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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9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神经病说我没病,是有病。欠钱的说再等等我还得上,是还不上。涂文说曹露我早他妈忘了,是背地里很恨她、很爱她、很想她。肾也想她,燃起一股三味真火,炮寨里滚两天都他妈熄灭不掉。一听那两个字儿,侯爱森就想把他臭嘴堵上。

“真,戒指我都买了!”

车窗大敞,香澜海灯火掉落进练马河,是散落的一匣珠宝。涂文脚跷方向盘,手垫后脑勺。“三金啊,就是那个,金戒指金耳环,还有金项链,这边什么破鸡/巴的规矩,提亲还得带半扇猪,我都从肉联厂搞回来扛她家啦,他姑非说我是流氓地痞不能嫁,进门三天守活寡,我他妈,一家子拿扫帚给我打出门外。”涂文笑得直喷,又怔愣着,突然:“女人啊~~!”皮鞋尖子一踢挡风玻璃。

“哎!”侯爱森给这大白嗓子吓一跳,小手机掉座儿底下了。

涂文转过头冲胡自强,“气吞山河”地训诫:“女人不能信!”

胡自强非常认同得了这话,他母亲就不够忠诚,投影下来,他常觉得女人多情得愚蠢可怕。但奇怪的是,他对女人又天然有超越年龄身份的敬畏与怜悯的心。两相一比,他既容易失据,又容易泥陷。何况他已经和......这会儿漫生漫长的实在想不清楚。胡自强难免挂心柳亚东,想他是根骨头,默不作声串着自己和船儿,无论怎么样,他都得在,得安全,得能好好儿地站边上抽烟,不说话地笑笑。胡自强敷衍一嗯,直盯着香澜海。

侯爱森捞上来手机,吹吹灰,一抹屏。他顿了两秒说:“旧强。”

“干嘛?”涂文扭头。碍我多情自古空余恨。

“里头要清账。”

没有显见的火苗,但烟味儿已经往簌簌外冒了,茶客赌客汇成一股齐齐外涌,踢踢踏踏,慌乱恐惧得得以成为同一类人。正气大街一扫冬的冷寂,看客、行人、奔逃出来的人,搓成参差大小的团,喧嚷起来,滋滋啦啦,仰看明晃晃的金鼎茶楼。不知情的人看热闹。赌客们心虚嘴严,棉衣口袋里还揣着筹码和现款,手塞进去攥紧,只字不提牌桌,提起惺忪的眼皮做惊叹状:妈诶,我这是腿脚快。哪块线路老化了?茶喝着,讲搞就要烧了?散客玩儿的小,又盘算着老警等会儿就到,防着逮去审,凑跑出来的前台耳们边一句:我们就带人先撤。前台给个眼神手势,一桌的结伴,钱也不要,悄默默就撤了。支队的几个来搓牌,不晓得怎么办——一会儿必来民警火警,碰面怎么说?未卜先知?小卢戳那个像费翔的:你们先走吧,走后巷,抽头再补。

老唐掌大局。也是这会儿才发现,一个老头,不用说话,褶子里就是阅历,哪怕他就是围着锅碗瓢盆的厨子。他支使瓶瓶凌仔们办明的事:报火警,撤客,撤台,清场,救物件,找消栓。

凌仔抱定金鼎买卖非法,不该轻易报警。

“别人打了更完蛋!”老唐一脚蹬他屁股:“旧强怎么带出你这个四眼愣头青!快打!”

臭葱袖口堵着口鼻跑过来:“烧的是大茶厅!”

“逮到人啦?”

“逮、逮谁?”

“摆明有人放的火。阿迪呢?!”

老苏人在县南,赶不及,先拨电话让焦丽茹别去,守住春水堂的场子,别你去了黄泥搅进屎混得说不清楚。又拨邵锦泉、涂文、侯爱森,统统不通,才拨给吴启梦。他很有一股子男人本尊的窄小和张狂,这张狂催生他厌恶吴启梦这种不阴不阳的人,由于不了解,厌恶里又有恐惧。但事出紧急,要命的事儿,吴启梦就是想过和他上床,这电话也得打。“高小森给他跑掉了,两天前就找不到,邵老板停掉他妈药,他是报复。”金鼎不大放现款,码房保险柜里也存着几十万。吴启梦让兰舟抱出去先跑,咬牙切齿骂:“他有病!”

“怪邵老板把事情做绝了,赶巧他今又天不在。”老苏体己女人,突然也体己了“她”:“烧都烧了难讲今年就有这么一劫,你赶紧先出去逃,真呛死烧死一个才叫不划算!”

“再说吧。”

听筒里嘟嘟嘟,老苏恼得很:“妈的欠干的臭婊子......”

焦味愈浓,一角已喷出了黑烟火光,火势按讲不会太凶,灭得要及时,至多毁三分之一。吴启梦奔上楼,却看兰舟去而复返,就喊:“你他妈还往回跑?!”

兰舟潜意识认为这叫废话,“你快下来!”

“快走,少管我闲事儿!”

吴启梦笃笃笃地上楼去,兰舟笃笃笃地跟上去。他不是不惜命,是觉得吴启梦求生欲少于常人,放着不顾,可能真的算送他去死。

没钥匙,硬撞进邵锦泉的办公间,果不其然的狼藉凌乱,山水文玩却一律都在。这些是邵锦泉的爱物,基本都价格不菲,吴启梦去摘去拿,半途,又去翻看邵锦泉上锁的柜子抽屉。果然也被撬开,账簿不在,枪应当也不在——吴启梦不确定邵锦泉放大货的地方,但至少抽屉里应该有两把。眼下被拿,显然是有所图谋。至于图什么,又很容易想得清。高小森破罐破摔,你难说他朝没朝警方打报告,点炮轻易捣不毁金鼎,也得惹麻烦,支队真要立案查枪,又碰上几个秉公的,更难讲要不要押一批进去吃牢饭。即算能捞,也得看值不值。

兰舟从门外进来,俩颊是果子溃熟的红色,说话有点喘吁吁:“阿迪哥,人在三楼小平台。”

侯爱森进到香澜海,一路上忧心忡忡。涂文像个没事儿人,掐掉烟,瑟瑟打抖地披上西装,倒大咧咧劝他:要不了我命我进不了炉子哎哟!你别他妈捧一张追悼会的脸。

“清账”算很文明的一种说法,其内容之直捷暴力,是道儿上心知肚明的一层调停规矩。都晓得地盘要划分,讲强龙不压地头蛇,再牛逼的人物也难敌盘踞的当地势力,何又谓势力?这票地界听谁的话。付文强属师叔一级,但不善做人,邵锦泉初替文琦扎根素水那几年,三番四次容忍他小动作,都不能叫作卖面子了,打砸抢占,根本是活受。先有涂文追随,再是厉思敏,后招徕侯爱森,两红棍一白纸扇,才算组织成型,有几个臂膀。后续几场暴力,依凭荷尔蒙的力量,敛划兑换来一些资本。

当间不多赘述,付文强首要恨厉思敏,但凡事随生而来随死而散,他这会儿是殡仪馆的一匣灰,结怨算不到他头上。继之是涂文,既狠又忠,说一不二,肯交命给邵锦泉。清账是清结怨,清你砸过我几台场子,废过我几个兄弟,开过我几次黑枪,占过我几次的水头,哪怕到油盐水电,宗宗件件都要讲明。讲明后呢?偿还。以钱财,以血肉。

经理推门引涂文进厅,侯爱森跟后。茶几儿上几只枪具,侯爱森顶着鼻梁的眼镜,猛攥拳,让指甲杀进肉里。场面不冷、不僵,个个神色别有深意,感受起来又格外尖锐。

侯爱森瞥柳亚东,看他深沉惶惑地瞪着眼,腮角规律地跳。

涂文嘴巴里动舌头,绕牙床舔一周,低头又抬起,很爽气一副笑容。他步上前,弓腰伸手,伏低诚恳的样子:“文强哥。”

“旧、强。”抑扬顿挫,诡滑世故,眼神白得叫人不爽。付文强捏住涂文递来的手,上下摆摆,很不在意,又是几乎是要捏碎他手骨的力道,“你很有能力的,邵老弟手下头一号。”

“那倒没有,文强哥。”

“我当初那二十台老虎机,不都是你小子带人砸稀巴烂的。”

侯爱森站去对侧,挨柳亚东,胳膊碰他:“嗯?”

柳亚东似乎被拉扯一把,从怔愣中抽身,鼻息下滑,胸膛鼓起一下,回头蹙了下眉心:“啊。”

侯爱森不想也不能多说,一个“镇静”的嘴型。邵锦泉没出一声低头抿着酒。

涂文点头不否认。

付文强撒掉他手,朝前一弹,丢开似的:“我想讲情分,你泉哥不肯,清账他倒愿意。我丑话说前头,你有什么不该回头怪我,怪你大哥人无情,你还以为他多善。”他轻飘飘地挑唆。

涂文笑缩回手捋黄毛,嘴咧得不以为然:“我是头驴,愚忠得很,素水混子里传这么些年,哪个还不知道我什么德行呢?没我泉哥我当年是不能活,他与我叫再造,我拿他当菩萨。菩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菩萨心里要装众生,我装不下,您别多怪罪了。清也就清了,你和泉哥日后能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叫我今天白伤一场。”一席拽文的场面话,挺利索漂亮,倒不像涂文能说的。

付文强听得不耐。或是他不甘、鄙夷——哎,世上真有你这头二百五?不是钱到位,你愿给他卖命?真是滥情!他邵锦泉究竟有什么刷子?付文强手掌往下按按:“排场不要跟我摆了,清就清。”

他撂下二郎腿,踢到茶几肚,吧嗒掉下来一只枪。他很宝贝地弯腰去捞,撇嘴哄孩子似的絮叨,哦哟我的宝贝儿,别摔坏了了哟。周围人倒酒喝,在低声笑。付文强捧着枪吹吹灰,瞥向邵锦泉。

后来,柳亚东才真正搞明白邵锦泉提的“清账”是个什么意思。他回想起在武校,自己被老广叫到队伍前配合他展示脚法,一拳一脚全落到肉上,那种笃实疼痛,以至到麻木飘忽的感觉。涂文和他那会儿一样,神色坦坦荡荡,脱掉外套,半跪到茶几前垂下头。付文强身边有人站起,很规矩地过去,很规矩地掏铁管、拿小刀,很规矩地站一旁,秉公办事等号令。付文强看向邵锦泉:“那就先算那二十台老虎机。”他先占据制高地,这很投机取巧,也很不要老脸。

邵锦泉微微动了动眉头,说:“这之前,你手下先砸掉我一间桌球室。”

付文强做片刻恍然的样子,用手指在茶几儿上划了小圈:“那个再说,有你一笔笔算的时候,我这会儿单讲这一桩。”手一指涂文:“二十台,你可承认?”

侯爱森吸满一口气,涂文抬头瞥邵锦泉,急迫的样子,好像是在祈求他首肯。

邵锦泉很快地笑笑,像叹息:“认了。”

付文强眉头夸张地高挑,神色快意。他朝前勾指头。

“呃咳!”

一铁棍抡得涂文扑跌向前,浑身颤抖,额际的血线蜿蜿蜒蜒下来,洇开在织法繁复的地毯上。

邵锦泉是杀手出身,他老子莫文昌是逮捕枪毙的通缉犯,他要真的温文和善,能降服谁?文琦能任用他?脱掉他高雅斯文的皮夹克,他底里,还是残酷无情的角色。

高小森母亲刚不治的时候,黑子都真真假假地劝他:你总算没拖累啦,丧着脸干嘛?头七过掉摘了孝你自由身一个咯,咱们以后赚到的钱,够北京上海玩儿个遍!高小森眼皮浮肿,脸又哀又木,听他们在耳边嘎啦啦地笑。

人一辈子吗,是眨眼的空档,他这会儿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有刹那间转圈看了一遍,眩晕得窒息呕吐,瘫软得无边无际的感觉,以致于最后感到轻松。

他已经是做过叛徒的异类了,他理应成为黑子间的最下等,被殴打和排挤,只要能留下一口气,那几乎都算别人的仁慈。那个男的去而不再复返,没一丝音讯,挂累失去的同时,生存意义也消弭殆尽了。焦丽茹的体己,也是她的施舍,也算在碾他的自尊。人生倏地下就寡得很没意思了。他有空余去想要恨的人和事,追溯到了毛桃园的脚步和玉杵,结果隔得太久,虚如幻像,最终落实到了切实可察的命运上。是命运在捉弄他。这会儿做死的打算很顺理成章,但高小森不甘心静静如蚂蚁被冲淹,他也想不再做注脚,而去定调一些事情,搞个轰动——不管好坏。

他俯着围栏朝下望,看密密匝匝的人头攒动在一起,焦虑惊慌谩骂赌咒,都因他一把火而起。高小森被冷风刮乱头发,张皇间,心里竟然有几分得意。他前襟揣着枪支和黑账,盘算做得很大:等老警到,他丢进人群里,他也跳将下去。倘若不死呢?开枪吧,照颈动脉,砰地,这一生就了结了。

烟味翻卷上来,近似农村柴火大灶的焦香,倒叫高小森闻了生出一股价廉的感怀,蓦地蹈虚起来。他巡睃着素水县城流溢的灯火,街与街,楼与楼,户与户间,像触不可及的对岸人间,全然窥不见他能去往的地方。

一比,他一下处境可怜渺小如尘土了。他极其想念北京的那人,想那阵的有着有落,臀不离席,滚来覆去,心口实得发堵。哪怕那些极其虚假,极其可能就是个错觉。下头人群里有的眼尖,抬头喊哎看人!继而指指戳戳,引出喧哗。这场景让高小森觉得熟悉。96年,大买断,下岗工九月聚众火烧钢厂,他随父亲拥在涌动的人堆中,怒吼叫嚣,看厂顶的主任仓惶做乞怜姿态,在讨伐里跪下求饶。他那会儿仍是正直的,抱定黑白分明,没什么灰色一说,有人卑鄙自利到该死,就不该同情。

高小森背过身,贴围栏滑落下去,眼珠干涩得要从眼眶掉下来,一个喷嚏,结果是眼泪先掉。记忆也几乎一刹清明澄澈起来。他头一仰,星子有几颗,他忽地想起更早的几年,没有焦丽茹邵锦泉,没有赌客阔佬,没有石红老苏京少爷,那会儿素水县小、旧,如火柴匣子,他有一事难忘。想,他十二三岁,读书很差,长得高而精健。想,他鲜廉寡耻,暗恋同班一个斯文的男孩儿,喜欢他衣服洁白,有木樨的气味,看见他夏天的额际的油汗,会腿肚子抽搐,禁不住揪紧鞋里的脚趾。想,那会儿座位要按周横挪,过一周,他是能离他近一些;过一周,能近一些;过一周......

吴启梦斤斤计较兼脆弱敏感,因而动辄得咎,真是女人,也不讨男人疼。他自打拿锹打破厉思敏脑袋后,就几乎没再这般英勇无畏地跳将出去。冲上前,身影一掠,高小森站起来奔逃,被他从背后扑倒。两人一齐坍塌下去。高小森两膝跪跌,蜷缩着打滚,抱胸护怀间的东西。吴启梦喘息浊重,长发贴脸,化妆品的甜香浓成了一个罩子。他拼命去揪扯高小森毛衣,撕打他头脸,和他纠缠,一副至死方休的疯癫模样。

高小森被掐着后颈,被迫高仰起头。他恍惚地怔愣,战栗地摸索,去抠动保险栓。

砰。

侯爱森觉得这晚好漫长,像扯一根韧的鱼线,一寸寸的,怎么也没头。付文强事无巨细捋出的每一笔,邵锦泉斟酌两秒,都点头说认。是,得认,手上带血,确实做过,谁不是打打杀杀上来的?从挥打铁管到攮小刀子,涂文逐渐成了个红灿灿的血人。付文强手下用刀极见分寸,避掉人要害,一寸的皮筋肉,不偏不倚,掼进拔出去,痛不致命,精确如正阳楼的片羊师傅。涂文坚定地不动,任刃戳进,他牙关打颤,嘶嘶吸凉气,汗水汩汩腌进豁口,血红稀成米红,痛感遇盐倍增,眼前也蓄起一层流岚大雾。青筋层层叠爆凸成虫型,涂文将扯掉的花绸领带塞进嘴里,用腮紧咬,牙床外露着,涎水不住地滴落。他前胸伏地,脊背高隆,呈拱形起伏,鼻翼大幅翕动,喉间发着汽船鸣笛般的声音。

侯爱森不忍地沉下眼睑,偏开脸,惊诧柳亚东瞳珠外一层水色。怀疑自己是眼花,于是用力眨了一下,那颜色果然就不见了。薄的眼皮儿,峻拔的鼻梁,柳亚东依然一张木然冷漠的脸。

“再就,嘶。”付文强动动眉,两边看看,做费力思考一遭的样子,“再就没了吧?”

邵锦泉岿然,拇指一直在沙发扶手敲击,时快时缓,颇有节奏。没人响付文强的问话,俱紧盯着涂文,见他急促响动了一下,啐一口血沫,又狠狠喊叫一嗓,激越得好像整个胸腔怼了出去。这会儿看他,谁都觉得面前隔一条宽绰的练马河,势必有一天,自己也是要淹鞋的,但目前的浮尸还不是自己,就该偷着庆幸。

这会儿算深更。

付文强搓开一撮盐炒花生的薄皮儿,捡一颗饱的进嘴嘎吱嘎吱嚼:“行吧,就没了。”

涂文的脊梁塌陷。侯爱森清晰听见声潜泳者出水般的叹息,来自近旁。

局势也是一时扭转,邵锦泉成庄家。

付文强并非在意什么瓜葛,所谓的“清账”似乎只为泄他一口淤积的恶气。他通体舒畅,皮褶儿都舒张开了,直说饿了,碰碰身边人大腿,让他去叫堂厅备一桌吃席,多荤少素,酒开够。他慨然地叹气儿,指地毯上的一团团红色,问邵锦泉要不要叫人来给你旧强收拾收拾,说小打小闹不要命,闹不好也落毛病,回头是废了手还是跛了脚,咋再给你风风火火的办事儿?不说别的就讲毁了脸,那也不好哇,还小呢吧?没结婚吧?

邵锦泉瞥向侯爱森,抬了抬下巴。侯爱森站近涂文,两腿麻又沉顿,跪下去不知扶他哪里,哪里都血涔涔的。最后是捞他干净的脖子,盘龙还在那儿怒目圆睁,但不显得凶恶了。侯爱森一碰他,说站起来,涂文就扭头,猛拧了两下,白了的嘴唇扑哆扑哆,憋出细细一句:“死不了,别动我。”

这会儿算很有底气了,像赌徒断水。涂文抬头,痛得抖,吃不上力,就啪嗒一屁股坐倒在地毯上。侯爱森不说话,手掌抵住他背脊。“付老板。”涂文头沉得要命,竭力抬高,手朝前一指。话说的断断续续,当间儿要大喘着缓痛:“一会儿泉哥清,我怕他忘,就想先找您讨一笔账。”

付文强刚愎,但也还是挺服涂文的,虎胆龙威,他算担得起了。他朝前探,身子几乎要越过茶几儿:“你说!”

“前年除夕,马年,正月三十一,你手下堵厉思敏,照他背砍了一刀。”

付文强沙发边一个毛寸宽脸的矮男人,体格长势旺盛,健硕饱满。他耷拉的眼皮儿向上一卷,目光杀出去。付文强朝那人瞥,乐得轻飘飘:“哦?”

“我兄弟一身血,湿透了三件衣裳。”

“没个由头?”钱还是色,总要有个说法。付文强模样刁滑地耸眉转眼珠,想不起这一出。

涂文按着肩上的一道口子,皱紧眉头又松开,垂着眼皮儿看那人,艰涩道:“私情呗。”

“哪门子私情?”

“小游园台球厅,你手下骂我家码房,我兄弟跟他干一顿架。我兄弟人善,你手下人不行,玩儿阴的,即算我兄弟如今人不在了......”涂文一顿,嗓子眼一噎:“摆船摆到岸,我得替他记着,该还就还。”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们倒都钱财粪土仁义千金。”

“别呀,别钱财粪土,那哪能粪土。”涂文笑得气短,大喘两口:“赶不上你的铁腕,您老社会,肯交人就行。”

“交呀!讲了清账,怎么不交?”付文强朝后一仰,转动那枚玉扳指。毛寸僵了脸,委顿的神容立刻浮上脸。付文强接着问向邵锦泉:“邵老弟讲,这笔怎么清?”付文强捏那人硬邦邦的大腿,捏得他面孔煞白,“一刀抵一刀?我讲这叫公平了吧?毛二我手下头等能干,伤他我比哪个都心疼。”

邵锦泉敲指的速度渐快,“俗话说死者为大。”

涂文跟着大声道:“不多,赔他左腿!”

叫毛二的,圆脸陡地涨成更圆,一个寒颤,立刻喊:“强哥,我那是——”

“妒财莫妒食,怨生莫怨死。”付文强抬手示意他闭嘴。抿着嘴沉着眼,顿了一刻,低头点点:“好!认。”

涂文嘿出阵儿怪响,说乐嫌它悲。他朝柳亚东脚边艰难地攀爬,伸一只血手说:“枪给我。”

柳亚东不动,垂眸看他。

涂文瞪眼,咬牙切齿地低吼:“枪给我......”

邵锦泉停下敲打:“你来吧。”

侯爱森想说话:“我——”

“打左边髌骨。”邵锦泉朝柳亚东,“一枪就够。”

高小森穿的是颈动脉,绛红的热液一柱柱外涌。

老警来了,火警也到了,红蓝乱闪,眼花缭乱。底下人手舞足蹈,比划道,枪!刚听见有枪响!老唐臭葱折身要往金鼎里奔,火警拦:危险!还有人在火场?!一群盖帽继之围上来。

吴启梦两掌按着高小森颈子,头脸净是他喷的血。他哆嗦说:“你自己开的,你打偏了的。”

兰舟再见这么刺目的鲜红,并不习惯,依然片时间觉得浑身发冷,牙关也跟着颤。他父亲吐出来一盆盆血,似乎又那么热腾腾地端在了手里。他本能地想跑,也本能地上前,跪过去覆盖住吴启梦红彤彤的手掌,按那止不住的窟窿。血可不听话,喷涌不出了,则潽溢、溅射,蓄起后顺指缝泄漏,汩汩地汇成条小河。命就这么越淌越没。高小森四肢挣动,眼里的泪水一刻不停地流,整个儿面庞透出阴天似的铁青,他一想说话,就只发得出嘶嘶的哑音,吴启梦掌心也就一阵温热。他猜他肯定是想说,我不想死。温热渐渐冷却,生了蹼一样,五指间腥得发黏、发紧,吴启梦几乎是瘫坐了,他撤手去盖高小森轻轻抽搐地脸,叫骂:“你娘!我你救个屁还!!”甚至给了脆响的一巴掌。

倒是兰舟一直按着不放,一直企盼,你别死你别死,你别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大水管子接上了,人群愈集愈紧,火警结对,冲入金鼎。

吴启梦在衣服上抹血,抹不掉。他无数次地想过,厉思敏有一天就得这么死。

——不是给仇家毙掉,就是给公家毙掉。

结果呢?癌。行吧,还真他妈算善始善终了。祈求了好久,也算给老天爷听见了?

依旧没明火,烟味儿却已经浓成另一个穹顶。视界灰扑扑,比九几年还蒙昧不明似的。吴启梦呛得快速地咳,震得眼泪也朝下淌,融了他的睫毛眼线,呈两股灰漆漆的印迹。他拾起一杆六四和浸血的账,揪起兰舟塞给他,不疑有他地扯他往旁侧围栏处去。吴启梦说:“黑账到老警手一锅全完,赶紧跳下去,摔不死,至多断你一根肋条。”

兰舟发怔间已被他抱起,越过围栏,朝下丢。兰舟用力攀住,“阿迪——”

“后巷奔南跑,去思华舞厅,三拼头晓得帮你藏上枪。”

吴启梦推搡兰舟胸膛,兰舟不济要跌下去:“你——”

“我不想玩儿了。”

风很急,刮开他沾血的乱发,暴露他一张惨败的脸。

手哆哆嗦嗦的,错位的腕骨又隐隐地酸痛,他总瞄不准他膝盖,明明这样近。柳亚东按捺歉疚与恐惧,只让自己懊恼。他竭力不去想,告诉自己那不是个活人,那就是武校一个任捶任打的脚靶。邵锦泉目光里的东西他一直察觉着在,没变过,真的,自始至终没变过,不论是付文强叫嚣,还是涂文负伤,还是他这儿枪击毛二的腿。他那个姿态总那么疏,显得高、远,像隔岸那样儿。隔岸能是鸟语花香么?倒还真不知道。柳亚东只晓得这头,是灰败、是荒芜、是萧条。

等待其间,毛二一声嚎叫,夺门想逃了。涂文伏在一旁的毯上,进气长出气短,见了沙沙地嗤笑。许是觉得自个儿臂膀不如人家铮铮铁骨,嫌跌了老社会的脸面,付文强高喝,脸色极沉,挥手叫起两个,蹬扑慌不择路的毛二,扭他跪倒茶几儿前,硬掰出他一只健硕短粗的腿,按紧。

“文强哥!文强哥!别啊!我不能没腿!你别让——”

“哪叫你要偷砍厉思敏一刀?!”

“他先打掉我一颗牙的文强哥!他——”

“被人打断牙,你倒有脸哭?”

“我不是!我——”

“吃一堑长一智吧我的毛二哦。”

“我没骂他!我骂的不是他呀!我骂的是那人妖啊文强哥!我真的没有招惹他啊!”

“老伟子你晓得怎么少一只耳朵的?”付文强抿口酒,觑眼笑:“人都有个心头宝,你不开眼往人家心尖尖上撞,就怪你运气不好。放心啊毛二,你今天残与不残,文强哥我给你治给你养,但你他妈要做缩头乌龟,我就让邵老弟照你的脑壳儿上开一枪!”

侯爱森俯到邵锦泉耳边,恳请:“还是我吧。”

邵锦泉来不及反应,枪响和嗷嚎一齐乍起,一朵血花,所有人皆一怔。

枪啪的脱手,掉上地毯,柳亚东缓缓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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