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斐生的期末考结束的晚,等他考完试已经快到小年,季媗给黎泱他们早放了假,提早回家过年去了。
黎泱在家没待多久就跟着父母回了老家,老家人结婚早,像他这个年纪当了爸爸的也不在少数,即使在读书也不能成为他的挡箭牌,照例被亲戚要问对象的事。
黎泱搪塞过去,转眼果然见他爸妈也在看他,他无奈地笑起来,“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的不会再问了。”
“你还这么年轻,”黎母过去握他的手,“哪有过不去的事。”
“小宋的事都五年多了,”黎父在一旁点了根烟,“我和你妈也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了,你总得向前看吧。”
“我也没向后看啊,”黎泱一笑,“我自己有谱。”
“你有什么谱?”黎母说,“平一现在都和女朋友谈婚论嫁了,你这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不就是还念着小宋吗?”
“妈,”黎泱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过了这个年都是第六年了……”黎母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黎泱的手机响了,她只好松开手让黎泱去听电话。
电话是季斐生打来的,那一头热热闹闹还有小朋友的叫声,“我表哥表姐都全家一起回来了,所以家里好热闹,”季斐生说,“我们家阳台已经是最安静的地方了。”
“我看天气预报那边在下雪?”
“对啊,”季斐生说,“可漂亮了,好大一片。”
“你赶紧进屋。”黎泱无奈,“这么冷天气站外面打电话你以为自己身体好啊?”
“我裹了羽绒服出来的,”季斐生满不在乎道,“你不问问我给你打电话干嘛?”
“拜年。”
“我本来想晚上再和你打电话的,但是我有点忍不住了,”季斐生说,“我又怕晚上你要是给重要的人打电话一直占线,我过个年心情就都不好了。”
“……”黎泱无言以对,又实在因为季斐生的甜言蜜语而心情好了不少,“我没有重要的人。”
季斐生“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了八度,“你说你没有重要的人?那我排第一个了?”
黎泱好笑,那边已经叫了几遍让他去吃晚饭,他只好匆匆答应下来,对季斐生说了一句“回头再聊”便挂了电话。
饭桌上季斐生的短信追过来,大有不说清楚就一直发的架势,黎泱只好顶着长辈的眼光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黎泱发完短信终于轻松下来。
他不是情窍未开的少年,他知道自己对季斐生已经动了心。但他一头挂着宋曦,他必须让自己想清楚,也必须让自己全部放下,他不能让季斐生觉得自己是用来填补他人空缺的替代品。
他给了自己一个假期的时间,季斐生却没给他。
第二天季斐生给他打来电话,“黎泱……我和你说件事,你别骂我……”
“说。”
“我到你这了。”
黎泱挂了电话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就去车站,回到家开了车又按着黎泱说的到高铁站去接他。
虽然路上没有太多耽误,到了车站也已经是黄昏。大年初二高铁站人不多,黎泱一进接站口就见一个男生穿着件蓝灰色的长风衣背个小包在那徘徊。
“季斐生你是不是傻?”黎泱拖着人往车里走,“你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非要到这来才打电话,等多久了?”
“也就个把小时……”季斐生自觉系好安全带,看黎泱从他兜里翻高铁票,改口说实话,“六个多小时。”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是到了之后才想起我根本没你家的详细地址……”季斐生挠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是没添,给我添了个傻子。”黎泱开车回家,路上又接到了黎母的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应付过去,再看到季斐生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后悔了?”
“我还是去订个酒店吧……”季斐生掏出手机,“你家附近有什么酒店吗?”
“有,”黎泱说,“但是不用订,我家的。”
季斐生差点呛到,“啊?”
黎泱领着季斐生在前台拿了张卡,又叫了个晚餐,才把季斐生连人带包扔进房间里,直到季斐生洗完澡吃完饭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吧,我都说了等我回去了,怎么又自己跑过来?”
“等你回来中间还有好几天呢,”季斐生是真累了,抱着枕头瘫在床上,有气无力道,“那你中间万一又不愿意了,我怎么办?”
“我在你心里就这种人?”
“不是,”季斐生把自己滚到床边,伸手牵住黎泱的衣角,“我太在乎你了,多一点这种可能性我都受不了。”
黎泱叹了口气,跟着坐在床边。
“我知道你心里有另一个人,你想自己想清楚了再给我回答。但是我怕你想清楚了的决定是拒绝我。”
“反正我又不在乎。”季斐生顺势抱住他的腰,“你只要心里肯有我就行,我也不去和他比谁更重要,反正是我在陪着你。”
黎泱心头一酸,“斐生,你不用这么……”
“我乐意。”季斐生打断他,冲他露出一个笑,“反正前任都是朱砂痣白月光嘛,我知道自己比不过,不过我很懂事的。”
“万一有一天你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回来了,”季斐生接着说,“那时候你要再不要我我也认了。”
黎泱摸了摸他的头发,嘴里发苦,“他回不来了。”
季斐生没懂,眨眨眼睛,“嗯?”
“你知道宋曦吗?”
“知道。”
“知道?”黎泱有些吃惊,“宋平一告诉你的?”
“没有,”季斐生略微一犹豫,“我住在你寝室那天,你梦里就喊的这个名字。”
黎泱恍然,点点头,“他是宋平一的弟弟,我的同班同学。”
“宋曦很聪明,经常不来上课成绩也好,当时常有人笑他像个女孩,因为他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声细语,平常我们去打篮球他就抱着衣服在旁边坐着看,然后中场的时候帮忙递水递纸。”
“我高中时候是班长,班主任就让他和我坐同桌,我也才知道他是宋平一弟弟,我就去问宋平一,我俩从小玩到大这么多年他怎么凭空冒出一个弟弟。”
“宋曦是他堂弟,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四联症,还有一些别的小毛病。本来说活不到十岁结果一直活到十四岁才恶化,我们这有最出名的心脏病医院,就带他过来治疗,他还想读书就转学过来。”
“我知道他得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去宋平一家里看他,他瘦成一把骨头,和我说别担心他,还说给我准备了成年礼,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就亲手送给我。”
“他死在高三那一年的冬天,元旦节前一天。”
“那天也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还给他留了块蛋糕。”
“我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点事,结果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撑了一小会,但还是没有来得及给我留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过来我是喜欢他的,但是太晚了,什么都太晚了。”
“后来我高考就考砸了,填了志愿到他以前住的城市读大学,他的墓也在那里。再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黎泱一口气说完,才低头去看季斐生,发现季斐生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湿了一片。
“怎么了?”黎泱无奈地把人捞出来,“你怎么哭成这样了?有这么感人吗?”
季斐生哭得噎住了气,空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黎泱给他顺气,“别瞎想。”
“五年前元旦前一晚的淮海路四十七号,”季斐生抓住黎泱的手,泪如雨下,“你去见宋曦最后一面路上碰到的那个人,是我。”
黎泱愕然,又听季斐生断断续续地说,“我以前寄养在这边的亲戚家,那天元旦节前一天,我爸妈还是不肯回来看我,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又不想打扰阿姨他们过节就一个人出来了,没想到刚走出小区突然发病就倒了。”
“我晕过去最后一眼就是你跑过来的样子,再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听医生说是你帮我做了急救,然后陪我一直等到救护车来,跟着我到了医院才走。”
“过了新年我姑就回国把我接走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谁知道有一天我能在回家的时候看见你,我以为是我看错了,结果后来又碰巧见过你几面,我才确定那是你。”
“我本来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但是我之前没怎么读书,到那时候成绩太差了只好学美术想艺考,但是文化成绩还不够才读了隔壁,”季斐生已经缓过劲来,他难堪地抹掉眼泪,“再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在酒吧时候灌了自己两杯酒才敢去和你搭讪,后面又鼓起勇气追你,但我又怕你觉得烦,只好忍着不去找你,直到今年开学时候在我姑家里见到你……”
“我那时候听医生说你的急救手法很专业我还以为你是护校什么的,”季斐生松开黎泱的衣角,“现在我知道那是你为了宋曦学的,那天我们在家里过节,大家分开之后你也是去看了宋曦。对吗?”
黎泱点头,他也被这巧合弄得愣住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季斐生用手捂住眼睛,闷声道,“如果我那天不和我爸妈吵架,如果那天我听了阿姨的劝不出门……”
“哪有这么多如果。”黎泱抓住季斐生的手腕,只觉得季斐生的皮肤冰凉,冰得他心里都疼了一下,他把缩成一团的季斐生抱住,“都过去了。”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黎泱也爬上床,轻轻拍着季斐生的后背,“没能见到宋曦最后一面是我的遗憾,但是我一直没有后悔过,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我都会停下来的。但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只会更加庆幸自己做了对的事情。”
黎泱不知道季斐生究竟听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季斐生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到后来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他发现季斐生睡着了。
季斐生奔波了一路,由大喜至大悲,现下连睡觉也睡得极不安分,好看的眉头蹙起,不一会眼角还流出泪来。黎泱握着他的手,哄了几句,才看季斐生慢慢放松下来。
黎泱睡得晚,醒来时候季斐生已经在洗漱了,季斐生出来后黎泱才发现他眼角发红,嗓子也是哑的,他见黎泱看他有些不好意思,推了黎泱去洗漱,自己在外面收拾东西。
黎泱洗漱完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季斐生小声说,“我就是看了你的消息想来见你,也没想之后的事。”
“急着回去吗?”
季斐生摇摇头,“我和姑姑他们说了去朋友家玩几天,正好让姑姑和表哥表姐聚。”
“那我带你四处逛逛吧,”黎泱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你在这儿待了几年应该也看过一些地方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去你学校看看。”季斐生咬着唇,小心地看着他,“行吗?”
黎泱带着他去了高中,过年期间学校不开门,他便找了以前经常翻的围墙,又帮季斐生一起爬了进去。
他经过昨天一晚上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今天听季斐生要来也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他见季斐生脸上尽是萧瑟,不由去牵了他的手揣进兜里,“我再说一遍,不准瞎想。”
季斐生脸上总算泛起一些血色,“我知道。我就是有点遗憾,我要是能和你一个年岁,我怎么也会为了你考个好大学。”
“那可说不准,”黎泱一瞥他,“昨晚上可有人说为了我读了艺术生然后好好读书,但是又是谁有个前男友惹了一堆破事?”
“我错了,”季斐生飞快认错,“那个时候我太想你了,艺考又很累,我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了就有点意志不坚定,加上那时候人都除了画画背书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他了。”
黎泱“哼”了一声算作应答。他也不太至于吃醋,单纯是逗着季斐生玩。
谁知道季斐生真紧张了,他解下自己的围巾又把毛衣领子拉低一些,黎泱便看见少年青白的后肩皮肤上纹着一个“泱”字。
黎泱一愣,季斐生已经把围巾重新围好,凑近过去,“别生我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什么时候纹的?”黎泱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地方,“也不嫌疼。”
“高二的时候吧,”季斐生说,“刚知道你名字那会,练画画的时候一恍神画纸上都是你的名字。最累的时候想破罐子破摔考个专科得了,结果睡了一觉起来去网吧玩的路上又看见你,就转头进了纹身店纹了这个字,又回学校读书去了。”
黎泱心里一软,看季斐生还在大大咧咧地冲他笑,低头吻住了他。
一吻结束季斐生已经整张脸都红透,他慌慌张张推开黎泱,自己蹲了下去。
黎泱怕他不舒服,赶紧跟着半跪下去,“怎么了?”
“我心跳的太快了。”季斐生捂着自己的心脏,“被你亲一下就跳这么快,以后上床怎么办……”
“我会不会被你艹死在床上?”
黎泱被他的脑回路和突然无遮无拦的嘴巴哽住一口气,半晌才没好气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怕死吗?”
“那是没和你在一起之前,”季斐生仍捂着自己心口,“现在我贪生怕死极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和我姑一起养生。”
两人逛了一会黎泱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季斐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我爸妈说让我带你回家吃个饭。”
“啊?”季斐生瞪大眼睛,心里忐忑,“还是……先别吧。这也太快了……”
“我妈说大过年的来投奔我总得招待好客人,”黎泱摊手,“反正我爸妈你迟早得见的。”
“那不一样,”季斐生负隅顽抗道,“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
黎泱看够了他紧张的样子,才好笑地拍拍他的头,“我和我爸妈说的就是你是我导师的侄子,叛逆期到了离家出走来投奔我。现在可以和我回去了吧?”
季斐生点头,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这一顿饭比他想象中的气氛要好上许多,黎泱的母亲是个温柔亲和的女人,黎父则话不多,饭桌上谈论的也多是他们在学校的事情,只是饭吃到最后黎母拿出个红包来给他,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黎母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嘛,连黎泱这么大年纪过年都有红包,你也不能少。”
黎泱也跟着点头,“过节时候老师也给我包了红包的。”
季斐生才收下。又要帮黎母收拾桌子,被黎母挡了回去,“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黎泱你带小季去逛逛,我把你以前的相册也找出来了,你和小季一起看看嘛。”
黎泱依言把人带走,他们住的房子是近郊的湖区的独栋别墅,黎泱的屋子在二楼,极简的木质装修,除了书架、书桌和床之外竟然没有一点旁的东西。
“我在家住的时间短,要玩也有专门的娱乐室,自己房间里就没放什么东西,”黎泱给他解释,“你要是累了可以在我床上睡会。”
“阿姨不是说有相册嘛,”季斐生和他独处起来总算放松下来,“能给我看吗?”
黎泱早看到自己桌上被找出来放好的相册,拿过来给他。季斐生一边翻他一边解释两句,直到看到最后一页照片,他还没说话,季斐生便指着照片中一个男生轻声说,“这是宋曦,对吗?”
黎泱点头。那是一张合照,他们刚打完篮球赛,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大汗淋漓地搂在一起,旁边还站了个穿着冬季校服规规矩矩站好的男生。
宋曦长相清秀,人又瘦又高,透过相片看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清冷的气质。
最后一张照片还是他们一群人,大概是还没摆好姿势,男生们还在推推搡搡,宋曦便在一旁抿着嘴笑。
季斐生的眼光停在他身上好一会,才去看黎泱。
“那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黎泱说,“那天以后没多久宋曦就进了医院,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不说了。”黎泱想去合上季斐生手里的相册,一抬头发现季斐生又红了眼眶,“我不瞒着你就是怕你多想,早知道你又要哭就不给你看了。”
“黎泱,”季斐生靠近他怀里,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我爱你。”
黎泱回抱住他,“我知道。”
他们三个人的时间纠缠在一起,每一种如果都会让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他真真切切地喜欢过宋曦,即使这份喜欢是在他离世以后才认识的。他对宋曦也不算是有多深的执念,只是以后的每个人比起这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来都黯然失色。
只有季斐生是彩色的。
季斐生的彩色填补了他生命中所有迟到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