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思敏95年出狱,人间蒸发,吴阿迪找不到他丝毫的音讯。于欢心梗猝死,素水成了彻底的伤心之地。吴阿迪装了五百的现票,两身黄梅戏服,乘南下火车,往深圳去。
那一路是奇妙的,山川倒退车与时间逐耍,过程如同拂开帷幔或剥壳去皮,视界始窄及阔大,灰色褪去成一片烈日的灼白,人生与之明亮、通达,好像即便万事未卜,曾经的事情像也可以宿弊一清。深圳是特区,人往如梭,车如流水,已与素水云壤之别的速率驰骋。吴阿迪立定在福田CBD大街,仰看群山般的巨厦,一时竟想放声哭泣。
他想人是多微如尘埃,银河,又是多磅礴浩渺。
日子不好过呀,他吴阿迪不过一个蝼蚁,由孔洞溃逃至平原,反倒更自身难保。千难万阻,他在华强北老赛格讨来份卖硬盘的活儿,月薪六百管一顿桂林米粉,能住二楼的一间小仓库。他弱小又畏缩缩,少能招徕客人,把这东西哪哪儿方便实用说出个一二三四,至多别人问价,他小声喏一个数字,别人皱眉问不能便宜了呀?他憋出个蚊哼的不能。久了,老板都嫌噎眼。老板川渝人,揪他道,搞销售张不开嘴我白养你吃干饭呀?深圳什么地方?大有可为!台面你既学不来,我教你给电脑杀毒,想不想?一台净挣好几十咧,你替我跑活,我倒还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吴阿迪不蠢,摸索几次,很容易就上手了。老板算他速成出师,准他能坐柜台里摸电脑。老板时不时接通电话,说一串叽里咕噜的广东话,继而递他一张字条,说你替我跑一趟,某区某楼看某某看黄中毒,临门射球差口气简直要阳/痿,你去救救火。那会儿时值暑夏,吴阿迪舍不得买一口冰,他花钱坐公交,晃到目的地,一衫是酸汗。他话少又手勤,收了钱就跑,少给人留麻烦,久了也算有副好口风。老板涨两百月薪,管他两顿桂林米粉,加杯黄振龙凉茶。
要不是碰上那个摸他屁股,抱着他腰推他上床的四眼田鸡,吴阿迪倒卖点iPhone 6,这会儿怕不是已叱咤华强北,少说也百万身价。没有如果。他嫌恶得反胃,立即辞职,再不踏足福田。他辗转去珠海,进KTV售酒,抹得喷香打扮得骚唧唧,活像个卖屁股的家禽。当然是不卖的,赔情贩笑可以,屁股多少钱也不行。有时候他自己都觉着自己逗,想我他妈压根儿就不是个雏了,腚眼门子早让人摘过了,那人还老师呢,嘴还他妈含过他呢!咽过呢!为糊一口饭吃,有他妈什么不行的?
——但不行。他心里都是厉思敏。后脑勺淌血的厉思敏,慈悲沉默的厉思敏,给他听歌的厉思敏,为他蹲牢的厉思敏。身非己身了,祭给厉思敏了,他是自己一半魂灵的主儿,他不允许就不能给别人碰。
吴阿迪早确定这是什么了。于是思念会在夜里沃蔓地生长起来,继而化为欲望,漫淌一身。他仍只住得起员工宿舍间儿,潮且破旧,墙薄如纸,夜夜闻得见隔壁家女人亢奋地叫/春。他兜头将自己锁进被子,世界就又简省作一枚椰壳。他在封闭与雪白里,起草一出戏文,拟他和厉思敏的爱情。是个淫戏,他们昼夜不分地地接吻做/爱,说荒唐污秽不敢细听的爱语。
吴阿迪藏了根木质的“不求人”,壮而颀长造作。他清楚记得,他屁颠颠跟着厉思敏进十六中撒尿,解开裆,他胯间的那根就是这样出类拔萃,长势茁壮。吴阿迪握着他捅进去,喊无数遍他名字,喊得拖音吞字,含糊动情,喊到身心皆依附上去。
弄完了就是孤独溢上来,疯狂的想念也由潮水变了利刃。有时候不是想着一定能见,他就踩着窗沿朝下蹦了。他那阵儿对死无一丝的概念,以为不过就是昏睡一场。
再见面是99年,珠海竟在飘雪,不知是个什么兆。
KTV那月份生意很好,酒不积货,日日清空,戛然说歇停销售,必都怨愤连篇。业务经理来劝他们,说哎哟酒哥哥酒姐姐们,你们旱涝保收还差这一两天的水头哇?求求啦,这阵子来个大人物,不招待好我顶头上司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卖个面子,别去投诉呗?等大佛送走,我们KTV免半年酒水抽成不行嘛?这才安抚下来,又都好奇,哪门哪派哪尊佛?难不成国家领导人。经理比个食指,高深莫测说:大老板文琦啊!
阿迪怎么念怎么难听,他那会儿改名叫启梦,五十块办张身份证,就刻这个名。怎么说?算不服气吧。——你当我是弟弟,老记着那个什么启迪,好!我就叫启梦,让你忘不掉!你一想启迪就想启梦!我才不当你弟弟!我想当你的......他一点积蓄存不住,总买裙子化妆品,买来锁进抽屉,不看,不想。有回耐不住,趁没人进厕所,对着镜子抹了口红,用力一抿。那匀净的鲜红色衬出他难言的阴郁、削薄,不能说好看。他用掌抵着镜子,凑近呵汽,额际贴上去,眼泪滴答。他缺了的一个口,像被枚软木塞堵上。
我想当女人,当你的女人,就这么简单,他才明白。
那晚真叫个豪车云集,花篮摆了不少,红毯都掏出来铺上了。酒妹妹们没任务,浓妆艳抹穿红戴绿,一个扒一个,躲铁树后头偷看。打头是辆漆黑的悍马,将一停,几个经理堆笑着围上去,后头跟一溜门童应侍。车门拉开,下来的男人年纪不清,随性的夹克,头发长到锁骨,神似鲍家街43号里的汪峰。也不算好看,有点儿微跛,但面容刚毅。有个就说,横不能这瘸子就是那个什么文琦吧?吴阿迪正换季发烧,想回去休息,揪一下她辫子,嘘声道,少瞎说,小心你饭碗。扭头想走。被揪的那个悻笑,闭嘴没一会儿,又指着后一个:后头那个就文多了,我说他才是像老板吧?吴阿迪无意扭头一瞥,既见邵锦泉,更见厉思敏。
他瘦了,本来也不胖。没大变,照旧高高的个子,碳黑的眉毛。他在嘈杂的人群外缘,衣领拉高紧锁着脖子。他没什么表情,像不知所谓,同样也不知所终。
吴阿迪倒不至于像雷劈,他还真没被劈过,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但五脏确切在疼,尤其是心,类似于揪弄,好似从面团上掐下个剂子,隔一个红毯宽,他心就那么成了一粒粒,两掌一攒,又糅合成个不成形状的东西。外头飘雪,罕见地冷,吴阿迪眼睛却烧得发红,几近掉下泪来。
吴阿迪折回租屋飞快洗了头、手脸,擤净清水鼻涕,用力搓了搓两颊。他翻箱倒柜找不见一件体面的衣服,净是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他不敢穿。他奔去隔壁屋,朝上铺喊了一嗓,就卷走他的棉袄牛仔裤,逃回屋换上,明显是大了。他对镜自窥,拨了拨头帘儿,傻乐了一下,想,还他妈算是个人样子,不丑,也没老。他又有点儿臊,想着见了他,我怎么说呢?女人一样埋怨他不辞而别,了无音讯,救了我又不要我。还是抓紧时机剖白给他听,不放过他,说我爱你?想你?
你好不好?
他这个烧一下就到沸点了,他头重脚轻,脚踩浮云,一层层找上去。到三层,金碧的走廊反着他懵然失神的脸。他往前闯,挨个寻,经理展臂拦着,问他干嘛、找谁、这会儿不能进,大人物在谈大事情。吴阿迪管他个屁!他怕死了,他怕他换个衣服的功夫,厉思敏就又凭空蒸发,找不见了。
他绕过经理往前,被揪住他后颈皮子往回扯。经理怒谤:你他妈个逼的卖酒的脑子搞清楚!别他妈好好跟你说说不听啊!朝对讲喊一嗓,几个保安就来了,抽电棍,扯衣服,骂骂咧咧,人被掐着按到。他边挥舞四肢企图挣脱,边朝前攀爬,神经病似的喏:“......厉思敏!”被这么按倒在地,特别狼狈,吴阿迪祈盼又害怕,他不希望隔这么久,他见的是如此不体面的自己。好歹,要堂堂正正地站着吧。他晕乎乎地要起身,被误作反抗,又被谁蹬了脊梁,朝前扑跌,猛跪下去。至此脸贴地板,手腕反拧,再无尊严可言。
那脚站出包厢,迈进到眼前,吴阿迪也只敢瞥一下,就紧紧闭上了眼,装作陷落进一桩团圆的梦里。
久别重逢,厉思敏没什么过多的喜悦,环顾屋子一圈,倒有不少顾虑似的,顾自喋喋不休。依次:你这里没退烧药?我等下去买,我记得门口有个小药店。
一楼总归潮气要大,你怎么不换到二楼呢?关节不护好老了就受罪。
在这里有朋友么?为人都怎么样?没有受欺负吧?
再不唱黄梅戏了?不唱也好。唱了还......
你这被子是秋天的吧?厚的呢?发烧还不保暖。
全是方便面盒子,你也真是......啧。
现在挣的钱不够你填肚子么?我给你。
不要学我们盲流抽烟,不是好习惯。
再吃胖一点吧。
我过得还好。
你这几年呢?
吴阿迪在被窝里听着,直愣愣地看他。厉思敏坐他床沿,低着头,也看着,不再说话。
吴阿迪从被窝里伸手,朝上探。厉思敏怔愣,又突然笑着朝前凑了凑,将头顶抵进他掌心。吴阿迪发着颤,从他额际抚到鼻梁;又顺去微陷的两颊轻摩;再至他唇周,细碾那一圈磁青的细茬;最后是嘴唇,干燥发热,形状削薄,翘了绺翻卷的皮。这嘴吻遍过自己全身,要一口吞了似的啃噬过自己,虽是假想,但不妨他抚得痴迷不已。而且一经那念头,动作、眼神,都跟着柔情粘稠得没名堂了。顶上一盏纠着蛛丝的挂口灯,厉思敏目光一闪烁,扭开头,蹭过那滚烫雪白的指头。他起身说:“我先去买药。”
吴阿迪弹出被子,往他怀里扑。他放声大哭,却不知道在哭什么。
委屈?当然委屈,委屈死爹没妈,生错种了,被人惦记屁股,活得卑劣,人不如狗。可不都忍下来啦?凭什么这会儿要哭给厉思敏受着?几年不见,厉思敏欠谁了?招谁了?他怎么就连一个大大方方的招呼都得不到呢,怎么就非要接着你吴阿迪这孬种的泪,他犯得着哄你么?他过得就轻松?越想倒越忍不住,越酸得鼻腔胀痛,越哭得放肆。厉思敏先是僵滞不动,只那么愣着,到一声喟叹溜出鼻腔,才用力抱紧了怀里的人。
吴阿迪都不知道,能在一个人怀里哭成这傻样儿,这么舒坦,这么叫人得意。他眼泪鼻涕全不体面地浸进厉思敏前襟,染透他黑漆漆的夹克。厉思敏手掌蹭过来,不嫌地用掌根不断地轻抹,到掌心湿漉漉了,他裤腿上一擦,又将干净了的手搁上他后脑勺,缓缓地抚,甚至穿进发间,一下下儿按动。
吴阿迪贪婪地将鼻尖伸进他颈间,做厮磨的样子,哭声也渐停了,嘴里唔囔囔的不成句子,成了纠缠、痴恋。他热滚滚的嘴唇往他喉结上贴,一逮着那块皮肤,就紧啮住,辣辣地狠命一吸。厉思敏嘶声,要推搡他,吴阿迪整个儿沸了,咬着牙啃过去。两张嘴就荒唐紧密地衔接了。吴阿迪跪在他腿间支起上身,抱住他整颗脑袋,用力地用舌吸附他。厉思敏逃不开,居然也就容忍了,任他贪舔钻探,甚至做了微小回应。不久也热烈了,与他气息紊乱地肌肤相碾,饱尝了彼此一顿。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吻,莫名其妙,又带着渴情和绝望的意思。
雪就没停,飘得很欢,弄得这儿不像珠海,像腊月的素水县城。窗外黑黢黢,屋里是幽光。吴阿迪瘫软地伏他肩上,怨艾平息,模样依顺。他轻声说:“我好想你。”
“......嗯。”厉思敏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其实很腼腆,轻易不说什么。
“我这几年,特别累,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该干什么,爸妈都不在了,你也不在,我心里没有底。”
厉思敏抚摩他后背:“嗯,我知道。”
“你为什么说不见就不见呢?”
“我躲着在。”
“你躲我?”
“也不单单是你。不是别的,就觉得你要见了我,还得老想起他。”
“他听说......被姐姐接回家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厉思敏摸摸他后背:“你还害怕他?”
“嘁。”吴阿迪蔑笑:“还是废人一个。我他妈这会儿也无所谓了。我没怕过他,我就怕见不着你。”
“......”
吴阿迪吸鼻子,猛一箍厉思敏脖子,高声道:“我、我爱你!”
厉思敏怔完了挣动,“瞎说什么。”
“我爱你!我没瞎说!我爱你!我爱你!我——”
“不要闹。”厉思敏皱起眉,撇开脸。
“你把我一起带走好不好?我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找不到你,我谁都没了,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你带着我好不好?好不好?去哪儿都可以......”吴阿迪哀求,又一滴滴掉泪,“你喜欢女的,我就可以做女的,好不好?”他从厉思敏身上蹦下去,赤个脚,踉跄这去开简易柜,扯落一堆红绿的裙子。他捞起一件红的抖落开,比在身前,给厉思敏看,挂一脸希冀地问他:“像么?”
厉思敏拎着拖鞋过去,摆到他眼前:“你先把鞋穿上。”
吴阿迪丢掉裙子又去抱他,往他怀里钻:“求求你,求求你......”
“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吴阿迪摇头:“我不管!”捆他更紧。
厉思敏下巴抵上他发顶,又一声叹息,“你老不听话。”
后头颓馁犯浑的时候,吴阿迪偶尔蔑笑着讽厉思敏:你是不是当时抱着收养条狗的心思?但那时尊严扫地追随他回素水县,吴阿迪是真以为,以后都会是安宁日子。
他算家破人亡,根都掘了,哪还有亲故?厉思敏帮他租了卢圩的一间待拆的老偏屋,偏屋藏窄巷子里,管道交错接无数龙头,屋里是棕丝床、塑料花、旧海报;也没个独卫。屋外围山,天气好时,就觉得它很近,迈脚就登得到尖儿上。卢圩离长康街很远,远得让吴阿迪感觉不出回到了故里。他还是吴阿迪,只是年幼时惶惑的东西变得明确而残酷,并蒙上一层叫年龄的东西。
吴阿迪在附近一家烟杂店做帮工,卖东西,盘存,搬货,挺清闲的,月工资比深圳珠海也就约等于没有,但静下来想想,总以为这潦倒的别名叫静谧安稳,至少挨着爱的人。他对险恶一贯无所察觉。厉思敏是要么很久不来,要么来得频密。来也多半是晚上,还总带些东西:新的衣物、必要的日用、甜蜜蜜的水果奶糖、书、影碟磁带、没人养的病猫瘦狗,要么就钱。钱都是崭新的百元整票,边角又薄又脆,锐得割手。吴阿迪但凡惊惶地说不要,或索问他来处,厉思敏都摇头,抽个烟,权责自负地笑说:“挣的。”
“那也太多了。”“你先帮我存着吧。”“你攒着娶老婆么?”“不娶。”
有回,拎来的是活蹦鲜跳的一袋花蟹,说这是沿海特色,素水根本没有。俩都特土,谁也没拾掇过,随便刷刷就隔水蒸了,弄点姜末佐醋,吃起来还挺那么回事儿。蟹壳堆成一个红色山包,满屋是腥气,俩人对着傻乐。结果是吴阿迪撂下筷子就寒得闹胃了,奔进厕所哇哇地呕吐。厉思敏手忙脚乱,倒水找药,探他体温,逗留了一整晚没走。
吴阿迪半夜醒来,发觉厉思敏和衣睡在一边儿,神情温存松弛,像个猫冬的小丈夫;他轻之又轻地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连亲了好几口,伸舌勾舔他冒尖的细茬。他附在他耳边低喃:“我好爱你,好爱你,我爱你......”说完了又去舔他下巴,像个没神智的动物。你那会儿让吴阿迪去死,他都情愿,都痴着说,那好啊。
吴阿迪难以深究他俩之间的关系,但隐隐又不想搞清楚,以为搞清楚就是结束。他怀抱着非分之想,好似抓捕,逮住他就说喜欢和爱;兼顾肢体动作:啃咬他脖子,骚不要脸地往他身上纠缠,按着他肚子,猴急地往他腰上骑。
那场景其实很三流摇滚,炽烈燃烧终成余烬。厉思敏目光曲折,但永远都拒绝,只会说个“不要闹”,偶尔惊觉他火烧火燎地探到自己腿间,渴情得过分了,也会拔腿就开门走。他拒绝人都温柔地发蠢。吴阿迪也根本不信他是无动于衷!不说别的,是分明——他那儿有反应。吴阿迪不甘心,把它误读成自尊作祟,又或者,接受不了自己是男的?好啊,那就当女的!只要你愿意!你要我!我什么都行!涂红抹绿穿裙子,搞得魔怔发疯,说的就是他。虽然邻里间不熟,但闲话绝不少,都私下传:这户住的是个妖人,古里古怪不男不女,脑筋我看不正常。吴阿迪是陷深了,厉思敏在眼前,他愈发招摇得不在乎。厉思敏依然沉默得让他发怒,怒烧空了是一刹的痛恨,痛恨过了剩委屈的余烬,于是又哭,洗乱一副“艳容”。他猜自己的眼泪是厉思敏的软肋,他一哭,对方就叹着拥抱他,下巴抵着他头顶,衣袖在他五官上稚拙地擦拭,反复喃着“听我的话”。这伎俩一贯有效,余烬被拂散。
他怀里驰隙流年,吴阿迪抽噎着抚摩上他脊背腰际,才惊觉那些伤。——多是棒痕,也有刀伤,呈栗的颜色橘皮质地,有的竟新鲜带血。厉思敏再藏,就显得晚了。
黑社会。彼时这词于谁都抽象,仍勾连着香港油麻地,十四K或和安堂,人人往戏剧了臆想。九枪爆头千人火并,那算天方夜谭,奇情诡案源于杜撰,那些东西离萧寒县城委实遥远。吴阿迪一向以为厉思敏是头顶的木梁、雨下的屋檐、立春的日头,他被自己的一腔依恋给蒙蔽了,就没及时察觉他也立于深渊之中。“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他未来怎么回味都觉得,这是句求助。
那事后来就是座酒山,耸立在两人之中,永远不会被抚平。吴阿迪记得那是时逢千禧年的清明,烟杂店老板返乡烧冥纸,厉思敏三天没来露面。吴阿迪有数,厉思敏如今的平白隐遁绝不会无故。他心就哽在扁桃体,一个喘气儿的功夫就慌得能跳出来。烟杂店有固话,厉思敏有台波导,留过号码,他就反复不断地打,一天磨人的十几通,就是响不应。吴阿迪魂儿都飞了,钱收不对,货理不清,顾客买盐,他给的碱面,发觉不对追了一里,晚上打烊拉大门,没留神被碾乌了指甲盖。
清明细雨濡湿窄路,县城的夜路寂得人发慌,蛐蛐儿响都能算慰安和依附了,吴阿迪念着他名字,快步地行,似乎是背后挂了黏重的影儿。过香杉林,过小水荡,经娘娘庙,任他再几近奔逃,也没躲掉浓影的扑袭。被什么兜脸罩住了,天地骤灭,当头一痛。听声儿大概不止一个,步子杂乱仓促,有高低起伏的喘息与嬉笑。口音也浊重,间或听清几句:妈的个细皮嫩肉带把子的。姓厉的玩儿兔爷?真有好滋味?他带人搞咱们手狠,咱们就更狠。咱也尝尝?你他妈自己尝吧,个不挑食儿的老色球。尝就尝,你回头别馋。防着姓厉的索你命!
真笑死我,不就他妈一姘头。我/干!
吴阿迪是怪胎,他那么多懦弱的泪,那会儿半滴淌不下来。他挣扎踢打,大家都精疲力尽,那些人中途狠狠踩了他肚子。一场作践,漫长得如同有一年之久。归静了,从湿凉的地上爬起,摘掉麻袋,发觉天色都微白了。晨雾围笼青山,苔绿清鲜,空气中有鸟雀振翅的微响。原来素水的模样,他根本就不熟悉。那种切实的湿润与空洞感从尾骨浮漾了上来,连缀后背麻得发胀,周身剧痛。秋明凯的脸悬浮到了鼻尖,耳边一阵唱念。他哆嗦抖摆面无人色,脾胃抽搐,咕咚跌到地上呕吐。蒲公英纯然无知地开在他手边,十蓬百蓬,连成纯白的一片。
这事儿瞒不住,张狂跋扈的那帮倒怕你不察觉。
厉思敏怒的样子比彗星还鲜见些,你会觉得他那双眼睛是亦载亦覆的汪洋,消纳了最大体量的沉痛与危险,可他不扬言报复,吴阿迪更沉默地半句都不哭诉。以至两人再碰面,当间似乎生了一层无故的芥蒂,都仿佛觉得彼此陌生。
吴阿迪被厉思敏硬拖进一辆溅满黄泥的富康,被强勒上安全带,车整个儿疾驰出去。浓黑夜色被扯得又长又模糊。沉默很快成了简省的争执,厉思敏执意让他离开,吴阿迪说不。两人都没翻三倒四地做解释,因为不是不懂对方的想法儿,只是不接受。争执又归于沉默,倒是厉思敏低估了吴阿迪的疯病,不留神就被他逼过来,踩刹车。车身刹那间剧烈抖摆,厉思敏怒喝他,咬牙朝右打方向,只听巨响一声,车冲下浅垄,扎进一亩播种不久的中稻。
车前灯稀碎,油箱滴答,警报丢丢丢地叫唤。吴阿迪从厉思敏的怀抱中挣起头,发觉那宿命一样的血线,又从他额际蜿蜒下来,划分他的脸。厉思敏眼里浪涛汹涌,吴阿迪下意识地闭眼缩脖子,以为他要一老拳抡上来。
结果依旧是个粗鲁蛮悍的拥抱,带着复杂的情绪,勒得人喘不上气儿。厉思敏不知哪来的血,慢慢浸润吴阿迪的衣服,等他知觉了,前襟俨然湿漉漉了。吴阿迪脑子里一团白光,他下巴打颤,胡乱地摸索,抚过厉思敏腰后一只微凉坚硬的东西,摸到一处温热的窟窿,血就打那儿来,细细不断。事后再想,吴阿迪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无能,开不走那辆破车;恨自己豆芽菜,没法儿背起厉思敏就跑。他那会儿恨的则是命运,这么虚渺无形质的东西。
厉思敏瘫软地头抵他肩膀,眼膛干涩,眉毛随短促的呼吸一紧一舒,他摩挲着吴阿迪捂紧窟窿的那只手。虫鸣起叠,月亮皓白一枚,两人僵持着姿势拥住不动。
他俩往后都没对彼此说过的,是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安然的收梢,就是那晚和你死在那亩稻里。
厉思敏干燥的嘴唇贴在吴阿迪脖子上开合蠕动,不是吻,但近似。“我身上有好多血债,以后会更多,根本还不清。”
“我,”吴阿迪眼泪才一下儿泉涌,“我死都不走,妈的。”
“那我就有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
“不许再说你爱我喜欢我,你也不能爱我。”
吴阿迪情愿说:那我活什么?那我与其死。但没有说。
他抽噎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我现在怎么救你?”
“我死不了的。”
“放屁!”
厉思敏抬手,指档杆边的黑手机:“电话簿里,打给旧强就行。”
“你会被抓去坐牢么?”
厉思敏故意:“我会被枪毙。”说完自己一乐,“不至于。”
“你要墙壁那我就也不活了。”
“不行。”
“我能再说一遍么?”
“嗯?”
“......”
“最后一遍。”
“好,好,好。”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生命的黑影铺在两人腿间,融汇在一起。厉思敏屏气了,但他用叹息伪装。
“我永远爱你。”
厉思敏笑了一声,问他:“什么叫永远啊?”
“我不知道啊,”吴阿迪抹掉泪:“流行歌里就这么唱的。”
再后来杂事丛缪,人欲纵横,深渊相连,光都没了,吴启梦就不愿意继续想了。他倒是没猜到最后坐牢的会是自己。无所谓了,也算替你还血账了啊厉思敏?哎,我可没骗你,我永远爱你。另外命运原来只是无“常”,还真不是无“情”,我既然不该爱戴它,同理我也就不该恼恨它。
爱你说不受时间磨灭,那至于人生嘛,似水流年,一个载体而已;我倘若把它写作一首情诗,求仁得仁,那它一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