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无缘盯着花常乐,陷入沉思,直到花常乐那傻子的欢喜劲儿快过了,他才说:“你觉得这事要是成了,你还赚了,对吧?”
“诶,我可没这么说。”花常乐也不是真傻,他话音一转,“我只是想说,你爸妈挺疼你的,我不是你这样的富家少爷,没被这么宠过,按照我活了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们是真的疼你才会在意你的去处。倒是有一点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非要你结婚?”
岳无缘虚着眼睛,仿佛被针头扎了手指,他吸了一口凉气,这才说:“家族规定。”
花常乐突然有个奇妙的念头,“如果我和你结婚呢?”
这冷不丁的深水炸弹把岳无缘炸懵了。过了几秒,情绪余波消散了不少,岳无缘才道了一句:“你傻吗?”
花常乐摇头:“各取所需,你想逃离家族的控制,我需要钱,相互救济而已。就像你说的,相亲能带来甜蜜爱情吗?婚姻能带来幸福人生吗?不能,那只是形式。我们结婚也是形式,但是形式不代表罪恶,如果这个办法有效,那为什么不用呢?因为它是形式,哪怕你厌恶形式。实际上生活中没有这么多形式,只是我们需要做而已。你再怎么厌恶形式,还能给‘形式’判个无期徒刑吗?”
岳无缘自嘲:“形式太强我太弱,我受不住。”
花常乐回击道:“人啊,就像橡皮筋,承受力总比看起来强。”
“你不一样,我看你是千斤顶吧。”
“哪个千斤顶?”
“你说呢?”
花常乐不久前才失去女友,对面这话还真有些扎心。但是他还是平心静气压下火气,说道:“我倒是无所谓,感情也好,婚姻也好,我觉得生活只要妥当就好。可能是因为我是beta,就不在乎什么,就是说,没什么欲望。”
“是个人都有欲望。”岳无缘又来抬杠。
花常乐也没和他生气,只是说:“非要说,我那大概是愿望,我希望这个世界好好的,善良和美德被正义保护,恶毒和仇恨都依法收监,我希望这个世界更加美好。”
“哟,你还真当自个儿是耶稣基督呢。”
“这我还真做不了。”这话把花常乐气得笑了。
岳无缘继续嘲讽:“可不是吗?我提倡把现代世界的圣父圣母先拖去十字架上敲一敲,看看他们会不会流着血说,天父啊,原谅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真是刻薄。”
“道德的盾牌,谁都会拿,拿来干嘛?大多数人都是给自己的无知和丑恶当遮羞布罢了。”岳无缘看了看手上的表,说道,“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
“相亲呢,你还真是绝情。”
“不然呢,你还等着我给你打五星好评吗?”
“可以哦,感谢好评,欢迎下次光临。”花常乐还真给他鞠了个躬,“开玩笑的,就是觉得你这人虽然嘴巴毒,内心世界还是很有意思的。”
“别,大哥,我们还是断干净些,千万别意思上。”岳无缘转过头去。
虽然他俩三观对不上号,但是相性意外地好。花常乐望着岳无缘的背影,他希望这不是错觉,想着,竟然有几分感性的无奈。
“就这样,再见。”
离开大饭店之后,花常乐换了一套衣服准备回家。在路上的时候,他遇到了以前的邻居——花常乐曾经帮他找过被盗刷的工资卡,那次还费了不少警力,现在这位先生似乎飞黄腾达了,还从筒子楼搬去联排别墅。倒是花常乐自己,因为穷困潦倒搬去了危险的灰色地带。
花常乐热情地朝这位邻居打招呼,刚抬起手,寒暄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埋头转向,绕过了花常乐。这还真是尴尬。花常乐心里有些失落。
但是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了。
快乐是来自内心的,他暗自笑话——生活就是这样,但是还是要快乐。他对着路边便利店反光的玻璃窗看自己的模样,那张脸的影子和超市里五花八门的零食贴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生活就是这样,但是还是要快乐。他想,然后笑了。乐观的家伙呼吸的空气都和别人不一样,他们的灵魂自带花香。
这时候天也快暗了,也许是因为天气吧,花常乐的脑袋有些沉,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想起亲妈的叮咛,心头一紧——怕是过劳引发了什么疾病。
不——花常乐敲了敲头,深呼吸,冷静——他暗示自己要放轻松,继续走路。
天色阴暗,深巷又黑又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头,花常乐心里一虚——别是撞上了鬼打墙。他扶着墙默念着——是自己太累,但是不由自主就觉得自己境况凄凉,他心头一阵闷痛,悲观心潮被暗色调的环境给放大了。他闷不出声地从牙缝里吸一口凉气,拿出小毛孩夜醒如厕的勇气,闭上眼睛握紧拳头,心里想法脱口而出:“周一还要上班啊!”
“呵呵。”前面传来一阵嘲讽。
花常乐定神一看——不正是那个嘴贱的远房表弟岳无缘吗?他礼貌性地招手问候:“你怎么来这里逛呢?”
这里可是成人世界——灰色地带,法外之地,红灯区。
“随处走走。”岳无缘回答道。他看见花常乐有点虚,走过去扶起对方,这是好心之举,但是他的损人本能不安分,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小老哥,你这是不是肾虚啊?”
花常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这嘴怎么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岳无缘闷哼一声:“实不相瞒,鄙人叫床挺好听的,可惜你没本事听到。”
“哦,”花常乐摇了摇手,平心静气地说,“没事儿,我也不好那口。”
岳无缘听到这话,竟然有些微妙的不爽,他冷笑一声:“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没有的事,你给我葡萄我就吃,你不给我就不吃——不在意而已。”说到这里,花常乐有点疑惑了,“我总觉得你不是随机跑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
“当然不是随机刷的,你当我是网游里的野外boss吗?”岳无缘嘲完,还作里作气地咳了两声,“其实我是想通了,形式婚姻各取所需,挺好的。”
花常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岳无缘的肩膀,教育道:“小老弟,你求人的时候就这样吗?”
岳无缘处于弱势,他又尴尬地假咳了两声,才说:“咳咳,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欠抽……好吧,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我爸妈下最后通牒了,我真的需要一个假对象。看在和我假结婚能得到零花钱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花常乐这老好人不想伤害年轻小鬼的感情,只好腹诽——这小混蛋完全没有自知之明!随即深深叹气,那声“对不起,我想要脸”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他憋了好些气,最后还是说了句:“行吧。”
这下倒是把岳无缘给整愣了,他松了一口气,才摸着脸上的伤口小声说:“其实我都做好被你揍一顿的准备了,反正我也不怕被打,倒是你——太随意了吧,你们社会人都是这幅模样吗?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也许吧,”花常乐想得有点恍惚,“大人有大人的活法,小人有小人的活法,有的人为善是为了安分,有的人是为了良心,我个性就这样,也没必要和你个缺心眼的小鬼怄气。”
“那你带我回家吧。”岳无缘欠揍地说。
真的很欠揍,花常乐想,想着想着就笑了。对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浑身上下都是灼人的火气和刺人的锐气,锋芒毕露。
就在这时,岳无缘抓着他的手,孩子气地道了一声:“谢谢阿花。”
——也许这是岳无缘嘴里最动听的一句话。
就这样,他们俩人勾肩搭背回了出租屋。这时候花常乐才想起——今天得向那位盛气凌人的女房东交钱。
他们到家门的时候,房东大姐到场已久。这女士往门口一坐,双腿一叠,二郎腿翘得老高,她手头夹着一支女士薄荷烟,一边拿着手机和人骂架,一边享受吞云吐雾的尼古丁快感。
“姐啊,我马上给你现金——”花常乐拖长了尾音,毕恭毕敬掏出钱包。
大姐挂了电话,吐出一口烟,半张脸云雾缭绕,她接过房租点了点票子,又盯着岳无缘这幅生面孔,问了句:“这谁?”
“我弟弟,家人托我照顾一阵子。”
“啊?就你这样子,自己都照顾不好吧。”
“你别看我这样,我保证我有一口饭吃,他就有一口饭吃。”
花常乐陪笑道,谈笑之间又看了看岳无缘——他真怕岳无缘突然就发疯把房东气炸。这两人都没有好脾气,即使是花常乐在中间,也不能保证能和稀泥。
这次岳无缘竟然很老实,像个乖宝宝一样,什么脏话烂话都没吐。花常乐松了口气。
他正想放松警惕,就瞧见岳无缘拿起桌上一个小瓶子问:“阿花,这是什么?”
“那不是我的东西啊。”花常乐回答。
就在这时,房东大姐一把抓过瓶子攥手心上:“咳咳,我的……那个……”
“哪个?”岳无缘有了兴趣。
——这往往代表花常乐有了麻烦。
“工作需要的药物。”她说,“花老弟,你怎么教小弟弟的,快来科普一下。”
花常乐脸都黑了,像是被人塞了一块脏抹布在嘴里,他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性用品……发情剂,她们需要用这个诱导自身体质进入类omega的发情期状态。说起来这个白色粉末是阿芙洛还是西施灵?我还真看不出。”
“是巨擘。”房东大姐说,“今早来了几个omega男性客户。”
“哦哦哦。”花常乐猛地点头,“对了,就之前我们抓获的卖这个药的,挺黑心的,为了抬高利润往里面加了很多……黑面粉。”
“我懂,”她深吸一口烟,“但是我工作需要,他往里头加毒面粉我也得用。”
突然,岳无缘插话道:“姐姐,这个药在哪里买啊?”
女房东抬着眼看他,又看了看花常乐,调侃说:“井水不犯河水,官兵和山贼才能互利共生。”
花常乐炸了,连忙把女房东推出去,“啪”地一下关上门,转头就朝岳无缘解释:“你别听她胡说,我可真不是黑警。”
岳无缘笑了:“哈,你别越抹越黑。”
“这里是灰色地带,我管不着的。”
“我知道,”岳无缘张开双臂,兴致勃勃地说,“我喜欢这里肮脏浑浊的空气。”
“你还挺开心呢,好吧,只要小少爷不嫌弃我的狗窝就好,我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岳无缘笑着说。
花常乐打开了门。
岳无缘的笑脸僵住了,扭头就道:“对不起,我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