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身镜过于老旧,镜框衔接处缺了一块,男子拇指勾在里侧,凑得更近些。
玄关筒灯和客厅吊灯都未开,落地窗内外昏暗得别无二致,月光朦胧洒进来,爬不到男子站脚处。
夜色越混沌,男子视觉就越清晰。
他贴近冰凉镜面,触及下颌线那点翻起的皮,纤细指尖轻巧一搓。
一层假皮脱落下来。
男子漫不经心收紧右手,将尚有余温的假皮捏皱,团成一团废物。
“高估你了。”男子慢条斯理说。
语罢,他将垃圾扔进垃圾桶,与镜中气质全改的男子对视。
男子眉间邪气与眼角红痣交相辉映,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漂亮得很有压迫感。
他瞳色与发色一般浓黑,下颔线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唇形好看,薄且色浅,紧绷时不免显得疏离刺人。
可他现在是笑着的。
虽说笑意未达眼底,却也足够勾人心魄。
少顷,男子偏头,乏了似的收回笑容,他右手掌纹贴合脖颈弧线,不经意摩挲着。
他走回玄关,拽开鞋柜抽屉,从里翻出一面不起眼的复古小镜子。
他右手握镜柄,懒洋洋唤道:“咪咪?”
古旧镜面逐渐融化,荡漾出波纹,朦胧轮廓还没来得及清晰,几声抱怨率先而至。
“方舟。”男子从善如流改口。
等对面现出身形,他弹击镜面轻笑道:“旧情人不管用,改为第二方案吧。”
·
宋立眠是在旧巷角落捡到佟酩的。
青年身材纤细,蜷缩在墙角极其单薄,一群人站没站相地圈住他,遮挡住他削瘦身形,恶狠狠说着什么。
若非宋立眠察觉不对,刻意多绕半圈,说不定也会忽略他。
青年倚仗掉灰的墙,像只负隅顽抗的小兽,那群流里流气的人脚边散落不少木条和石子,宋立眠忆起木材厂运货路线就在附近。
旧巷地面掉落着不少斗殴道具,唯独青年的地方干净许多,想必有杀伤力的垃圾都被青年扔了出去。
那群人目露凶光、不停放狠话,气氛很僵,却没谁真正将拳头落在青年身上。
想必是青年抵抗得狠,他们被唬住了。
宋立眠活动胳膊,想冲上去速战速决——
从他角度望去,青年肩胛骨凸出得明显,紧攥木条的右手纤细而白净,手背上青筋道道,他身躯间或颤抖几下,很快又稳住。
——怎么看都像在硬撑。
活动完毕,宋立眠又担心自己出声会刺激那群人,就只轻而缓地接近。
他对自己战斗力有把握,可毕竟距离有点远,冲去救人需要时间,青年似乎不太抗揍,没必要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宋立眠很有经验,没多时就悄无声息绕到敌人后方,他杵了几秒,通过那群人肢体语言分析出谁适合先被撂翻。
青年原本喘息着捡了根木条,举起胳膊作势要扔,突然,他穿越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望了过来。
青年眼神霎时变得惶然,宋立眠与他对视两秒,暗道不好。
他试图比个噤声动作,哪料青年手没抓稳,木条落在地面发出闷响的同时,青年急促道:“救救我!”
战斗号角奏响,宋立眠额角抽疼,被迫上前。
众人身形齐动,两名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骂着听不懂的方言脏字,其中一位抬腿作势要往青年身上踹。
褥不了头发,宋立眠只好扯住那位光头后领,往后死命拉拽,对方鞋跟在地面嗞出明显响声,其他人闻声望来。
宋立眠表情冷漠,一把将光头掀翻在地,看准位置连踹几脚。
“啊!”对方伤不出个好歹来,就是很疼,不多时便凄惨地捂肚子打滚。
成功吸引住目光,宋立眠几不可查勾起唇角,抬起头又是神情淡漠。
他没往青年方向看,而是冲那群人抬下巴,简短说:“来。”
他判断得没错。
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成不了气候,一旦受到挑衅,他们就毫无战略性地忘记目标,丢下青年一窝蜂地围攻向宋立眠。
并且每个动作都是漏洞,空有狠劲,没有准头。
宋立眠捡起脚边顺手的木条,起身先踹了出头鸟一脚,随后来一个撂翻一个。
少顷,冲在前方的几人宛如多米诺骨牌般重叠起来,叫苦不迭着牺牲了。
落在后方的人本就迟疑,如今见势不对,一个个赶紧溜之大吉。
宋立眠正骑在一个人背上,扔了木条,褥着对方头发准备杀鸡儆猴,结果脸上狠劲还演着,观众就全跑光了。
宋立眠:“……”
他扇了一掌身下人后脑勺,这位有发混混赶紧哭丧脸,哆嗦着连声求饶。
宋立眠兴趣缺缺起身,拍了拍掌心灰尘。
灰尘消失的瞬间,多米诺骨牌们便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跑掉了。
宋立眠凝视他们仓皇背影,叹了口气,他扫兴地前行几步,蹲在不停哆嗦的青年面前。
他用四根手指推了推青年肩膀,无奈问:“哭了?”
青年反应挺钝,良久后才抬起圈进胳膊的脸,嗫嚅说:“没。”
没有眼泪,眼眶也不红。
对方皮肤过于细白,眼角红痣拉扯着视线,宋立眠晃了几秒神。
青年金丝框眼镜顺高挺鼻梁下滑,平常人眼镜滑矮了就容易显呆,或许是青年骨相漂亮,狼狈起来反倒有种不正经的魅力。
宋立眠不由自主多看几眼,随后自觉失礼,他默不作声站立起来。
青年跟着起身,他抿唇扶正眼镜,下唇齿印挺明显,较上唇红润许多。
“谢谢你。”青年嗓音沙哑,取下眼镜用纸擦了擦灰,疲乏地捏捏鼻梁。
“客气。”宋立眠拉回思绪,尽量简短地回答。
青年睫毛长而密,在下眼睑投出阴影,他先是俯屈身体,等戴回眼镜又挺直腰杆,后背白灰簌簌下落。
他抬起眼皮,认真注视向宋立眠,启唇欲说什么,没多时又抿紧了唇。
宋立眠审美要求高,鲜少碰见这种合胃口的长相,这个世界漂亮人不少,举手投足都能扰人心的却不常见。
可毕竟萍水相逢,他目光不方便久呆,只好克制地挪开半步,垂头试图掏根烟叼上。
烟盒刚露出一个角,宋立眠迟疑了会儿,又塞回去,右手就插在兜里,一副挺随性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不会吸烟。
宋立眠打架前喜欢叼根香烟,蹲街边眯眼寻人,没别的原因,不过是当初手下小朋友们觉得这样有气势,硬是怂恿他边叼烟边露出花臂,还直呼这样特别帅。
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事,宋立眠从不会拒绝人,便依了他们,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习惯。
不过现在只有两个人,烟叼久了不点燃也挺尴尬,宋立眠就放弃了。
僵持片刻,他叹息着摸摸左臂,问:“抢劫的?”
青年正屈指贴向颧骨,闻声抬抬眼皮,哑然说:“要债的。”
宋立眠无意打听别人私事,可青年大约是憋久了,问一句答三句,没多时就将家底揭了个干净。
青年名叫佟酩。
半年前,他父母因高利贷自杀,佟酩来不及细尝丧失双亲的苦痛,就开始被利滚利的雪球追逐得狼狈不堪。
他身兼数份工作,东躲西藏,结果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催债公司的人堵在墙角,今天还丢了正式工作。
佟酩语气起伏不大,没有哽咽,宋立眠却觉得他快哭了。
他想打断又寻不着机会,就默默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佟酩接过来,道谢,揣进衣兜里却没撕开,他继续诉苦,中途按了几次衣兜,像是担心里面的宝贝丢了。
“他们追到我打工的地方,顾客吓跑光了。”佟酩摩挲颈侧,小臂刮蹭出的血痕刺目,“我逃出去前对视过,老板的眼神……”
佟酩止住话音,自嘲笑笑。
宋立眠同理心强,不免有些替对方委屈。
可惜语言太乏味,痛斥对方父母毫无意义,他更没立场说那位老板的不是,只得拍了拍佟酩肩膀,做无声的宽慰。
佟酩牵牵嘴角,却没有笑。
他唇色惨白,唯独咬破的地方鲜红,或许是一口气说太多,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不少,站得就不太稳,只能默默抵至墙壁。
“你家住哪?”宋立眠觉得他需要休息,便缓声问。
“之前住宿舍里。”佟酩语气平,垂下眼帘说,“我得去找份新工作,不然今晚只能去宾馆开房休息了。”
他沉默注视地面,手背在身后抠着墙壁,应当在放空,宋立眠视线刚好垂至他肩膀,不合时宜地想着对方肩膀太窄,想必扛不起太多重物。
也不知道他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少顷,佟酩向宋立眠道谢,又向宋立眠告别。
宋立眠伫立原地,神情渐渐转变成为难。
他下意识掏出烟盒,抖出一根价值三十块的烟,咬了几秒烟蒂,又取下来用两指掐折。
佟酩背影削瘦,衣摆在烈烈风中摆动,像要被风化了,他步伐却意外地稳,大一号的黑外套被两肩硬生生撑起,给人很倔强的观感。
佟酩走得极慢,等宋立眠回神扔掉断成两截的烟时,他还在等红灯。
宋立眠便抖掉烟丝,扬声唤对方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