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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7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吴阿迪那年十四,家住素水长康街,红砖筒子楼背倚两根炼钢冷却塔。

那会儿正值吴家愁云惨淡。吴阿迪父亲吴刚,仪表厂里勤勤恳恳修了十多年的机子,是个劳模,腊月被叫进车间主任办公室,被拍着肩膀劝解:“吴师傅,谁个还能一帆风顺呢?一辈子总要遇点事情,不止你啊,厂子还有很多人,我相信你们都是光荣的!”头戴伟大之情操,劳模买断下岗。

一厂子的吴阿迪母亲“在劫难逃”,和丈夫不过前后脚。她抹得开面子去汽车站炸油条,吴刚却只敢窝家喝闷酒。已经算揭不开锅了,还要为吴阿迪的小升初烦忧。

吴阿迪琢磨不起大人的困苦,只恼恨无尽作业,和一件事:自己为什么和一家运动品牌重名?

吴阿迪母亲于欢祖籍是苏州,父母高中教师,她皮肤白皙,小巧个头,单腿骑不上二八自行车,说很酥糯的一口吴语,唱歌长康街一绝。吴阿迪显见地遗传她了,说不上很漂亮,但极其秀气,肤色也剔透,爬着青紫的血管纹路。吴阿迪知事起就与长康街任何一个男孩儿不同,不光光模样秀气,举止更是。

粮油店的大儿子是个肉蹾子,缩颈抱胸时与米袋无二,他三岁时得到一杆玩举长枪,自此横行霸道长康街,成了“小大王”。

“小大王”老母麻将扑克成瘾,牌品差劲,输赢与否话都不离男女生殖器。“小大王”熟练吐出的第一个短句:你妈了逼的小/婊/子样。胖人动嘴都嫌费劲,于是他简化成“小婊样”,外加一个举枪射击的凶狠动作。“小大王”身后总跟着三三两两,类似于文强的马仔,马仔纷纷从他口中习得了“婊”字之含义,之写法,并熟记于胸,化成共同的口癖,很是光荣。不敢对着长康街大人骂,会被揪着后颈扔进粮油店讨说法;更不敢对着长康街骑自行车奔素水三中男孩儿说,会被当球挨一阵骤雨式的踢打。

吴阿迪,惟其不可,就怪他阴弱出一副理应受难的模样。

吴阿迪那会儿常穿一身豆绿短打,泪眼汪汪坐门前板凳上啃瓜。母亲为人严厉,要求他舞蹈、书法、学业、人际、仪态,种种兼备,要做个与长康街任何粗鄙一户都不相同的人。吴阿迪做不到合格,得各色体罚;做得好,允许被抱起来亲亲,吃一点零嘴,玩一会儿那只进口的布娃娃。娃娃很贵,和于欢的戒指手霜丝巾口脂搁在一块儿。

“小大王”一行一瞧他哭,就乐:“小婊样,小婊样,女人才学跳舞呢,你没鸡噶吧!”男孩儿便纷纷亮出自己的,挺给吴阿迪观赏。

长枪前端是只流氓的手,隔层绿绸,抵弄他豆样的乳/头和腿间的那根肉芽。吴阿迪含一口瓜不敢动,任长枪游走,继而换成他们的手。一身机油味的吴刚下班蹬车进长巷,才“哎”地怒喝一声,抽起高粱扫帚抡在“小大王”头上。

吴爱迪哭嚎说:“我不学跳舞了!”

吴刚一捂他嘴:“行了,给你妈听见又抽你手心。”

一到六年级,吴阿迪成绩奇差无比,可以在班中做个透明孩子;又做不了,他收腹撅屁股的姿态走路,像只优雅的家禽,经过长廊去撒小,闻名全年级。那会儿渐渐有娘这么个说法了,你一交头我一接耳,久了,逢提起他,紧跟着不是“娘”,就是“球鞋”。

班里有个个体户的儿子,司机接送上学,球鞋一天一换一月不重样儿,逢穿阿迪,进班门就得抬脚晃晃,并过去一拍吴阿迪脑袋嘿嘿:“我穿的你!”

吴阿迪最英武一次,是站起来抽了个体户儿子的巴掌。他立在座位上,穿的是雪白干净的运动服,乌漆漆的头发软趴趴,紧贴着清隽的五官,他眼睛鼻子,乃至耳廓都泛着淡淡的红,他眼泪跟着一串串滚下来,他微微颤动着下巴,捂嘴啜泣,声音细细尖尖的,全身打抖。那一刻,班里静静,空了几秒,不是被他一巴掌恫吓住,而是发现吴阿迪哪怕发怒,都真的,完全如同一个戚戚的女人。

叫家长,于欢来的。班主任忧心忡忡,又闪烁其词:“我建议您......纠正一下他的性别观念?”

“纠正什么?他有哪块不正常么?!”于欢站起来喝,碰倒了班主任茶杯。

班主任语塞——那是种不舒服的感觉,好比水浸透纸张,绵软湿润,她也无法描述。

回家路上,于欢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你觉得你自己不正常么?”

吴阿迪懵然地摇起头:“我不知道。”

她抱着儿子抚弄,切齿说:“你正常得很。”

而后成绩依旧红灯,于欢却变得出奇宽容,只叹气说:“你好好的就行。”

吴阿迪六年级升学大考考得稀烂,分配去素水十六中,赞助费不说,学校垃圾,泥沙俱下,进去人等于算废了。那会儿吴刚正酗酒成瘾,他仍一身机油味儿的藏青蓝制服,提着半瓶尖酒,街头踉跄至街尾。

一道跌饭碗的,要么气死了,要么做起小买卖,要么回农村种地。他是个孬种,原本就是泥土般地日子,图个平坦,不求多姿多彩,怎么光凭个号召,他这块土里就要下雨?就要被翻搅成一滩稀泥?吴阿迪颤巍巍来祈求吴刚回家吃饭,吴刚脊梁贴着青墙往下滑,看他柔弱的样子,胃里一阵绞痛。

我要个出息儿子!你看你妈把你养成了个什么鬼东西!一巴掌上去,吴阿迪就耳鸣了,耳朵呼呼发响,像海浪的声音。

吴刚也是那一年出的事儿。“小大王”一路不学无术到底,结交社会朋友,从素水真混子那儿借来一柄威力不小的长气枪。他站在自家二楼俯瞰,手臂托枪,狞笑着闭眼瞄准,咻儿——他要他妈报当年高粱扫帚之仇!

吴刚被一颗气枪子弹打穿右眼。吴阿迪只记得他一脸鲜血,就地惨叫打滚。他吓狠了,帮着过去边哭边捂,沾了一手血和粘物,后来才知道,那是晶体。

再后来,吴刚颅腔感染死在铁路医院的,厂子领导送了好些花圈。

吴刚断七,吴阿迪又抽了个子,性情有变,阴弱成了柔美的阴冷。于欢多一倍速老去,法令纹加深,一把枯发,但会更加怜爱地凝视吴阿迪。说是好运吧,安庆人秋明凯师承严凤英弟子,三十六岁,回素水办了小小一家黄梅戏学校。他早年追求过于欢,很深地爱过一场,于欢母亲正是嫌恶他男童伶一样的油头粉面。再归来,物是人非,旧情人已疲怠得不成样子,琼瑶搁现实就是个臭狗屁,他肯定是续不起当年的情了。他算补偿,也算圆梦,问于欢:“你让阿迪跟我学黄梅戏吧,以后直接进剧团,也是铁饭碗。”

秋明凯让吴阿迪试了句《女驸马》,唱冯素贞的“若要我与李郎断绝恩情”。

调子极高亢极婉转,吴阿迪曲曲折折就顶上去了,别有一股不俗的凄怆。

戏校租赁送变电很旧一幢楼,零零散散不过十三四个学生,半大一点儿,不是身软就是嗓细。戏校毗邻垃圾十六中,里头净是学习稀烂的混子,两校隔一堵围墙。吴阿迪倒了一辈子大霉,花了一辈子运气,认识了十六中校霸,不善言辞的厉思敏。

那会儿很搞笑,戏校与十六中关系不和,动辄“武斗”。矛盾起源于十六中校纪散漫,从不安排早起晨读,戏校则天色擦亮就集体吊嗓。天天搁那儿咦咦呀呀扰人烦不胜烦,又听着很不吉祥。但都是你我本职,谁也不能说谁就得为谁伏低当小。道理既然没的说,干脆就他妈动手得了。

校混子一贯游手好闲,做恶才三五成群,欢腾如两岸统一。他们翻墙堪称如履平地,轻易渗入戏校势力范畴,挨个击破玻窗,丢进碎砖破瓦;要么举根竹竿钩下晾台上砌红堆绿的戏服,泼上老墨,剪成丝丝缕缕的流苏穗穗,总之很贱。打人那都是常规操作了,女伢弱柳扶风,男伢粉面油头,我操,不打都不合适。

混子们大多不帅,一脸痘花,也不能说丑;也有理想,多半是解放军或飞行员,但一向被老师鄙夷作“凭你也配”。混子们打戏校人极有章法,犹如鬼子进村,饿狠了,于是疯癫似的追赶一只瞎扑腾的病鸡——趁秋明凯不在,冲进去,俩冲锋,俩包抄,一个殿后,五追一。人多势众怎么了?谁他妈跟你说公平了?逮住了,围蹲成圈,解掉黄铜锁头的小牛皮带,垮着裤腰,用尾梢轻侮而明快地拍打“病鸡”头脸:“叫你妈唱!叫你妈唱!鸡/巴给你爹哭丧呢,还你妈唱唱唱!”

吴阿迪那回怎么想的呢?

他想,豁了我这条命算了,拣软蛋,撂倒一个是一个,我看我到底算不算男人。

厉思敏的味道在他看,有点寡,人虽然高,也配了一副好看的眉眼,但立在旁侧一不说话,一点锋芒也没有,如墨进水,渐渐就稳而静地隐去了。趁手家伙事儿同样分阶级,棍棒起步,依次是砖瓦、铁棍、黄铜管、榔头、西瓜刀、枪。校混混撑死黄铜管了,再往上实属凶器范畴,那是黑社会的事儿。吴阿迪混世之天资那会儿已“锋芒毕露”,他趁乱打墙根底下抄起一柄铁锹,大喝一声,助跑高跳,猛击向厉思敏的后脑勺。

那是秋天,送变电一株银杏换季脱发,鎏金的小扇织成张软毯。厉思敏转过头,微微低下,和吴阿迪对视了。几年后进影院,才发觉那一情境,极像张艺谋的《英雄》。厉思敏眉心一皱起,一道血线蜿蜒而下,就分割了他的脸,一路至嘴角,滑进脖子。他一声喟叹,继而跪倒在地,没有喊痛。

校混子转头空了两秒,痛失龙头,凄厉哀嚎:“——老大!谁你妈下黑手!”只许他们打人,不许别人打他,真他妈没道理。

方圆一米就杵着一个吴阿迪,手提铁锹,抗日英雄般昂然而立。

他被飞来一脚撂飞出一米,噗通坠地,陷落进其实不软的金毯里。他痛得神志混沌前,下意识向下一瞥,瞥见被叫“厉哥”的人,正被四五只脏手团团按着后脑勺,正看向自己。那一眼无一丝怒意,而满是隐忍。那一年,天上空无一物。

命运说他不必被感谢,更不该被记恨,任何安排,他都是无心的。

一九九二年,吴阿迪吃穿不短,但依然痛苦,究其根本是自找麻烦。有关学黄梅戏,清苦枯燥,他又并非真有才情,嗓子细溜溜的反倒不适合唱男角儿,披红挂绿地扮成巾帼英雄,或深闺小姐,更合适,也更让他觉得有趣儿。这趣儿不因戏文本身,而只因性别倒错。他一直以来的矛盾惶惶被梳理起来,梳齿锋锐,梳它一次,顺畅一次,自然也铭肌镂骨地痛一次。他捏住两腿之间,时常说:你真多余。

厉思敏身上蛮多谣传:改小五岁的年纪,几根陈旧的刀痕,贼窝里长大的童年,耍双根甩棍撩翻十六中混子盟邦前头子的战绩,都牛叉得像陈浩南的个人履历。他那回被吴阿迪的一锹干了个中度脑震荡,竖着翻墙进戏校,站那儿一个屁没放,横着被送进了县急诊包头,真他妈倒血霉。

秋明凯回校,酷似费玉清一张俊脸憋出酱爆的棕红色,他揪着吴阿迪暴喝:“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始作俑者“英勇”道:“他们先打人的,他活该。”

“你少放屁!”

“......我去道歉,求你,秋老师,求你别告诉我妈妈。”他哀泣。

黑社会受伤住院得什么样儿呢?坐着一圈手下,叼烟拎棍,凶神恶煞,老大外披西服盘腿置于床中央,身上描龙画凤,眉目不怒自威。一挥手,提上叛徒,打个响指,一顿挥拳如雨。那些年打香港吹来的江湖风月,实在有点儿唬人。

吴阿迪惴惴地敲病房门,心一横,心说是死是活烂命一条,大不了我上赔你一条腿。房门开了,露一张千沟万壑的痘花脸。混子揪着书包带,怒目圆瞪着喝:“我操,你他妈的还敢来呢!”

屋里明敞敞的,洁净雪白,消毒液的味道似乎把混子们都涤净了,不再贱,洗出一股青雉的味道。厉思敏脑袋后面光荣缝针,干脆剃了个光瓢,包着白纱。他手里正拿着枚缺了一口的红富士,红艳艳的。

相关后续,混子们替厉思敏操老妈子闲心。

“我日,我们拿皮带打,你他妈拿锹!够狠的!我们老大头都剃了!快他妈赔吧!”

秋明凯唱的是文武小生,说话忍不住顿跌起伏:“是是是,赔是要赔,但这个事情呢,我肯定要和他家长协商处理。”

“我、我操,干嘛叫家长啊,想死啊叫家长,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叫!”

“你们还——”

“哎,你见过混混叫家长么?叔。”

“你——”

“我家小表叔在这医院上班儿才没收钱!这样,医药费我们就不要。”混混龇牙,精明诡滑,大人似的掏烟出来往外递,说:“就赔我们一台游戏机,怎么样?!不亏吧你?你他妈一大人,别说连游戏机也买不起啊?”

秋明凯彻底不响。

吴阿迪一直偷偷观察着厉思敏,深知当老大的发话才叫算数。

厉思敏将苹果啃去一半,开口说话如吴阿迪所想,嗓音深厚却语调蔼然,也微微喑哑:“我们也不占理,没有就别赔了,就麻烦你们以后能不能晚点吊嗓子?真挺吵的。”

吴阿迪日后迷惑了很久,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做老大呢?梦里好一场回忆,纷乱又满当,吴启梦被惊醒,重活一遭般觉得无比疲劳。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捞开一脸长发,颈子背上汗涔涔的。他摸出枕头下的小手机,眯眼一看屏,夜半三点,零五年阳历二月。

涂文这阵儿很满意柳亚东,夸他上道很快。

柳亚东其实说不上多上道,至多算话少肯听吩咐,捎带手又帮涂文省了点烦忧。那事儿过后,论功行赏,涂文五千,老贾四千,他和兰舟一人两千,都是给的现钞。崭新一叠红毛子掖在区政府的信封套子里,正面工工整整写了各自的姓名,不说是打手分红,还以为是编制内发年终。

顺带的,邵锦泉还给三个人办好了身份证。他说:“知道你两个没满十八,都改成成年的,几月几号生,自己知道就行。”

柳亚东摸着那塑封卡片的棱角,看那张寸照,看变换着金属光泽的水印花纹,莫名觉得惊惧。他一张影像也没给过邵锦泉,但卡片上却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涂文中间透露了邵锦泉管辖的其余资产,渗进各处。素水县西的万家欢连锁超市、富林陕甘美食城、鱼得水快捷宾馆,到县东的摩尔迪厅、亿发小额放贷公司、浩然书画行等等。乃至半县之大的出租运管长途运输。涂文骑着他大摩,带柳亚东挨个儿转了一遭,为熟悉熟悉。他说你最好搞明白,我们这行,盘根错节,谁都不可能只守着一条命脉,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亚东没忍住,问他:“泉哥是老板?”

“那还真不是。”涂文笑,“我们是打工的,泉哥是高级打工的,头上也还一个呢。”指指天。

柳亚东没继续问,涂文自己贼兮兮说:“衡源地产听说么?文琦,文老板。”

“文琦”按说不可能是真名,多清隽啊,多文啊,听着哪儿他妈像黑社会?但大隐藏人海,派出所里调出来档案,文琦非但是真名,本人更清清白白,无一笔前科。

他当年是南方艺专才情斐然的落拓子,时代不好,毕业就地参军,中越老山战争不久后打响,他就随部开拔至前线,入编44军冲锋陷阵,髋骨中弹,立过个人三等功。退居后方,他副连级退伍,寂寂无名几年后时逢中国1987,地产进入商业化节点,摧枯拉朽式跃进,迎来黄金十年。他豁胆去海南淘金,分到中国地产第一笔红利。再后来虽沉浮起落,但稳扎稳打,由小及大,如今已是身价不菲。

但之一背后总是之二,履历背面看是白页,实则是戏法里的姜黄遇碱,需一点手段才显影。

九十年代是地产泡沫初期,海南泡沫最先破裂,九成地产公司关门大吉,“天涯海角烂尾楼”,文琦那阵儿,是风光过后的大败亏输。他几次三番想,我扎海里立刻死掉,原先荣光也许还剩下丁点儿。但置诸死地而后生,人性之瞬息万变,也是不可想的。一个喘息得以翻身,傻逼才再老实。他为再不身陷囹圄,自此涉黑沾白,豢养心腹,吊线操控,更为人做起白手套。

舍间声响,柳亚东来了以后,一耳朵两耳朵听说过。

“大佛露脸才说明这事儿大了。”涂文笑哈哈,完了又鬼祟地说:“离得越远你越安全,晓得吧?过年咱们搞酒会,你就能见着了。”

涂文是按季来收美食城的“税”,贴着阴历年根,台上台下的账,该了的要了。这活儿按说应该是吴启梦的,但他上回和付文强手下的杨伟闹了冲突。

杨伟音同“阳痿”,很一股不详的宿命感,坊间只喊他“老伟子”。付文强那一头类似家族企业,手下大多沾亲带故,老伟子算起来比“老板”更虚长一辈,是他小舅,他猖狂跋扈一点,也不费解。

杨伟那次喝了七分满,吴启梦的一身红裙燎了他醉眼,他过去扳他,一看正面发觉是个男人,反倒膛火更旺。他带了个小弟钳住吴启梦进公厕里,要查他腿间是不是也两副配件。厉思敏追随邵锦泉,吴启梦追随厉思敏,三四年辰光的摸爬滚打,不可能一点拳脚不会。但打得过一个,打不过屁股后头揣刀的一双。吴启梦狼藉一身地回来交账,被厉思敏喋喋地追问,不肯说。晚上厕所闹动静,厉思敏披起衣服,去隔间踹门,看他脸色惨白地坐在马桶上,手上是血,地上也斑斑点点。瓷砖上横躺只锃亮的汽水瓶,瓶身黏着缕缕血丝。

“上医院!”厉思敏鲜少那么咬牙切齿。

厉思敏是邵锦泉手下头号的“深沉冷静”,邵锦泉一懒,就好说:“让思敏处理”。但他隔天就去了机研所,进老伟子吃住的旧屋,拿消防斧砍了他。背上三下,头上一下,老伟子从此缺失了半块儿头皮一只左耳。

这一行的都谨言慎行,利益不冲突,轻易我不和你牵扯,更不要你老命。付文强刚愎自用,手下被废,他不想前因,抱定是示威。又赶上他矿山买卖大赚,人正飘着,他当即差人开库提枪,扬言三枪抵三斧,这个梁子势必要找厉思敏了结清楚。

不是邵锦泉出面调停,险些就是场械斗。

但付文强是凭鲁直毒辣发的迹,其人之锱铢必较匪夷所思,他说算了,未必是真算了。邵锦泉免了吴启梦的收“税”的任务,一为他安全,怕更惹麻烦,二,也可能是怕他抚景生情。

回程的当儿,涂文在苍蝇馆子要了碗豆脑暖身子,柳亚东不吃,坐着脚尖踢地,嗒一根黄鹤楼。

“吴阿迪那逼以前就瘟鸡一个。”涂文不吃黄豆,一颗颗从卤水里拣出来,“厉思敏给他擦了不知道多少屁股,捞不着他一句好,也他妈不生气,照护着,我看着都嫌贱。”

柳亚东不免好奇,不免想起那晚的吴启梦,就问:“他俩原来,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对象儿啊?狗屁,就死活不承认。”涂文啐,“冤家吧。”

“......”

“但厉思敏肯把命都给他,你说他特别爱他,我看成立!”

柳亚东一乐,把烟掐了。

“搞笑吧?”

“还行。”

“人一辈子,碰着与个肯让自己豁命出去的,挺不爽的,真的,你想你这一生不就给捆死了么?还不是别人捆的,你自己就把自己锁进去了。”涂文闷干净豆脑,撂下碗,抹了抹嘴,“但真能碰上这么一人,活得那么单纯有目的,其实也挺幸运的。可是?”

柳亚东不置可否,看向门外对街。没会儿问:“旧强哥,附近有鞋店么?”

“金鼎往北两站路,宏茂商厦,干嘛?”

“我随便问问。”

素水收晴蛮久了,天空却仍是一个蟹壳倒扣,白的晨光日渐又寒下去。

柳亚东跟在后头,是最先看透那车不寻常的行迹的,笔直得饶有目的。冲过去掰倒涂文不是件容易事儿,他不明所以又警惕性极高,被柳亚东勾着喉咙,难免一阵挣扎。柳亚东造次地扫腿,涂文单膝跪倒。他又猛地扑他,抱着他打滚。

空了约两秒,赫然一辆黑桑迎面击上大摩。黑桑无停顿,持续加速冲进辅路右转。

大摩悬空又坠地,壳子汽油迸溅一地。涂文手撑地,愣了一刻,才猛地暴喝:“我操/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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