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久或能奉命去收复陵川,那是太行山比较富庶的地方,一旦打下陵川,上面犒劳点猪肉吃是没问题的!”
我和贺蒙几乎同时流口水。
“陵川哪,还出产又甜又香的梨,又肥又大的核桃。”贺大哥接着说,“打了胜仗,管你们吃个够。”
果然不久,我们奉到了进击陵川的命令。
那是一次艰苦的战斗。论实力,我们无法和敌人硬拚;不过,敌人已开始叫嚣“扫荡太行”,我们必须实时展开“反扫荡”,局面始有可为:否则,只有坐以待毙。
由林县到陵川普通行军约需两天半,我们第一天以较快速度赶到盘底,第二天开始慢下来,一方面要保持战斗力不能拚命地跑路,一方面渐入四周敌情不明的境地,必须谨慎地搜索前进。
头一天路程中,大家的心情颇为轻松。我看到了太行山上美好的景色——那可能是太行山上罕有的风景区:迤逦的山路两边,偶尔出现几间玲珑的茅草小屋,山涧里水滚如沸,大石桥上站着岗哨,那挂着手榴弹在胸膛,背着步鎗在肩上的战士,使那巨桥特别显出雄伟,五里坡上的大山洞,远望仅是短截黑线,我们穿过那黑黝黝的大山洞后,山景豁然开朗,雪白的大小瀑布由山岭倾泻下来,在青青的山石上溅出潋滟的万朵银花,山涧里一律是梯田般的激流,像无数道翻滚着的水闸,一片淙淙声响,给人一种特殊的清凉感觉,山道逐渐低斜下去,重又到达山麓,狭谷间错综的小溪在缤纷的石块丛中,曲折地畅流着,坡上炊烟飞起,将有一个可以“打尖”的村子——
从第二天起,这些景色再无处寻觅。在一望无际的嵯峨乱山中,瀑布没有了,树没有了,溪流没有了,村落没有了——代替而来的,是漫无人烟的荒山,狂妄的风沙,忿怒的雷雨
,恐怖的黑夜,是狼群的咆哮,苍鹰的唳叫,战马的嘶鸣,是断续的炮声,是由山壁碰回来的鎗声的回音“嘎——嘎——”,是子弹在空中穿行的“吱流——吱流”,是夫子疲乏不堪地把担挑一丢倒在山坡上装死,是零星战斗后,一个席卷一个席卷抬过来的忠勇弟兄们的尸体,有的露出枯干了好久的脚,有的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鲜血——是复仇的烈火燃烧不已,是疯狂的前夕,渴望杀人,杀人,杀人——
以后,是更狞狰的山,更惨烈的厮杀——
在陵川外围的山野,我们的队伍已数度和敌人交手。我和贺蒙正好在一个排上,我们那大字不识几个,但获有“为国流血纪念章”佩在胸前的排长,对我俩一向“另眼看待”,在战场上,更时时给我们照顾与教导。我不愿吹牛,说我一上战场就俨然老兵一般轻松自若;不过在经过一个很短的阶段,我的慌张与不安,在那位当兵十五年排长的指点与鼓舞下,确实全部消失。而另外一种奇异的力量,也给我凭添了无限的杀人勇气——那是我渴望在剧烈战斗中忘下的唐琪,每到我有些畏缩地按鎗不动时,她的声音:“你胆怯,你懦弱!”便突然跳到我的耳边,立刻,我瞄准目标,射出子弹,当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个活活的敌人在我的一声鎗响之下,应声倒地时,我感到一阵舒畅与骄傲,我几乎为自己喝彩!我的胆量,自此直线上升。
杨寨一战,尊定了我们克复陵川的基础。尽管敌人猛烈地用山炮向我们轰击,在烟硝、弹片、尘土、混凝成一只巨盖,压降下来,使我们抬不起头的情势下,我们仍旧奋不顾身地
,利用山地的特殊地形,进行夜袭。在敌人的照明弹与掷弹筒一个跟着一个地发射下,经过了白刃争夺战,终于打进了杨寨。一时士气高亢,十小时以后,陵川城破,敌人往多河一带溃窜。
陵川两度失守,我们做了第二次光复的荣誉军。老百姓热烈欢迎我们,把成群的猪、鸡,成筐的核桃、梨,送往我们的宿营地,小孩子们在街口欢呼跳跃,燃放炮竹,或张贴标语,每家商店都争相挂出藏在家里的国旗——受过敌人欺凌的商民,纷纷要求由他们亲自拴着日兵俘虏游街示众——
一周后,敌人增援来犯,古朴美观的陵川城墙,与城里高大的墙壁,都烙上了无数的艰苦抵抗的光荣疤痕!我们用敌人留下的山炮痛予还击,敌人还遗留下坚固的工事,我们就在那里用完整的日本兵工厂出品的重机鎗,击退了敌人最后的一次猛扑。
贺蒙希望将来做一名炮兵,我则对做一名机鎗手很感兴趣。可是,我们的排长不能帮忙我们立即变换岗位,因为我们实在并无操纵那两种武器的能力。我们只有继续对那些熟练的炮手与机鎗手表示羡慕,并且一得空闲便向他们认真请教。
我终于如愿以偿。在大槐树岭一役,由于我跟两位弟兄在乱石与有利地形掩护下,隐藏着匍匐爬行得成功,我竟能跳到一个正在聚精会神地发射轻机鎗的敌兵的背面,一刺刀猛刺进他的后胸,他挣扎地企图爬起,我机警地顺手将鎗一横,用鎗托往他头额上猛击,当他再度被打倒后,我马上端起那支轻机鎗转向右侧,把一串接着一串的火舌,向敌人阵地喷射出去——
打下大槐树岭,我们获得嘉奖;可是,我也获得痛楚。
我无法忘记,在争夺机鎗的一剎那,我完全失却理性的暴戾举动,与事后的深长惆怅。当那敌兵弹药手被我们的弟兄击毙,当敌兵机鎗手被我扎倒,当机鎗中的子弹被我打完以后
,我听到了扒卧在地上的那个日兵仍在微微的喘气,尽管一片鲜红的血泊正在他身下越流越大——蓦地,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唐琪讥笑我的声音,我像一只野兽似地跳起来,一面吼叫着
:
“唐琪!唐琪!你可看见我张醒亚刚才的勇敢吗?谁敢说我胆怯?谁敢说我懦弱!这可是胆怯懦弱的人做出来的吗?”
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地,竟再向那低微呻吟的日兵,一连又刺下去两刀!然后,深深舒了一口气,并且又重复了一句:
“这可是胆怯懦弱的人做得出来的吗?”
他再也不能动弹。
征服者的傲慢作崇,清理战场时,我竟想剥光他的衣服脱下他的皮鞋,带回充做“表功”“夸耀”的证物。我首先在他的衣角上发现到一条染了血的“千人缝”,跟着一个小皮夹,自他的上衣中滚掉出来,打开它,一堆日本军用票和“神符”之外,一张俊美的日本少女的像片,立刻摄住了我的目光。像片背后,是几行日文,受过两年沦陷区教育的我,已能懂得那是一首热恋的情诗,下面签着赠送人的名字——春风春代子。
我觉得一阵晕眩,接着而来是一阵无比的内心的疚痛。那刚才被我连刺数刀的家伙,有甚么罪呢?他也许原是个善良安分的人,他也许并不愿意远渡重洋到中国来作战,因为他有一个美丽的爱人春代子留在日本——他终于被日本军阀逼骗到中国来了,他不想死,他怕死,他妄想“神符” 与“千人缝”可以保佑他平安重返扶桑三岛——他永远再不能回去了,他更永远不能再见到他的春代子了——而要他永远不能再回去,永远不能再见到他的春代子的人,一点不含糊地,正是我!
我做了这样一件残忍的事!我做了一件这样残忍的事!我有甚么办法呢?如果我不杀死他,他就要杀死我!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争!
如果,当时我被他扎倒,那么此刻该是他对着我的尸体怜悯了。他会怜悯我吗?我是比他更值得怜悯的人呀,我的尸体上连一张爱人的照片也翻找不出来的呀!啊!唐琪,唐琪,亲爱的唐琪,我为其么要憎很你?我为其么要咒诅你?不,不,我再不能那样做,差一点点,我和你就永远永远不能再见了。这多么危险,这多么恐怖!你的醒亚几乎就在这荒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花花绿绿的肚肠流了满地,狼和苍鹰争相来吃他,然后他被遗弃在这儿腐烂,变为野草的肥料,最后变为灰尘,飞散,蒸发,不复存在——
想着,想着,我不再憎恨任何人。我变成世界上最宽容最富同情心的人。我原谅唐琪,我原谅侮辱她的医生常宏贤,我原谅高大爷和高大奶奶,我原谅所有的日本兵——唯一我不能原谅的只剩下发动这次战争的日本军阀!
我把那张春风春代子的照片,轻放在那日兵尸体的胸上,然后用土把他草草埋起。我这样做,不敢告诉贺家兄弟,怕他们会指责我又想起了唐琪,和不该同情一个日兵。
上帝可以做见证:面对未来的战事,我毫不畏缩。越是同情日兵,我越会产生更大的杀敌勇气。我已清楚了解:日本老百姓被征调来华,多非出自情愿;离开侵略便不能生存的日本军阀与政客,还有财阀,非逼骗他们来不可。他们来了,他们执行着日本军阀制定的屠杀中国人的政策。我们不得不抵抗,不得不还手,我们所以不得不杀他们,是希望这场战争提早结束,是希望更多的善良的中国人和日本人能以避免遭受更悲惨的死难——
此后,我又在另外的几个战场上,由几个日兵俘虏与日兵尸体衣袋里,找到了一些日兵的小日记簿,上面记载着他们在中国烧、杀、奸、掳的得意记录,并且有两个日记本上清楚地写着:他们把国军被俘的士兵,活活用军用犬咬死——无疑地,这又激起了我继续杀人的决心。我怎能不去杀人?难道我愿意被捉去充当军用犬的饲料吗?
唉,相爱的生生地被迫分离,无冤无仇的要如此互相虐杀!罪孽深重的日本军阀政客财阀呀,为满足一己的私欲与野心,你们竟导演下这么一场人类大悲剧——
三十六
第一次在太行山听老百姓谈起八路军,是在陵川附近,他们说:中央军一向用“马拉犁”(指当时印有“马拉着犁耕田”图案的国币钞票)购粮,八路军则每到一处都是“征粮”,或是说成人民“志愿献粮”,有时八路军也用“钱”购粮、购物;然而使用的“钱”,都是共产党的“上党银号”(上党是太行山区一地名)、“冀南银行”、或“边区银行”印的钞票,甚至还有油印的“流通券”,老百姓不愿意收——另外,还要征税!救国捐、富户捐、慰劳捐、特别捐——好说歹说,老百姓不敢怒不敢言,只有唯命是从,否则便被扣上“破坏统一抗日阵线”与“汉奸”的帽子。
第二次听人谈起八路军,是河北省境内的部分国军、游击队、民团,与河北省政府人员所告知:
他们多次与日军激战,好不容易在河北省许多县份建立了根据地,日军只占领线,国军与民团则控治面;但不幸一再遭“友军”八路军前后以重兵围攻进袭,他们乃陷入三面作战的困境(抵抗日军、伪皇协军、与八路军)——中共却向中央要求再扩军,要求再增加粮饷、弹药,要求河北省境内所有党、政、军均归八路军统一指挥,且到处遍贴“打倒托匪鹿锺麟”标语,(鹿是河北省主席)更自行成立了“冀察晋边区政府”与“冀南行政公署”,要求中央正式任命八路军总指挥朱德为河北省主席——而今,鹿主席与少数省府人员幸能突围退至太行山,中央改派驻守林县的四十军军长庞炳勋接任河北省主席——
原在河北抗日的团队弟兄,分别来自深县、赞皇、邢台、沙河、磁武、隆平、尧山、束鹿、枣强——那是他们的家乡,就在那些地方,他们与邻近的八路军约定共同防御,共同出击,然而八路军一再不守诺言,反而枪口对内,他们讲说白天八路军还派人来表示亲善,唱歌、演短剧、比赛篮球,晚上竟发动大规模偷袭;更有多次都是在他们与日军作战之后疲惫时刻,八路军便乘机来袭;最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则是:他们与日军在路家庄激战,敌酋福荣中将亲自指挥,攻进村内,敌兵在占领之民房屋顶悬上太阳旗,又狂敲钢盔叫嚣庆祝,福荣中将乘坐汽车直向村中驶来,未料到尚有埋伏在屋顶的中华健儿,以手榴弹集中投掷猛炸,车毁人亡,当时尚不知被炸毙者是谁,事后得知敌军在束鹿县城为福荣开追悼会,方知其详。日军士气一度为之沮丧,曾有一班士兵,厌战,集聚一室,以煤油自焚而死的事实——然而,这正是八路军围攻、解决与日军作战伤亡惨重,弹药几乎告罄,极待整补的友军的最好时机,而能得逞,也正是八路军所讲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搅”、“敌疲我打”!他们又讲起河北省许多县长、县府人员,有的被杀,有的被俘,有的被活埋——
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可得提高警觉了;可是中央电示:尽量忍耐,避免摩擦,万勿动摇团结抗日的信念——”
然而,那九死一生从河北幸能逃脱来到太行山的官兵,他们思念家乡,他们难忘流血殉难的同袍,确实无法平抚心头哀伤。他们尽管一再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却有不少人仍然痛哭流涕。一首改变了词句的军歌,自他们之间流传出来,那歌词原是:
枪口对外,
齐步前进,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改变后,成为:
枪口对内,
齐步后退,
先打老百社,
后打游击队,
我们是谁的队伍,
我们是八路军——
这新歌在我们部队中也流行起来。我们的官长劝我们不要唱,甚至说不准唱,因为避免被“友军”指为破坏团结抗日。
我们没有时间唱歌了,阴历年前,我们数度与日军发生零星接触。在马武寨、在孟良谷、在古潞安州,我们都连创敌军,回到陵川北面的平城,开了一次“胜利庆功宴”。
平城的白干酒是全太行山区出名的,平城的猪也特别肥、特别香,因为那是用酒糟喂大的。我们曾多次听老百姓吹嘘平城白干酒的光荣纪录——任何一人不需一文盘费,由平城担一挑酒往河南去卖,沿途边卖边加水,直卖到开封城中,照旧芳香扑鼻,在酒肆中仍为一等好酒,立即卖光没有问题!我们饱餐痛饮,士气空前高昂。
阴历年后,我们奉命出击晋城。那必将是一场“硬仗”,我们人人都有获胜的决心与信心。
当我们在一个月色浑黄的深夜,神速行军穿过一片峡谷,不顾日军与皇协军的双方兵力的压迫,而英勇地冲上山腰,就要跨过晋博公路(山西晋城到河南博爱县的公路)时,我们的后方和左右两方同时响起了密连的机鎗声。接着,“杀呀!杀呀!”的吼叫,响遍了山野!
中国人的喊杀声,直觉地告诉我:
“糟啦!难道中了八路军的埋伏?”
一点也没有错。听啊,他们大声地吆喝着:
“老乡们,缴鎗不杀呀,我们是八路军!”
日军和皇协军在我们的冲杀下,溃下山去。八路军,就在这时候,自我们后上方与两翼,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们的后头部队想必已经被切断了。我们这支突出在前面的兵力,已陷入寡众悬殊的不利境地。我们必须反扑,我们得冲破他们的包围。
混乱中,我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地倒下了。贺蒙和我失去了联络。
我们抢得一个山头,准备自那儿突围下山。子弹像乱箭穿来,我相当沉着地叨念着:
“没关系,子弹是有眼睛的——”
我的上身突然震颤了一下,接着右肩感到一阵酸麻:挂彩了?
立刻用左手一摸,果然,血已经由军服的破口处涌流出来。我想马上解开绑腿捆住伤口;愤怒使我顾不得那么做,便困难地用左手使鎗,继续战斗!
几个人自我身后一面放枪一面向前匍匐前进。猛然间,竟是贺大哥的声响在我耳边出现:
“醒亚,怎么你用左手打枪?是不是右膀子挂彩了?”
“是右肩头,不要紧。”我的话刚说完,喽喽两发子弹从我和贺大哥中间穿过,我们如果距离得再近十公分,两颗头颅起码会有一个开了花,或是同时开出一对并蒂花!
“赶紧走开,这地方不行!”
贺大哥马上叫出来。四、五个弟兄立刻向两边移动。贺大哥发现到一个天然掩体,指给我说:
“左前方那一小块洼地,可以掩蔽,又可以发挥火力!”
一排枪弹又打从我们头顶近近擦过!
“快,醒亚,你先爬过去,我好放心。”贺大哥催我。
那洼地前,有一小段暴露的空地,如果爬得快,喘上两口大气的时问,也可以到达;可是,当我鼓足力气迅速爬进,刚刚喘了第一口大气时,微微翘起的屁股上,一点不含糊地,嗖地中了一枪!
我趁势滚向那块洼地。
糟糕,由于我滚得过猛,竟一下子由洼地的左侧,翻下山去。
“唉呀,贺大哥——”我叫了出来。可是,我连一声贺大哥的回响再也听不到了,我已翻下去很深——”
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山崖。侥幸,乱石、杂草、树枝,都做了我救命的援手,我一面翻落,一面盲目地抓紧或抱紧它们,最后翻落在山沟,虽已遍体鳞伤,却竟还没有断气。
满手都是血污,衣服挂破的地方,也都有血溢了出来,屁股上和肩头上的创口更同时往外流血不止——渐渐地,疼痛由创口向周身蔓延,像无数把刀子一齐在肉上割裂——
我紧咬着牙,用一种迂缓的动作,解下两条绑腿,包扎起两处伤口。我这才发觉,天已经露出朦胧曙色。
瞰瞅自己的枪支,也跟着一块滚到山沟来了,心头不觉一阵欣慰:
“总还算个军人!不丢命是不能丢枪的!”
初春破晓前的山沟里,阴森、寒冷而死寂。
枪声已经停止。遥远处有断续的狗吠,回音分外凄凉。奇怪,我的心境居然这么平静,实际上,我清楚知道:我就要死了。虽然,两颗子弹都没有打中要害,可是:我已经不能跑路,自己的部队已不知去向,地理形势一无所知,饥饿、寒冷、被俘,都将置我一死——
人们常常讲:“人生若梦”、“人生短暂”,只有在临死前的一剎那,最能体味这句话的真谛了。二十一年的往事不直是一梦吗?更奇异的是,二十一年来每一件大事小事都清清楚楚地,一一在我脑子里重映了一遍,而所用的时间仅不过短暂的一两分钟。
在这一两分钟之内,太多太多人都一涌而来,爸、妈、姑母、姑父、表哥、表姊、高小姐、高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高大爷的孩子们,贺蒙、贺大哥、初高中的同学与老师、部队上的官兵、日本兵、皇协军、八路,甚至当年在天津被我击倒的两个小流氓——他们的影子走马灯似地一律在我眼前旋转个不停——当然,我也想到了唐琪。
以前,我曾想到过:或许会有一天,我战死在山野,从此,再无法看见唐琪——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我该归去了?我杀过人。如今被人杀!可是,日本人的子弹打死我,才公平些,我曾亲手毁灭掉一个日本青年的爱情与生命!然而,我却是被中国人,被和我一模一样的中国人打死,我的爱情与生命竟毁灭在自己同胞手里——
对于生,我无限留恋。对于死,我并不恐怖。然而这样死去,我不甘心。
太阳在\罩着一层灰色雾的山谷里,升了起来。
“醒——亚——醒——亚——”
是谁在高处远远地叫我?
我突然想到:实际上我已经死掉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脱离开肉体的灵魂,召唤我的声音可能来自天国——是的,刚才我不是看到了来自天国的阳光了吗?
“醒——亚——醒亚!”声音更近了。奇怪,分明是贺大哥的声音。
我挣扎了一下,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使尽一生最后一口力气似地喊出来:
“贺大哥!”
“醒亚,”贺大哥的影子在半山腰出现了。当他发现到我,他不顾连连跌跤,飞也似地连跑带滚,扑到我的面前。
他猛地将我抱住,两行热泪立刻由他眼睛里流出来,流了我一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我想,也就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将死去——
“我一直在这一带找你,我看见你翻下去的——”贺大哥目不转睛地瞅住我说,“真是谢天谢地,我居然能找到你——”
“贺大哥,我不行了——”我黯哑地低喊着。
“笑话!”贺大哥把头一昂,“这点伤算甚么?你一定能够活下去!我们沿着这儿的一条小路走出去,也许可以找到老百姓家躲一躲。”
“咱们的队伍呢?一我焦急地问。
“一部分垮啦,”贺大哥摇摇头,“不过也有一部分由九龙口突围出去,可能往沁阳一带集结了——”
“八路呢?”
“八路也撤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避免跟日本兵接触呀!天亮以后,日本兵会出动的!”
“那么,八路唯一的用意,就是单单解决我们了?”
“谁说不是呀!”
我们同时长叹口气,然后同时愤恨地咬住牙肉。我猛想到,自己当真不行了。我催贺大哥走:
“贺大哥,你快赶紧去追上部队,不要为我连累了你——”
“甚么话?”贺大哥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起,然后一背便背在他的背上,开始费力地,一步一步地走。
“贺蒙呢?”我在贺大哥背上一面呻吟着,一面有气无力地问。
“失踪了,也许阵亡了——”贺大哥悲痛地说,“可是,能找到你,我已心满意足,喜出望外——你翻下山以后,我想这下子可完了,咱们弟兄再也见不着了——谁想到天一亮八路竟都撒了,否则我还没有法子来找你哩——”我准备说一句衷心感谢贺大哥的话:可是,创口一阵剧疼,神志一阵麻痹,似乎还想了一下:“这次是死定了。”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三十七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房间的暖炕上。
贺大哥和两个老百姓,正围绕着炕头,守护我。
“好啦,好啦,血也停住啦!”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叫出来。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创口敷满了一大堆香炉灰,零星的破伤处也涂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香炉灰。
贺大哥已换了老百姓衣服,这时,我也在他们三人扶扶架架下,困难地换上了便装。
“这儿属清化县管,”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又回到敌区来了。你放心休养几天吧,这家老百姓真好,爱国家,讲义气,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收容我们。”
我向那两位好心肠的人敬礼致谢。
“这是俺们该做的事,不能上前线打仗就够‘松蛋包’了,连受伤的国军都不敢留,可不太‘孬种’了吗?”那个年轻的这么对我说,然后,一扭头,瞅着那个年老的说,“爹,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老头儿连忙应着,又慈祥地拉一下我的被角,“老总,你放心在俺这养着吧,我还可以去请一位有名的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实在不行,我送你到清化车站,坐上火车到新乡,随便南去开封,北去北平,都方便得很,听说那些地方有的是大医院——”
他的话,给了我意外的激动,我几乎应声叫出:
“就叫我走吧!叫我回到北平,回到天津去!”
我没有叫出来,我知道那是贺大哥绝不会赞同的;而我,也必须再冷静地想一下:果真就此折返天津,何尝是我完全甘心情愿的事?
养伤期间,我一再幻想,如果唐琪能在我身边守护,我一定会复元得极快;可是,每当我看到以全副精力扶侍我的贺大哥时,我就会责备自己不该再想到唐琪,彷佛想到她就等于忽视了贺大哥给予我的细心爱护。贺大哥每天厮守着我不离寸步,真难为他,生龙活虎般的一条汉子,囚在这个小房间里,每天为我端菜、送饭,还要拿尿盆、屎罐——他居然会这么耐心而温柔,我感激地,笑着告诉他:
“您真是一个好褓姆,我就差没吃您的奶了!”
尽管贺大哥身材魁梧,孔武有力;我还是一再想到:要他背着体重不轻的一个大男人,走出险恶的太行山,简直不可思议。他自己也对我说:“回想那天,我真难以明白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背着你,我也曾两次几乎跌倒下去,我咬紧牙,也不住\告上苍,真是有如神助啊,在那紧急关头,人可能发挥出极限无限的力量——老实说,现在要我把你背起来,我相信背不动——”
我的伤势好得很快。打在臀部的子弹,当时洞穿而出,两处创口逐渐合缝长起新肉,打进肩头的子弹,没法取出,但已不感觉疼痛。房主爷儿俩为我一次又一次地买来一大堆一大堆的“党参”(产自太行山区的上党),教给贺大哥熬制“党参膏”。那是和人参有同样功效的大补剂,对于我的体力恢复,确实极有帮助。我一再向房主\恳要求,万勿再为我买这么贵重的药品,他们爷儿俩却异口同声地说:
“小意思,小意思,不算啥,不算啥,俺们这里出党参,一斤才卖两毛,到你们外乡,一钱就要卖两块钱了!”
约摸过了三星期,我已能行动自如,房主人烙饼、炒鸡蛋,给我们送行。对于这\朴仁慈的父子俩,我此生无法忘记他们的救助,也无法答报他们的恩惠。
在一个漆黑的无月无星的夜里,那年轻的房主人充做向导,带我们由险恶崎岖的羊肠小道,偷越过晋博公路,到达国军驻守的沁阳县紫陵镇。那夜赶路,足有一百里。
太行山已远在我们背后。心情似飞脱出恐怖的牢宠一般愉快。像由一个噩梦醒来,又像自阴山背后重新走向人间。当我们直向黄河渡口铁谢行进时,却万分恋恋不舍地,一再回顾身后连绵起伏的山影,那恐怖、阴森、血腥的太行,在这剎那呈现出一片淡淡的青紫色,分外美丽,分外安谧。
在紫陵睡了一个近年来最舒适的觉。贺大哥卖掉了常年戴在他手上的一枚戒指,我们有了“马拉犁”,便决定痛快地大吃一顿。在黄河渡口,粽子、糖葫芦、凉粉、老糟、鸡蛋、枣粥、酱肉、香肠、花生、面条,还有下锅前仍在活蹦乱跳的黄河“尺鲤”(产自黄河一尺长的鲤鱼最是美味)——我们不放掉一样,遍吃一过。一个毗连一个的大小帐蓬支在河岸,充做了热闹的市场,老头儿、老婆儿、小伙子、小媳妇、小孩子,一齐愉快地吆喝着兜揽生意,对于我们这些看荒山乱石看得麻木了的人,这一片景色好可亲好可爱。我们一面大吃,一面大逛。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黄河,是那么庄严、壮丽。奔腾豪放的水势,汹涌澎湃的涛音,不由使人想到中华民族的化身——他已高伸出了坚实的臂膀,同时发出了雄伟的吼声!
对岸一片青山,其中透明得碧翠欲滴的一簇树丛,是闻名的汉光武古冢,后面衬托出飘荡着,朵朵白云的蓝天,好一幅迷人的风景画啊。我凝望良久,不禁脱口叫出:
“我就要飞过来啊,白云故乡!”
实际上,我将一天比一天距离北国故乡更远;然而,我确似游子重新投入故乡怀抱的心情,渴望到达黄河南岸,到达自由祖国——
一艘雪白巨帆大船,正由河心冲破紧紧结在一起的千万条滚动的银炼,驶来北岸,我们即将,被它带到南岸,然后,到达洛阳。
三十八
春暖花开季节,我享有一段愉快惬意的好时光。
我又重新穿上了军装,找到了我们的部队。我们的部队奉命在洛阳以西的张茅整编,准备不久重上前线杀敌——
不是回到太行山打八路军;是到中条山打日本。
贺蒙已随部队冲下太行山,健壮如初地在军中过活。对于我,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假如他果真战死,而我被贺大哥救活回来,我将一生不安。
另外值得高兴的事情很多:每天有报纸看,有收音机听,前方将士浴血抗战,后方同胞全力支持的新闻供我看够听够,再不像以前在沦陷区或太行山时,那么消息闭塞;军人应获的优待荣誉,我开始享受,看戏、坐火车,一律免费,买东西,商家一律给打折扣,老百姓由衷地敬爱军人,尤其是年轻的学生们所表现的热情,更令人感动,回想当年自己曾经做过崇拜军人的小学生,一晃几年,自己也能变为被小学生们崇拜的对象,怎奋也止不住一阵一阵欢喜。
逛名胜古迹、吃当地特产,也是那一段日子中最令人开心的事。豫、陕、川一带:绿珠坠楼的金谷园、赵王带着蔺相如和秦王会晤的渑池、杨贵妃的故乡灵宝、老子骑牛过的函峪关、贵妃出浴的华清池、王宝钏苦守十八年的寒窑(当然这是传说中的一个所在)、阿房宫故址、诸葛亮修过的栈道故址、万山环抱的张良庙、唐明皇夜雨闻铃断肠的剑阁——我都一一游览或路过;河南的大锅饼、瓦块鱼焙面、陕西的牛肉馍、水盆儿羊肉、四川的红油抄手、担担面,我更是吃得津津有味。
对于河南戏、陕西梆子、与川戏,我都很感兴趣,而最使我欢喜的则是河南戏。在洛阳时,我常和贺大哥去听河南戏,河南大戏跟平剧一样,气魄大,场面大,例如“大战宛城”,马踏青苗,曹操的八员大将,表现得威风凛凛,绝不输于平剧;我们也非常喜欢河南的“乡下小戏”——那些朴实可爱的河南大汉扮演的各种角色,亲切而生动,腔调别具风味,词句、道白、分外幽默。我一直无法忘记我最爱听的几出戏——“南阳关”、“陈州放粮”和“打潼关”。
“南阳关”中有这么两句:
师字旗呀嗨,
空中飘!
哦,上又上写着(念做昭):
提兵调将的伍云昭——
“陈州放粮”里的大宋皇帝一上场这么唱:
有为王出期来,
比官儿还大,
右思思,左想想,
俺是朝廷。
巡一步,退一步,
等于不走,
白萝卜、红萝卜,
都不是大葱!
包拯功在国家,皇帝赐宴犒赏他时,这么唱:
正宫娘娘烙的饼啊,
孤王亲自卷大葱——
听来好亲切,好一个平民化的可爱的皇帝!
“打潼关”里的秦琼出来这么唱:
秦琼跨下黄骠马,
秦琼手使剑青铜,
有人问俺名和姓,
姓秦名琼字秦琼。
接着,程咬金出来有这么一段道白:
拉马来到潼关,
不知是何地方?
待俺下马观看,
啊,上写三个大字:
潼关!
上面这几段滑稽的唱白,我和贺大哥立刻学会,并且变成了我俩平日问安道好的代用语,只要两人一见面必先对唱几句。一直到十数年后,我们还有这种“习惯”。
在洛阳我曾碰上一次日本飞机轰炸。洛阳很少防空洞,只靠散兵壕改的防空壕躲避。一天,我和贺大哥在城外散步,敌机来袭,我们分别躲在两个小壕里,敌机正好在我们头顶上下起“蛋”来。弹尾风轮转动的尖锐声响,听得非常清楚,一下子我眼前完全黑了,几乎失去知觉,挣扎了一下,才觉出头顶上和全身上都压着一层厚土,心想:怎么这么快已经被炸死,又被人埋葬了?
突然,贺大哥的声音响了:
“醒亚,醒亚,怎么样?”
我,用力由土堆中钻了出来,看到贺大哥满脸满身是土,正向我咧嘴苦笑。原来敌机一连在我们附近投下几个小炸弹,炸起来的土把我们给盖了起来。
“又是一度再世为人!”回城里的路上,我跟贺大哥说。
他搂紧我的肩膀:
“咱们这才真是生死患难弟兄。”
就这样,在贺大哥的爱里,我度过那一串难忘的好日子。
部队整编期间,我们看到了由后方寄来的国立编辑馆编印的中学国文教科书,书内有文章记述了两年前跟随我们部队转战南北的四存中学学生,于河北衡水与日军激战,那些初生之犊不怕虎的青少年居然能够单独战斗,勇猛异常,上百同学与多位老师均壮烈战死,因而获国府明令褒扬,着将光荣事迹宣付国史,且令地方于收复后建祠纪念。
我们读到这册教科书,在悼念为国捐躯的青少年勇士之余,也为他们名垂青史感到安慰。然而,我们又得知:衡水战役后不久,八路军集结贺龙、刘伯承、吕正操三万大军将我们的部队层层包围于深县北马庄,血战两夜一昼,双方死伤惨重,被俘之四存中学学生三百人之多,因有三民主义青年团员身分,竟全被枪杀——这一史实则未见载于教科书中——我们真不禁要问:政府要“容忍”到几时呢?
另一桩令我们悲愤的事发生了,随军电台的同志传来“新四军事件”:
近年来,驻防江苏安徽地带的新四军(原是中共红军,七七战起,接受政府正式改编,给予国军番号),曾不断袭击敌后的国军与民团,扩张武力与地盘,自行成立政府,企图消灭苦撑在敌后的江苏省政府——如今,则更违抗统帅部调动他们北上与日军作战之命令,反而围攻中央军第四十师于三溪——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以事态太过严重,无法再忍,下令还击——约两周后,电台同志告诉大家:经过剧烈战斗,新四军溃退,军长叶挺被俘。
我并不为此高兴庆贺,因为我清楚知道:无论如何这又是一场国人同胞自相杀戮的大悲剧。我心痛。我中弹的右肩已不再流血,我的心在淌血——
我们的部队开拔赴中条山时,贺大哥坚决要我和贺蒙退伍。他要贺蒙去投军校炮科(那正是贺蒙所渴望的),要我去大学读政治系,而他要到中央述职,并且奉调到中央训练团受训,正好带我们一路入川。
“你们年纪还很小,已经真刀真枪地跟敌人拚过命,对国家也交待得过去了,深造后,还有的是报国机会,”贺大哥一再劝阻我和贺蒙随部队开赴中条山,又劝阻我和贺蒙同入军校,“你俩一个学军事,一个学政治,将来军政配合,好好给多难的祖国做点事!”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已和我们建立了深厚情感的部队。在离开部队前夕,我们又听到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率领我们在太行山上与日军苦争恶斗忠贞爱国的总指挥——张荫梧将军,在被八路军指控为“摩擦专家” 之后,接着竟被当时我们的战区司令长官程潜上将不分青红皂白给予“免职”处分。我们的部队不禁一时哗然。那位挂满“为国流血纪念章”的老排长,气得一面跳脚,一面咒骂:
“他娘的,逼人造反呀!要不是军人讲服从,我不去揪住程潜老家伙的鼻子骂他一脑袋浆糊才怪哩!”
官兵们差不多是人人流着泪,开赴中条山的。唉,那真是一支好部队。
贺大哥带我们经陕入川。贺蒙做了成都中央军官学校的入伍生,我经贺大哥的协助,以战区学生的身分被教育部保送到重庆沙坪坝一家国立大学,做了一年级生。那年,我二十一岁。
三十九
贺大哥在复兴关受训,每个星期日,不是他来沙坪坝看我,就是我去复兴关看他。现在他是我在重庆唯一的亲人了。我和成都的贺蒙约好每周必定通信一封,一开始尚能维持原议,日子一久,贺蒙的信便疏少了,他本来就不太爱写信,每周准期来信时,也不过草草数语如电报一般;他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却从不欢喜在嘴上或纸上宣泄的人。
我每周和贺大哥见面时,他总要请我吃点好菜,四川话叫“打牙祭”。我们的牙祭打得很小,一盘榨菜炒肉丝或麻婆豆腐,两碗红烧牛肉面或双料排骨面(两块炸排骨),便很心满意足了。我们发现若干馆子门口挂着供应“飞机空\来的大虾和海蟹” 的红条子,价目贵得惊人,据说每次\到便争食一空;我们只有望“条” 兴叹,并对那一批食客发生反感,并非嫉妒他们吃得太好,只是觉得他们何必在这苦难的时代,非要如此摆谱儿,显示阔绰不可?
学校伙食很不好,两盘蔬菜中,用显微镜看,可以发现两片肉,米饭是名噪一时含有谷、稗、砂粒甚多的“八宝饭”,那实在还不如太行山上的黄小米饭好吃。不过,大家很少怨言,因为那伙食是白吃不付钱的,那是吃的国家发给战区学生们的贷金。比较有小办法的同学,都自备一个小菜罐,里面装满大头菜、榨菜、辣酱,有大办法的同学则把腊肉、香肠塞满罐子里,更有办法的同学则干脆不进大饭堂,顿顿径自往福利社或沙坪坝街上吃馆子。
我是属于根本“没有菜罐阶层” 的人,和我同样的同学并不太少,有时他们故意吃得慢,为的等候女同学走后,可以把她们桌上剩下的一点菜悄悄地端过来,再吃两碗饭。当过了丘八的我,不知怎么变得比以前还要害羞,我始终不好意思吃那种菜,我宁愿多干塞一碗“八宝饭”。同桌的同学,曾顽皮地对我说:
“张醒亚,你怎么不肯吃这菜呢?女同学嘴上筷子上的余香犹存呢!”
住的地方,是大宿舍,上下床。我本来被分配在下铺,可是睡上铺的那位同学又瘦又矮,上来下去很感吃力,我便自动提出和他调换,他非常感激。床上臭虫颇多,不过我那遍生过“抗战虫”的身体,已经习惯这些小生物的袭击。重庆的蚊子很厉害,被叮上就会“打摆子”(严重的疟疾),贺大哥已给我买了一个小蚊帐,同时还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只有重庆城中心七星岗一带从来没有蚊子,传说是因为当年赵云守巴州的时候,下过命令不许蚊子进城,以免把守军咬得不能作战!”(后来我得以知道七星岗地势高,蚊子很难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