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舰事件”后,蒋介石已有警惕,国共间的冲突斗争,愈来愈表面化。然而,绝据割席的形势,尚不具备。
北伐军的进展,出乎意料之外的迅速。一九二六年十月,革命军已席卷两湖和赣闽。就在这个时候,南方政府北移的结果,权力中心分化,南昌的总司令部和武汉的国民政府,互唱对台。
宁汉的裂的症结在夺权,国民党内的左翼提出“反对军事独裁”、“党权高于一切”的口号,对象是蒋介石、张静江。蒋介石握有枪杆子,兼有国民党内的右翼集团做后盾。岂是这么轻易就范的,加上上海财团的大量经济援助,于是全力反击,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乘中共方面丝毫无备之际,使出杀手锏,把上海的“工人纠察队”和中共的党员干部,用机枪大刀,杀得血流成渠。国民党称此为“清党”,中共称为“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或“四一二大屠杀”。
第三国际原寄厚望于唐生智、冯玉样和蒋介石较量一下,讵料这最后的希望亦告落空,武汉政府解体,莫斯科的钦差人臣鲍罗廷等,弄得一脸晦气,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七月黯然归国。
中国国内形势的遽变,虽有其必然性,托洛茨基、斯人林等却从没有料到会这么快。蒋介石翻起脸来,如此六亲不认。
三月底,上海工人群众起义,支援革命军争夺上海的军事行动,二十一日,白宝生的部队全面溃败,国民军胜利占领。
消息传到莫斯科,“孙大”学生的狂喜,如晴天霹雳,有的彼此拥抱,相互握手,有的涕泪交流,难抑喜悦情绪。[1]《国际新闻通讯》记下当时苏联的反应,“孙大”学生的回声。
“上海收复的消息,今晨在莫斯科传开,首都人民一致欢欣鼓舞。工厂下班后,各地纷纷集会,听取革命军大捷的意义。
下午四点,第三国际广场前,逾千群众集会。孙逸仙大学的学生,结队游街时,担任前导。墨兹同志、卡洛罗夫同志以及中共代表,在群众大会上讲了话。集会至黄昏始散…。”[2]
《真理报》社论,以“上海胜利的世界历史性意义”为题,大胆预言“光复上海,是使中国向左转的推动因素,增强了中国无产阶级所扮演的角色,和获得中国无产阶级执政的希望。”
俄罗斯少女,围着中国留学生,广送秋波,认为这批人是未来中国的领袖群。比较大胆的,甚至主动献身,要求被带回中国。
四月五日,老谋深算的斯大林,尚坚持没有驱逐国民党右派的必要,蒋介石是遵守纪律的。
“孙大”筹备隆重庆祝“五一”,一幅巨大的蒋介石油画肖像,正赶工绘制中,准备红场游行时,和马、恩、列等同时亮相,表示对蒋的尊崇。[3]
讵料,坏消息紧随着好消息而来。过早的乐观,证明有欠成熟,蒋介石心头一狠,枪头转向,以往意气奋发的工人纠察队、地下党,转眼间,失踪、屠杀,全成了国军刀下冤魂。
这一幕人间惨状,在那部描写智利政变的影片《失踪》里,能帮助我们窥其大概。
“孙大”群情哗然,通过群众集会,批评声讨,一致通过致武汉政府的电文,要求严惩“革命的叛徒、帝国主义的帮凶”蒋介石。
其中声讨最激烈,言词最动人的,首推蒋经国。据一个目击者说:“获得全体学生的反应,如雷般的掌声。”数天后,发表声明一纸,公开谴责,塔斯社予以传达世界各地,译文如下:
“蒋介石的背叛,并非意外,当他口头颂扬着革命的时候,已渐渐地开始出卖革命,一心想和张作霖、孙传芳共流合污。他的革命事业,已经结束了。就革命而言,定了死刑。背叛了革命,从此他是中国工人阶级的敌人。过去他是我的父亲、革命好朋友,去了敌人的阵营,现在他是我的敌人。”[4]
经国此举,和中国数千年的文化传统、伦理观念大相径庭,卫道之士啧有烦言,可是,我们别忘了,他的处境和他当时是共青团员这个事实,中共革命期间,包括建国后的“土改”、“五反”,不也是要求党员划清界限,站稳阶级立场吗?我们又何能偏责作为贤者的经国!
中国上空的风雷,虽给旅苏的“孙大”学生,带来尴尬处境,苏联人改以鄙视的眼光,对待中国人。只经国的声誉,与日俱增。
盛岳说:
“声明(反蒋)公布后,我们不论去哪里,人见人问,‘蒋介石的儿子在哪儿?’一夜间,他成了知名人物。可是,对我们这一群没有著名父亲的人,价值直线下降。”[5]
夏天,第三国际东方部,看大势已去,决定遣返国民党籍的学生归国,谷正纲等人,乃于此时归返。
武汉政府举行清党后,苏联当局恼羞成怒,采报复政策,一面解散“国民党旅莫支部”,一面国共不分,大量驱逐中国学生离境。
假设照这方案执行,经国后期的十年苏联生活,即可避免了。其奈,苏联方面接受鲍罗廷的建议改变上项决定。鲍罗廷的意见是:“此时遣送中国学生回国,等于帮助国民党执行其清党工作,如系共产分子,等于送他们上刀俎,不如及时控制及软禁这批青年。如其不愿,等待相当时日后,再行遣送,亦不致误事。到那时候,中国的革命情势,或能好转。纵或不能,国民党中央,对于由苏回国的学生,即令不加杀害,也会不敢去信任。”[6]
第三国际,非仅没有因父亲的事,迁怒儿子,且在苏联政府的安排下,选送到列宁格勒,进入红军军政学校(Central一Tolrnatchef Mititary&PoliticalInstitute)深造。
斯大林的眼光,毕竟高瞻远瞩,内争,托洛茨基不是他的对手;外斗,罗斯福亦差之远甚。[7]就斯大林言,经国是一颗棋子,掌握这颗棋子,将来时机来临,和蒋介石重打交道,即能待价而沽。
托玛卡军政学校,位于列宁格勒的尼罗河畔,对面矗立彼得官,左面是共和大桥,右面是彼得半岛。苏联城市中,仅列宁格勒最富欧洲建筑色彩,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经国对这故都,印象深刻,所以,他说“列宁城中的风景有特别的风味。”
这里,是正规的军事学府,组成分子和“孙大”大异其趣。上课不用翻译,课程偏用军事技术,是为红军训练军事指挥官的所在。
经国一生没有带过兵打过仗,拥有二级上将军衔,引起不少非议。可是勃列日涅夫生前,不也是升为苏联陆军元帅吗?战场经验固一无所有,却是正宗军校出身,后来被斯大林整肃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MarshalTukashevsky),就是他的战术教官。
托玛卡学校,除了教军事,同时教政治。红军以政治为灵魂,且区分党的工作与军事政治工作两种。经国在日记中写下他自己的心得:
“党的工作对象是党员群众,军事政治工作对象为非党员群众,党对两机关的政治工作,必须互相发生关系,所执行的政治路线是相同的。我们共产党在军队中就是唯一的领导者。在每军、师、旅、团中皆有共产党代表,他的权力与军官相同。军部命令如不经过党代表签名不能有效,连部中有政治指导员制度,他的任务完全与党代表相同。在国内战争时期中,党代表除作宣传训练工作外,尚有检查及监视军官命令正确与否的责任。”[8]
红军的理论体系和实践方法,解放军依样画葫芦,把美式装备的国军,三年内,摧枯拉朽,打得一败涂地,担任国军政工局长的“孙大”学生邓文仪,束手无策。一九五O年,由经国接手,改为国防部总政治部,企图让他从二十二年前的旧笔记里,找到重整国军和巩固台湾基地的答案。于是海峡两岸,标榜的主义迥异,控制军队的方法雷同。
经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久,但成绩斐然。其研究重点,为游击战术,且写成出色的研究报告,因而受到苏联党政机构的重视,吸收他为预备党员,留校担任翻译。
据“哥大”《民国人名大辞典》的记载,他已经有倦鸟知返的情绪,希望苏联当局允许他回国。第三国际,拒其所请,他再度要求,分发到红军工作,这个请求也落了空。有关他归国的去处,辞典没有作进一步说明,究竟是回到“叛徒”的父亲身边,放弃无产阶级的革命理想呢?还是继续革命的壮志,前往白区上海,坚持和国民党的流血斗争呢?
另一个使经国想归国的理由,是他和托洛茨基联成一体的意识形态,他是公开同情托洛茨基的托派,卷入到苏联内部党争的漩涡里,[9]“孙大”校长拉狄克遭到整肃,近百个中国学生,进集中营监禁劳改,包括充配到西伯利亚充淘金工人。
经国沾了是蒋介石儿子的光,没有遭殃,权力斗争中,斯大林取得胜利,大势已定,亦莫可奈何。假使,内心里他仍坚持托洛茨基式的信念,留下去,接受斯大林的领导,就宁愿归国。
中国的革命形势,空前困难。有抱负的同志,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国土上,前往第一线,才非空谈革命。
经国自己怎么想,没有得到可靠的信史之前,将永远是个谜。任何猜测,都是枉然。
斯大林下着妙棋,不让他回国,可也不让他参加红军的行列。某种意义上,经国变成斯大林的人质,斯大林心里想:“你就慢慢儿等着吧!”
一九二八年六月,经国奉命担任列宁大学中国学生的助理指导,这个任务,轻松愉快。俄文俄语,已有相当基础,又是苏联的识途老马。
他最愉快的使命,是率领“列大”的中国学生,在苏联境内参观旅行。过去,他被率领,现在他率领别人,行程远及外高加索和乌克兰,到达苏联的心脏地带。
苏联的目的,不外乎向中国学生炫耀一下“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集体化的光荣成果”,所以,参观团看了不少新工厂、新农场和新电站。经国此行,留下许多极深刻的印象。
在顿河旁洛斯脱夫城的附近,他看见了欧洲最大的国家农场,面积一千二百亩,机器操作,农场用飞机送信发报。使他为之惊讶的:“工人所住的,都是小洋房,每晨去上工,都是用汽车接送。农场中有俱乐部、电影场、医院、学校、"奇-_-書--*--网-QISuu.cOm"公园种种设备。”(10)
在洛斯脱夫城,经国参观了一个农业机器制造厂,但机器都是德国造的。四十年前的苏联,和今天许多开发中的国家相仿,落后贫穷。共产主义再优越,还是造不出机器来,非靠从资本主义国家输入不可。可惜,经国的世界观,狭窄得很,他的心智被苏联的宣传所蒙蔽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经过挑选的样板。斯大林主义,差点毁了苏联的农业生产,即使到今天,苏联产的小麦,还是喂不饱“幸福”的苏联平民呢!
此行,看到斯大林母亲,和“她说了几句话”,看到“伟大领袖”的母亲,不能不说是三生有幸。
可是,返回首都的第一天,他得了一场重病,不久住进莫斯科医院。据医生说,进医院的头三天,他根本不省人事,温度常在38度与39.5度之间。
病很快痊愈复元。所获得的人生启示,十分深远。
“在病中觉得格外忧闷.我进医院之后,只有三个俄国朋友常来看我,可是没有一个中国人来看过我,心中觉得很不愉快。”
没有中国朋友照顾他,使他很感喟,“有好几个中国人,口头上说得和我非常亲热,而今日病重如此没有一个来看我。大概他们以为我一定要死了。唉!倘使我死在这里,不知道有没有人来送我出葬?”[11]
可见,所谓“同志间至高无上的革命情操”,“心携心,手携手”的阶级感情,都是虚伪的教条口号,尼古拉同志生病,他们跑得远远的,口头上,却“非常亲热。”
纽约世家,当过副总统的洛克菲勒,[12]生前没有朋友,他怕人家打他钱的主意。回国的经国,春风得意,他和纳尔逊一样,孤独得很,怀疑别人想利用他的权势,作为升官发财的阶梯。早年的环境,现实的教训,应当是这个心理形成的主要因素。莫斯科病中的感触,等于在他心底留下一道疮痕,这个疮痕,随着时间慢慢扩大,到了后期,他连半个朋友都没有了。官越做越大,朋友越来越少,成为他性格上最大的弱点。身体一复元,十月间,苏联当局的配他到狄拿马电气厂当学徒,开始真正体验苏联的劳工生活。
工厂设在莫斯科城外,宿舍却在莫斯科市中心。上工挤电车,好容易挤上去,在车中挤得动都不能动。清晨凭票领面包,有时候缺货领不到,就得饿肚子。上工要在社会主义的竞赛空气下,参加生产竞赛。吃完午饭,要参加工人俱乐部的政治谈话,晚上要到工程夜校去上课,到家已是十二点,面包店关门,又要准备饿肚子。
这样刻板的作息表,清晰地勾画出他在狄拿马做工人期间的生活轮廓。
经过如是恶劣环境下的劳动体验,苏联共产党的
美丽理想和他生活面接触到的丑恶现实,难免不在他的思想领域里,发生尖锐的冲突,诚如毛以亨所说的,他毕竟是个“有国民党本质的共产主义者”。
可怜这样的日子,他即使想恋栈,也不可能。根据“哥大”《民国人名大辞典》的说法,经国在一次会议中,因对王明(陈绍禹)的攻击,王予以报复,第三国际认为蒋犯了错误,需要接受党的改造教育,“改造”也者,惩处的代名词。
经国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而得罪了王明呢?王有权势,是中共驻莫斯科的代表,一言九鼎,挟洋自重。他建议把经国送到西伯利亚的阿尔泰金矿。经国不服,向苏联党政机关申诉,名义上,念他身体太坏,骨子里,斯大林怕轻易失掉这颗棋子,改派到莫斯科附近一个农庄,插队做农民去了。
注释:[1]Yueh Sheng, Sun Yat-Sen University in Moscow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A Personal Account,Kansas.The Uni-versity of Kansas,1971,P119.
[2]同[1]。
[3]同[1]。
[4]同[1]。
[5]同[1]。
[6]王觉源著《留苏回忆录》,合北三民书局出版。
[7]斯大林以对日参战为饵,要挟罗斯福签《雅尔塔协定》,牺牲中国东北的权益。
[8]蒋经国著《我在苏联的生活》,一九四八年上海前锋出版社出版。
[9]同[1]。
[10]同[8]。
[11]同[8]。
[12]洛克菲勒的全名是Nelson Rockfe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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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主席·技师·厂长
一九三一年,苏联发生大饥荒,产生饥荒的原因,主要是人谋不臧,是斯大林加速集体化,“在农村中开辟广阔社会主义建设的大道”的结果。农民农奴化,抵制反抗的情绪,于焉滋长,举国饥荒,惨到人食人的境地。[1]
消费品、食用品,如鱼肉、糖、肥皂、牙粉、鞋、袜等,无论城市农村,一概奇缺,即使有再多的卢布,亦徒劳无功。
是否因为经济的条件,还是王明的打击报复,非送经国到农村去体验集体化的“伟大社会主义建设”,除了“哥大”《民国人名大辞典》的一家之言,没有别的有一力资料,足以反证。
无沦如何.把无产阶级革命理想化、罗曼主义化的经国,再没有比这个考验,更具挑战性了。
大政治环境、反托斗争、全面清党,正进行的如火如茶。托洛茨基被开除党籍,送去阿拉木图(Alma-Ata)充军;季诺维也夫、拉狄克(前“孙大”校长)等党政要人,受到整肃;到过中国的越飞自杀。
经国能免于托派的株连,已属万幸。新的政治风暴,终于来临,比起那些煊赫一时的大人物,他又算什么呢?在党里,个人生命,属于组织,服从组织,是党员的天职。
想到这一层,他又很坦然,主要是他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余地。带着简单的行李,向农村报到去了。
石可夫在莫斯科区内,离市中心并不远,但它是农村,且是“最落后的一个农村”。这和他过去历次参观过的集体农庄,有机械操作,农民住洋房的“样板”,简直象从天堂跌到地狱那般差异。
苏联人的排外情绪,并未因“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的口号,有所改变:这个事实,托洛茨基都承认过。[2]莫斯科的平民如此,毫无知识的农民,亦复如此。经国说他们不讲道理。“我初到的时候,因为我是外国人,没有一家肯借床铺给我睡。第一夜我就睡在一个教堂的车房里。”[3]
不讲道理的原因,是这些人的优越感,潜意识的种族歧视。他们奇怪,怎么会来个插队的矮小中国人?至于为什么?尼古拉同志什么出身来历?没有人有兴趣,经国不会去说它,说了也白费气力。
忍耐恐怕是经国唯一的武器,迫不得已,把自己小资产阶级意识的情绪、骄傲,隐藏起来,用行动表
现做农民的朋友。其忍辱负重的过程,有他自己的日记,足资征引。
“第二天,一早就到农场去。农民讲许多话来讥笑我,可是,我很客气的对他们说:‘早安!’后来有一个老农民对我说:‘你应该与我们共同耕田!’我说:‘好!’他们就给了我一匹马及其它的农具,开始我以为耕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是后来感觉到并不十分困难,惟须多用体力罢了。耕田耕到晚上,身体已很疲倦。回到教堂的车房中,浑身疼痛,倒头就睡。睡到半夜,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妇人,起了些同情心,把我叫醒:‘朋友!这不是睡觉的地方,到我的草屋里去睡吧!’‘十分感谢我慈爱的老朋友!不过我今天很疲倦了,明天我来!’我冷冷地回答。‘你用不着怕我,在这儿睡觉是会生病的!我住的虽是茅屋,可是要比这里好得多,一同去吧!’”[4]。
没有住处,睡到“教堂车房里”的经国,是他献身苏维埃祖国的第一课。“劳其筋骨”,斯大林好象颇懂中国孟轲的大道理。
沙弗亚老农妇的慈爱,和苏联布尔什维克的残暴,形成强烈的对比。相信,这是经国第一次感到人性光辉的温暖时刻。沙弗亚终于成了他的好朋友,那草屋成为他唯一的归宿。
冲破环境的哲学,是抓上层阶级,向村中顽固派的领袖,进行宣传和说服工作。他的结论:“要有群众的信仰,必须先和他们的领袖接近,要在群众中发生影响,必须先影响他们的领袖。”
得到领袖信任后,再推动组织,争取群众信任。果然,经国的处境大变,他的领袖气质,使他免于劳力之苦,放弃耕种,专职为农民接洽土地贷款,购置农具等任务,且当选了农村苏维埃的主席。
苏维埃农民,本质上,和中国农民,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农民,纯朴忠厚的性格,有其共同之处。唱高调、喊主义,没有用的。只有行动实践,才能赢取信任。
真实体验中,经国学到群众运动的真谛。劳改期满,当他离开石可夫时,当地农民流露出的真挚情感和离别场面,生动感人,更富戏剧性。他写着:
“草屋门外面的人,渐渐的多起来了。当我吃早饭的时候,斯客洛平走进来对我说‘全村农民都来欢送你了!我们要开一个露天欢送大会。’我就走出门外,看他们手中有的拿着苹果,有的拿着鸡鸭,斯客洛平宣布开会并致欢送词。”[5]当时他的行李,只有一只破小箱,箱子里装着两身衬衣裤和一双已经补了十多次的破袜子,三、四个月没有用过一次肥皂,比起他同村的农友来,他才真算“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典型。”
离开石可夫村,使他感到怅惘,尤其是告别沙弗亚老农妇,要不是她,当时就没有人收容一个睡在车房里的孤客,那他将要和莫斯科的严寒进行生死存亡的挣扎,离开此地,还有没有这样的人间温暖呢!
第二年夏天,经国曾重回到村庄来,探望这位老妇人。可是,她已在两个月前孤苦地去世。经国特地买了一束花,到坟前凭吊,且大哭一场,充分流露着非布尔什维克的一面。
从工厂去农村,由农村重回工厂。一度在一个小火车站担任搬运工人。一九三三年的春天,“为了追求真理,为了争气做人,不得不离开这四位好友,到别的地方去工作,”去阿尔泰金矿。
临去前夕,患恙不起,他自己说:
“……病得快要死,睡在一个小火车站的烧水房里面,有四个青年的伙伴围着我,两个摸着我的手,一个摸着我的头,另外一个动也不动地站在我身边,他们都知道我的病是非常危险的,大家都想救我帮助我!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们五个人都是靠气力生活的,而这几天天气特别冷,火车站上的货物不能搬运,所以一个钱都赚不到,他们在这个无可奈何的时候,只好同声唱所喜欢的歌给我听:
‘我死了,我死了!
总会有一个人把我埋葬起来,
可是谁也不会晓得我的坟墓在哪里,
到了明年春天,
只有黄莺会飞到我的坟上来,
唱美丽的歌给我听,
但是唱完了,它又要飞走的……’”
这首歌,是俄国一支古老的民谣,歌词隽永,[6]调子凄惋,触景生情,使他想起命运,想起生死的问题,病愈和同伴们告别,偷偷留下一张字条:“山和山是永远遇不到的,人同人总是有遇到的机会的,祝兄弟们健康”,压在一块黑面包的下面,背着包袱,离开车站,越过高山,走过六十公里长的大森林,踏着洁白的冰雪,到了矿场,淘金挑柴,又开始劳动生活。
幸而在金矿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半年,又重回原来的小火车站,在车站附近的乌拉尔重机械厂(UralHeavy Machinery Plant),背铁条,修马路,抬机器,厂址在斯夫洛斯克(Sverdlousk)。后来由技工升技师。王升著《我所知道蒋总统经国先生的人格风范》,吹嘘经国为苏联设计坦克,从莫斯科步行到西伯利亚等,不仅吹牛吹过了头,更证明王的知识贫乏,自己造自己的笑话。
经国自己说,不过“越过了高山,走完了六十公里长的大森林,”[7]用想象去写历史,太可笑了。
在工厂里,重逢小彼得,就是“四个朋友中间的一个”,分外亲热。其它三个,一个故世,两个到南方煤油矿去做工。
和小彼得的感情,患难之交,超过手足。可惜,火灾遇难,他买了棺材,把他埋葬在松林里,为他做了坟。
他自己节节高升,的表管理当局参加了厂内工资冲突委员会的工作,和工人职工会代表一起解决工资问题,被任命为工人航空学校招生委员会的主席,为工厂写“改良工厂生产组织建议书”,在党内担任支部书记工作,为五年经济计划的推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翌年,晋升为副厂长,兼工厂报纸(Heavy fn-Dustry Daily)的主编。
事业得意,带来了爱情,在他管理下的一位女工,芳名芬娜小姐(FAINA),慧眼独钟,双方瞬即坠入爱河。
芬娜出身孤儿,金发蓝眼,有一股俄罗斯少女特有的魅力。不久前,刚从工人技术学校毕业,处处受到尼古拉副厂长的悉心照顾,内心感激不已。她的回报,经国卧病,竭力奉侍汤药,情意绵绵。
芬娜且是共青团员,和经国同属组织里的成员,于是一经申请,苏联党政机构,欣然同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九三五年三月,在悠扬的《国际歌》声中,一对异国情侣,结下白首之盟。据说证婚人,是现在台湾担任立委的王新衡。[8]
芬娜女士,到中国后,改名蒋方良,就是我们大家熟悉的中华民国第一夫人。
同年十二月,生下长子艾伦,中文名字蒋孝文,次年,再生一位女孩子,小名爱理,学名孝璋,后来做了俞大维的媳妇,在美国奥克兰定居。
事业家庭,样样得意,工厂里,居领导阶层,月薪七百卢布,[9],往事渐渐褪色,那嚼着冷冻黑面包的日子,那火车站旁裹着毛毯的寒夜,那个使人忧伤的沙弗亚老妇人的面庞……。
这年除夕,心情特别开朗,约了朋友,聚餐过年,认真庆祝。
“今天工厂管理处请客,到会的共有一千余人,会场中布置得非常华丽。桌上丰裕的酒席,使人回想到三、四年前饥饿的状况,所以今日特别高兴。十二点半我就离开宴会回家,因为今夜我在家中亦约了八位朋友聚餐过年。同时两星期前生了一个儿子,因为工作很忙,所以还没有请过客(所以)决定于今天举行一个小宴会。这八位是我工厂中最要好的朋友,和他们一直谈到四点钟。客人走了之后,我久不能入睡……。"[10]
经国自己承认,他对政治活动的兴趣,此时甚索然,但是他是“中共的工具,又受到苏共严密的控制。”
国家安全委员会(NKUD)的秘密警察,不停地监视他。王明更从不忘记他们间的私怨,不时召回莫斯科,回答那些查无实据的指控--反对苏维埃的言论活动。一九三五年,经国再度应召,王告诉他:“中国方面,谣言四布,说你已被捕,你应该写封信给你母亲,说你在工作,完全自由。”
在王的压力下,经过四天的反复争论,经国终于同意此一要求,幻想着也许会同意他回国作为交换条件。
信发表于列宁格勒《真理报》的日期是一九三六年一月,《纽约时报》曾于四月二十九日刊其摘要如下:
“向蒋介石先生作了全面的检查,再予以严厉地批判。‘我对他非但毫无敬爱之意,反而认为应予杀戮。’因为‘前后三次叛变,一次又一次出卖了中国人民的利益,他是中国人民的仇敌。’”“撕开蒋先生提倡孝佛忠信的假面具,愤怒地提醒毛福梅女士:‘母亲!您记得否?谁打了您,谁抓了您的头发,把您从楼上拖到楼下?那不就是蒋介石吗?您向谁跪下,哀求让您留在家里,那不就是蒋介石吗?谁打了祖母,以至于叫祖母死了的?那不就是蒋介石吗?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是他对待亲上的孝悌与礼义。’”
“重申他对共产主义的信念。‘昨天的我,是一个军阀的儿子,今天的我是一个共产党员,觉得奇怪吗?我对共产主义的信念,丝毫没有动摇过,对革命理论的研究,愈来愈有认识。你和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不懂得政治,不知道各种线索和统治阶级的联系关系,所以不容易了解世界上各种事件的真相。
“夸张宣传社会主义建设的优越性,为苏联吹嘘:‘在这十年内,苏联这个国家已大大地改变,成了富强的社会主义工业国,工人和集体农场人员的生活已经改善了数十倍,在他们的面前,有一条广阔而富裕生活的道路。’以他自己做例子,他说:‘一九三0年以前,我在各种学校念书,从一九三0年起,我就在厂里工作,做了工人,做了技师,现在则担任厂长(实则副厂长)。这个分工厂现在有四千工人,我有我自己的住宅,每个月领七百卢布的薪水……。”,
“预言‘蒋介石势必重蹈过去俄罗斯反革命将军柯尔甲克、德基宁乌兰格的覆辙。’他说:‘运动的规律和斗争的理论,说明统治阶级之必亡与被压迫者的必胜。’声讨蒋先生围剿苏维埃政府的滔天罪行。”
“愿意和他的母亲在‘最近的将来’在任何第三国见面。”
这封信,通过新闻界的广为传播,的确轰动一时,最感到难堪的,自然是蒋先生。三十年的中期,蒋委员长的声望,在国人心目中,达到顶峰。江西戡乱,功成名就,经济建设,稳步前进。诸事如意中,儿子弄出这么一封丢人现眼的信,且中外喧腾,领袖的尊严,置于何处?
这些年来,经国的音讯杳然。公私查询,均无下落,唯一的安慰,儿子还健在,这样至少向毛福梅有个交待,免得老和他纠缠。
儿子真的变成共产党了吗?蒋先生有点不敢置信。年青人容易中毒,徐恩曾的“中统”和戴笠的“军统”,简直抓不胜抓,谁能保证经国不和廖仲恺的儿子廖承志一样,受到邪说的蛊惑?
朝好的方面想,是斯大林的恶作剧,存心给他下不了台。无论如何,要等将来见到经国才能弄个一清二楚。
在苏联的经国,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一九三六年九月,他的副厂长职务给解除了,候补党员也被取消了。
失掉副厂长的职务,并不严重,只是每月少拿七百卢布,对家庭生计.有严重影响,但苏联也不会让他饿死。
停掉党权,那就非同小可,与苏联的大审判有关吗?否则一定犯了错误,那是什么错误呢?
塞翁失马,坏事变好事的法则,经国也懂一些,只是他不敢这样想。在苏联十兰年,外间的事,知道太少,非常闭塞,《消息报》、《真理报》以及一大堆的苏联出版物,甚至,他自己编过报,可是,“《消息报》上无消息,《真理报》上无真理”,说的都是事实。
听说发生了“西安事变”,塔斯社的报导,说是日本的阴谋,蒋先生的安危和莫斯科的国际统一战线,究竟有什么关系?是否会联系到他个人的去向,他无法判断,也无从判断。
十二年前的革命狂热,经不起岁月的侵蚀,早已冷却,喜欢回顾反省,作透视分析,寻找答案。
无事一身轻,在思考中,寻回失去的自已。开始想家,想吃奉化的水蜜桃,想到依闾望儿归的母亲。什么“工人无祖国”,完全是苏联共产党的鬼话,过去,他曾经信以为真,不免觉得好笑。
“还是回去吧!”中国好坏,到底是自己的国家。他已打定主意。但是斯大林会准吗?过去,他也申请过,曾遭到严词拒绝,加上王明的作梗,希望很渺茫。
踌躇再三,把心一横,用他洗练的俄文,给斯大林写一封情词恳切的信,列举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信到不到得了斯大林的手里?后果如何?他不敢想,尝试一下再说吧!
注释:[1]郑学稼著《斯大林真传》,香港亚洲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一九五四年四月)。
[2]盛岳著《孙逸仙大学与中国革命》,堪萨斯大学出版,无中译本,英文原名参阅4中的注[1]。
[3]参阅4中的注[8]。
[4]同[3]。
[5]同[3]。
[6]蒋经国著《永远不要挂起日旗来》,收入曹聚仁著《蒋经国论》,一九七一年香港《联合画报》,第82---83页。
[7]同[3]。
[8]据王新衡告诉朋友。
[9]蒋经国著《给母亲的信》(Harold Denny, Son Repudiate Ghian只Kaishek. The New York Times.Feb 12,1936.)。
[1O]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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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莫斯科
大英帝国办外交的座右铭,比起动辄讲道义的中国达官,就高明现实多了。
“没有永久的敌人,没有永久的朋友,”道尽办国交的不变原则。说什么“中苏友谊,万古常青”,不过是自欺和欺人之谈。
中苏关系,即循着以上的轨迹在发展着的。鲍罗廷归国前,广州的革命政府,大半靠苏联的卢布、枪枝、[1]顾问在支撑着的,后来反目成仇,持续多年,不相往还。
经国是夹缝人物,阴错阳差,偏偏碰上那样的不幸,只好用宿命论去解释了—生不逢时。
斯大林始终难忘蒋介石那一箭之仇,但斯大林是个现实主义者,国家利益,必须放置个人恩怨之上。合纵连横,本来就是形势所决定的。
远在一九三五年八月,第三国际七次大会中,决定了今后的方向—“组织全球统一战线”。大会宣言
指出:我们赞同我们在中国勇敢的兄弟党发起一项最广泛的抗日统一战线,联合中国全境内既存的,且准备参加救国救民实际战斗的所有组织力量,从事反抗日本帝国主义和它的代理人。
斯大林好象忽视国民政府在江西瑞金发生了什么事。两害之间,取其轻,日本军国主义的扩张政策,已严重的危害到苏联的国家利益。“蒋介石虽是一个可憎的敌人,但他是中国唯一有希望的抗日领袖,在抗日中也许可成为我们的合作者。”
中国共产党和他的军队,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挣扎(长征途中)。唯蒋介石的声望和力量可以产生对抗日本的杠杆作用。
“西安事变”适逢其时,成中国近代历史的枢纽。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少帅张学良和西北军统帅杨虎城,联合发生兵变,在陕西临潼,[2]将蒋先生和他的随员劫持。
斯大林的想法:失去蒋先生,中国一团乱局,日本得利。所以,毛泽东奉斯大林之命,[3]派周恩来、秦邦宪,以和事佬的身的,由军安去西安,从事调停。
三国时代“义释华容道的故事”,因而重演。
兹援引张氏有关经国部分的回忆,供读者参阅。
“周恩来在报告中说,他的陈词曾使蒋氏的心情渐平静,似也相信周的真诚。周恩来根本没有说要蒋氏在八项主张上签字的话。只在气氛轻松的时候,请求蒋氏有所指示,并与蒋氏略叙家常,说到其子蒋经国在苏联颇受优待,蒋氏微露思子之意,周即满口答应将助他父子团聚。”
蒋先生念子心切,一直努力查询经国的下落。周恩来的机警急智,难怪白修德(Ted White)佩服得五体投地。提到经国,蒋先生才把“板起”的面孔收着,留心静听,继而微露思子之意。[4]
周恩来能够“满口答应”帮助经国返乡,弦外之音,经国在苏联的情况,通过王明的联系,延安方面是了然的,只是担任驻苏大使的蒋廷黻,不得要领而已。[5]
国共合作的气氛,由“西安事变”作契机,顿时热络起来。一九三七年二月,周恩来、潘汉年,相偕赴南京,合作乃成具体事实。
就是这样戏剧性的事件,为经国个人的历史,带来戏剧性的发展。
斯大林双手将经国送还蒋先生,作为中苏进一步合作的献礼。莫斯科、西安、南京三地的微妙关系,经国一无所知。忽然间,接到通知,他可以自由地回去了,那分惊喜,只有汉朝的苏武有此体验。
经国正式离开莫斯科是一九三七年的三月,二十七岁生日的前几天,蒋廷黻特地举行了欢送宴会,时任使馆秘书的李能梗,记下全部过程。
“七时半,大家都衣冠整齐的赶到大使官邸,看见蒋大使满面笑容上前迎接我们,大家既经坐定后,他仍未把晚宴的理由宣告,我们也只好忍耐一些时,静候听取他要我们赶来聚餐的目的。正当我们谈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间听到汽车声,大家对于开到的汽车声倒处之泰然,可是蒋大使显出格外冲动的神态,立刻站起来,邀同他的夫人跑出大门前,迎接这辆汽车带来的客人。”[6]
客人就是经国,作者的印象,这位中国青年“身体不甚健壮”,蒋方良是位“服装很朴素的俄国少妇。”
蒋廷黻自己的回忆:
“一九三七年某夜,当我和部属们闲谈时,有人报告我说有客来访,但于未见我本人前,不愿透露姓名。当我接见他时,他立即告诉我他是蒋经国。我很高兴。在我还未来得及问他计划和意图前,他说:‘你认为我父亲希望我回国吗?’我告诉他,委员长渴望他能回国。他说他没有护照、没有钱。我请他不必担心,我会为他安排一切。接着他又说他已与一位俄国小姐结婚,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肯定告诉他,委员长不会介意此事。接着他又问是否应该给委员长及夫人带一些礼物。最后,我帮他选了一套乌拉尔黑色大理石制的桌上小装饰品送给委员长,一件波斯羊皮外套送给夫人。”
这晚,蒋大使还特别准备了麻将、桥牌、舞会,用典型资本主义颓废派的玩意,迎接经国回到他曾咀咒过的官僚社会去。自然,以此为的水岭,昔时无产阶级革命的理想,从此被一脚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能梗形容,夫妇两人,当晚有“说不尽的快乐”。快乐的是,终于看见自己人,看见没有云雾的太阳了。
离开住了十二年半的莫斯科,心情复杂矛盾,往事历历,象一幅眼泪渗着欢笑的图画,蕴藏着的全是人世间的无数沧桑。
假使,他模仿瞿秋白,写下他自己的《赤都心影》,比秋白的故事动人多了,拍成电影,凭其曲折离奇的情节,赚人眼泪之外,醒世的意义更大。可惜,缺少西哈努克亲王那样的浪漫气质,基于敏感的政治理由,苏联这一段,成了禁脔,连提都提不得呢!
总结经国对苏联的印象,爱恨交错,划不出一条明显的界线来。他是真正深入基层,和苏联人打成一片的,种过田、做过工,交过小彼得、沙弗亚那样的朋友,体会到苏联的平民还是朴素的、真挚的、善良的。
初期的布尔什维克,和他自己一样,有理想、有抱负,心灵纯洁,狂热献身。二十年代苏联社会朝气
蓬勃,和沙皇执政时期的贪污腐的,形成强烈的对比。社会主义制度,的确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但是,斯大林一连串的整肃斗争,连革命功臣,优秀同志,都以莫须有的罪名,充配、杀头、进集中营,他开始打起问号,革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在苏联的时间停留愈久,愈怀念故国的山川人物,中国的现状,究竟怎么样了,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现在,他感到他是真正的民族主义者,苏联不是他的“祖国”,“工人无祖国”,原是国际共产主义者的美丽谎言。
和父亲睽违已十二载,临别前,父亲曾有不少叮咛,想到一九二七年四月为了“四·一二惨案”,对父亲的公开批评指责,倍感不安,将来一旦见面,如何向他解释?去年的声明,会使老人家更光大,所以,他问蒋大使:“你认为我父亲希望我回国吗?”
和蒋方良的婚姻,[7]系由环境所使然,父亲对这位洋媳妇,会怎么想呢?母亲更保守,她看得惯这位蓝眼睛高鼻子的洋鬼子吗?
一九三七年,中日战火迫在眉捷,继何梅协定后,华北的晋冀察绥靖委员会,表面上,由宋哲元控制,日本的统治阴影,已四处弥漫。经国带着妻儿,于三月二十五日踏上征途,出发当天的日记,这样写着:
“今天我要离开莫斯科了,早晨五时就起床,从我的房间望出去,可以看得见克里姆林宫,同我在十二年以前所看见的克里姆林宫,差不多完全一样,不过几个教堂顶上的双头鹰,已经看不见了,现在所能看见的,是由宝石制成的五角星。克里姆林宫是苏联的政治中心,我曾经到过四次:一次是去参观(一九二五年):一次是参加共产国际会议(旁听,一九二六年);一次是参加军事高级学校毕业典礼(一九三O年);一次是参加苏维埃大会。
孙逸仙大学前面的大礼堂,在三年之前已被拆毁,现在在那里正在开始建筑伟大的劳动营。国家大戏院前面的小屋及小花园,已经完全毁灭,现在成了一个极大的停车场,大戏院要比从前威严得多了。国家大戏院右边的低屋及小菜场亦早已拆毁,现在这一区成了莫斯科中心,在这条街上都是高楼大厦—人民总委员会办公处、莫斯科大旅馆、外国人旅行招待所等。莫斯科的地下铁道已经通行,车站装磺的美丽,买在可与皇宫相比。车辆非常舒服,街上的汽车要比十年前增加二十倍。除公共汽车、电车外,还有元轨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