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酩拉开门。
或许是由于提前得知他病了,佟酩的粉色眼角此刻格外碍眼,薄且透的居家服罩住他,锁骨很明显地凸出来,细长双腿仅盖住腿根,在灯光下白如薄翼。
分明已过正午,佟酩室内却遮得比夜还深黑,厚重窗帘阻绝一切光线,宋立眠不赞许地拢起眉宇,他认为白天不见光的生活太容易过得颓废,可想起佟酩还病着,他就止住了拖对方晒晒阳光的冲动。
佟酩显然不久前才打开吊灯,这时就脑袋微垂,单手揉眼,一副不怎么能接受强光的样子。
宋立眠视线自他苍白脸色移至浅淡薄唇,又移回对方半眯的睡眼,放柔嗓音问:“怎么病了?”
佟酩嗓音干哑,咽唾沫润了润才说出话,他飘忽着说“有点感冒”,倚靠墙壁东倒西歪着,见宋立眠面色不虞,他又很机灵地添了句“没大碍,主要是犯困”,而后就煞有其事地打了个哈欠,移开身体放宋立眠进门。
宋立眠前进两步,合拢门换好鞋,他视线不经意越过佟酩肩膀眺望挂钟,确认现在是太阳最烈的时刻。
佟酩似乎并没招待客人的意识,趿拉拖鞋没多时移动到沙发边,指指椅子说了声“坐”,他不见外地盘坐上沙发,翘起脚趾扯过抱枕,闭眼安神。
宋立眠既担心佟酩身体状况,又庆幸佟酩没提起昨晚的消息,本着求和态度,他挨着佟酩坐下,想起昨晚胡言乱语的内容,他又谨慎移动到安全距离。
“困的话去床上躺着,”佟酩干净的牛奶味萦绕而来,宋立眠舔了舔唇,小声说,“别着凉了。”
他扭头,瞧见佟酩拢得不严实的薄睡衣,注意到睡衣胸前口袋上绣了只探出脑袋的猫咪,衣服缝线精良,又略带童趣,跟佟酩长相精致又偶尔犯蠢的人设很相符。
领口过于低矮,平常并不古板的宋立眠突然有点介意,甚至想上手替对方拉正。
他指尖微动,就意识到不太合适,好像太暧昧了,他只好止住冲动。
“不冷。”他听见佟酩很快又小声地回答。
此刻佟酩正仰起脖颈,后脑勺倚向沙发背,喉结很明显地滚动起来:“睡久了有点懵,待会儿就好。”
宋立眠就没再说什么,他微偏过头,扯来左手边的小毛毯,轻轻搭上佟酩双腿。
毛线很凌乱地团在沙发上,有一个毛绒绒的边角垂吊向地面,宋立眠一拉扯,躲在毛毯下的西瓜红毛线团就暴露在视野中。
宋立眠瞄了眼觉得熟悉,就捡起来仔细瞧。
佟酩很困倦地睁开只眼,反应慢半拍地斜睨过来,见状,他两只眼睛突然睁圆了,身体倾向宋立眠。
宋立眠并未察觉佟酩的紧张,他将毛线团拿到平视位置,发出讶异声,说:“这款我家也有,以前拿来给猫玩的。”
佟酩嗫嚅半晌只“哦”了一声,并且紧张地坐正身体。
宋立眠只道佟酩生着病不爱搭腔,就继续找话题:“你会织围巾?”
说这话时,宋立眠下意识捋着被扯开的毛线,佟酩不愿被对方察觉到不对劲,又按捺不住视线跟随毛线团移动的本能,就咽了口唾沫,眼神很细微地闪烁,说:“不怎么会,买着玩的。”
“……怎么跟猫一样。”宋立眠忍不住笑他。
佟酩强行拽走视线,佯装随意地回答:“猫待遇比我好,毛线团都有人帮忙买。”
或许是宋立眠错觉,佟酩说这话时语气酸溜溜的。
这是在……跟猫吃醋?
“做人更好。你想要毛线团跟我提一声就行,猫的喜好还得靠猜,万一人猜不准怎么办?”宋立眠笑道,“别当猫了。”
佟酩听完这话表情奇怪,大概是一种闹着小别扭的开心,他沉默了会儿,佯装不经意地问:“猫养久了,应该就猜得准它的喜好吧?”
宋立眠似乎挺逃避有关养猫的事,他脸色黯然下来,语气平直地说完“被逼的,万一猜不准沙发会遭殃”,就生硬转到下一个话题。
“那我现在提,可不可以?”佟酩语气突然有了生气,转头问。
“什么?”宋立眠没反应过来。
“告诉你我喜欢什么。”佟酩睫毛扑扇,微垂眼眸小声说,“这样你就可以把它送给我当礼物了。”
或许是因为佟酩说这话时眼里有星辰流转,又或许是他露出了少见的羞赧,宋立眠心脏突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了声“好。”
在宋立眠发挥想象力坐立不安,喉咙阵阵发干,脑海里充斥着罗曼蒂克剧情的当口,佟酩缓声道:“我要十个毛线团。不同色的。”
宋立眠好笑地答应他,随即额角突突地扯开话题。
佟酩却还沉溺在即将获得一大捆毛线团的喜悦中,像是不太相信美梦成真般,聊两句就忍不住问宋立眠一次“真的要送我吗”,弄得宋立眠哭笑不得。
更遑论宋立眠很快判断出佟酩根本不会织围巾,他喜欢毛线团就真的是想滚着玩而已,估计连针棒都没碰过。
宋立眠为自己一时的想歪忏悔,并在心里替佟酩贴上“猫”标签,顺带给对方起了个佟喵喵的绰号。
骗到一堆毛线团的佟酩十分欣然,面部表情变得极其柔和。
“身体怎么样?”宋立眠睨他恢复逐渐血色的脸,还是起身倒了杯温开水推给他,坐下来有些担忧地问,“如果困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了。”
“没,”佟酩赶紧说,他随即放缓语速,略显烦闷地抓着黑发道,“主要是昨晚砸太久冰箱,胳膊酸。”
宋立眠恍然大悟,总算想起聊了这半晌忘记了什么事。
他说完“我去看看”,就立起来朝厨房走去,跨进门,他转头问身后的小尾巴:“早上发的消息看没有?用电吹风还是不行?”
“我试了。”佟酩贴着宋立眠肩膀挤进去,转头辩驳道,“没办法,线太短了,插座又离得远。”
宋立眠叹了口气,跟着佟酩蹲在冰箱边,佟酩刚拉开冷冻室的门,宋立眠就让他站在后面,免得蹲久了头晕。
冷气刹那间扑面而来,佟酩杵在身后弯腰,浅而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宋立眠后颈。
宋立眠不动声色移开半步。
抽屉一共有三层,经过佟酩和锅铲的不懈努力努力,最上面一层被撬开了。
其余两层的隔板外,冰坚硬/得要命,穿上公主服就能去里面演冰雪奇缘。
宋立眠屈指敲了敲,叹了口气指挥身后人:“把冰箱电断一下。”
佟酩蹲在旁边没动静。
宋立眠困惑转头,凝视佟酩的无辜神情两分钟后,了然道:“不知道插头在哪?”
佟酩抿唇偏开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承认。
宋立眠感觉好笑地关上门,挽起袖子,手臂绕过冰箱侧面,摸索着把插头拔掉了。
佟酩很认真地瞥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虽然你听腻了,可我还是想问,”宋立眠凉丝丝说,“佟酩,之前二十五年,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宋立眠拿了根浸过热水的湿毛巾,放入第一层隔板上铺平,直起身子。
佟酩眼角沾染上打哈欠流出的生理性眼泪,他抱着膝盖蹲在原地,半虚着眼等待冰雪消融。
宋立眠担心他感冒了蹲久会犯晕,就轻轻拽他胳膊,佟酩顺着力道站起来,站不太稳地朝宋立眠倒了倒。
好在势头止住了,没有出现投怀送抱的剧情,宋立眠憋的那口气松了出去。
“等会儿就好了。”他对望眼欲穿的佟酩说。
佟酩弯腰锤了锤蹲麻的腿,又原地跳了跳,不走心地“哦”了声,又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深情凝视冰箱……里的冻鱼。
“放心,就等十分钟。”宋立眠叹了口气,“坏不了。”
解冻完毕后,好不容易用拖把和干毛巾擦干了满地冰水,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宋立眠主动挽起袖子为佟酩制作了一份晚餐。
他指挥什么也不懂的佟酩,勉勉强强蒸好饭,好歹阻止了干饭变成稀饭的惨剧,电饭锅进入加热状态,宋立眠疲惫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无奈安慰道:“没关系,第一次总是很艰难。”
说完这句话后,宋立眠意识到句子有歧义,不过见佟酩一脸如常地点头,宋立眠就止住了天马行空的势头。
将粘着佟酩视线的冻鱼拿出来,宋立眠犹豫要不要让佟酩实际操作,一转头就见佟酩躲到宋立眠正后方,伸长脖子一脸凝重地凝视为了热锅点燃的火焰。
宋立眠:“……”
原来佟酩不只对点火过程生疏,而且压根就不敢靠近。
宋立眠好笑地装没看见,反手用筷子尾部敲了敲佟酩脑袋,说:“离远些,当心把你伤着了。”
解冻并干燥处理完毕后,宋立眠用少许干面粉拍在鱼身两侧,再炒锅放油,娴熟倒入鱼身,手持锅柄不停转动炒锅。
五分钟后,他姿势优雅地给死不瞑目的鱼翻了个面,又过三分半钟才关闭火焰。
宋立眠全程都站得笔挺,贴合身体线条的服饰随着动作凸出肌肉轮廓,他两臂袖口挽起,一只貔貅狰狞又不失温柔地覆盖在小臂上,搭配宋立眠认真做菜的表情意外地融洽。
佟酩起先还凝视锅里逐渐泛金的鱼,不知从何时开始,视线就逐步移向宋立眠本人。
宋立眠保持游刃有余的姿态,只为了获得身后不停咽唾沫的小尾巴的称赞。
他向后瞥过几回,佟酩都是转来转去,一副想凑近又担心溅出的热油伤到自己的踌躇样,弄得宋立眠只想笑,差点真被热油溅上。
最后,他将煎得金黄的鱼倒入备好的精致碟里,用胳膊肘顶了顶佟酩,说:“拿出去吧,小馋猫。”
佟酩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复古称谓,愉悦地端起一盘煎鱼疾速走出厨房,似乎还小声哼着调子奇怪的歌。
宋立眠摇了摇头,拿出两个碗盛饭。
等喂饱精神不佳的佟酩,顺带填满了自己的饥肠辘辘,宋立眠餍足地擦拭嘴角,故意逗佟酩,问他想不想洗碗。
——毕竟对面的人前不久还在为摔坏了三个花碗而耿耿于怀。
结果出乎宋立眠意料,或许是这顿晚餐完美慰藉了佟酩的味蕾,他居然十分爽快地应下来,很主动地起身抱起一叠碗,迫不及待向厨房走去。
宋立眠坐在位置上,眯着眼睛眺望佟酩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莫名的,他好像陷入了一场有关“家”的美梦。
梦里有让宋立眠心甘情愿做饭的人,愉悦到足以放空大脑的三餐,以及不需要处理油污的轻松。
啪——咵嚓——
直至一阵清脆而连续的摔破瓷碗声传来,宋立眠反应两秒,额角抽疼地站起身,彻底从美梦里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