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泱提着两盒茶叶去拜见导师。
季媗教授是黎泱现在的硕导,也是他大学四年专业课的教授,一位颇为严肃又极富魅力的女性,黎泱这么形容她。但是若用季教授自己的话说,“我是个无趣的小老太太。”
黎泱预计好了所有的礼节,只是没想到来开门的不是季媗,是季斐生。
但是黎泱毕竟比季斐生年长几岁,他冲着来给他开门后露出惊讶表情的少年绷住一个礼貌的笑脸,“你好,真巧。”
“小黎来了?”季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二人的神情,“你们俩认识?”
“季老师好,”黎泱点点头,“之前我们见过几面。”
“那真是巧了。他是我侄子,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季媗笑起来,接过黎泱手里的礼盒夸了他两句,又说,“我去厨房准备些茶点,斐生你和黎泱聊聊,一会就好。”
季媗回到厨房,剩他们两人在客厅一时无言。
季斐生盯着他,“我以为你会说不认识我……”
“没什么好隐瞒的,”黎泱反而放松下来,想了想又说,“你很遵守诺言,谢谢。”
“我……”季斐生欲言又止,季媗已经在厨房里喊他们进去帮忙端茶点了。
季斐生帮完忙便找借口离开,留下季媗和黎泱师生二人在客厅讨论起相关的学术问题了。
黎泱的研究生方就是在毕业设计的基础上继续研究,文献部分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因此和季媗只是简单聊了一会就敲定了结构思路,结束后季媗送他到家门口,聊过几句日常又随口问,“我听斐生说他朋友不多,你们又不在一个学校,怎么认识的?”
“之前本科做学生工作正好和他们在一个地方,因为点小事就聊了两句。”黎泱笑笑,“但是后来没机会再见,也不太熟。”
他确实也没说谎,只是给他们的认识经过换了一个他认为季媗可以接受的说辞。
大四刚开学时学校搞部长换届,前任现任学长学妹聚集一起,他作为宣传部的前任部长免不了要带着曾经的小团队出去玩最后一波。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学校边上的酒吧,黎泱虽然谈不上厌恶这种地方,但总归不太喜欢,又恰好前几天赶课题累得头有些疼,一张生人勿近的俊脸再加上在任时严谨到苛刻的工作态度,他身边只坐着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副部,小干事们早就散在别处玩开了。
他端了杯柠檬水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他们聊天,临近毕业,连只比自己小一年的学弟学妹的话题都显得幼稚起来。
他听得快要睡过去,却见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前了,还伴随着远处传开的兴奋的口哨声。
黎泱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看来人,半长的头发披散,露出一个闪着金光的长耳饰,眼睛旁边也有一些亮亮的粉。
哪里来的非主流,黎泱心想,下一秒却听来人张口,“同学,我想亲你一下。”
什么?
黎泱还没反应过来,这人的唇已经凑了上来,只轻轻地一触便分开了。
山崩海啸的口哨和尖叫声中黎泱只见眼前这个发出男生声音的人不停地鞠躬,无非是些大冒险输了的道歉。
酒吧里净是些互相暧昧调情的氛围,黎泱不欲多和他纠缠,点头接受了道歉便让他走。刚打发完围在他身边看热闹的学弟学妹,不一会男生却又端了两杯酒来,“我请你喝酒做赔礼……”
黎泱摇头,还来不及同他解释就径直向洗手间走,在隔间里吐了个彻底。再抬起头来有人递了张纸给他,他也没多想,处理完自己才发现是那个男生跟了过来。
洗手间里的灯要亮上许多,他这才算是见到了男生的真容。披散的头发已经扎起来,一张脸上除了眼睛处有亮粉倒还真没别的妆了,却是锐利中带着些艳色的五官。男生煞白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我……”
“我自己身体不舒服,与你无关。”黎泱摆摆手,“你的赔礼我心领,酒就不喝了。”
男生点头,又跟在他身后出了洗手间。
黎泱实在是不舒服,也懒得管身后这只小跟班,径自给自己带出来的这几桌买了单又压了钱,和哥们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他以为这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谁想到后来在校园里又见到这个男生,有时候是图书馆里的同一张桌子帮他占一个位置,有时候是打球时候躲在旁边的围观者。
约莫是男生长相实在让人不能忽视,没这么做几次就有好事者向黎泱打听他俩的关系了。黎泱没生气,倒从好事者嘴里把男生的情况都知道清楚了。
男生名叫季斐生,隔壁美院的大一新生,旁的八卦倒没有,就是听说开学不到两个月,追他的男男女女加起来可以排成一个连。
黎泱把球丢给朋友让他们带走,走到来不及躲起来的男生旁边,“季斐生,我和你聊聊。”
季斐生的一双猫眼瞪圆起来,“你知道我名字?”
“你在追我?”黎泱没回答他,直接问。
男生便涨红了一张脸,点点头。
“不要追了。”黎泱说,“如果又是你们的什么大冒险,我可以去帮你忙完成这个游戏,前提是完成之后你不要再刻意跟在我旁边了。”
季斐生愣住,半晌才说,“那……能麻烦你和我拍个照,作为证明吗?”
黎泱痛快地答应,让季斐生拿手机拍了张两人的自拍带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季斐生,自此以后真的再没有见过他。
回忆起来也已经是一年前多的事情了。黎泱回过神来,下楼到单元门,却见到季斐生躲在边上的一个角落里抽烟。
季媗的房子是大学旁的老房子,五层楼高的楼梯房,南北通透户型好,每单元底下还有一个种了花草树木的小院。
季斐生就躲在小院的通风处抽烟,背靠着一棵槐树歪斜地立着。黎泱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确实是种优势,能把这么邋遢的动作做出一丝风情来。
夹着烟味的风正吹向他,黎泱没忍住咳了一声,季斐生听见猛地站起来,一手掐灭烟头往身后藏,却是因为动作太急脚下没站稳,摇摇晃晃地去扶树。
黎泱上前两步扶住他,一低头看见季斐生白皙的手指尖被烟蒂烫出一个小水泡。
他实在有些无奈,“下回不要这么莽撞了,哪有用手去掐烟的。”
季斐生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觉得疼似的皱起了眉毛,他又望向黎泱,“我今后不抽了。”
黎泱松开扶他的手,又往外走。
季斐生跟在他后面,“你以后还会来我姑家吗?”
黎泱闻言看他一眼,男生又紧张起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你要是以后固定时间来,我可以不待在家里……”
黎泱摇头笑了一下,“你又没做错什么,怎么这么怕我。”
“我不是怕你,”季斐生嘟囔,“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要添麻烦在一年前已经添了不少了。”黎泱随口一说,见季斐生心虚起来,“你别跟着我了,赶紧回去把你手上的水泡处理一下,也不觉得疼。”
“不疼。”季斐生摇摇头,“我又不娇气。”
这和娇不娇气有关吗。黎泱无奈,正好路过药店便走进去,季斐生这回没跟着,等黎泱出来就见季斐生呆呆地在门口等他,黎泱递给他一管药膏,“拿回去自己抹了。”
“给我的?”季斐生脱口问道,问完才觉得自己犯蠢,慌忙闭口不说话了。
黎泱见季斐生的脸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心下一动,站定了回身看他,“季斐生,你喜欢我?”
季斐生这回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他鼓起勇气道,“你又没有谈恋爱,我喜欢你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谈恋爱的?”
“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季斐生说,“你大学四年都没有谈过恋爱……至少是没有公开的恋爱对象。”
“查的还挺准确,我确实是四年都没有公开的恋爱对象。”黎泱失笑,温和道,“但是斐生,喜欢我是没有结果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的。”
季斐生的脸还红着,眼睛里却泛起雾气,“我还以为今天偶然见到你……是我这么久的执念起了作用。”
黎泱想了想,问道,“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
“我后来去追你,不是大冒险输了。”季斐生吸了吸鼻子,又觉得丢人似的别过头去,“我明白了,我不来烦你了。”
季斐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每次遇见季斐生都像是一个短暂的梦,他说不见就总能消失的无影无踪,黎泱想。如果不是偶尔和导师聊聊日常时季媗会提起她已经定居英国的一双儿女和现在同他做伴的这个侄子,黎泱会觉得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天气到了十一月份渐渐开始变冷,黎泱的课题也进了一个阶段。他难得有一天实验做的顺利提前能走,刚走到楼道口便下起大雨来。同时手机也响了,是季媗的电话,听到他还在学校便松了一口气,又说麻烦他去家里一趟,她走之前把花草搬到院子里晒了,现下开会回不来。
“备用的钥匙就在我家门口的布兜里了,”季媗声音温柔,“我本来是打电话给斐生的,他的电话打了几次没人接,实在没办法我只能麻烦你了。”
黎泱自然是应下,冒雨跑到季媗家里,先抱了院子里几盆花近楼道,才又折腾上楼摸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有人。
他绕过屏风去看,就见季斐生正慌慌张张地扯上衣服系扣,茶几上还摊开摆着一些药水和绷带。
季斐生惊讶地看着他,愣了一会才说,“浴室里有新毛巾……你把头发擦干吧。”
黎泱看他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他没有接到季媗电话的原因,他也没同季斐生客气,安顿好导师的花草后又去拿了新毛巾把自己收拾干净才回到客厅里。
季斐生已经不在客厅里了,黎泱想了想刚才见他的情形还是不太放心,找到他关上的房间门敲了敲,说了声“我进来了”还是扭开了房门。
季斐生没料到黎泱会这么做,这回来不及收拾,光裸的背部便暴露在黎泱目光下。
少年的背消瘦,苍白,遍布着青紫色的新旧伤痕。
季斐生慌乱地转过身来,一手从椅背上扯了罩衫要穿,却找不到袖口一时间乱得一塌糊涂。
黎泱突然觉得这慌乱的场景似曾相识,他只好把季斐生的衣服拿下来放在一旁,又让他用原姿势坐好,从地上捡了药水替他上药。
季斐生的伤口有划伤,更大面积是撞击伤,黎泱清理了划伤拿纱布贴上,又倒了药水在手上给他把淤青揉开,感觉到季斐生身体一抖,再往后就僵直不动了。
“怎么回事?”
“自己摔的。”季斐生低声说,“我可以自己来的。”
“别动。”黎泱空出一只手来摁住他,“没和老师说过?”
“我说了是我自己摔的。”季斐生回过头,看黎泱一脸的不信,声音也弱了下去,“……你别问了。”
“再有下次可以打电话给我。”
“不用了,”季斐生笑了笑,“太麻烦你,而且我也不想你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你不用这么生分,好歹我们也认识了这么久,”黎泱叹了口气,“我愿意把你当成一个弟弟。”
“可是我不愿意把你当哥哥,”季斐生翻过身来面向他,“我忍住不去见你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真做你的弟弟,我控制不住的。”
季斐生说得直白,一时间黎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给他上完了背上伤口的药,才起身准备离开。
季斐生送他到家门口,看着黎泱一直皱起的眉头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算是受欺负,我也打回去了。”
黎泱不置可否,就听男生继续道,“我就是在你面前显得胆小了一些……我很凶的。”
黎泱实在想象不出他凶狠的样子,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他关门离开,隐约听到门内传开一声哀叹“我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发笑,竟从季斐生身上察觉到一丝可爱来。
他后来真的见到季斐生打架的样子,黎泱是偶然经过美院后面的小巷,远远听到有人在骂喊季斐生的名字,他寻声赶过去看,季斐生以一敌三被打得浑身是血还不肯退让。
那几人见黎泱来了才匆匆收拾东西跑走,黎泱过去捡了他,半搂半抱着往医院走。
伤患还矫情着哼哼唧唧地打死不肯去医院,黎泱无奈只能把他拖到自己宿舍,好在他住的是研究生的二人间,舍友正好不在,他翻了医药箱出来给他上药。
“原先就一个人,后来他打不过我了就找了人来。”季斐生这回伤得重,一张艳丽的脸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被打的紫青一片,“我们这种二流学校就是闲人多……什么小事都要用武力解决。”
“所以是什么小事?”黎泱手下重了一点,季斐生倒吸一口凉气,嘴唇都白了一圈。
“都说了是小事……”
“说实话,不然我现在就给导师打电话。”
“别啊……”季斐生急着拦他牵动了伤口,“嘶”一声坐正了,“就我前男友,逼我和他复合,不复合就打我。”
黎泱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这都是当年艺考时候一起熬夜把我智商熬没了吗,”季斐生没由来地心虚,“谁想到这王八蛋能和我考一个大学……”
“所以?”
“所以我跟他真没什么!”季斐生急着解释,“我俩从见第一面没谈妥就开始打架,我开始打不过他,后来打着打着我就不是单方面被揍了,再后来这混蛋打不过我就找人帮忙……”
“谁问你这个了,”黎泱无奈,“我是问你想好后面怎么办了吗?”
“真没想过,”季斐生打架时候的猛劲过去了,现在疼得一抽一抽的,“走一步算一步吧,实在不行我跟他鱼死网破得了。”
“谁是鱼谁是网啊?”
“……”季斐生听出来黎泱的语气不满,小心翼翼地揣摩自己的话,“他是鱼?”
“我有个朋友毕业以后分到这边做片警,正好最近扫黑打恶他们要完成指标,那人再来烦你你就报警,”黎泱说,“我会和我朋友那边通个气,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乱来了。”
“听你的。”季斐生猛点头,笑起来,“你还是关心我呀。”
“我说过我还是把你当弟弟看的,”黎泱说,顿了顿又问,“他强迫你了?”
“没,”季斐生摇头,“他要敢这么做我能带刀捅他。”
“你可省点事吧,”黎泱嘴角一抽,“收拾好了就把你那小男友的名字给我,然后赶紧滚回家和老师承认错误去。”
季斐生傻笑一声,站起来套上衣服,跑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我回去怎么说啊?那王八蛋好歹不打脸,今天找来的那两个居然对我脸下手。”
“实话实说就行了,”黎泱起身送他,“把话都说清楚,别让老师担心。”
“我知道,我会把你怎么跟我说的都和我姑说,”季斐生点头,“反正我姑可欣赏你,讲起你都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