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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蓝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0:23

琪士林早该打烊了,德国老板娘连打哈欠,一个茶房彬彬有礼地给我们鞠一百度的躬:

“先生,小姐,太晚了,明天请早点光临好吧?”

我们只好起身。

唐琪已停止了啜泣。她挽着我的臂,默默地走。天空正有着下弦月。街边的大洋槐树,与我们的两个影子——也可以说是一个影子,映现在英国中街,这条全天津最雅最静的大道上,水墨画般地清晰幽美。仲夏夜的微风,阵阵拂来,彷佛已经将我两年多来忍受的寂寞、辛酸与痛苦,完全拂得一乾二净。谁说时光不能倒流?此刻流过我的心灵,全是往昔我们两人刚从愉快的溜冰场里,又疲乏又轻松地走了出来一样的感受——

唐琪渐渐地把全身力量都依附在我的身上,她不看前面的路,只不住地仰转头来看我,我稍一低头便可以吻到她的头发与前额。

“醒亚,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神秘地翻一下大眼睛,“刚才我在圣安娜唱第二支歌时,突然有一种心灵感应,觉得你会听得到——”

“是呀,”我又吻一下她的前额,“我是全都听到了呀!我还拚命地鼓掌哩!那个歌真好,它曲名叫甚么?”

“歌名是‘听我细诉’,”她说,“我唱到一半时,你的影子由四面八方向我脑子里翻跌,我以前每次唱这支歌,都有这种感受。这一次似乎更显得有些特别,我根本没有发现你在台下;可是,竟觉得你就是远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听到我正在唱给你听——”

“琪姊,琪姊,琪姊,”不停地叫着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紧着这么傻叫我干某么?”她问。

“我,我,我实在受感动太、太、太深了。琪姊!”我猛地停住,一下子把她整个儿扭转过身来,紧紧地拥在自己怀中,“你对我这么这么好,我实在不知道说些甚么,我只想不住地叫你,让我这样永远叫下去好吗?琪姊,琪姊,琪姊——”

在那静寂的人行道上,我吻了她的双手和双颊。除我们之外,已没有任何行人。她小说声:

“对不起,可不能吻我的嘴呀,我涂了太多的唇膏!”

“琪姊,我不喜欢你涂用任何化妆品,你生来这么漂亮,用不着涂那些东西的!”

“从明天起,我不再涂用,好吗?”她撒娇地靠近我的前胸,“可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或是在一起而不听我的话时,我可又要涂抹得更难看更像个女妖怪——”

“不,不,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听你的话,这一辈子如此,下一辈子仍旧如此。”

“哼,小家伙,口才很有进步哇!”

“不,这是我最、最内心的话。”

我们继续慢步前进。我坚决要送她到寓所;她原不肯,她说她的房间又小又乱,希望我明天再去“参观”;可是我不肯,我一直送她到门口,并且送上楼去。

那是英租界小白楼一个白俄妇人出租的房子,唐琪和另一位舞女同住在楼上一个小房间内。我们推门进去,那位小姐正睡在床上,她发现有男人跟在唐琪身后,尖叫了一声:

“白鸽子,快关电灯呀,让我穿起长衣服来!”

“不要紧,是我的弟弟,一个小娃娃!”唐琪笑个不停,然后一拉我,“来,我给你介绍,叫方大姐!”

“方大姐!”我给她鞠了个躬。

“唉呀,可不敢当。”她一面跳到屏风后面穿旗袍,一面说,“白鸽子呀,你有这么个好弟弟,以后谁也不敢再欺侮咱们了呀!”

“方大姐叫你白鸽子,是吗?” 我问唐琪。

“是呀!”方大姐换好衣服出来了,“谁不晓得小唐琪是鼎鼎大名的小白鸽子呀,面孔这么漂亮,皮肤这么白,我早说过几万遍啦,我要是个男人,还不知道怎么迷上她呢?”

“讨厌!”唐琪嗔了她一声。

“唉呀,我的小白鸽子,多少男人都嫉妒我和你‘同居’哩!”说着,说着,方小姐竟在唐琪脸上,响响地吻了一下。

“二十六点儿!”唐琪笑着骂她。

“醒亚,你懂吗?二十六点就是加倍的十三点儿。”唐琪向我解释,“你别瞧方大姐是加倍的十三点儿;她的心眼儿可真又好、又软、又慈悲、又慷慨,近一年来我多亏她细心爱护呢!有一次,一个醉汉舞客向我死缠,我实在无法脱逃,结果方大姐狠狠地给了那醉汉两拳,并且向他叫:‘快跑吧,你的太太来啦!’那个家伙果然鼠窜而逃——又一次我病得要死,必须输血,没有钱买,结果方大姐刚好和我同一血型,一口气就给我输了三百多CC——从此,我决心停止伴舞,经过短期的苦学苦练,开始专门唱歌。”

方大姐确实不讨厌,一副乐天而善良的面孔,高高的身材,一说话就指手划脚,一口天津土腔很浓的国语,听来滑稽而亲切,看来要比唐琪大个五、六岁,眉眼与小动作的表情比唐琪还活泼——我差点脱口说出请她也和唐琪一路到南方参加抗战;可是,我立刻想到唐琪还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怎么又瞎拉别人呢!而且,贺大哥知道了,要骂我的,因为我们的南下,究竟还应该是个秘密的行动呀!

唐琪给我冲了杯柠檬汁:

“吃完了就回去吧,我们也该睡了,明天下午我们想办法见面。”

“明天一早,我就来你这儿。” 我说。

“明早我没空,”她凑到我耳边,“如果真要离开天津,更得忙着料理一些杂事,懂吗?下午我到哪里找你?你还住在姑姑家吗?”

“最好,你到我的同学贺蒙家找我。我等你。”我写下住址。

“你走吧,明天见!”唐琪向我摆摆手。

临行,我瞪了方大姐一眼!若不是她在一旁,无论如何我是要和唐琪深深地接一个长吻,才肯分手的;方大姐不懂我瞪她的意思,还以为我向她行告辞注目礼,于是她也举起手来向我摇个不停,并且还用英文高叫着:

“Good Night,Dear brother!”

三十二

一夜兴奋未眠,刚刚大亮,我便跳下床,跑到贺大哥家。他劈头对我说:

“赶紧准备行囊吧,已经决定后天动身南下。”

我马上告诉他,我已找到唐琪,并且下午即可给我回音: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她会跟我们走。”

“我看靠不住,”贺大哥又给我浇冷水,“她要去,昨天为甚么不爽快地答应?”

我有点沉不住气,不顾昨夜的约定,跑到了唐琪的寓所。

方大姐给我开门:

“唉呀,好早呀,”然后又立刻补了一句,“Good morning Dear brother! ”

“你们姐儿俩捣甚么鬼呀?她一直翻过来翻过去地在床上烙锅饼,整夜没有睡,天一亮就跑出去,说有许多要紧事要办。我看你们不是亲姊弟吧?神气不大对!”

“我姓张,我是她的表姊的未婚夫的表弟。”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别拐这么多弯儿啦,哈哈,干脆我看呀,你一定是小白鸽子的Sweet heart, Darling,Lover!”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微微笑一下,大概笑得有点得意。

“好哇,”方大姐拍了一下我的肩,“全都默认!一会儿小白鸽子回来,我这老大姐可得要糖吃!”

“她甚么时候回来?”我焦急地问。

“她没有讲呀。唉哟,对不起,我还得继续睡,昨夜小白鸽子不睡,扰得我也睡不着,现在还有点头昏哩。”说着,她把屏风往两个小床的中问一摆,隔着屏风叫出来,“我可要好好睡一下了。不许吵我呀,你也可以在小白鸽子床上睡一觉。起这么早,不困吗?”

我决心等候唐琪。每隔三、五分钟,便跑到窗口去张望一下。昨夜,我通宵未曾合眼,渐渐有些不支,便倒在一张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已是中午,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全室,唐琪正在用电炉烧饭,方大姐正在一座小梳妆台前,认真地,细心地,描画涂抹。

“看你睡得好甜,没有叫你。” 唐琪扭转头来对我说。

“小白鸽子呀,”方大姐指指我说,“你这个弟弟兼Sweet heart,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君子Gentleman呀!我要他睡在你的床上,他却宁愿睡沙发!”

“这正是他可爱的地方呀,”唐琪说,“不过,也正是他可恨的地方。要爱,就痛痛快快地爱,畏畏缩缩地不像个男子汉!”

“唉哟哟,我马上化妆好,立刻就开步走啦,正好有人请吃饭,我走后,你们痛痛快快地爱一爱吧!”

“缺德鬼,二十六点!”唐琪猛跑过去,用力捏了方大姐好几把。

方大姐走后,我立刻告诉唐琪,贺大哥已经决定后天就动身,再不能考虑,再不能犹豫了。她冷静地对我讲:

“我考虑了一整夜,我并不是不愿意跟你走;可是,我想了又想,怕我会变成你的累赘,怕我跟你同行,对你并没有甚么好处——”

“不,不,琪姊,你绝不能这么想,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在天津还有不少马上结束不了的事情:譬如我向别人挪借的款子必须还清,别人欠我的债,也应该讨还;譬如方大姐和我相依为命地住在一起,我一走她还不知道会多么伤心;譬如在天津我总算能暂时生活下去了,我正计划专心学唱歌,以后再不伴舞,一旦到了南方,又失了业,岂不害你吃苦头——”

“不,不,琪姊,这都是些不成问题的问题呀!只要你有决心走,这些问题算得了甚么?”

“我真恨日本人,若不是日本人帮助汉奸们害我,我照样能在天津做护士。若不是口本人发动了这个战争,你根本也可以留在天津不走,我们照样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琪姊,这回妳说对了,”我拉住她双手说,“是日本害了我们,我们光恨他们是没用的,我们得去参加抗战打倒他们!琪姊,只要你认清这一点,只要你爱我,你一定会有决心跟我走!”

“醒亚,我好爱你——”她猛地把我一抱,热烈地偎着我的脸,“醒亚,我像以前一样爱你,不,是比前更千倍万倍地爱你。离开你,我一刻也不能再活下去。可是,我有一点怕——”突然间,她的眼泪簌簌地流了出来,流了我一脸一手,她抽搐地哭泣着,哭得我不知所措。

“琪姊,你怕甚么?有我永远在你身旁呀!”

“醒亚,你还是太小,等你再长大些,你会后悔把爱情献给一个歌女!”

“琪姊,琪姊,”我拚命地抓紧她的肩头,嘶喊着,“你怎么把你的醒亚想得那么卑鄙呀!我现在就跪在地上起誓,请上天做证,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如果我会对你变心,叫雷打死我,叫炸弹炸死我,叫——”

“不要再说——”唐琪打断了我的话。

这时,我正跪在唐琪的脚下,便把头扎在她的膝盖那儿,眼泪像小喷泉似地,把她的膝头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乖孩子,起来,起来!”她捧住我的脸。

“你答应我,你答应和我一块儿走?”

“我,我答应了。”她点点头。

“真的呀?琪姊!”我抬起头来。

“当然真的,我骗你不等于骗自己吗?”

我站起来,我疯狂地吻她,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她的嘴上没有一点唇膏,她和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年轻,一样美,不,是比二年前更美,更美,我像三年前一样地热情地叫一遍她的名字,吻一遍她的眼睛,她的嘴——

电炉上的饭发出来焦味,唐琪由我的臂环里挣脱开来,跑去端下饭锅,然后,她叫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她炒菜。

我们吃了一顿好愉快的午餐,一面吃一面谈着我们的未来计划:到了太行山,如果不能立刻去重庆,我便从军做一名英勇的战士,她便做一名服务战地的护士,如果能前往重庆,我便上大学,她便到医院工作,等我大学毕业,我们便结婚,那时候抗日战争很可能已经胜利结束,我们便旅行全国,在最美好的风景名胜区度蜜月——

饭后,我们一同出来,她要自己去办理一些存放款的未了手续,和其它杂务,她要我明天再来,陪她去拜别一下她母亲的墓。

我完全胜利了,我完全心满意足了。我似乎快乐得已经不会正常地走路,我一步一跳地走回家去,若非街上站岗的巡捕与太多的行人,我准会在街心翻两个跟头。我想振臂高呼:

“唐琪万岁!”

我想告诉每一个认识与不认识的人:

“唐琪是这么爱我呀,她已答应与我同行!”

回到家,我禀告了姑父母贺大哥定下的行期,姑父嘉勉我:

“你总算是有志者事竟成啦!到了南方好好地读书,等晚上我下班回来告诉你我在四川的两位好友,他们和你老太爷也是至交,或可给你一点照应!”

我没有敢告诉姑母家任何一人唐琪与我同走的消息;姑父的话却给了我莫大的快慰——“有志者事竟成。”对呀,不但去南方的志愿成功了,带唐琪同走的志愿也正成功了哇!

姑母和表姊带我上街买了许多四季应用的衣、袜、肥皂、牙膏、毛巾等日用物和旅行时可能用到的八卦丹、万金油、十滴水一类的药品。

晚上,我告诉了贺大哥唐琪决定同行,他竟仍半信半疑,他要我明天一早带他去看唐琪,当面一谈。我说:

“我本来已准备明天带她来拜见您这位大恩人的!”

“这件事,千万可别让你姑父母知道,那样他们会咒骂我一辈子,明天我和唐小姐谈妥后,她可以在后天早晨直接去车站,如果碰到你姑母家的人便说是来送行——”贺大哥这么嘱咐着。

“好,好,”我忙说,“一切都听凭您的导演!”

第二天清晨,我带领贺大哥去看了唐琪。贺大哥似乎对唐琪的印象还不错,对方大姐的观感好像较差,虽然方大姐手忙脚乱地倒茶,端出水果,拿出巧克力糖,大为招待了我们一番。

贺大哥把此番南去沿路的惊险,与大后方的艰苦生活,带有试探性与威胁性地,详细告诉了唐琪,相当露骨地暗示着:“你一定承受不了!” 可是,感谢天,我的唐琪是这么可爱,这么总明,她立刻回答:

“我绝对完全能承受,您将来会知道我比醒亚还坚强。醒亚敢去的地方,我没有一点理由不敢去!”

紧接着,唐琪又向贺大哥说了许多真\感激的话。贺大哥闭口无言,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

“好,我们欢迎唐小姐同走。”

唐琪立刻热烈地和贺大哥握手道谢。方大姐也跳过来向贺大哥把臂一伸,贺大哥皱了下眉头和她握手,她不住地叫着:

“密斯脱贺,Thank you very much! Many thanks!”

贺大哥先走了。我和唐琪买了一大束鲜花,往佟楼墓园去拜谒唐琪母亲的墓。

摆好鲜花,我和唐琪手拉住手,给她的母亲的墓行了最敬礼三鞠躬。然后,我们在墓前草坪上,坐了老半天。唐琪似乎很伤感,可是又似乎很欣慰。我想,我的心情正和她一样——我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我怎会不难受呢?当想到我们这一对深挚相爱的大孩子即将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生活时,我们在天上的妈妈也该会高兴的,我又怎会不感到喜悦呢?

离开墓园,我陪唐琪买了一些预备带走的零用东西。她比姑母给我买的少多了,因为她把欠别人的愤务全部一一还清,再没有甚么富裕钱了;可是,别人欠她的,无论如何在这一二天内讨不齐全,她说她已不想再去讨了,只要能还清了别人的账再离开天津,便已心安理得。

晚饭,姑父母在登瀛楼盛宴欢送贺家兄弟和我。可惜,唐琪不能参加。不过,我再不羡慕别人、嫉妒别人了。我发觉我过去嫉妒贺蒙和表姊是多么幼稚和不该。今天,他俩虽然能在同桌吃饭;然而,他俩怎能和我与唐琪相比呢?明天一早,他俩就必须分手了,这一别,谁知三年、五载能否重新聚首?而我呢,我将在明天开始和唐琪形影不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一直到永生——我特别同情,甚至怜悯起贺蒙和表姊来,我一直不关心他们的感情发展,我从未为他们效过一点劳,出过一点力,我也不知道他俩究竟是否已经陷入热恋?我感觉非常对他们不起,尤其感觉对表姊抱愧,因为最初,她曾好心好意地希望促成我和唐琪相爱。

饭后,我偷偷把贺蒙拉在一边,问他:

“说实话,你和慧亚表姊是不是很要好?”

“怎么?”他向我瞪着眼,“你看我们就要分手了,幸灾乐祸是不是?谁有你那么大艳福,抗战还能带上爱人去?”

“嘘,小声点,”我抚一下他的嘴,“我是真心\意地关心你和表姊。”

“我俩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表示过。我曾经决定在这次远行前告诉她我很爱她,然而我觉得时机还不到,我应该等到抗战结束胜利来临以后,再告诉她——”

“我佩服你的理智。”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可是却似乎了解一种道理——没有享受过太多甜蜜的,也不致尝受太大的痛苦。” 他稍稍一停,接下去说,“对不起,这道理我还是从你阁下头上体会出来的呀!忘了你前两年那种痛不欲生的惨样儿了吗?”

“爱情要有恒心,你看我不正是渡过了无数险滩,今后便都是一帆风顺了吗!”

“祝福你啊,小伙子!”

回到姑母家取行李,为了明早行动方便,贺大哥要我今夜搬到他家睡。

姑母送我时,流泪了。她搂我入怀,像十多年前一样地当我还是一个小娃娃,她不住地喃喃着:

“孩子,放心吧,我已烧香叩头,求告了好几天啦,无论你走到哪裹,老天爷都会保佑你——”

我紧紧地偎住她老人家,脱口叫了声:

“妈——”

表姊在一边立刻哭出来了。我也想哭;可是,我再一哭,这个场面就太凄惨了。我必须强作镇定。我告诉她们,我这次远行,大家应该欢欢喜喜,因为说不定此去我会创立一番功业。

“对。”姑母拭干了眼泪,“盼你功成名就回来,姑妈还要好好享你几年老福哩!”

我已经坐上洋车了,姑母又一劲儿地嘱咐我,穿衣、吃饭、睡觉、说话、做事——要处处小心的一大套话。姑父摆摆手:

“快走吧,你姑妈再说上一年也说不完。”

“小弟,明天我到火车站送你!”表姊在洋车后面喊着。

我这才把头一垂,双手把脸一抚,眼泪立刻像小水龙头似地,流了出来。对于这善良的一家人,我是多么感激而恋恋不舍啊——

把行李放在贺家,我立刻到唐琪那儿帮她收拾东西。

方大姐去圣安娜伴舞尚未归来。唐琪说:

“方大姐为我要走已经哭了好几回了,别看她那么乐天派!她曾经想请求你们带她和我一块走;可是她如果一走,她的老母和几个弟弟妹妹便都得饿死在天津。她靠伴舞供给一个妹妹上中学,两个弟弟上小学,真不容易呀。本来她决定今天整晚留在家里和我多待一会;然而,为了赚那几张钞票,仍旧不得不到舞场被人家搂抱去了——”

我告诉唐琪:现在我才知道上帝对我俩多么仁慈,多么深爱,现在我才知道只有我俩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值得自豪的人。我告诉唐琪:现在我才知道过去我为失去她而悲痛,而哭泣,是多么多余,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因为我们的命\明明早就安排了今天和以后久远的幸福岁月!我告诉唐琪:我要快乐得发疯了!我再记不起以后又告诉了唐琪一些甚么话?我大概已经发疯了。只记得我们一面深深长吻,一面互相说了一大串疯子的话——

方大姐回来了。她坚请我和唐琪外出吃了顿夜宵。临别,方大姐两只手握住我两只手,那么亲切地:

“小白鸽今后算交给你啦!可得给我好好保护。”

我回到贺家,像醉汉似地那么纵情地得意欢笑,并且唱了两段久已“不动”的平剧。我没有喝一滴酒;可是,唐琪的爱,已使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浸在最甜、最美、最香的醇酒中。我是醉了。

已经深夜一时半了,贺大哥突然要出去。

我一点没有在意,我想他一定是还有未交待完的事项,必须告诉他那留在天津继续担任秘密工作的同志。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睡了一觉,朦胧中记得看了一下床头的表,已经三点钟了。

我们是要搭第一班早车到北平,再换平汉线火车到河南。

早上八时欠十分,我们到达老龙头东站。

表姊已经先到。我想,唐琪一定也会早到了,因为女孩子一向心细,赶火车总比男人到得早。

我们越过天桥,登车,找好了座位,距离开车只有四分钟了。贺大哥关心地对我说:

“你到所有车厢里找一下唐琪吧,车一开,就叫她到我们这里来坐在一块。”

“唐表姊也要走吗?”表姊叫出来。

“是的,”贺大哥说,“可是,别告诉令尊令堂呀!”

“小弟,”表姊一拉我,“让我跟你一块去找她,我好久没碰到她了呀!”

我和表姊跑遍了所有车厢,奇怪,怎么竟没有唐琪呢?我们再从头找一遍,仍旧没有。我正一阵心慌的时候,火车的笛声和站台上的铃声一齐响起来!一点不含糊地,火车立刻就要开了,而唐琪还没有来!

我不顾表姊,拚命往贺大哥那节车厢里跑,企图发现唐琪已经坐在那儿。

可是,那儿只有贺蒙,贺大哥也不见了。

“唐琪的朋友送信来了,”贺蒙告诉我。

“信在哪里?”我焦急的问。

“在大哥身上,他下去送那位送信来的方大姐了!”

就在这一剎那,火车开动了。表姊在站台上已赶到窗口和我与贺蒙招手连说再会!贺大哥则三步两步跳上车门,我伸头张望,果然方大姐的背影正姗姗地走向天桥——

一种不幸的预感,立刻使我的心脏剧烈地颤抖。我叫了一声方大姐,想问个究竟;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贺大哥一脸沮丧的神情,走近来,把信送到我手里:

“醒亚,坚强点,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我害怕我看不完这信,便会晕倒过去;可是,我竟能一口气把信从头到尾连看了三遍,也许那信上的话太短了:

醒亚。请原谅我。我再三再四考应,终于决定不能随你同行了。这不但为我好,也正为你好,我宁愿这次对你失信,叫你恨我一个短时期,不愿随你同行连累你终生,而使你恨我一辈子。醒亚,果真缘分未尽,我们必能后会有期——醒亚,坚强点!醒亚,珍重!努力,我为你的远大前程祝福!

唐琪

三十三

我到达了太行山。

这儿的一切对我陌生,又似熟悉——这儿的景色与人物,曾不断在我过去的幻想或梦寐中出现。

这儿是一个险要的进入太行主脉的隘口,四面都被密匝匝的层峦迭嶂紧紧围住;东面赫赫有名的岭头,逞露出吓人的峥嵘姿态;南面屹立的柏尖山,直耸云霄,由山巅吹下来的风沙,特别强烈,似在倾吐多年来藏在深山里的奇异寒冷;西面与北面,绵延数省横亘中原的太行山上,日夜不停地响着狼嗥,响着鹰唳,响着马嘶,响着悲壮的军号与抗日队伍奋不顾身的冲纷高啸——

在这儿,我看到了阔别三年的祖国官兵,看到了满墙的抗日壁画与标语,看到了老百姓愉快地咧着大嘴用带有山西味的河南腔唱着的抗战歌曲,听到了老百姓一面挑着大拇指,一面如数家珍似地道出三年来抗日国军的忠勇义烈可歌可泣的真实故事——

在这儿,在这自由祖国的大地上,在这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下,我开始变为一名保国卫民的抗日军人。

我多么狂热地喜爱这个新的生活呀!虽然乍开始的头些天,我曾过得很不习惯。在这儿,伙食一日仅有两餐,且仅是小米饭和糊汤,没有任何小菜,糊汤中除了一点黑黑的盐巴,再没有猪油、味精、酱油、和葱、姜——任何佐料,看起来与喝起来,跟黏东西的稀浆糊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一点咸味而已。我一向饭量不小,如今才知道我那二十年来吃惯了美味的肠胃,对于粗劣的饭食竟如此不甘心承受。我怕别人笑我吃不了苦,尽量把小米饭往嘴里塞咽,可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在平津时的食量,而结果,第二天到厕所时,排泄出来的全部竟都是整粒整粒的小米——睡的地方是垫了一点稻草的地铺,睡了二十年西蒙斯软床与小钢丝床的骨头,实在感到太多的委屈,同时,睡了一夜之后,跳蚤、虱子,便毫不留情地开始寄居在我的身上。对于每天清晨的长距离跑步,我也有些吃不消,想不到我这个相当不坏的\动员,一旦投身军旅,和一个一个铁打的丘八汉子们一比,竟如此相形见拙,我这才发觉当初那些被我视如珍宝得自\动会中\标与银杯,是多么不值一提!而我那痛下功夫练习的“起跑”、“接棒”、“越栏”等等优美的身段与姿式,在这山野战场更全无用武之地。幸而,我的体格基础不错,一周下来,我似乎已能将全部困难克服,食量逐日增加,消化变为正常。由于跑步、出操、掮鎗,尤其由于学习“正步走” 必须练好“拔慢步”,而造成的臂酸腿痛,逐渐消失之后,特别感到全身轻快,有力有劲。贺大哥说我和贺蒙的脸上活像涂了胭脂般红润,壮实了不少。可惜没有镜子,给我们照一下。

我真后悔怎么不从天津带一面镜子来,而这里,我们的所有伙伴与长官们竟都也是没有镜子的人。我多渴望想看一下自己的新面庞与新姿态呀!贺蒙时常对我说:

“喂,小伙子,全身戎装,相当英俊呀!”

每天夜里,睡在稻草上时,我都那么小心翼翼地把军帽放好,把军装折好,把绑腿卷好,然后“脉脉含情”地注视着它们,抚摸着它们,甚而和它们亲吻个不停。贺蒙多次警告我:

“小伙子,别把衣服上的虱子吃下去呀!”

对于虱子,我已发生好感。大家都管它叫抗战虫,既来抗战不长几个抗战虫似乎不太光荣。我也学会了在午饭后偷得一刻空闲,和老丘八们坐在一块儿,晒晒太阳,打着赤膊,捉虱子,也学会了捏死一个,便跟着用河南土腔骂一句街:“他奶奶的!”

好兴奋,好兴奋,我终于领有了一支中正式步鎗。我打靶的成绩居然不坏,贺蒙比我更好,我们颇受长官的“青睐”与老兵的“重视”。

原本,每个由沦陷区逃来这儿的青年,经过一个短期的精神训练后,便可以随军队过黄河到后方去读书或作事;可是,我们赶得不巧,因山西陵川、晋城的失陷,唯一的交通要道被切断为数截,我们现在驻扎的林县,成了突出黄河北岸,孤悬太行山上的唯一据点。

我和贺蒙,一致决心请求正式加入部队,我们宁愿在太行山做两名战士,一直到抗战胜利后再去读大学。

获有这样新生活的我,已抖落了旧有的一切,和以前,我已判若两人。

只是单单无法完全抖落掉唐琪的影子。

我多渴望把那个影子自我心中连根拔去;然而,我无能为力。每天的劳累与紧张,应该无暇使我想到唐琪;但是随时随地由于偶然的刺激、联想、与感触,都会把我又带到回忆里去。当看到早霞时,我突然会想到唐琪的面颊,我立刻提醒自己:

“这是不能相比的呀!朝阳正要冉冉升起,散射出无比的温暖;而唐琪呢,她带给你阴冷,无限的阴冷——”

当我喜悦地搂抱着自己的鎗支时,我突然又会想起唐琪在我怀中的时光,我立刻咒骂自己:

“张醒亚!你怎么竟把最神圣的与最卑劣的联想在一起呀!这鎗将会在你手中光荣地英勇地杀敌;而唐琪呀,她却狠心地,残酷地,几乎置你于死——”

我尽管这么想,唐琪的影子却依然不肯离我而去。我和她的爱情已经枯死,而她竟选择了我的心深处充做坚固的坟墓。

三十四

每一忆起唐琪,我就咒骂自己,卑视自己:唐琪骂我懦弱,一点没有错,以前我不敢接受她的狂热的爱情并不算懦弱,今天我不能做到“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才正是真的懦弱

!我一再警告自己:坚强起来,坚强起来!在这儿,除掉我,我难信还有任何一位官兵一面握着鎗一面想到女人——不能忘掉唐琪,是我真正懦弱的永恒标帜!

离开天津那天,我不是三番五次地要从开往北平的火车上跳下去,甚至已经搭上平汉线南行列车后,我还不肯放弃转回平津向唐琪问个清楚的企图吗?终于没有。我已经够坚强了

当我一再读了唐琪的短信,我把那信扯了个粉碎,上牙紧咬住下辱,猛一下子竟咬出了鲜血,贺蒙慌忙给我用手帕抹擦,我竟失却理性地把他的手甩开:

“不要理我,我要发疯了!”

我是发疯了!泪流了满脸,混身颤抖,两拳捏得愈紧,全身愈抖得厉害——我又拚命地搥胸,拚命地抓头发,我发觉车厢里前后左右的乘客们都把奇异的目光射到我的外围。我管不了这些,我站起来,我旋转,一而不住地咒骂:

“欺骗!撒谎!爱情刽子手!世界上居然有这种女人,该杀的该死的罪恶的卑鄙的女人!”

“骂她有甚么用?”贺大哥按住我,用力把我按在座位上,“你骂她,她就会跟你一起走了吗?她不走是为你好,她比你强,比你明白,你这样骂她是不公平的!”

我立刻像力量巨大的弹簧,猛地站起来:

“我不但骂她,我还要立刻去找她,找她算账!”

贺家兄弟一人一边把我拉住;否则,我想我有足够的勇气自飞快的车上跳下,碎尸断骨在所不顾。

“冷静点,醒亚,”贺大哥把我抱住,凑在我的耳边低声地,“想一想咱们此行的目的与安全,闹出事来,你对得起谁?看到没有?不远的前座就有两个日本军人——”

我似乎清醒了一点。没有好久,我又再度发作;车到廊房、丰台,停留一两分钟的时刻,我都要抢着下车。贺蒙用“野蛮”的方法对付我,扭住我的双腕不放,唾骂我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男人!贺大哥用“文明”的方法对付我,一劲地叫我:

“好兄弟,好兄弟,你要折回天津,到北平再搭回头车也不迟,就算你给我们送行吧,送到北平的交情都没有吗?”

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兽,我暂时蜷伏在一角,沉默不语。心中翻腾个不停的,仍然是唐琪,唐琪——我实在无法解答,无法明了,唐琪对我如此做法居心何在?她原本可以自始至终不答应与我同行,我没有那一阵子狂欢,也就没有如今的巨痛!究竟是甚么阻止她与我同行呢?她信上所说的理由可真正确吗?“不愿连累你”,“全是为你好——”呸!一派陈腔烂调恶毒谎言!

她从未真心愿意与我同行;不过当我跪在她面前哭求时,偶尔动了怜悯心,骗骗我而已。想到这儿,更心痛欲裂。一个堂堂男子汉,竟会跪在一个女人膝前乞求怜悯?她为何又扮演得那么逼真呢?她要我陪她去拜别了她母亲的墓,她要我陪她买了准备到达南方以后日用的小东西,她的密友方小姐也跟她一鼻孔出气地拜托我今后保护小“白鸽子”——这一切一切都不像做假,尽管唐琪会在舞台上演戏。天哪,究竟是甚么魔鬼跑到她的心里,要她在最后的关头做出这么绝情的决定?

突然间,脑际一亮,我完全明白了:一点不会错,她所以如此做,正是报复我两年前不肯与她同行的旧恨!对,她报复得好,这真是一个再好没有的报复的机会!害她误入陷阱,害她失足,害她沦落——她有理由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狠狠地给我一次还击——

车到北平,表哥准时在站台迎接我们,是表姊特别拍一电报告诉他的,要他和我在远行前,能有一次会晤。

表哥做东,请我和贺家兄弟吃了一顿丰富的饯别餐,在东安市场润明楼,他\恳地说:

“这原是我预备这个礼拜回天津请高小姐看平剧,吃餐饭的‘专款’;你们要去抗战了,我应该‘挪用’ 一下,表示敬意。”

贺大哥告诉了表哥我为唐琪意欲中止南下,表哥大加反对:

“小弟,别看我这么无雄心,无大志,我却是一向很钦佩你,尤其钦佩贺大哥,你跟他走,比留在唐琪身边有价值,何况你纵不跟贺大哥走,唐琪是否肯留你在身边也是疑问——”

六神无主地,我搭上了平汉南行车,表哥在窗口轻轻地给我“打气”:

“勇敢地去吧!我念完大学,如果爸妈允许,如果高小姐同意,我也要去找你们!”

这位“密斯脱风雨无阻”,时时刻刻不会忘记掉他高小姐!唉,看来看去,还是他幸福,如果有一天高小姐答应与他同行,是绝对不会临时变卦或居心戏弄他一番的。

我突然懊悔当初为其么拒绝了姑母与陈二爷、刘三爷的好心保媒,如果我有一个驯良忠实的未婚妻,尽管没有唐琪那种特殊出色的美丽,又有何妨?我开始怀疑“自由恋爱”,表哥的得意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典型杰作——我,我真不该表演那一手逃掉“相亲”的一幕,而坐失掉一位善良的女人——

立刻,我发觉自己的荒诞。就算那次遵奉姑母之命“相定”一房媳妇,又该怎样?难道就娶妻、生子,不去抗战吗?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南方,靠近自由祖国,我或会戴上钢盔,握起刺刀,去和敌人拚命——心中竟在一直然算着念叨着这个女人,那个女人,女人、女人!我忍不住唾骂自己一声:“张醒亚,你可耻!”

不停地南行,我似乎逐渐平静了些。可是,车到了河南彰德,我们经过了日兵与伪警的刁难检查,住到一个又破又脏的小客栈过夜时,我又萌发了“开小差”的意图。我清楚知道

,明早就要赶往伪皇协军驻防区,转往太行山,如不脱逃就再无机会了。一夜苦思,良知终于压抑下我的“邪情”——啊,我第一次把自己和唐琪的感情叫做“邪情”,尽管上帝可做见证,我给唐琪的感情多纯洁!

在伪皇协军区停留的一天,与穿越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的半日时光中,我发现到果真带一个女伴同行,确实有许多麻烦与不便。皇协军的头目们尽管表示身在曹营、心在汉

,自当尽力“优待中央这面的人”;可是,我们也风闻他们中间也有纪律荡然,每天以酗酒、赌博、吸食海洛英为业的部分官兵,给我们一种路过“鬼域”的感受。那被派遣护送我们一程的两名皇协军士兵,在骡车上竟一路不住嘴地,眉飞色舞地,相互吹嘘他们抢掳过女人,征服过女人的“纪录”与“实况”——在大刀会、小刀会、红枪会出没的地区,我们两度遇险,一次我们机警地躲在高粱地里得以脱过,另一次正好碰到的一群“好汉”,很讲帮会义气,贺大哥一套熟练的江湖言语,把他们应付得服服贴贴,顺利获准过境。

最后在荒漠的山沟里,急行了大半夜,方纔到达国军的最前哨,安阳县政府属辖的一个小村落。自此,开始爬山,山势陡峭,山路险恶,贺大哥在天津所描述的并不过火。第一天我们宿在岭头,第二天又继续爬山到达林县。显然,第二天的路程更为艰辛。

这三天的经历,实在不是普通一个女人轻易能够承受的。我似乎有些开始原谅唐琪。不!不能原谅!她自己讲过呀:她比我坚强。

她更那么动人地讲过:我敢去的地方,她没有其么理由不敢去!呸!她却只会在嘴皮上讲!

不能原谅,永远不能原谅。她如果决心南来,并不一定会在中途丧命。如今,还不是平平安安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吗?她果真在中途遇难,那等于为我殉情而死,那不比留在沦陷区做顺民,伴舞卖歌更有价值吗?我想得极为自私,残酷;却又认为并非全然无理。

※※※

太行山当兵的生活已过了三个月。

我渴望:我参加的这支部队能早获出击的命令,因为一旦剧烈战事爆发,我不相信,在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火网中,我还有闲情逸致想到一个女人——

三十五

军中岁月,我已完全习惯,并且日益感出乐趣。

食量激增,睡眠香甜。尽管不停地跑步、出操、劈刺、爬山、打野外、骑马——周身仍然充满一股发泄不完的力量。体重显然在增加,脖子和腰身都变粗了,军服的“风纪扣”和马裤的腰围扣都扣不拢了。贺大哥并未和我们驻在一块儿,他每隔一周便从前村来看望我和贺蒙,每次都带给我们一些生鸡蛋、大花生、和柿饼。这是这儿唯一出产的珍品了。生鸡蛋打碎在热腾腾的黄小米饭中,一拌,佐以花生、柿饼,变成了我们最喜爱也是富营养的盛馔。

一次,贺大哥带我们到前村他的营房中“解馋”。说来可怜又可笑,照样是糊汤、小米饭,只不过他们官长伙食的糊汤中加放了“葱花”而已。天,那葱花竟有那么大的诱惑,可真香得扑鼻呢。贺大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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