母之命又在那里?都是没有父母的娃娃,可是我和季老太太是名正言顺的家长呀!他们俩想在一块儿,也得先有我们两家老人的许可呀!简直是胡闹透顶啦,竟敢不声不响地背着老人家谈“乱爱”,眼睛里可真没有长辈啦!还竟胆敢偷在男朋友家一夜不回来,我的闺女纵然订了婚也不敢如此荒唐呀,她如果也敢的话,我马上会逼她上吊——真是家门不幸,传了出去,高家的表小姐夜不归宿,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唐琪再也忍耐不住地站了起来:‘姨妈,我对不起您,连累了您,我马上就走,马上回北平去念书,我本来是不要长住在这儿的,是您,剥夺了我的求学自由,现在又要剥夺我的恋爱自由!’
“‘某么?小琪子你敢跟姨妈顶嘴啦!小心天打雷劈呀!我不准你走,我要把你锁在家里,偏不给你这个自由,那个自由!我得好好地管教你,我不能对不起你死去的爸妈!我是为你好!没心没肝的鬼丫头!’高老太太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唐琪扭身要走,高二奶奶和高小姐同时拉住了她。她抽噎地说:‘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好去。我回自己房间去睡觉!’说罢,她低头猛冲出去,正巧这时高大奶奶从楼梯上来,刚好在房门外和唐琪碰了个满怀。高大奶奶可真会表演,她一连唉哟了几声,又摇摇欲坠地晃了几晃:‘可受不了!这么大气性!活要把人家撞到大马路上去呀!’
“高大奶奶一来,高老太太似乎气顺了些。高大奶奶搀扶着高老太太坐在梳粒台前,开始给高老太太毕恭毕敬地梳头。高老太太仍一劲地唠叨着唐琪的不是,高大奶奶则一口一个
‘娘’,一口一个‘是’地应对着,并且又拿着一只手镜,前后左右地围着高老太太的头照个不停。高老太太满意地点着头,似乎火气方始逐渐消失。
“我和高二奶奶同到唐表姊房间中去加以劝慰。高小姐也来小坐了片刻;可是,很快地就被高老太太的命令唤走开。
“高老太太和高大奶奶坚留我吃午饭,我绝对不吃。高老太太异常客气地送我到院子里,一面说:‘真对不起你们,我马上还要派人到府上向令尊令堂道歉,唐琪太不懂礼貌,在府上打搅了一夜——’
“我不懂她这话是甚么意思?也许是一番好意;可是我认为全无必要。我只希望她们对唐琪好一点就行了。”
表姊一连串讲完上面的话。唐琪哭泣的脸,高老太太盛怒的脸,高大奶奶谄媚的脸,高二奶奶同情弱者的脸,高小姐爱莫能助无可奈何的脸——翻来覆去地在我眼前旋转,我觉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那几张脸一下子便成了无数涛沫般的碎金星——
“小弟!小弟!”表姊惊叫着。
我清醒过来。紧咬着牙根,说不出一句话。
表姊温存地劝慰我,叫我睡去,叫我静心休养几天,我和唐琪的事,她说她可以禀告姑母,她相信姑母会同情我们。
十九
我把希望摆在姑母一家人的同情上。
何其不幸!表姊衷心同情我,也唯有表姊一人如此。表哥是“骑墙派”,当着我面,他同情我;背地里,他又附和别人的反对意见。最严重的还是姑母与姑父,他们两位坚决反对我和唐琪来往,倒是我始料所不及。
姑父从未和唐琪有一面之晤,可是由他的言谈中,我可以听出:他对于我为一个女人和流氓打架受伤,以及那个女人未曾得到他允许竟偷在他女儿房中住了一夜这两桩事,都深恶痛绝。还有更大的造成他对唐琪印象不佳的因素,乃是高老太太当真派了代表——高大爷,前来拜访时所说的一番话。
高大爷究竟在楼下客厅里和姑父密谈了些什么?我无法知晓。表姊也不敢下去偷听,怕被姑父发觉会惹他大发雷霆。不过高大爷绝非奉母命单纯前来道歉,是可断言的——因为他们实无向姑父道歉的必要,除非在道歉中还夹杂着一点警告,警告我不可再和唐琪来往。当然,他更会在姑父面前把唐琪形容得一无是处。
这些,我都没有猜错,此后每逢姑父表示对唐琪不满时,都清楚地说出那是依据高大爷所讲过的“事实”。表哥常是附合着姑父的话,无表情地点头不已,当我用力瞅他一眼时,他便尴尬地报我以苦笑——
最令我心碎的,则是姑母的态度。对于这回事,她一点不发脾气,但是有一定的主意——她绝不允许我和唐琪再要好下去。姑母一向深爱我,我相信她如此决定全是来自爱我如初的真情;可是,她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唐琪。主观的误解,与外来的流言,造成她对唐琪难以挽回的错觉。
“孩子,姑妈早已说过将来要给你娶房好媳妇,即使你要自由恋爱,我也并不反对;不过总得细心谨慎,更得在老人们和亲友们的教导下,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你震亚大哥和高小姐似地,绝不会被人说长道短。千万不可以自做主张,何况唐家表小姐和你并不相当,她那么新派,那么时髦,果真嫁给你,你会受罪的——”姑母慢条斯理地对我讲。
“不,姑妈,她绝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更不像一般人传说的那样。她真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表姊插嘴进来,帮我讲话:“妈,小弟说得对,人家唐表姊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姑母把眼一瞪:
“这种事要你女孩子家多插甚么嘴?又不是给你说婆婆家!”
表姊立刻噘高了嘴,一面不服气地:
“我说人家心眼好,犯甚么罪过?本来唐表姊的心眼就不坏!”
姑母不讲话了。表姊似乎看到事有转机,便续作努力:
“妈,唐表姊今年十九,小弟十七,一个属羊,一个属鸡,不犯相,正好!”
姑母仍旧不动声色。
“妈,您不是常这么念叨吗?” 表姊接着说,“猪猴不到头,羊鼠一旦休,金鸡怕玉犬,白马犯青牛,蛇虎如刀镰,龙兔泪交流——唐表姊和表弟既不是猪猴,又不是羊鼠,既不是鸡狗,又不是马牛——有甚么理由不让人家两人在一起呀?”
“瞧你这份啰嗦劲儿,”姑母忍不住地骂出来,“不管属相是甚么——”
“怎么能不管?”表姊抢着说,“当初别人给大哥提亲的时候,您一个劲儿叨叨着‘猪猴不到头,羊鼠一旦休——’,要不是您整天那么叨叨,我怎么会背得这么熟?”
“你说唐琪属羊?我告诉你——”姑母突然理直气壮地有了新理由,“属羊的女孩子我一概不要娶过来!”
“怎么?属羊的全不好!妈,那么普天下属羊的女人都没人要啦!怎么世界各国还不下命令凡是羊年一律不准生女孩子呢?”
“老人家说过的,女孩子属羊,命不济。”
“我是猴年正月生的,早几天就赶上了属羊,真险!”表姊伸一下舌头,“妈,距离‘羊’太近,我大概命也太好不了吧?”
“别胡说!”
“唉,大伙都联合起来欺侮人家一个女孩子,当然她的命不会‘济’ 到那里了!妈,这是小弟的终身大事,本不与我相干,我只请求您老人家,秉公办理!少听别人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
我已呆在一边很久不出声,乘机对姑母说:
“姑妈,只要您允许我和唐琪做朋友,我并没有说非要和她结婚不可——”
“噢,那倒还好,”姑母抚着我的头,“可是,那你们就更不能再这样下去啦!因为一对男女常在一块儿,而结果并不结婚的话,更会遭人家耻笑,对你自己,对人家小姐,不都是光有害处,毫无好处吗?”
“——”我不再答辩,我知道无法说服姑母。
“醒亚,怎么不讲话啦,是不是明白啦?好孩子,听姑妈话没亏吃,不久我一定就托人给你介绍个好小姐,也好和你震亚大哥,同时举行婚礼!”
“不要,我不要呀!”我伏在姑母膝前放声痛哭起来。
我哭得很伤心。我彷佛感到唐琪当真从此再也不属于我,我也再不能看到她了。
姑母一面给我拭泪,一面不住地唉声叹气。我想,我的固执己见,一定也使姑母十分伤心。最后,姑母似乎和我摊牌:
“孩子,十几年,姑妈总算对你不坏。现在你也长大成人啦,姑妈的话你也不用再听啦,姑妈你也不用再爱啦。”
“不,不,”我紧紧地抱住姑母,“我是爱您的,姑妈,我永远爱您的呀!”
“乖孩子,答应我,爱我就别再爱唐琪。”
“不,不,”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姑妈,我爱您,和爱唐琪是毫不冲突的呀!姑妈,您不能这么逼我,这么欺侮我!”
“什么?”姑母一推我,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慈祥的姑母竟也摆出了一张那么愠怒的脸,“我逼你?我欺侮你?好,好孩子,有良心——”
我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说得太重了。我很懊悔。于是,我哭得更厉害。
“妈,妈,”我大声地,冲着姑母呜咽。
每当我感情激动的时候,我便会不自觉地管着姑母叫妈;可是,这次姑母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受了她的委屈,而想起自己的母亲,因此,她也伤心地哭泣起来:
“当然啦,谁也没有亲妈好,姑妈怎么能比亲妈呢!”
姑母的怨言,却当真掀起了我对故去双亲的思念,我疯狂地奔回自己的小房间去。表姊在身后连连喊我,我顾不得回头理睬,猛地把房门一关,然后跪在自己的床边,双手按着剧痛的心窝,仰望着墙上的爸妈遗像,哭个痛快!
一面抽噎,一面喃喃:
“爸啊——”
“妈啊——”
“你们如果在世,我知道您们绝不会阻止我和唐琪相爱——”
二十
瞒着姑母,表姊已经为我又到高家去了一次。她见到了唐琪,并且带回来唐琪给我的信。可是,表姊坚决表示从此她再也不到高家去了,因为她受了侮辱。她忿忿地说:
“一进门,正好碰见高大奶奶在楼下指手划脚地对她几位牌友——甚么李大姑、刘大姨、陈大妗子的,数道唐表姐的坏话,看见我闯进来,不但不暂停一下,反而把嗓门提高,手那么一叉腰地说:‘嘿,瞧人家唐表姑奶奶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不但亮,还更“带钩”呢?要不,那能把野男人勾得没有魂啦!’我气得手脚同时颤抖,我不想和她当面理论;不过,当我步上楼梯时,一股气愤迫使我说出:‘哼,有的人,生来一对小眼睛,肉眼泡,想“带钩”都“带” 不成!’我说的声音并不高,不想高大奶奶的耳朵可真尖,竟全听进去了,这句话可击中了她的要害,她开始向我哭闹撒泼,并且一再咒诅我骂人不带脏字,更警告我没事少到她高府门头儿上晃!直到我走进唐琪的小房间里,还能隐约听到楼下的嘶喊:‘眼睛小又怎么样?咱们道路走得正,三条大道走中间,一步一脚印!不像你们这些摩登女学生,专在斜道歪路上混——’”
唐琪的信很短:“醒亚,我目前只有三条路:一是自杀,二是立即出走,三是暂时忍耐。为了爱你,我绝不肯死,立即离开高家又无栖身之地,所以决心忍耐等待机会。相信我总会获得自由,并且获得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幸福岁月——”
我请求表姊继续为我和唐琪传递书信,她大概在高家受了太多的精神迫害,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可是,她又万分同情我和唐琪的遭遇,最后,她建议我写信给高二奶奶,拜托高二奶奶帮助转信。
一连写了好几封信,竟都石沉大海。结果,那些信件一封不缺地却经由姑父之手重又退回到我的面前——后来我得以知道:原来除掉远在英国读书的高二少爷之外,若干年来从无一人给高二奶奶写信,我寄给她的信,立刻引起高大爷和高老太太的疑窦,于是,他们擅自将那些信件一一检查,高二奶奶根本没有见到那些信的影子,便由高大爷全部送请姑父处理。
姑父当着高大爷的面,将我痛斥,我不敢稍有反抗,多年来姑父已在我心中树立起至高无上的威严。姑父的性格十分耿介正直,是我深深了解并钦敬的。这次,他也当着我面把高大爷教训了一顿,他说:
“我这个内侄(指我)年幼无知是事实,但是他自小跟着我长大,气质确是很好的。至于令表妹,孤女无依,寄居府上,严加管教,当然应该;但也用不到对她恶意攻讦,无所不用其极。要知物极必反,这样下去,把她迫上毁灭或堕落的道路,是很可能的!再有,我愿郑重奉告:我根本不赞成内侄和令表妹在一起谈恋爱,我可以负责保证内侄从今以后不和令表妹来往;但是,这与阁下今天的警告毫无关系——你说你的好友新民会王处长看上了令表妹,而你也极愿促成这桩好事,这是你们的自由,不干我姓季的事;不过,请放明白,我绝非因为惧怕那个什么王处长的势力,而阻止内侄。别说他干什么新民会,他就是兴亚院、日本领事馆、日本驻屯军、日本宪兵队,又能怎么样?咱们季高两家姻亲至好,大家应该相待以\,内侄如果再不听规劝,因而破坏了季高两家的感情,他将是愧对大家的一名罪人;同时,阁下这种作风,动不动拿‘亲日派’来示威,对于季高两家的情谊,也是极为有损无益的!”
一向当着人面灵活如猴的高大爷,这回在姑父面前竟变成了呆呆的木鸡。他诺诺而退,向姑父九十度鞠躬,并向我握手道别,表示“亲善”——或也是表示接受了姑父的训导,开始和我“敦睦邦交”。
高大爷走后,姑父对我说:“连高老大都肯听我的话,你要再不听我的话,岂不连高老大都不如?”稍歇,姑父又说:
“孩子,我爱你如己子,我的肺腑真言,希望你再三再四考虑。你是一个有为的青年,再过几年学问事业都有了成就,堂堂大丈夫男子汉,还怕找不到好媳妇?难道非要那高家的表小姐不成?趁早离他们高家远一点,他们再来跟我胡闹,我要把震亚的亲事也退掉,干脆不跟他们高家发生丝毫关系!”
事态演变至此,情形越为严重而复杂。许多我从未想到过的问题,现在一起摊在面前,给我折磨,给我困惑,给我痛苦,也给我威胁!果真因我损坏了姑母一家和高家的感情,甚或伤害到表哥与高小姐,那是我绝对不能做的;然而果真就从此要我和唐琪断绝来往,甚或坐视她被一个新民会的汉奸胁迫娶去,也更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我没有勇气反抗姑父姑母;我又没有勇气完全接受他俩的命令。我没有勇气再冲到高家和唐琪一晤,并且告诉她任何排山倒海的阻力,都拦不住我继续爱她:我又没有勇气写封信告诉她,姑父的话已动摇了我的信心,害怕我会无声无息地屈服下去——
我是这么没有勇气!我是这么胆怯!
姑父怕我难过,竟一反往日严肃的习惯,经常带我到外面吃吃饭馆,买买衣物,或是听听平剧。他这种力量比正面的斥责大得千倍万倍,我担心我会在这种力量下,被他“打倒”
。
更大的一个力量打在我的身上,那是同学贺蒙的一席话。
久未露面的贺蒙突然前来找我,他告诉我贺力大哥前几天动身到南方去参加抗战了。
“临行匆促,他来不及通知你,”贺蒙说,“但是他说了,他不久还要回来,希望下次走时,能把我和你都带到南方——”
对于我,这确是一件值得兴奋的好消息,因为南方是我梦想的乐土,投身于抗战行列是我多时的志向,果真一旦实现,我在爱情上受到的创伤,应能获得医治。
贺蒙的眼力颇令人叹服,我们交谈不久,他突然抓住我的肩头:
“喂,小伙子,你谈恋爱了,是不是?”
“怎么,谁跟你说的?”
“你的一脸神气都已招了供!当初咱们在学校里,谈恋爱的同学们失恋之后,都有这么一付怪脸!”
“骗鬼!还不是我表姊或姑妈告诉了你?”
“我根本还没有跟她们谈话哩!”他不放松,“我猜得对不对?别跟老同学扯谎!”
我点点头。
“不过,我并不是失恋,”我补充一句,“是横遭外力阻挠!”
“有情敌捣蛋?那我帮你和他拚!”
“不是,是我的姑母家和她的姨母家反对。她和我一样无父、无母;姨母就是她的家长。”
“这,可得要考虑,双方家长都反对的事,其中必有道理,老人家究竟阅历多。”
“内情相当复杂,你不了解。”
“太复杂的恋爱,我不赞成谈。”他像满有经验地说,“谈爱是为了寻找快乐幸福,如果给自己和别人都谈来许多麻烦,这种爱还是趁早不谈的好!”
我低头不语,脸上表情大概非常痛苦。
“醒亚,当初咱们俩想一块投笔从戎的勇气,现在你还有没有?”
“当然有,我恨不得马上到南方参加中央军!”
“你的恋爱再谈下去,中央军派专机来接你,你也不肯去啦!”
“绝对不会,”我反驳,“我要和我的爱人一块去投军!”
“是吧?不打自招,你已经和她分不开了!危险,危险!你才十七岁就有了拖后腿的人,人人如此,再也没有冒险犯难出生入死的爱国青年啦!”
“——”
“不管你那位爱人如何美好,现在决不是你谈恋爱的时候!”
“——”
“现在是我们每个青年积极求学或将身体生命全部献给国家的时候,你竟想把这一切单单献给一个女人,难道你想就从此娶妻生子养老送终不成?”
“你别再说下去了!”我咆哮起来。
贺蒙用比我更大的声音咆哮:
“咱们是生死弟兄,不是酒肉朋友,你不要我讲,我也要讲。贺力大哥临走的时候,我妈妈也想给他娶个太太拖住他;可是他说:‘倭奴未灭,何以家为?’他又说:‘如果我们人人现在都集中精力谈情说爱,沉醉于温柔乡,那简直就等于无形中组织一支队伍,在日本“皇军”的旁边助战,对中央军开火——’贺力大哥是你素所敬仰的,他这两句名言,希望你冷静想想!”
贺蒙走了。他方才那席话没有带走,那一字一句在我心中激起了空前的冲击。
但是,我无法获致结论。我爱国家,我爱姑母一家人,我爱贺蒙兄弟,我爱唐琪,这些原本全无冲突矛盾。然而事实却如此残酷:我竟必须在这些被爱的目标中加以选择,如想获致某一部分,则必须摈弃另一部分,我想全部都爱而不可能。这是一种甚么罪过呀?
表哥仍不断到高家去,他不敢给我带信,也不敢把唐琪的信给我带回,他可怜兮兮地对我讲:
“小弟,我真对不起你。你知道,爸爸正式告诉过我:假如他发现我给你和唐琪传信,立刻就给我退婚——”
不过,表哥终于狠了一次心偷偷给我带来一封信,他说唐琪哭着求他带回这封信,高小姐也“命令”他应该将这封信带给我。
醒亚:他们近来用全付精力威迫利诱,要我答应嫁给新民会一个姓王的汉奸!见他们的鬼!我自有办法应付。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使你心碎的事,因为那也是使我心碎的。我正在寻觅一个脱离樊\的机会,希望我获得自由的时候,你即开始负起护卫我的责任,伴我一起天空飞翔!
永远是你的琪
这封信,我一读再读,一再激动,也一再想到:若我不去护卫唐琪,该是多么可耻,可悲!即连有过这种退缩的念头也不应该!连一个女人都护卫不了,还想护卫什么国家?
可是,我又有怎样护卫她的办法呢?我连自己似乎也护卫不了。唐琪比我大两岁,显然比我坚强,也比我有能力,我把一切期望摆在她身上。我想,至少我还能做一个忠于她,听从她的恋人。
然而,我竟做了一件不听从她的事!也许此生我只有这一次没有听从她的话;可是,只这一次,已足够使她饮恨终身了。
是在阴历年过了不久(这个年,我过得好凄凉啊),唐琪突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醒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现在起,我获得自由了。”
“琪姊,你在那儿?”我紧握耳机,对着话筒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查电话簿,查到你姑父的大名下面有电话。”她说,“我现在是在一家水果店借电话。你家裹有别人在吗?”
“真巧,姑父母都出去拜年了,表哥去高家了,表姊也出去看同学了,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这几天不太舒服,躺在家里休息。”
“那,我马上来看你。”
“不,我们在外面约个地方见面好不好?”我怕姑父大伙会很快地回家来。
“不行啊,我必须到你那儿来,因为我还要帮你收拾东西,要你马上跟我一起走!”
“走?”我惊讶地,“到那儿去?”
“我现在已经有了职业,是一家医院的护士,我已经租了房子,你必须就住在那儿。你已经是大人了,你就要担负起护卫一个女人的责任了!醒亚,告诉我,你高兴吗?”
“我,我,我高兴——”事情来得过于突然,我回答得有些茫然。
“你如果不和我同住,高大爷和那个甚么姓王的汉奸,会用武士刀把我抢去!”
“他们不敢!”
“是呀,有你护卫我,任何人都不敢再欺侮我了。我就来呀!你先把衣服箱子整理起来。我就来呀!我就来呀!”
我想再说话,对面电话已经挂断。
我又惊,又喜!却也又惧,又怕!我开始坐立不安,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头部一阵昏热,手脚却一阵冰冷——我一点也不知道如何答复马上就要到来的唐琪——
时间已不容我犹豫,唐琪推门进来。
“醒亚,你变瘦了!”她猛然拥抱住我,头偎着我的头,“醒亚,你看,倒是我比你还坚强些,这些日子我被软禁,虽然非常难过,可是我有信心,所以仍能够傻吃闷睡,结果,体重反而增加了。”
我注视一下她的面庞,比以前更圆润,更好看了。
“我胖啦?是不是?”她一侧头,问我,“可不能再胖下去了,我真怕我的腰会有一天变成水桶哩!”
我们一块笑起来。
“喂,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她扫射了一下我的房间。
“还,还,还没有——”我有些口吃。
“怎么还不动手?让我马上帮你收拾!”说着,她跳到小床去取那悬在墙上的我的爸妈照像,“我知道,这是对您最重要的。醒亚,我们马上可以把这照片挂在我们的新房间里,旁边应该再挂一张我们两人的合影——”
“喂!你怎么不讲话?怎么一动也不动呀?”她把照片取了下来,放在我面前。
我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剎那间,她似乎完全明白了:
“醒亚,你并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她那清脆的声音立刻阴闇下来,“你应该早一点\实地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准备跟我一起去,是不是?”
“不,不是,”我拉住她的手,“琪姊,我只是想跟家里的人商量一下,再走。”
“商量?你想,你的姑父、姑母会答应吗?”
“也许会。”
“真是做梦!”她甩开我的手,“他们的思想比高老太太进步了一世纪,可是比我们这一代仍落后一世纪,他们怎会同意你这样做?”
“也有可能同意我这样做,因为我已经不小了,已经十八岁了,我应该开始独立。”
“他们如果不同意,我看你未必有勇气反抗。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经不小,知道应该独立,就不用再跟别人商量,明天你可以回来告诉他们,或是现在留下一封信。”
“可是,我跟你去,不见得就是我独立——”
“甚么?你跟我在一起还不是独立?跟谁在一起才算独立?”她开始有点气愤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在医院做护士,每月有收入;你如果能有一个工作,还不是每月也可以有收入?我们俩无论谁赚钱拿回来公用,也谈不上谁养活谁,谁独立不独立呀!”
“可是,琪姊,我能做甚么工作呢?”
“我已经想过了,你应该继续上学。我好好地做事,等你一直读完大学有了工作,我就辞去工作开始好好地管家——”
“琪姊,我们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
“可恨!谁说现在要和你结婚咧?就是将来你不和我结婚也不要紧,我可以拿你当自己的弟弟待一辈子!”
“住在一起,不结婚?将来或者也不结婚?”我无法想象、理解这种生活;说实话,姑母的旧礼教思想已经在我头脑上烙了印。
“你说,不结婚就不能生活在一起,是吧?我倒没有想到有何不妥,只要有爱,只要我们相爱。”
“琪姊,请相信我,我是全心爱你,永远爱你的!”
“我知道,”她气愤的脸上重又呈现出无限温情,“告诉你,我一切都设计得很好,很周到,只要你跟我同去,我们的生活一定无限幸福!这个幸福生活,得来非常不易,我们哪能再把它推开呢?我还没有告诉你:今天我已经跑了一整上午,清早,我根据报纸的广告跑到一家著名私人医院去应征护士工作,我要求那位院长当时告诉我考试的结果,因为我既逃出来,就再不能回高家等信儿了。他起初不肯,后来经不住我再三恳求,考虑了一下,竟仁慈地宣布我已经被正式录取。接着我硬下头皮向他预借三个月的薪金,我坦白地告诉他:我是一个孤儿,毫无积蓄,必须先有一笔钱租赁房屋。那个院长竟也慷慨应允。我这才租下了房屋,并且还买了一点简单的家具——醒亚,你看,这都是为了你,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让我们就走吧,你不想早一会儿看看属于我们的房子吗?”
充满新生希望与美丽幻想的光彩,在唐琪的脸上掠过,我实在无法抵制这种真情挚爱的猛袭,我几乎决定了立刻随她而去,那怕是与她搀手走进一座毁灭的火山,也在所不借,何况那并不见得是一座毁灭的火山,如无其它的多虑、牵扯、与羁绊,那将是温柔万顷的爱情海洋中,一座最幽美、最温馨、最诱人的小岛——可是,姑母的话,姑父的话,还有贺蒙的话,一刻也不停地,清清楚楚地响在我耳边,而那也正是我无法抗拒的一种威力——
我像一个渺小的金属品,被两极的磁力吸来,吸去,吸去,吸来,我跳不出这一座“磁场”,又不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停留在一方,实际上我已经不复存有自己的意志——
“你究竟怎么样?”唐琪脸上消失了适才的光辉,代替而来的是惶恐、失望,与阴暗,“还在考虑是不是?我是个女孩子,我考虑的应该比你多,可是我却毅然决然地这么做了,我相信你我的亲友及社会迟早必能谅解我们的初衷,只要我们的爱情始终不渝。即使别人不谅解,又该如何?我们是为自己活着,还是为别人?”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话可是说不出一句。
“醒亚!”突然间,唐琪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小狮子,“难道我是来,来,来,诱拐你吗?”
“你究竟跟不跟我走?”她紧着追问,“你忍心看着我孤军奋斗得来的结果,毁于一旦?你忍心看着高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一伙人得意洋洋地,讥笑我的失败?你忍心违背自己的誓言——你曾再三说过你要护卫你的琪;你却舍不得姑母舒适的家,舍不得这个温暖的小卧室,舍不得这个柔软的小钢丝床,舍不得丢下你那季府侄少爷的尊贵名衔!当然,我们俩开始过的生活一定很清苦;可是,你应该记得,我们是一对同命\的孤儿,我们自己刻苦\生,比依赖他人享福,荣誉得多——”说着,说着,她那么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
“琪姊,我怕——”我颤抖地发出似乎向她请求饶恕的声音。
“你怕?”她暴跳如雷地吼了一声,“你怕这个!你怕那个!你甚么都怕,就是不怕刺伤我的心!就是不怕你自己的良心受责备!”
“琪姊,琪姊,”我扑向她,“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呀!”
万万没想到,她把我一推,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光要你在嘴皮上爱我,有甚么用?”
她立刻提起她带来的那个小皮箱,夺门而出。
房门轰的一声紧关之后,突然门轴一转,门又开了,唐琪重新走了回来。
我想她也许会再给我第二记耳光。她没有。她俯在我的肩头,在方才她打过的右颊上深深亲吻,她一面抽泣地说:
“也许不是你的错,也许你确实还太小——我还是爱你的,当我不爱你的时候,就连打也不打你一下了——”
二十一
唐琪走了。临走,她写下她考取的那家医院的电话号码,郑重地对我说:
“再想想看,究竟跟不跟我去开辟一个新的生活?明天早晨打电话到医院,答复我。”
我送她下楼,送她到大门口。她低垂着头,疲惫地提着那只小皮箱,再不像往日那么愉快地和我握手,那么活泼地向我摇臂,那么清脆地喊着:“Bye Bye”——在便道上,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瞅了我一下,我清楚地看到她那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突然她伸出玲珑的舌尖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她马上掏出一方小手帕去拭擦——我立刻一阵心窝剧痛,我想到:当她尝到那心酸的泪液时,她怎能不怨我恨我?
我辗转反侧,终宵失眠。
我没有和姑父、姑母,以及贺蒙商讨的勇气。我和自己商讨,又一辈子也不会得到结论。天刚亮,我就跑去叫醒表姊,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请求她为我做一最后决定。我内心颇为期望表姊会同意唐琪要我随她同去,表姊果能同意,我的勇气必定大增,
而立刻能按照唐琪的计划行事。
可是,这最后的期望也归幻灭。表姊对唐琪一如往昔地十分同情,她再三分析唐琪的处境、立场,与心理,认为唐琪今天要这样做,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她却反对我跟唐琪一路去,并且反对得很坚决。
“那样做可不得了,别人会说你是‘私奔’呀!”表姊半严肃半开玩笑地向我瞪着眼。
“‘私奔’不都是用以形容女人的吗?”我说。
“是呀,平常都是女人被男人带着私奔;如果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带着私奔,可就更要遭人非议啦!”
“实际上,唐琪并不是叫我跟她奔到天涯海角去躲起来呀!我还不是照旧可以时常回家来看望您大伙儿——”
“你想,那样,爸妈还许你再进家门吗?”表姊沉思了一小会儿,“小弟,说真话,如果你再大两岁,如果你已经有了事业基础、养家能力,我倒赞成你主动地带唐琪‘私奔’奔得远远地,那样倒像个男人干的事;现在,你只能被动地随一个女人‘私奔’,而且又‘奔’得这么近,连天津租界都没有‘奔’出去,还得天天和老家的亲友们碰头,这实在‘奔’ 得不高明——”
吃早餐的时候,高大爷突然来了。他在客厅里和姑父谈话,那客厅和饭厅只一墙之隔,我和表姊轻放下碗筷,忍不住地站在饭厅门外,静悄悄地听。
高大爷的口气倒还客气,不过他一片胡乱猜疑,惹得姑父大为不满。高大爷首先询问唐琪昨天是否住在姑父家?又问唐琪的出走,姑父是否事先知晓?在他认为我和表姊无论如何事前必定早有预闻,甚而,他认为我或表姊给唐琪出的主意或是共\,也不无可能。在姑父一连串地:“没有!没有!”“不可能!不可能!”的回答后,高大爷似乎心犹未甘,他竟问到我是否也已同时出走了?如果我尚在家中,是否可请我出来和他见上一面?
“醒亚!慧亚!”姑父大声叫我和表姊,“来,你们都来!叫他看看,好叫他放心!” 我和表姊一同走进客厅,我们似乎都不屑瞅高大爷一眼,我们站在姑父面前把后背摆向高大爷。
“怎么样?”姑父问高大爷,“阁下看清楚没有?我活了五十岁从未撒过一句谎,也从未有一人怀疑过我的话;想不到出了你这么一位贵亲,三番两次找我的麻烦,真,真,真是岂有此理!”姑父把烟蒂儿往痰盂里猛地一甩,“对不起,我要去海关上班了!”
高大爷窘倒在沙发上,十分狼狈。姑父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对我和表姊说:“唐琪小姐失踪了,我知道这绝不干你俩的事。不过你俩可得记着:以后她如果有了下落,不许你们去找她;她要来找你们,不许见;在马路上碰见,也得装不认识!否则,高府上再有人到我家来找他们的表小姐,你张醒亚和季慧亚可得陪人家上法院打官司!!”
姑父悻悻地走了。高大爷嘴一咧,可可巴巴地问了我和表姊一句:
“对,对,对不起你们,你们两位这两天都,都,都没有见到唐琪一面吗?”
我气得讲不出话。瞅着他那正在假笑的脸,我几乎想照着他的下巴送上两记“西洋拳”!
表姊大概忍耐不下,大声讽刺了他两句:
“怎么?唐表姐还活着吗?我以为她早就被你们虐待死了好久啦!”
表姊拉我走出客厅。高大爷自讨没趣之后,耸了耸肩,走了。
表姊继续回饭厅吃东西,我实在不想再吃什么,急想回房倒在床上睡去。当我走到楼梯一半时,楼上甬道拐角处的电铃响了。我直觉地意识到:一定是唐琪打来的。
我连忙走到电话机旁,取下耳机。
“喂,喂,你是醒亚?我已经听出了你的声音。”果然是唐琪在对我讲话,“喂喂,我本来想等你打电话到医院的;可是,我有些等不及,我希望能早点得到你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