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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琪姊,琪姊——”

“喂,喂,你怎么光叫我,不说话?你想了一夜想通了没有?我昨天一个人住在新房子里,好害怕哩!”

“琪姊,琪姊,我,我——”

“醒亚,你到底决定怎么办?”

“琪姊,我实在不,不能跟你去——”

“甚么?不能?想了一夜还是‘不能’!你,你混——”她立刻哭出声音来。

“琪姊,我,我马上到医院来看你,我要向你解释。”

“你不要来,我不愿意再见到你,我恨你!”

“琪姊,琪姊!”我开始呜咽地连连叫她。

可是,卡地一声,她把电话挂断。任我如何用力地喊叫,她再也听不到了。

二十二

我真不知道,也不敢回忆,如何捱过了那一段阴暗的,寂寞的,伤痛的日子,那丢失了唐琪的爱的日子。

我曾一连寄给唐琪卡几封信,俱都石沉大海。我也曾鼓足勇气到医院去找她一次;可是,我碰壁而返——一位护士小姐告诉我:

“唐小姐现在工作很忙;同时自她来上班的第一天就再三嘱托了我们——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我用一张小纸条写下自己的名字,请求那位护士小姐送给唐琪。那位小姐回来说:

“对不起啊,唐小姐说她不认识您。”

立刻觉得整个的天都坍下来了,坍在我头顶。我似乎被压扁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我无理由再逗留在那医院里,逗留在那位从不相识的护士小姐身旁,我挣扎地,困难地,试验着迈步,我的怪异神情,大概引起了那位护士小姐的诧异和好奇,她问了我一句:

“您是唐小姐的——”

“亲戚。”我答。

“真奇怪,唐小姐怎么六亲不认呢?前天也有一位先生来拜访她,一口咬定是她的亲表哥,她也说不认识,您看,那位先生的名片还在这儿哩!”

护士小姐递给我一看,正是高大爷的。

“这人确是她的表哥,”我说,“不过,他对她一向很不好,她可以不认这门亲的。我一向对她很好,她不该把我们‘一视同仁’,这是极不公平的!”

“我也搞不清唐小姐的事,对不起,我要开始工作了!”那位护士拿着一大折病历表,跑到里面去。

我发觉自己和一个陌生人叨叨絮絮地谈唐琪,是一件多么无意义而愚蠢的事呀!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我应该马上离开这座医院。

一路上,我又悲伤又气愤,唐琪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和高大爷,这如何能令人忍受?可是,当我想到,我和高大爷以不同的行为刺伤了她的心,我又有何理由阻止她不给我和高大爷以“同等待遇”呢?

回到家中,我请求表姊,无论如何,要她瞒着姑父母,代我去看一下唐琪。

感谢表姊,她当真去了。我多渴望她能带回一些使我欣慰的消息啊!她带回来的,却是我寄给唐琪的那十几封信。

“我见到唐琪了,”表姊说,“她真给我面子呢,她的同事们直说我是唐小姐第一个破例接见的客人。她由一个小皮包中取出这些信,要我退还给你。她对我说:‘这些信上的解释与诉苦,都是多余而丝毫于事无补的。醒亚有一大套理由不同意我的想法,他早已当面和我谈过,这些信上所谈的仍是反来覆去的那一老套,我实在不要再看,看了我心烦心痛。’”

我接过那束信,手有些颤抖,猛然间,我把它们撕了个粉碎。

“喂,不要撕呀!”表姊连忙阻止我,可是已经来不及,“唉,这太可惜啦,这些信写得可真好!方才我坐在‘胶皮’上看了一路,是一字一句地详细拜读,真是缠绵悱恻,哀艳动人,想不出你倒很有文学天才,竟会写出这么出色的书信呢!”

“您,您,怎么这时候还有心开我的玩笑?”我急得跳起脚来。

“我说的是真话,小弟,”表姊拉住我的双手,“先别急,我还可以告诉你|个好消息:依我看,唐琪的内心仍是爱你的;不过她太倔强,太任性了一点,临走她曾告诉我:‘千万别叫醒亚再给我写信或是来医院找我,那样我是绝不理睬的;他唯一的道路,是坚决勇敢地搬到我的住所去!’”

“我应该搬到她那儿去,”我小声自语着,“她实在对我太好——”

“不行啊,”表姊马上给我当头一棒,“我已经告诉了唐表姐,无论如何你是不能搬去的。她当时很气愤,很可能对我也不谅解;不过慢慢地,她或者会冷静下来。她目前的心情非常激动,容易发怒,似乎不太正常;她又似乎在跟谁赌气,我想大概是跟高家赌气,跟一切反对她爱你的人睹气,她要叫人家看看她能够如何完全获得到你;然而,她没有达到理想——其实,你不跟她走并不等于拒绝她的爱,这话我也已经告诉了她,只是现在她想不通这个道理——”

两天后,表哥动身赴平,他的学校已经开学了,行前,他由高家辞行回来,透露消息给我:高大爷和那个新民会的王处长打听出唐琪的服务医院后,派人钉梢,已经把唐琪的住所找到了,他们曾连连往访唐琪,好说歹说地要她搬回高家,或是答应嫁给王处长,因为王已为她买妥了一栋小洋房——

第三天,我要求表姊陪我一齐去唐琪的住所。根据表哥所告诉的地址,在晚饭后,我和表姊很方便地到达;可是,我们扑了空。房东说:唐琪今天中午搬到医院去住了。

我在唐琪住了不满一个月的小房间内,徘徊良久,不忍离去。这儿不就是唐琪费尽心机,呕尽心血,为她,也是为我建设起来的那一个家吗?一个温馨的家,一个充满了爱与无限美丽远景的家啊!可是,现在一切都破碎了,正如遗落在墙角那儿破碎的镜框玻璃的碎屑一样——我想到那个镜框也许是唐琪买来准备嵌放我和她的合照的吧?她不是曾经对我说过这回事吗?我又在另一个墙角的旧纸堆中,发现了不少张扯得粉碎的信,我把它们摆拢来,上面显然可见我的名字,“爱”字,更一再在许多碎破的小纸块上出现——我断定这是她写给我的信,而且不仅是一封;可是由于她的倔强,她始终不肯寄出给我——

在房东与表姊的催促下,我茫然走出那间小屋。当我们走在街心,我仍不断回首频频眺望:那一栋小楼中,每个房间都有灯光自窗口闪烁出来;只有唐琪住过的那个房间没有一丝光亮,黑暗、阴冷、凄凉已完全将那个不幸的小房间吞噬下去了。

二十三

情绪的恶劣,使我的脾气变得很坏。除掉不敢顶撞姑父以外,姑母、表姊、男女佣人,天天都要瞅我绷得长长的驴般的脸,听我语无伦次不近人情的话。

尤其是贺蒙,他变成了我发泄怨气的最大对象,每当他来看我,我便立刻神经病患者似地,抓紧他的双肩:

“都是你,都是你,你咒我,你咒我失恋,当她爱得我好好的时候,你就咒我失恋,好,现在我当真失恋啦!你要负责把她给我找回来!我没有她,我不能活下去!我甚么都可以不要,这个家、姑父、姑母、甚至你贺蒙——但是我得要唐琪!”

贺蒙不理我。我狠狠地照着他臂端凸出的肌肉硬块处,打去两拳:

“告诉我!告诉我!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南方去?你唯一能够做的好事,就是马上带我离开天津,离开北方,去参加抗战,去做一名抗日军人!告诉你,我现在想杀人!我有足够的勇气与胆量,用枪,用刺刀杀人的!我并不懦弱!我爱国家!我爱唐琪!可是唐琪说我懦弱,不,不,我要你在战场上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懦夫——”

贺蒙微笑一下:

“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乍一见阳光,竟会觉得阳光刺眼。你正是这样。大家好容易把你从黑暗的深渊,救到光明大道上,你却咒骂光明——”

“我愿意留在深渊里,那里有幸福,有爱!谁要你们多事?谁要你们多事拉我上来?”连珠炮般地,我轰射着贺蒙,“光明?光明?光明又在那儿?唐琪爱不成,南方也去不成!你要负责呀,你要负责!”

“别撒赖,小伙子,”他把我紧紧一抱,他那粗壮的双臂,似乎比我更为有力,“醒亚,醒亚,冷静点,我确实可以负责。第一、我绝对负责最近期间就和你一路去南方,只要贺力大哥回来或是有信寄回来;第二、我想我也可以负责你的唐琪在你参加抗战,荣誉归来之日,仍旧爱你如初,假如她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纯情,那么真情,那么懂得爱的话!咱们临去南方的时候,我去和她讲:她要真心爱你,请她等上你三年五载,学学柳迎春,王宝钏——”

贺蒙的话多少也让我获致些许镇静。我想,无论如何,唐琪和我的缘分应该不致就此断绝;除非我们过去相爱是虚伪的,是经不起考验的。如果,我真能在数年以后,自南方,夹在凯旋归来的国军行列之中,重新回到天津——那时,我已经完全是一个大人了,且是一位立过战功的军人了,我全身戎装,帽上缀有青天白日徽,胸前佩有勋章,腰间挂着指挥刀,双足穿着剔亮的大黑马靴,走着那么雄壮的步伐——啊!真能那样,唐琪怎么会不爱我呢?如果我能那样获得到唐琪的爱,不是比我现在既不能按照她的意旨去做,又不愿把她放弃,而只好向她写信苦苦求恕求爱,更光荣,更有价值,也更像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吗?

想到这儿,我的心境似乎开朗了许多。

我把希望摆在来日,摆在不久的来日,我彷佛觉得那个“来日”很快地就会降临;实际上,是我不敢把那个“来日”想得太久远,因为在我和唐琪之间一个太久远的分离,是我不能忍受的。

贺蒙对我体贴入微。他怕我过分忧伤,便天天跑来陪我谈天;要不,就拉我出去听场平剧,或是看场什样杂耍、打场乒乓,或是撞场“地球”(在地板上滚动的一种大型球,比赛时看谁抛滚到室端撞倒的棒子多,当时流行在天津劝业、天祥等市场楼上)。引起我较多兴趣的,则是他带我到佟楼一带去骑马。我学骑马,进步很快,当我渐渐能够飞快地骑着那澳大利亚种的高头大马狂奔的时候,我似乎可以暂时忘却一下苦恼——可是,有一次我竟从马上翻滚下来!因为我看见了一位少女的背影极像唐琪,我拚命打马过去,猛一回头,却发现那人的正面根本是另外一位陌生人,剎那间神智一阵恍惚,千万种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不知怎么,手一松\,腿一离蹬,便从马上滑跌下来。

幸好摔得不重;不过经海关医师\断,也得休养几天,因为脑部稍稍受了些震动,老是昏一阵痛一阵。休养期间,我万分想念唐琪。我无法淡忘那次我和流氓殴斗之后的夜晚,唐琪给予我的爱抚与温存。我渴望唐琪能日夜在我身边,我几乎要写信给她,请求她搬到我的房间来同住;可是,我马上打断了这个念头,我是多么自私与可耻,我怎能向她提出这种要求呢?当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是那么使她伤心地逃避掉了吗!天哪,也许我一生再无颜面向她提出这种要求了——想到这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多日来好容易渐渐宁静下来的心湖,重新被无边无际的哀痛,泛滥成灾——

越想,我越恐怖。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迫使我不能安寝。

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一桩意外的,巨大的,残酷的不幸。这桩不幸,直接受到伤害的是唐琪;然而,我间接受到的伤害一点不比唐琪小。

我跌马休养的第四天,报纸上赫然以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刊登着一则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

名医师施用蒙药

女护士无端受辱

一家闻名津沽的私人医院院长,向一位在他医院服务的年轻貌美的女护士求爱不遂,竟施用蒙药使那女护士昏迷过去,然后施以非礼,女护士清醒后,不甘心无端受辱,跑到法院告状,一场热闹官司就此闲始——

剧烈心跳之后,周身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我继续把那段新闻读下去:

那医院院长就是一向在天津甚为活跃的外科名医常宏贤,被辱的女护士名唤唐琪,天生丽质,楚楚可人,系名门之后,唯父母早亡,孤女与依,于两月前公开招考中,被宏贤医院录用——

一点不含糊地那被辱的女护士正是唐琪,正是我的唐琪,正是我应该保护而无法保护的唐琪!

二十四

唐琪的新闻立刻轰动了天津。

大小报刊争相登载着“唐琪访问记”、“唐案法庭旁聪纪实”,和唐琪的照像——

没有一种报刊不同情唐琪的遭遇,几家日报不约而同地均用“受辱不屈的坚强灵魂”,来形容唐琪,他们如此报导:

医师常宏贤在法庭上,起初意欲逃避罪责,狡猾撒赖,诬指唐琪曾对他施展诱惑,又说因该日饮酒过量,于神志不清中做出越轨行动——可是,在唐琪的义正词严的辩白下,这位医师似乎天良发现,当堂请求和解。他说:他实在很喜欢唐琪,他曾多次向唐琪表示好感,并未遭受冷落,最后他正式向唐琪求婚却意外惨遭拒绝。他又坦白供认:他既已破坏了唐琪的童贞,他愿意娶唐琪为妻,以赎前愆——他说得倒似\恳;可是唐琪女士立即予以痛斥,她当堂大声咒骂:“你常宏贤无耻!你用这种卑鄙龌龊的方法,欺侮一个女人,你还想要她当太太!苟有一丝骨气与节操的女人,绝不会答应你这种恶毒的要求!” 法官再三阻止唐琪不可“咆哮公堂”,唐琪方始渐渐平抑下愤怒。最后,她心平气和地重叙一遍她的遭遇。她说:她一向对常医师确实相当敬重,因为常医师曾屡次帮助她解决困难,她很感激他那次在许多人投考中,将她优先录取,救了她孤女无依,流浪失业之苦;也很感激常医师在她到院上班前日慷慨地答应她预借三个月薪金的要求,使她能以在外面租到房子栖身;又很感激常医师后来腾出一间医院中的房屋,给她居住——因为她一人孤伶伶地住在外面有点害怕,又时常遭受到无聊亲戚的吵闹,便提出暂时搬进医院来住的要求,医院安装铁门,并且还有一位忠实厚道的老工友看门,当然以为那里是最安全的所在。她也坦白承认:她曾数次答应常医师随他一起到餐馆吃饭或看电影,并且还跳过一次舞,但是那全出自她对一位医界前辈的敬重,不忍拂掉人家一片好意——现在她才恍然大悟,常医师所以对她那么特殊优厚,却是一开始就别具用心——说到这儿,唐琪女士痛哭失声,接着她又忍耐不住地在法庭高叫起来:“你常宏贤时常称赞我长得漂亮,如果你仅是为了我面孔漂亮,而录取我,而借给我钱,而供给住屋,那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

几天过去,小部分报刊变换了论调,一改过去同情唐琪的观点,转把轻蔑、奚落,加诸她的头上。一家晚报说她生性浪漫,行为不检,曾被亲戚驱逐,友朋不齿;一家三日刊指出她的父亲当初官居要津时生活糜烂,有损阴德,如今女儿受祸,正是罪有应得;更可恨的是一家专登裸体大腿照片与桃色新闻的低级画报,捕风捉影,夸大渲染地把两年前有人跪在北平医院里向唐琪求爱的旧事,重新翻版刊出,诬说唐琪久已是一“招蜂引蝶,不安于室”的“老手”,又添油加醋地“细腻”描绘那个男人如何向唐琪求爱的种种动作,活像执笔人就在一旁亲眼目睹着似地:接着,那篇文字又继续写出常宏贤平常如何亲昵地宠惯唐琪,如何引起了其它护士们的非议与公愤;最后,变本加厉地写出常宏贤如何用蒙药扑在唐琪的鼻端

,接着又如何如何如何——那些“细腻”的描写也活像执笔人就在一旁亲眼目睹着似地——

“这是个甚么社会呀?这是些甚么新闻记者呀?”我大声地吼叫着,没有人理我;我用更大的声音继续吼叫,“单单为了‘供应读者刺激’,为了‘增加报刊销路’,为了一己之利的‘生意经’,就这样轻易地,把一堆歪曲的,下流的,猥亵的描写,大量贩卖,对于社会人心将发生一种如何严重不良的后果,戴着‘无冕之王’的‘记者’们可曾想到吗?对于一个被伤害过的女孩子,何以忍心再给她更多的更恶毒的伤害啊?”

我大概已经快接近疯狂了。姑父已严令家人关我“禁闭”,怕我外出闯祸。是的,如果我能插翅飞出这座小楼,我想,我会立刻把那个卑鄙的医生,与那几个下流的“记者”与“

作者”活活杀死。

姑母拜托好贺蒙搬来和我同住,负责将我“看守”。贺蒙与表姊对唐琪的遭遇相当同情;不过,他俩开始有了一个相同的新看法——唐琪尽管可爱,恐怕很不适宜做我的爱人或妻子,因为我太木讷,太老实,而她太活泼,太容易招惹事,他俩又说:超人的美丽对于一个女人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唐琪的一生,将会演出更出人意外,更光怪陆离的悲剧。

表姊与贺蒙的意见,我不敢苟同。

造成唐琪这次的失足,我觉得险恶的社会应负责任,高家应负责任,而我,懦弱愚昧的张醒亚,也应该负责任的。唐琪有何错咎呢?一点也没有。把一丝一毫过错推到唐琪身上,都是不公平的。

可是,不公平的事情竟相继出现:

表哥在周六,又准期自北平返家,“风雨无阻”地到未婚妻处“报到”。晚间,他由高家归来,愤愤不平地向我叙述:

“我从来不批评高大哥和高伯母;可是,我实在不太赞成她们这次对唐琪的态度。高大爷不但不表示自己的表妹被人欺侮,应该代她伸冤;反而轻浮地当着许多男女客人说:‘嘿,真想不到我这位交际如此广阔的表妹,还竟是一位黄花大闺女呢!可惜啦,好好一个处女便宜了那个鬼医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惹不起他,那小子势力比咱们大——’你知道吗?原来那个常宏贤是一个大‘亲日派’,他曾留日学医多年,据说他的外科手术还很不坏,他一向喜欢结交日本军人和日本商人,所以唐琪搬进他的医院住后,那个新民会的处长也就乖乖地不再缠着高大哥去找唐琪了。自从唐琪出事,高府一下子成了新闻记者的采访场所,这使高伯母感到极大的不快与‘丢面子’,她连连大骂唐琪胡闹透顶,她又说:‘既然木已成舟,唐琪就应该嫁给那常医生;再不然就神不知鬼不晓地吃个哑巴亏,万万不可声张出去。唐琪放着这两条正路不走,偏选择了一一条人人不肯轻易走的邪路——到法院告状!简直是硬把大粪往自己的脸上抹!’ 她越说越气,最后便决定登报声明和唐琪永远断绝亲属关系。唉,我觉得这么做似乎太过分了些。”

第二天,醒目的高家大广告在各报同时注销。当然,这种启事对于唐琪至为不利。可是,对于高府又有何益?只是白白给那些靠吃“造谣饭” 的报刊多了一个口实,证明他们对于唐琪的报导——“行为不检,亲友不齿”是十分“翔实”而已!

不公平的事情尚不止此。很快地,全市大小报纸都不再刊登这个新闻——不管是同情唐琪或是轻蔑唐琪的。法院对于这个案件迟迟不做宣判,企图不了了之。常医生犯的罪尽管他自己曾一度在法庭上公开供认,并且报纸上也曾一度公开刊载。这如何能让人服气呢?连高大爷也都十分不服——表哥又一次自高家回来说:

“高大哥已探听出全部内幕:常宏贤有两种法宝,一种是钞票,一种是日本人的撑腰,他用这两种法宝来束缚住沦陷区的‘新闻记者’的手,来堵塞住‘法官’的口,是并不费劲儿的。”

唉,法律!我已开始懂得:只有像唐琪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才相信,才依赖法律。她从未想到:此时此地,金钱与敌伪的势力比法律的威严大过了千百倍。

又过了两天,姑父下班回来说:

“常宏贤靠着日本军部和医师公会日籍顾问撑腰,利用他那天津市医师公会常务理事的头衔与职权,竟以书面正式通知全市公私医院,今后一律不得任用唐琪做护士,理由是说唐琪品行不端!连海关医务室都已经接获通知,我另外好几位医师朋友也都接获到同样的通知。”

二十五

我四周的人,似乎都在故意地避免和我谈起唐琪。我想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对我怜悯——怕提起唐琪,会触发我的伤痛;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他们的错觉,已经对唐琪产生了相当恶劣的印象,不屑于再把她挂在嘴边。尽管唐琪的不幸遭遇应该博得同情,而非斥责。

我痛恨任何人加诸于唐琪身上的任何寡情的讥诮;可是,天啊,原谅我,我连自己竟也不能禁止偶然间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念头——每当我想到唐琪被那鬼医生侮辱的一剎那,立刻一阵剧烈的呕心便涌上心头,接着,我竟然对唐琪产生了厌恶——我抱怨她不该自投陷阱搬到医院去住,又责怪她为甚么在受辱的时候不起来反抗?我似乎完全忘掉了她正是因为我不去和她同住才搬到医院的,也忘掉了她受辱的时候,那被施放的蒙药正在发挥威力——人,真是自私的!男人,也许更自私些!我尽管立刻理智地纠正过来自己这种自私荒谬的念头,痛骂一顿自己对唐琪的无情无义,甚至跪倒下来求上天,求玛利亚,求主耶稣宽恕(尽管我还不是任何宗教信徒)——可是,我却一直无法把这种自私荒谬的念头自脑子里清除干净。

然而,千真万确,我还是爱唐琪的。

我希望我能找到唐琪。我希望我们能够相拥在一起,甚么也不讲,只是尽情地,痛快地抱头大哭一回!然后,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忘掉,重再建立新的,永远不分开的,相依为命的生活。

只是,我实在没有方法找到她,尽管我已经有了决心,有了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真不幸,我的决心迟来了一个多月。唉,祸福莫测的人间事故,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却足够变幻得令人惊奇,令人害怕,令人战栗了!

变幻,变幻,变幻——我真不知道唐琪将变幻成甚么模样?也不知道我自己将变幻成什么模样,更不知道我和唐琪的爱情变幻成甚么模样?我幻想发生奇迹:突然会接到唐琪的来信,或是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或是在街头巷尾和她碰个对面,或是表姊在外面遇见了她,把她拉回家来与我相会——然而,这些幻想除了偶尔在梦境出现,恐怕再没有变成事实的可能

了。

表姊在我的恳求下,到过高家和宏贤医院,但她由高二嫂和高小姐,与宏贤医院的女护士和看门工役的嘴中,都打听不到唐琪的住址。我还亲到法院查询,得知唐琪诉状上的住址是一家旅馆,而那家旅馆的人员说她已经搬走了好多天。我几乎决定登一个寻人广告;可是,那么一来,我便不能再在姑母家待下去了,因为那样做一定会惹姑父姑母大发雷霆的。同时,我又想到:即令我不顾一切注销那个广告,唐琪也能看到那个广告,她是否真地肯来找我呢?由于她那倔强的性格,她是非常可能置之不理的。难道她不恨我吗?难道她为我吃的苦头还不够吗?难道害她跌入陷阱中的一群人中,当真没有一个我吗?我又想到:如果她看到了广告,当真跑来找我,我的“善后”方案是什么呢?留她住在姑母家?不可能!带她走?我没有地方去?跟她走?她已经没有房子,没有职业了,也许她永远找不到职业了,因为任何一家医院都不能再收她做护士。

我该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呢?我还有个姑母家栖身;她呢,她或许每天在外流浪,夜深后仍踟蹰街头,找不到一个住所,她或许已经踏上衣食无着的困境,她或许在悲愤哀痛之余病倒下来,没有医药费用,只有坐等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她或许认为一切均告绝望便自杀了事——不,她曾经对我说过:她是永远不会自杀的。可是,或许在她受了过度刺激之后,精神恍惚不定,会在嚣喧的马路口被飞快驶来的汽车或电车辗倒——每当想到这儿,我便:“呀——”地尖叫一声,不敢再想下去。

我唯一的办法,是等。等,是的;除了等,我还能做甚么呢?我相信“时间”会给我一个解答。于是,我恨不得地球旋转的速度能够变快千万倍,一下子便过去了若干年。那样,我便可以知道,我一生命\中究竟还有没有和唐琪重逢相爱的日子?

二十六

贺力大哥有信来了。他已辗转到达武汉,他说不久即将动身入川,他又说希望我和贺蒙在北方读完了高中再做南来之计。我接受了贺大哥的嘱咐,决定暑假后和贺蒙一齐到北平去考高中。天津有的是好中学;可是,我实在想调换一个新环境,天津已经成了我的“伤心之所”,天津的一草一木都随时随地触引起我想到唐琪。

我勉强地,逐渐地安下心来。我必须闭门家中加紧补习功课——我准备以同等学力投考高中二年级,而高中一的功课是我没有学过的。

考期迫近了,我收拾行装准备赴平。为了购买一些汗衫、袜子、毛巾等日用品,我和贺蒙、表姊三人在法租界绿牌电车道附近繁华市区的商店里,选购了半天之后,漫步路过北洋戏院,突然间,在那门口摆着的演员名牌上,我看到了两个大字——一点不含糊地,上面清楚地写着:

唐琪!

几乎是同时,表姊和贺蒙也发现了,因为她和他同时叫出来一声惊愕的——“嗯?”

我们停在戏院门口。

我又看到了唐琪的名字上还有着“重金礼聘新剧明星”一排小字。

那时候正在北洋戏院长期上演的一个戏班,是“馨德社”,全部演员俱是女性,挑大梁的悲剧名旦张蕴馨、英俊小生刘又萱、勇猛武生盖荣轩、秦腔皇后筱香水——都是红遍津沽的名坤伶。这个戏班与众不同:第一、演员没有一个男人,第二、唱平剧,也唱梆子,而主要的大轴是演“文明戏”。所谓文明戏,是具有时装话剧的形式,但是剧中人除了用国语对白以外,偶尔还唱两段平剧,同时一到剧情紧张时,鼓锣家伙点儿照样地敲上一阵。馨德社的“文明戏”,除了加入平剧唱做之外,遇有筱香水登场,还别开生面地来两句梆子腔。

我曾经看过好几次“馨德社”的戏,姑母和表姊对这个戏班似乎很有好感,每次来看大都由于她们两位的提议。我不太喜欢“馨德社”每次演出的前面几出平剧,因为那些脚色在平剧上的造诣,无论如何是赶不上那些科班出身专门唱平剧的人;她们的“文明戏”,倒确实演得不错,我看过的“一元钱”、“空谷兰”、“啼笑姻缘”、“蝴蝶夫人”、“碧海情天”一些戏,很出色,很感动人。那时候,话剧在天津还很少有人演出,“奎德社”文明戏班停演后,“馨德社”便一枝独秀,挺立津沽。

尽管她们的戏演得好,受欢迎;可是她们从未被观众视为戏剧工作者,视为献身给神圣的艺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连我自己也算在内——她们仍是一群“戏子”,一群“坤角”,一群被有钱有闲的“大爷”“二爷”们捧红的“戏子”与“坤角”。

谁能想得到呢?在这群“戏子” 与“坤角”的阵营中,竟加入了一个新“戏子”,新“坤角”——唐琪!

表姊看看那大块名牌上唐琪的名字,再看看我。贺蒙也看看那大块名牌上唐琪的名字,再看看我。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正呈现出何种表情?当然,一种意外的喜悦,应该在我的脸上闪出了光亮——因为我终于又找到了唐琪的下落;可是,紧跟着,\罩我额间的,却一定是一层羞愧的暗影——因为,无论如何,我觉得唐琪变为“文明戏”的演员,是十分令我难堪,令我尴尬的一件事。我似乎发觉表姊和贺蒙的眼睛都在讥刺我:“瞧呀,你的爱人竟是一个女戏子!”我更感觉到街上所有的行人,也都用冷酷的目光瞅我:“瞧呀,这个家伙的爱人竟是一个女戏子!”

“可能这是同姓同名的巧合吧?”我轻轻地说给表姊与贺蒙听,“唐表姐不可能来演戏的。”

“我们进去问一下好不好?”表姊说。

我多么渴望一下子就见到唐琪!我却又缺乏立即冲进戏院的勇气。我有些怕,我怕在这种场合和唐琪碰面,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见到唐琪应该和她说些甚么。

“不去问算啦,”贺蒙说,“不是唐琪,等于白问;如果是唐琪,问了又该怎么样?”他拍一下我的肩头,“喂,小伙子,后天咱们都得去北平啦,你考你的高中,她演她的戏,谁也不用管谁,谁也管不了谁!”

戏院里蓦地响起了一阵紧张的锣鼓,与热烈的鼓掌和喊好声,这些已往曾为我喜爱、欣赏的声音,一变为异常刺耳。当我想到唐琪或许正在舞台上满面脂粉,搔首弄姿时,我烦躁气忿地紧走了几步,企图立刻远离这一角落。

可是,越走得距离戏院越远时,我便越懊悔方才不该不马上附合表姊的提议——进戏院去探听一下究竟!我有甚么理由不去见她呢?我不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找到她吗?

“我们晚上买票到北洋戏院看戏好吗?”我向表姊说。

“怎么?”表姊猛一回头,瞅着我,“后悔刚才没进去看唐琪啦?好,晚上陪你去!”  “不行呀,”贺蒙立刻阻止,“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加油演算代数、三角、几何哩!后天就要去北平,现在你应该是考学校第一,谈恋爱第二!何况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  晚上,表姊给我和贺蒙补习数学。我无心演算,所有的公式、定理,完全记得阴差阳错。表姊知道我有心思,便要我停止“受罪”,暂时歇息一下。我推说去厕所,偷偷走下楼来,轻轻开启大门,跑到街上。

小楼窗间,映现出表姊和贺蒙两人伏首执笔演算不休的影子。我想到他们两人可能倒是一对理想的好友或爱人,一个是我敬爱的表姊,一个是我敬爱的同学,他俩果真能够相爱,正是一件应该祝福的好事!可是,一种不正常的嫉妒竟使我忿愤地在心里叫出来:

“哼,你们都可以在一起,你们都可以谈恋爱,就是我和唐琪不能在一起,就是我和唐琪不能谈恋爱!哼,表姊不像以前那么热心地帮助我和唐琪了,贺蒙更可恨,一直给我泼冷水,刚才还说我的恋爱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哼,为什么你们的恋爱应该继续?我就不该继续?”

我越想越气,一面往北洋戏院奔去,一面不住地:

“哼,我非继续我的恋爱不可,我今天就要找到唐琪,告诉她我的爱,告诉她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再阻止我的爱!”

跑到北洋戏院,售票处的小窗关得紧紧地,我才猛然想起时间已经很晚,晚饭后我在家中起码演算了三小时的数学才跑出来,看看表,正指着十一点。

我无法购票入场。我突然又丢失了直奔后台找寻唐琪的勇气。我为自己的气馁觅到理由:我不能立刻闯到后台,万一这个唐琪并不是我的那个唐琪,那不是太鲁莽,太冒失了吗?

一个戏院茶房看见我在售票处前徘徊不去,便走过来说:

“您是要看戏吗?今天的票早已不卖了。您要喜欢看的话,可以进去,随便找个座位看一会儿,马上就快散戏了。”

“谢谢你。”我随他走到里面。

观众坐得满满地,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我只好做一名“站票”客人。顺着边沿,我慢慢地往前走动,一阵轻俏的小锣声中,一个时装少女出现在舞台,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唐琪。一点没有错,是我的唐琪,不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唐琪。

我不再往前移动,深怕她会看到我;实际上,我的呼吸似已屏息,我的两腿似已僵木,我想动,几乎已不可能。

转瞬间,舞台上又出现了一个西装整洁的翩翩少年。我不知道这正是一出什么戏,我根本无心注意戏院门口挂出的今夜戏码,更懒得向任何一位观众借“戏单”一观,因为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关心的只是唐琪。是的,只是唐琪!可是,天呀,瞧,唐琪正在那儿做些某么呀?她正在那么热情地和那个翩翩少年,紧握住手,谈情说爱!她演得逼真动人,台下\地一声起了个“满堂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喊好,也不鼓掌,辛酸与嫉恨涨满了我的心胸,我明明知道她仅仅是在演一场假戏,又明明知道那舞台上的翩翩少年也是由一位女性所扮饰;可是我仍不能够泰然视之。

我合上眼睛,依倒在墙边。我感到无限疲倦与沮丧。

一阵掌声把我自半睡状态中唤醒,原来戏已终场,客人们正纷纷离座。

我有一点头晕,便坐了下来。等客人快走光的时候,我猛然记起今夜来此的目的,并非在台下见到唐琪一面就算了事,我必须找到她,拉住她,不但要她像刚才在舞台上那么热情地对我表示爱,还得要她像以前在我的小房间里一样,紧紧地拥抱,吻我——

我三步当做两步地,急急走向后台,正是那个尚未卸装的翩翩少年将我拦住:

“您找谁呀?”

“啊,对,对,对不起,我想找一下唐,唐琪小姐!”

“啊?她不是刚刚出去了吗?她有应酬!好几个人一起走的!您没有碰见?喔,她们是由这个直通巷口的便门出去的,没有走前台!”

“好,谢谢您!”说罢,我飞似地从那后台的太平门跑出来,用我当年在\动场上赛百米的速度奔向巷口大街。天哟!我当真追到了唐琪;可是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在两男三

女的佐拉右扯下,钻进了一部流线型的“别而克”大轿车里,在清楚的一瞥中,我看到那两个男人,一个是身着纺绸长衫“名士派”十足的小老头,另一个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那三个女人则都是“馨德社”的二牌脚色:花艳琴、田润舫,和另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旦角。她们这一伙儿的嘻笑声,在|阵盛气凌人的汽车喇叭的吼叫中,一下子便消失了。

我像中了雷殛!我当真被雷电烧焦而死,倒还痛快;偏偏在一阵雷轰之后,还残留了部分知觉——我想挣扎,四肢却彷佛都被束缚得死紧死紧。我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来声音。自从我第一眼望到唐琪的背影时,我的喉咙已被完全堵塞——

像一个醉汉,我东歪西倒地在街上晃悠。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能平安地回到家中。表姊和贺蒙正在门口等我,一下子我猛抱住贺蒙,便流出泪来。我想告诉他:他说得对,我的恋爱是不应该再谈,也不可能再谈的了。唐琪已经和我生活在两个极端不同的世界里——可是,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我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又一次承受的创伤。

我整整哭了半夜。贺蒙一直在咒咀:

“女人真是祸水,把我们的醒亚害到这种地步——”

二十七

庆幸,我和贺蒙都被学校录取;如果他金榜题名,而我名落孙山,在贺蒙和姑母一家人的心目中,唐琪的“罪过”便更大了。

我和贺蒙开始长居北平校中。每隔两周周末,表哥来约我们同返天津,我几乎每次都予以婉拒。我对姑父母和表姊确实相当想念;可是,我一旦离开天津,便大有永不再返的心情。贺蒙为此和我吵了不少次,天津有他的母亲,何况他又一定很惦念表姊,只是不好意思单独到天津看望表姊。后来我干脆告诉他:

“你可以和我表哥结伴回去,不必管我。”

贺蒙真对我不错,我不回去,他也发誓不回去。

“留你一个人在北平过礼拜天太残忍了,”他说,“小伙子,咱们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有寂寞同挨!”

我们每个礼拜六下午或礼拜天,便在学校\动场上或中南海的游泳池里消磨,或是到北海划船,或是到朝阳门外骑驴,或是到隆福寺、白塔寺、花寺,赶庙会,吃花样繁多的零食。偶而也去听“富连成”或“戏曲学校”的青少年名角的平剧。我们很少看电影。贺蒙为我想得很周到:

“醒亚,电影院里尽是对对成双,银幕上尽是香艳镜头,不太适宜你阁下看,看了会触痛你心里的创疤!”

渐渐地,我已习惯于学校中的规律生活。功课念得不错,\动会上也可以捞得一两面\标,许多同学和老师都对我很好,如果没有一个痛苦的回忆,我已经是十分心满意足的人儿了!唉,偏偏有那么一个抹不掉的记忆镌刻在心。我曾经一再试图忘掉唐琪,我又把一切过错都推在唐琪身上,尽量把她想象成为一个可恨可耻的女人,企图用憎恨来冲淡对她的怀念,用卑视来化除对她的好感;可是,全归无效。越当我把一些罪名硬往她头顶上按装时,她的率真,她的坦\,她的勇敢,她的美好,便越在我的心里发光!

当理智与宽容压倒了我的自私偏狭,我便完全领悟到:唐琪丝毫没有错咎!我和唐琪比较,可耻的是我,可恨的是我!我简直连和她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唐琪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演戏,而活下去!如果把她换成我,我不是连演戏都不会吗?我一无所长,我唯一独立\生的方法,或许只有出卖劳力到车站掮行李,或租部车子拉“胶皮”——

我猛然想起那年在冰场里,唐琪和我讲起的一段话:

“任何正当职业对人类都有贡献,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多——”

她的话何尝说错呢?当她被迫不能再做护士时,她有充分的理由与权利去做一个演员的,只要是如她所说的“认真工作”。演戏难道不是正当职业吗?为什么社会上从没有取缔演戏的呼声呢?只要演技好,生活不堕落,演戏不正是种最高尚的职业吗?唐琪的演技是好的,我已经当面看到;她的生活堕落吗?我并没有看到,我只看到她和两、三个男女拉拉扯扯地坐进一部汽车离去,就断定她生活堕落是多么不公平啊——

我想给她写一封长信,或是在一个周末回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到北洋戏院后台看她。可是,每当我提起笔来,总是感到难以下笔,也许是要写的话太多,简直一时无法写起;每当我决定邀贺蒙同车返津时,我总是临时又动摇了初衷,变更了主意——我想到:这还不到我们相会的时日,我应该再长大一点,再长得有出息有力量一点,再去找她,那时候我可以支持一个家庭,开创一桩事业,她可以不必再演戏,因为无论如何,演戏是一件辛苦的,并且不是一个家庭妇女适宜担当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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