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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8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这行的“生存之道”参考生态学,是需要构建一张相对全面的色谱,黑白灰三色缺一不可。一张大网,几个至关重要的点,曲曲折折地相互打探,底细都基本略知一二,再没打过照面都能攀扯上关系。更准确说,是政府公安里或多或少都要备那么一把伞,总有阴天下雨要撑的时候。

焦丽茹邀约了四趟,马元和她不算交厚,拒见了三次,最后一次答应了,约在支队门口一家面店,碰了二十分钟。焦丽茹条件开好等马元斟酌。马元今儿是便衣,他往面碗里倒陈醋,瞄眼门外,呼噜吃一大口,含混说:“目击者一堆呢,闹这么大动静,你当查许可呢睁只眼闭只眼?不往上报你们甭想。”焦丽茹伸手去碰他袖子,马元连连朝后躲:“哎哎,别挨我,这儿他妈人都挺熟的......”

焦丽茹手拂上耳垂,笑吟吟说:“马队,听凭您的意见,我们不强求,无非做个争取。”

马元舔舔嘴巴上的汤汁,撂下面碗直小声乐:“你几个倒是东奔西走蛮忙得欢,里外总得通好呀?我审他,他说那他妈就是他窝藏的枪,说那就是他防身的东西,说那就是他失手杀的人,你看,他自己都把这黑吐得一清二楚了,我还硬能替他掰成白么?我成什么了?”马元抽纸一抹嘴,揉成团一扔,“人呐,就怕自己没盼头,都懒得争取了。”

焦丽茹不响了一刻,又追问:“伢伢最多得怎么判呢?”

“判是没跑儿,这非法持枪倒好说,少见多怪了。”马元搔搔鼻尖,手伸内襟里掏烟:“过失杀人这档。”抬眉耸肩。

焦丽茹掏包,拿出块盒装的浪琴,顺着油腻腻的面桌朝前推:“找个时间,安排我们见见。”

“哎别。要求合理我们允许,你别什么都来这套。”马元把表往回推:“上头怕是要求要查,改低头装乖藏一藏的,这阵儿就别太招摇。邵老板办的那些个铁疙瘩,平时是不动,但别当我们支队不晓得。”

见面安排在下午,阳光不错,从方窗斜射进来映得吴启梦脸毛茸茸,像颗桃儿。他真不愁,总涂红抹白,才搞得妖形怪状,这会儿一池净水似的,好不澄清。吴启梦手给铐子锁着,被戴盖帽儿的马元提溜着衣领揪进小屋。他笑吟吟地椅子上一坐,手搭上桌板,一阵卡嗒嗒的脆响。马元摆手没要侯爱森递上来的烟,自己掏了一根点上,瞅眼墙上的钟,说:“一小时吧,有点儿分寸,这有监控摄像。”侯爱森朝他欠身。

等人走,侯爱森冲吴阿迪坏笑:“关进去头发也别要了,剃一光瓢,白养这些年。”

吴启梦挑眉毛:“跟臭男人关一屋,剃了才保险,防着半夜爬上我床。”

“那你倒爽了?”侯爱森讽他。

吴启梦噗嗤笑:“我去你妈的!”

都不知道怎么了,都一刹那想起了厉思敏。

吴启梦低下头,瞪着腕间的那副铐子,憋一口气,到鼻腔微痛,才长叹出来。眼膛也随之泛一层粉色。“跟泉哥丽茹姐说,别费心捞我,折腾那功夫干嘛?我说枪是我窝藏的,查不到金鼎头上,多简单的事儿啊。”

侯爱森歪头:“烟抽么?”

吴启梦摇摇头:“他不让。”

“谁不让?”

“你牛哄哄的厉哥!”

“哎我操。”侯爱森扯掉眼镜往桌上一扔,怔完都不知道怎么乐是好了,“我当老警不让呢。肺都快黑了,早怎么不见你老老实实听他话呢?”

“浑够了呗,我那会儿多犟啊,他说东我非西。”吴启梦瞥向一边儿,也不知瞥什么,“结果就好后悔,让他到死没放心我。”他嘴边噙着笑,这笑苦得不成样子。

谁见过吴启梦这样示软怀恋的样子?他一贯都该是金鼎那个妖里妖气脑筋坏掉的码房。侯爱森心口窝着难受,正钝钝地疼。他晓得这悔再没什么弥补的余地,最该去谅解的那人,早去了摸不着看不见的地方。你有什么招儿想?生离死别,任你腰缠万贯,也换不回来好好儿一个人。侯爱森咕咚咽了一口,摆手说:“悔你就别再浑,配合马支队把事儿审了,丽茹姐要忧心死了。别不是你干的你也大包大揽,做慈善呢?你当牢饭比外面的香些是怎么的?”

“谁揽了?”眼皮一卷,吴启梦漫不经心地舔嘴巴:“就是我。”

侯爱森一捶桌子,咣当一响,“是你他妈的个龟儿子!”

马元应声就开门冒头:“哎?”冲他眨眼。

侯爱森双手合十,叹口长气,朝他低了低头。

吴启梦咯咯咯地笑,一连串快速清脆的音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他舒展手臂,平趴在桌上。他左颊贴着桌面,面冲雪白的墙。一阵静默后,侯爱森见桌面上积出一处莹莹的小水洼。他嗓子眼跟着一紧,连忙扭开头,往天花板上瞄。

“茶楼停到几号?”

侯爱森清了清嗓子:“泉哥这阵去广州,赶修一周,到四月开。”

“旧强呢?”

“泉哥安排我们遁了,他在招待所养伤,一身的口子。”

“没伤着他要害吧?”

“你指哪儿?你要说他两颗肾,那都活蹦鲜跳着呢。”侯爱森还是点了一根,抿燃了,往他嘴里一塞。

吴启梦又咯咯咯咯地笑,完了接着问:“小的呢?”

“谁个?”

“你说谁个?”

“大个儿正常。”侯爱森拿包烟的金纸叠了个小盒,给吴启梦弹烟灰,“小柳发了几天高烧,我看纯属吓的,泉哥有点儿逼得太损了。小兰胳膊摔骨裂,就赖你。我说你个龟孙也牛逼啊,那小孩儿你就敢从二楼上给他往下推?他要后脑勺着地呢?两命你全赔?赔得过来么你?”

吴启梦在袖子上蹭,铐子咯啦咯啦的响:“不然呢?一块逮进来?码房以后他当家了。”

“吴阿迪。”

“谁让你连名带姓喊我了?我是叫这个么?”

侯爱森比他还大声:“你他妈不叫这个你叫个蛋!你是不是就破罐子破摔不想混了?”

吴启梦摇头:“我就是太想混了。”

侯爱森觑眼。

吴启梦趴回臂闷了一会儿,才仰脸一字一顿:“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说完笑得好开怀。

有人说的对,说邵锦泉眼毒会看人,手下豢养着的几个能干的,净是些无情又多情的种,毒辣是他们,深挚也是他们,侯爱森根本就不例外。说不上八拜之交吧,但这么些年跟这千差万别的几个货,也算从防着点儿的同僚混成了命借你不收利的弟兄,结果时运倒板该走背字儿,死一个伤一个,进去一个,怎么不像剜他肉?他读书不行,当年辍学是顺其自然做了地痞,戴个眼镜学文扮深沉,还以为他多有难言之隐,多有什么不示人的背负。没,就是没知没觉当了个混蛋;但不能说混子就都是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他侯爱森不是英雄豪杰,也重情义。吴启梦见他铁青一张脸,眼珠子又亮晶晶的,忙哎哎,哎完笑,不阴不阳地讽他:“横不能你看上我了?这么舍不——”

侯爱森猛朝前一蹴上身,贴到他耳边:“我跟你讲个事情。”

吴启梦拿胳膊肘顶他:“别他妈挨我这么近。”

“他那年给毛二砍一刀,金鼎开大盘你没走掉,我陪着他烧了两晚上。记得吧?”

吴启梦豁然站起,一把揪住侯爱森的衣领,就跟揪救命稻草似的。

侯爱森向后退,用力把脖子朝上昂,看着他陡地白掉的脸色,说:“我问他,你个大蠢蛋你脑子进水,你是他老子么你上辈子欠他什么了?你又不喜欢他。他乱摇头,迷迷糊糊跟我说。”

吴启梦下巴直颤,瞪着眼睛一眨不眨,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侯爱森往他肋骨上一击:“等你过两年出来,我再跟你讲。”

“你少骗——”

“骗你我落个横死。”侯爱森比天发誓。

这会儿算早春,侯爱森走出问询室,却被拘留所前庭的花香拂了个激灵。花是栀子。侯爱森靠着拘留所的墙揉搓眼睛,用力到眼皮皴红,眼珠子好险挤漏。

“今年开的早得都奇怪。”马元站门口说:“花你可以摘两支走,插瓶子里香死个人。”

“八成养不活。”侯爱森站起来,拍拍灰,戴回眼镜说,“走了,麻烦了马队。”

狡兔不说三窟,两窟你得有,别老窝端了,闹得连个睡觉地儿都没有。有年严打,红珊瑚爆出了一桩命案,金鼎纠葛其中,一下儿自危起来。那时候的骨干被邵锦泉要求“战略性”隐遁,有老家的就回老家看看,没有的,就藏练马下游的八角镇,镇居酒山脚。镇南一间招待所废弃不用,整个儿外租,这次也是住这儿。天擦黑,焦丽茹包了一床蚕丝被子带去,又让老苏装了些男士的内衣和西南的腊味。老苏要跟着拿上去,焦丽茹没让,老苏悻悻哼笑:“那我先回唦?”焦丽茹点头:“你注意安全。”

经年不打理,顶灯瘪掉了,二楼回廊黑洞洞的,对立的两门把手间拉几根交错的电线,挂满柳亚东他们的湿衣服。空气里一股涩涩的霉味,你说寂静,但其实又有些细微的动响。

焦丽茹鞋是软皮牛筋底,踩上旧扑扑的厚毯几乎无声,胡自强像绺离索的孤影。他瘦高的身形贴着一间房门旁的白墙,手贴身体两侧,微昂下巴,焦丽茹走近就能看清,他喉间刺出的梭型正上下滚动,胸膛一起一伏,整个儿身体呈临危的绷紧之态。也是走近,焦丽茹听清旁侧房间传出来男欢女爱的沉闷低吟。窃听,饱私欲。这应该是个淫猥尴尬的场景,却因为胡自强的青雉紧迫而滑稽。焦丽茹“哧”,胡自强转头。

咚地猛退三步,很响亮的一声“啊”荡开,门内的动作似乎也寂了一秒。

胡自强眼睛瞪如鹿,脸呈酱色:“丽、丽、丽——”

焦丽茹做禁声手势:“嘘。”指指手里的提包:“拿回房。”

屋里有灯也不算亮堂,昏昏黄黄,照清一片狼藉之状。被子不叠窝成坨装,垫单千沟万壑是张奶奶的老脸,油漆爆皮的桌上泡面盒子个个垒叠,味道难言,隐隐还掺一股发乳的味道。相比这一堆的“七颠八倒”,挨窗的那张床就整洁踏实,起码各在其位,檐边还摆了盒长寿海棠。显然是兰舟的窝儿。

焦丽茹看一眼就站在那里不动,放下东西瞥胡自强,嘴边噙着怪罪的笑。“你两个男孩呀,永远都把屋子搞出副狗窝样。”

她脱掉红夹克,里面是白线衣,质地是海马毛的,丝丝络络,显得人松软微膨好似胖了一圈,“你把门外面笤帚拿来给我。”焦丽茹朝胡自强伸手,五指涂的是普蓝色。

胡自强一阵儿没见她了,不自觉地眼神直白,渴了一样地望她,追索她。他所学文化很难述清刚才的感受,因为不单纯,是电击一般,既像被母亲撞破,又像被情人撞破,两重羞惭杂糅融汇,他差点悚然到呕吐。

她熟练,很快叠好一床被褥,“屋里是旧强跟谁?叫的小姐?”

“不是。”胡自强摇摇头,看她一绺卷发又因俯身滑落到胸前,“是叫......许青青。”

“谁?”焦丽茹抬头笑,惊讶的样子。

她前额蹴出一叠纹路,年龄全然暴露,胡自强突然就舒了口气:“叫许青青。”

焦丽茹踩扁一只行动飞快的臭虫,“那两个怎么都不在?小柳才病好呢。”

“出去了,溜溜,吸新鲜空气。”

这样的理由在中年人听来分外荒诞,焦丽茹咯咯咯地笑。她又问:“你怎么不一起去?”

“不知道。”胡自强做疑虑的样子,讷讷地皱起眉头笑:“我最近觉得,亚东有点排斥我。”

“怎么会呢?”

“搞不清......在武校还不觉得呢。”

焦丽茹不再说话,放下扫帚做劳顿的样子,沉腰坐上床沿,屁股压住一件旧冬袄的一只袖。那件旧袄恰是胡自强的,他紧盯着那块布料契进她浅显的缝隙间。焦丽茹去翻找提包,熟门熟路点烟抿住,踢掉皮鞋,翘高了右腿,揉搓起五粒攒挤的脚趾。在不交谈的时候,胡自强会无比局促,因为察觉不出年龄与观念的阻断,旦她做女人的姿态,开始散发李果儿溃熟的气味,封闭一间,纯粹的男与女,他就更会无措惶恐。但有那一次接触后,学期结束一样,他俩其实再未有过肢体上的相互揣摩。

焦丽茹的脚肉透红润,穿了双掺了银丝的玻璃袜,隐隐有磷粉样的细闪。她脚趾涂着与手指相同的普蓝色,无比鲜亮,像蝴蝶停落。她脚跟搭着对面的床檐,腿做桥,足弓内翘。她无比柔软地鼻尖伏贴膝盖,背微拱起,叹息说:“累啊......”

窗外飒飒有风。胡自强急剧成熟,突然之间,非常强烈地想拥她、要她。

酒山原先叫鸠山。鸠是羽色鲜艳,小而尾长的禽类。传说在制高处俯瞰,山隐约就是个鸟儿摆尾,连缀起三角喙子的形廓。百来年地按“鸠”字叫,到日军侵华,人们才晓得“鸠山”一词乃是鬼子的姓。就此摇旗振臂地改口:改酒,谁再他娘的叫鸠山,谁就他娘的是汉奸,谁就他娘的要一枪毙掉。为言之有故,谁摹了个妙闻——说山顶云深处其实有个屋,屋里住个性情孤介,索隐行怪的老仙儿。老仙儿本事非凡,既可点石为金玉,亦可陨泪为琼酿,他泡个大澡,那池水就成了怒涌不尽的酒泉。

说得口干,柳亚东一屁股坐上块凸起的石头。扔掉手里的松枝,他揪扯住兰舟的衣摆:“船儿。”

兰舟吊着一只胳膊,停住,手里一根新鲜折下的木姜子。

柳亚东前一阵烧得突如其来,不高不低,三十八度,吃药喝水睡大头觉,温度怎么都下不去。兰舟骨裂静待它愈合即可,而柳亚东的高热竟捉摸不着,难以确诊,兰舟胡自强心焦。涂文一身四处用布包扎,形如埃及国宝,他动着嘴皮说,妈的,这叫屁的病,阳的不管用来阴的,回头叫人去村里给你叫个跳大神的来,鬼东西驱一驱,药到病除还发个蛋的烧。

侯爱森舀熬好的稀粥咸菜往他嘴里堵,叫他闭嘴。喂完东西,翻出一盒酒精和棉花,嘱咐说物理降温应该有点用处,你试试,再不行我就带他去铁路医院,总不能一直这样儿。那会儿柳亚东已在招待所窝了颠黑倒白的四天,他脸色黄恹恹,目光不定,常流落向远处。

招待所的床垫下不晓得有多少臭虫,咬人的皮肤,弄得瘙痒难忍,起连片的红疹。胡自强硬拽起柳亚东,扒掉他身上的单褂,见他肩膊脊背上净是淡粉的印子。柳亚东被任意摆弄而不置一词的虚亏样子,新鲜有趣,像打蔫的黑豹蜷起厚掌,你起初多心中惕惕,此刻就觉得他多柔软可怜——也是很难得能占上风的机会。胡自强做长辈口吻,哄劝说你别嫌凉,我给你拿酒精擦一下,让船儿撑着你,头晕不舒服你就说。兰舟独手抵他胸膛,胡自强弯腰去撕棉絮。柳亚东瞥眼兰舟,头颅缓缓低垂,前额贴他颈窝。他发际濡湿微热,贴上去的分量,似舌的轻舔。

气味败坏的屋里,胡自强不察觉任何地背过两人,从柳亚东的脚心起始,专注用浸润的棉球抹擦他厚茧丛生的地方。他就此成为背景。

兰舟低头看肩膀左侧,柳亚东的侧脸,眉头眼睛,鼻子嘴巴,低谷高峰,熟悉的形廓因病更嶙峋了一分。鬼使神差,兰舟就用拇指在他嘴唇上抚了一下,比往常热烫,也更饱满润泽。抚痒了,柳亚东发“唔”的萎靡一哼,他两臂灌铅,垂着不动,嘴送进兰舟颈间摩擦。兰舟笑了细细一声,微弱成鼻息。

脚心的冰凉与酥麻流窜至四肢后背,柳亚东顶动膝盖变换姿势,胳膊朝后要搔刮红疹。兰舟代劳,他指甲留的很短,动作谨严无力,留下了红痕又立即消弭,皮肤起屑,发着耙犁筛谷的唦唦细响。柳亚东小声说:重一点。声音因病黏重、喑哑。兰舟于是又下手过重了,柳亚东发嘶声,卷起眼帘看他。距离近得末节毕现,痣,血丝,疤痕,粗糙的毛孔,以前不曾留意观察的地方,清晰得微微变形。一经对视,两人都贪婪地端详彼此起来,一张脸上,四处求索。

兰舟找到的是疲惫不安;柳亚东心惊肉跳,他找到的是怪罪和怜惜?

胡自强转回来:脚完了,来,换擦你胳膊窝,这个比擦脚还痒。柳亚东正紧紧攥着兰舟的手,低头看不清神色。

隔天,柳亚东呕吐一场,温度也退了,变成了肺热,开始咳嗽。

唯独俯瞰一个县,灯火散乱,亮处极亮暗处极暗,才有点荣华的假象。这时候能瞎掰,你遥指着,硬说它像维港,其实大差不差,也就寒酸了一星半点儿,因为都没见过。酒山遍植白皮松,叶鞘落进发间会刺的头皮一痛。兰舟粘掉发旋儿处的一根,送进鼻下嗅了嗅,问:“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是谁跟你说的?”

“我奶奶。”柳亚东拾起根草茎,饱吸一口山野的味道,“已经死了。”

兰舟没说话,挨着他坐在石头上,任潮冷山风飒飒吹拂。他俩刚从顶上下来,并未齐云,更没老仙儿,只有更森的一片白皮松林。一路灌木丛丛,沉默地上去,沉默的下来。此时在山腰的平坡处歇脚,视界平阔高而危,近似远离人世。月亮也不明净,昏昏的一盘。再说点恐怖的,背后影影绰绰里,几头半坍的野坟。

详尽的情况柳亚东明说不了,他删繁就简:“我当时蒙了,就开了,震得我手疼。”

兰舟问然后呢,他继续说:“那人膝盖里开始一股股冒血。”

这和殴打很他妈不一样,那玩意儿叫枪,稍不留意就背负性命的东西。硬铮铮的柳亚东也有这样难言的惊恐,他无法原谅自己,高热伴之而生。兰舟的疼怜包含了他个人的理解与不怪罪,柳亚东被微光照拂,蜷进他的体己里。

柳亚东倚着兰舟的肩膀:“我这几天做梦。”

“嗯。”捻破木姜子的横纹外皮,里面含一粒种子,味道辛辣。

“我拿着一支枪乱射,他们都被我毙掉了,横七竖八躺一地,到处都是血。”

“你意思,”兰舟把手上的味道给他闻,柳亚东皱着鼻子扭开头,“你没杀我。”

“我不知道,口一对着你我就惊醒了。”柳亚东揉搓眼皮:“我现在手上还有握着枪的那种感觉......”他朝兰舟侧身,似乎索要一个拥抱。

生活顿颠无常,彝人说“鬼劳我以形,鬼厄我以遇”,世路之所以崎岖,全因鬼灵神灵所为。春季反咒名为“晓补”,兰舟从没做过毕摩操办咒仪,但打小见惯,大致流程他还是知道的。他说:“给我手。”柳亚东:“哪一只?”兰舟居然记不得具体的步骤,跟傻了一样。他眨巴眼,逞能乱说:“男左女右吧。”这就有点江湖骗子的意思了,柳亚东一乐,顺从地伸左手给他:“但我是右手开的枪。”兰舟打他手心一下儿:“不妨碍,不要干扰我。”兰舟两唇蠕动,默念起《涅茨波帕》,这是鬼经起源。莫啦鸽特,纸节波果,彝语神神秘秘喃喃呐呐的,柳亚东一头雾水。只是兰舟的神容愈发舒展,嘴角缓缓上翘,在念诵中微露笑貌,有一点得意样子,柳亚东一不留神就看怔了。你这会儿说哇!满天繁星呀,他不定舍得分神看一眼。

兰舟睁开眼,将柳亚东的两手合抱起,贴近胸腔,说:“我刚才帮你驱除了秽气和不吉,你现在手是干净的了,这是我爸爸教我的。”

兰舟像是在说:树现在是红的了。简单顽固、充满疼惜。异族的民俗在不了解的人看,总有股献祭魂灵的决绝意味,一种粗野鬼祟但蓬勃的力量,很容易被感染。柳亚东想说你别纵容我,不然我不知道还会变成多混蛋造孽的人。

兰舟的眼睛山深林密,突然破雾,他开始掉泪,水从他眼睑大滴地滑落。他哭得低郁无声,却让柳亚东心碎。他们人生之逼仄令人害怕,似乎只剩对方,胡自强都是局外人。柳亚东慌乱地用手抹他的眼泪,兰舟也在顾自擦拭,手就又交握住了。两人不自觉地轻轻拥抱,将硬邦邦的身体的分量递交彼此。柳亚东无措地开始重复“我喜欢你”的陈词滥调,兰舟沉浸在突然爆发的情绪中,一味沉默,唾液在嘴里响动,哽住的一口被他咕咚咽了下去。出于本能。我呸,出于渴望。柳亚东微昂头,动作虽然急切,但分外安静地将嘴停驻在兰舟的上。

涂文不能大动,居下位,被许青青骑着,反反复复要了她三次。途中她一直在流泪,涂文以为她是痛,说我马上结束,她弹起上身攀住涂文,焦渴地喃:“你继续,你继续。”她声音发抖,满身瘀痕。曹露和许青青面容高度相若,涂文一直想忆起她准确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皮鞘湿软一直在顾自收紧,他想换姿势,许青青由盘坐翻成伏倒。她沉腰,扭过一双鲜红的泪眼说:“快、快来。”

涂文伤口开始痛了,连缀下身一齐发胀,火焰兴旺。你为什么来找我?你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什么?我他妈是给你钱还是不给你钱?他也确实憋够了,暴涨得无法多虑,于是攀爬过去,举枪刺入。许青青吃痛地抵出舌尖,涂文目眩神迷,酥麻间探头和她接吻。八角镇的夜,一点点黑到底。

05年素水四月末,公安立案,吴启梦涉嫌非法持枪,获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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