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重开,大排场,来了好一批人物。一干人等被要求仪容仪表,首要,就是打扮得像个人。柳亚东不太爱照镜子,他这回厕所里多瞥了几眼,吓自己一跳:操,这头发,野人么这是?他搁心里默默地数了数日子——来好几个月了,竟快小半年了。
素水乍然回暖,群鸟动身归乡,僵了一冬的指头麻得发痒。焦丽茹驱车带三个人去了县商区,一路是灼白的太阳。去百货大楼买衣服理头发前,四个人吃了简单的一餐饭。是个挺雅的私房菜,门庭冷清,应侍在缩在柜台里剪指甲。焦丽茹点单的时候,应侍把一叠菜谱掷飞到地上,焦丽茹朝她笑:“脾气大生意就做不大。”胡自强抢焦丽茹一步蹲下去捡。“谢啦。”焦丽茹嘘着嗓子,话拂到他耳边。
马路牙上停着鸟,用喙啄一地瓜子的碎皮,再扑棱着飞走。兰舟倒不用吊着胳膊了,打着石膏做点常规动作,不大动就没事。他面朝门外愣神看着,眼一会儿就晃花了。他发茬后面凸出一枚骨节。柳亚东盯着,一手纸杯一手烟,搞得倒像他蛮沧桑。
商区有个百货楼,贴长条的奶白瓷,嵌一码色的蓝玻璃,映着天光云影。前几年它能算素水县区独一处,如今多了个宏茂商厦,也就不新鲜了。非要说个特别的——百货楼顶层是东风电影院,78年开起来的老影院。电影如今是不新鲜,原前计划经济那会儿叫一个凤毛麟角。电影制片厂只拍不放,中影负责统一发行,一市一县就那么几份拷贝胶片,影院串片播放,跑片员蹬着自行车满世界赶,生怕误了放映的点儿。
一说,焦丽茹倒回忆起自己做姑娘时,“有个跑片的,骑车在我们文化宫边上栽了个大跟头,车也栽坏了。他蹲那儿啪嗒嗒掉眼泪,过路的呼啦围上来,问怎么了呀小伙子,他说跑片赶不上点了,要罚工资了。一群人就帮着出主意,有的给他上链条,有的给他拿水,有的给他硬币说你坐公交赶一赶,后来来了一个骑幸福250的,五大三粗的,他说你来,我骑摩托带你走。”焦丽茹觑着眼,“有时候就觉得那会儿的人,都善得很,没什么坏心眼子。”
谁也没应这话,柳亚东更好险没从鼻子里蔑笑出声。
“我是难得来。”焦丽茹从提包里又顺出根女烟,说:“请你三个看场电影吧,汽水要不要?”
你说一瞥里的印象有多深呢?可能很久。一场电影时长的呢?那就更深更深,搞不好一辈子难忘。因为这个电影,柳亚东和兰舟都对“女人”定规的理解做了改变。女人其实不是愈艳愈好,疏淡不语的样子,也挺美;女人也不一贯是懦弱矜持的动物,“我爱你与你无关”,用轻巧的谎言埋葬一生的牵念恋想,果决勇敢,叫人错愕地消化不了、自惭形秽。银幕上开篇就是萧瑟的严冬,颜色也灰灰的、黯黯的,琵琶曲琮琤作响。观众席上人还算不少,三三两两簇成一小团一小团,切切察察总有交谈。
本来要坐一排,结果空位置不够,只能拆开两两邻座。胡自强挨焦丽茹坐前排,柳亚东挨着兰舟,那一排就他俩。兰舟拿着份糖炒板栗,刚出锅的,隔着袋子还滚烫得很;柳亚东拿的是两瓶海碧汽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玻璃瓶上凝着一层水珠子。柳亚东摸黑要递他一瓶,扭过头,看见他用舌卷掉唇上残余的几粒栗子粉渣。
他的五感乍然就焕活了。
那一晚,触感之外,兰舟的嘴唇有一股唾液的水腥味道。柳亚东停驻在那里,见分寸地朝前抵了抵舌尖,兰舟牙关紧得纹丝合缝,他也就放弃了,专注于嘴巴相碾,甚至青涩地辗转了角度。持续的时间不长,柳亚东吻了他十多秒。那会儿是山风野坟,也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孤魂野鬼看见。兰舟比他预想的要镇静从容,没什么显见的动作,湿润的眼睛没有大幅闪躲,以目光与他答对。这么一看,反倒是柳亚东自己先懵了,他看天,看地,看空气。他食指往嘴唇上擦,又快速一抿,喉结一滚,像把吻给一咕噜吞进了肚子。这当然是初吻。他又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朝脚尖笑笑,慌乱又高兴的神经样子,整颗心脏燃烧起来。
停了挺久,兰舟什么都不说不问,只老气横秋地叹气,呼的一声,掺进山野的风里。
银幕上,齐头帘的女学生停驻在作家徐先生的屋外,朝里探望,谨小又好奇的模样。柳亚东伸手去掏板栗,一没留神掉了油亮亮的一颗,咕噜咕噜往座儿里面滚。
浪费粮食是大罪。兰舟费劲蹲下去捡,头深埋进去。柳亚东忧心他捆着石膏的那只胳膊,连连小声说“让开我来捡”,跟着蹲下去埋头。立锥的地方黑咕隆咚,两个人头挨头,隐隐约约觉得板栗就躺那个位置,一齐伸手去摸,没成想不是,是一团纸屑,攥住的也是对方热滚滚的手。兰舟往回收,柳亚东流氓行径,抓住了就不放。前排右边,犄角旮旯那儿圆溜溜的一个什么,八成就是板栗,柳亚东挤得微喘,一手抓着兰舟,一手伸过去够,掏回来东西眯眼一瞅,果然是,可惜沾上灰了,不能吃。兰舟蹲得膝盖发麻,就说扔了吧,白费劲。要抬屁股坐回椅子。柳亚东低低喊他名字一声,追索地抬起头,又吻上他。兰舟猝不及防,没及时合牙关,唔了一句,被扽得墩回原位,不得不让他舌尖伸入。
女学生长大,身量拔高,依旧瘦弱平坦。她得以进了徐先生的书房,惊叹他满屋珍藏,而后奉献了自己的初夜。演到那幕,观众席上微微有骚动,女人羞怯地低笑,男人朝女人挑眉,给暗示性的低语,或直接就在对方脸上来一口,换一顿雨点粉拳。
胡自强不好意思这么直截了当地瞻观女人身体,转开头没看。焦丽茹故意拿手往他眼睛上遮;这一旁,柳亚东更有目的地亲吻着兰舟。动作更精准、用力,到兰舟惊诧,朝后挣动。
柳亚东手扶着他后颈子,紧跟着朝前挪,吮他嘴里的水意,咂出一股海碧汽水的甘甜。他动作还是既生疏又愚蠢,或者说鲁直无章法。兰舟从最开始的招架服从,到被激起了自尊心,也不甘,也不服,也昂起下巴朝前顶。渐渐的,两人热情的失序起来,说不上谁煽动了谁,谁感染了谁。两人蹲得更深,几乎是坐在地上,用力地缠绕唇舌。银幕上一场痴恋,谁也不察觉到他俩正窝藏一起。
柳亚东后来知道他们看的电影叫《一个陌生女的来信》。
晚上花篮排布,红毯长又长,几乎要铺到对街;金鼎门头依然明晃晃的,下头客来客往,男人一水儿西装。
这会儿才发现西装是男人的一道沟坎,有的人穿就怎么都合适,有的人穿,评一句古怪都叫给脸。邵锦泉不用说,西装就是他第二层皮,是他最浅显的伪装,配上他今儿一丝不乱的发型,与其讲他是个吃血饭的黑社会,不如说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学究。胡自强的“风姿”倒是真没想到,他骨架颇大,个头很高,躯干撑满西装留不出余地,人非常之硬朗,雉涩也与之褪去一半。可惜在缺一点男人的从容。
柳亚东精健,烧完成了劲瘦。他利索的短头发,天生的一张凶脸,神情又惯性冷漠,西装一旦样式简洁裁剪合身,文配武,就显得蛮有味道。他胳膊大腿紧绷绷地撑在衣管里,两肩平阔,西装布料是墨一般的黑色,夜晚霓虹下,一身细节统统淹没,整个儿人都是沉顿的、潦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那么设计,他西装上衣有时装感,略带收身,从后朝前看,柳亚东腰际是两道微拢的线,旖旎有味道,柔韧不削薄,有性的暗示,时髦话说,叫瞅着性感。
春水堂的几个女孩儿被安排来做“迎宾”,描眉画唇,该露的全露。她们朝柳亚东背后指指戳戳,窃窃嬉笑。
嗓子最锐的,是当初敢给焦丽茹甩脸子的静静。她有做/鸡资本无做/鸡自觉,她天生心灵嘴巧,心气儿自然也高。她扪心说素水只是个鸽子笼,是个臭水沟,再狠命掏,到手的也是烂泥里蹦跶的臭鱼虾,傍上有什么奔头?不比去大城大市混,稍微动一动心思,随便做个老板的小三四五六,也比如今陪酒陪睡的赚得足。她迷香港的郑伊健,迷洪兴社仗义长情的陈浩南,她笃认男人要狠一点才值得爱。她哎哎,笑说:“那谁?好小哦。”
梦雅是张长脸,静静喊她“大马”,买她钟的按摩客相对就少,得亏是性格温吞脾气好,有的人就迷她那挂。她朝柳亚东望望,解释说:“丽茹姐不提了么,说邵老板招了三个武校的。”
“哎,我当是几个五大三粗的老爷叔呢。”静静笑得贼兮兮,“怎么这个这么嫩?”
梦雅叹:“越小越好糊弄,你跟他说这是个好出路,他就巴巴地信了。”
静静飞白眼:“你别跟我这儿老气横秋的教育人!烦死了,你就是个鸡,说屁的你说。”
小雅很小,年初满十七,她骗焦丽茹说她二十四,丈夫是得病死的,生下来个黄口小儿要养。她诉说得极动情,一副心如死灰要上吊的样子,焦丽茹信了她“凄苦”身世,不知为什么地共情了。她柔声劝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学按摩,不用上钟,说你一个做妈妈的,最好能干干净净的。结果是小雅她自己钻进上钟的小姐堆里,屁颠颠跟着按摩客上了二楼的标准间。她手段纯熟有一套闺帷秘笈,倒搞得嫖客沉迷陶醉得很。她谎言很快被识破,焦丽茹倒没怒,反倒说你有你的命,你情愿就最好,不要后来后悔了再骂我是个毒鸨母,我是劝过你的。她冲静静眨水亮的杏仁眼,眼影的磷粉扑簌簌往下落。她喷出一嘴粗俗:“你个烂婊/子,看见帅的带把子的就想扒,跟狗一样渴!”
静静踩着细高跟冲过去,掐她小笼包似的奶/子,“说谁狗?你才狗!”
小雅嘎啦啦地笑着尖叫,撅着屁股蜷起背,更高声:“谁骚谁浪谁是狗!哪个当年舔着脸想往邵老板床上爬,结果!人家柳下惠转世,根本就——唔!”静静猛地捂上她的嘴,扬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来了几下。小雅挣扎踢打,往静静腿间的密林峡谷里戳。
“哦哟——不要闹了呀,丽茹姐看见骂死你们。”梦雅上前分开他俩,四处瞟。有人来问她话,她马上堆笑说:“对的对的!您里面请。”
静静一拨拉头发,朝胸脯按按,又瞥柳亚东:“不知道是不是个童子军。”
“怎么可能。”小雅眯眼笃定道,“在我们乡里,他这个个头的男伢伢孩子都满地跑了,说要还是童子鸡那八成是装!你看他裆嘛......那么鼓鼓一包,肯定色得很!他还他妈的能搁着好枪不用?鬼扯咧。”
静静挑眉抛飞眼:“那也不一定哦~”
小雅回抛:“你去试试呀~赌你那根串玉的手链子。”
“赌就赌。”
柳亚东一直在看也穿着西装,正站散烟的老贾身旁不语的兰舟。柳亚东眼前的掠过的人络绎成阵,有的是小老板派头,腆大肚子,夹小皮包,说话宛若敲锣放炮,有的脸粗糙黯淡,目光凶厉,隔着衣服都闻得见血味,有的缩颈屈膝好像被人阉过,眼珠子乱转,逢人都要伸手去握,满脸挂笑。愈往深去人愈胆小,觉得阴谋阳谋四处都是。柳亚东莫名心生疲怠,就一迳往嗡扰的人群外缘退。眼前是密匝匝的头,满鼻子烟味,他跟兰舟,也就几乎隔了一条银河那样宽。
兰舟穿西装不像他那次穿校服,明摆一副“我不自在”,看的人更觉得不自在——什么玩意儿?偷你爸的吧?他像小矮驹配了副威风凛凛的好鞍,你都心疼,觉得他就该慢悠悠地在雨露里嚼草小憩,凭什么非让他往战场上杀。老贾伏在兰舟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兰舟快速地点头,柳亚东听不清,他郁闷心焦又表现不了,就挠头小声嗫:“妈的。”
“小帅哥。”
屁股挨了一记,柳亚东猛得朝前弹。他一扭头,是张笑吟吟的脸,年纪不大
“哎,我怎么没在金鼎见过你呢?”邹静静往他下半身瞥,问:“你老家哪里的?我叫静静,安静的静。”
柳亚东一端详什么,别人会觉得他眼神很深,有一种凛然的样子,搞不好会招架不住。邹静静心一蹦,咧开嘴,不伶牙不俐齿了:“噢,那个,我、我是......”很偶然地,她不想告诉这男的说,噢,我春水堂坐台的按摩小姐。
柳亚东一顶鼻尖,“老家在素水边上,八百里镇田家村。”
“八百里镇?!”惊喜道。
武校不是说没有朝柳亚东的示好的,他桃花好而不自知。武校纲纪严苛,男女之间一旦有情啊爱的苗头,基本逃不过一套油条五指山,那跟旧时代乱棍打死奸夫淫妇没什么区别。但喜欢这东西,阻拦是没有用的。有人冒挨打风险替柳亚东打好食堂饭,有人攒零用买烟塞给他,有几张红扑扑的女孩儿脸老在他眼前乱晃。柳亚东对“女”迟钝成了头大野猪,散打班里有人提醒他说:“哎操!装傻呢?有人喜欢你呗。”他愣一张汗津津的脸,摘掉护头问:“谁个?”他心还是蛮清高的,不是轻易会把羞怯吃惊变成喜欢的那种人。他那时更加少言,更不笑,他求哪个女的也别喜欢他。有病吧?我一个没爹没妈的种,你图什么呢。
兰舟那是意外,他自己还懵呢!
柳亚东看她一张惊喜的浓妆脸,笑了一下:“......你也八百里镇的?”
邹静静往前站:“对呀!我岘庄的!”
“那挺近的。”老乡见老乡,柳亚东倒不至于泪汪汪,慨然却慨然。他随手比了个方向,说:“雁湖过去,往南五里地就是岘庄。”
“是呀!挨着秀姑山。可惜说广东老板买了地皮要盖度假村,秀姑山一半都给资本家挖空了。”
“这我不清楚,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邹静静自然邀请他说:“那以后过年咱俩可以一块儿啊!搭伴嘛!”
柳亚东沉默。邹静静才想起自己的企图。
砰砰砰!人群里一阵欢呼,涂文带人朝天放了几管斑斓的纸筒,无数纸带漫散开来,缓缓垂落。哗哗哗的又是一阵鼓掌。兰舟拿了一根点燃的烟要去点红毯尽头的千响挂炮。邹静静还想朝柳亚东再问什么,却看他已经朝前走了。“等下再说。”柳亚东朝红毯那里小跑,他接过兰舟手里的烟,一声不吭地替他引燃捻头。鲜红的鞭炮碎皮霎时四处迸溅,一街是响亮的劈啪声,阴谋阳谋全罩了进去。挂炮之后是烟花,带尾的流星咻地升空,绽开巨大的一朵。所有人仰头沉浸进美里,而短暂地没有了善恶的区分。
一团蓝灰色的硝烟,兰舟拍打身上的碎皮问:“那是谁?”
“谁?”柳亚东摘掉他头顶的一片。
兰舟朝邹静静抬下巴。
柳亚东停了两秒,嘿嘿一声。兰舟说你有病,笑什么。柳亚东故意说,你管呢。他趁乱低头想再亲吻他的嘴巴,给兰舟扭头闪掉了。
金鼎重建,钱自然是文琦荷包里掏;建成,他也自然要赏脸来。只是他社会地位今非昔比,早不是海南那个磨苦心志,一屁股债的商海残渣,露面儿,秉承一个低调、低调、再低调,于是他来素水开的是辆老款凌志,身边只带两个下属,腰膀精壮,也可以叫保镖。
承续在南方艺专读书时养下的兴趣,文琦蛮喜欢摇滚,“魔岩三杰”里他最爱张楚的吟游气质,逢来金鼎唱K,他必要摩拳擦掌点一首《姐姐》。他如今剪掉半长的头发,年长得眼窝内陷,举着话筒觑起眼,还真有点儿张楚的样子。邵锦泉推门,他正唱到“只是想人要孤单容易尴尬”,嗓子浑厚,音不是很准。——音准应当不是摇滚的束缚。
文琦相貌不张致,战场上拼过命的,定规的秃头啤酒肚他没有,身上有股落拓的味儿,乍见一面很难说他是个老板。其余客人安排妥当,邵锦泉手拿一瓶玛歌,静立门口等他唱完,接着轻轻地鼓掌。文琦撂下话筒,一声啸音,他扭头一耸眉:“哟,琳枫。”
邵锦泉关门,朝他比了个噤声,示意别喊这个。
文琦臂一抬:“小刘小杜一直跟我,都不是外人......哎好好,不喊,还叫你锦泉。”
“邵锦泉是早都听惯也喊惯了,你说莫琳枫,乍一听我都不晓得在说谁。”他从皮茶几儿抽屉里拿出两只干净的高脚杯,不知道叫小刘还是小杜的,心明眼慧地弯腰过来开软木塞子,“再过过,我自己都不知道莫琳枫是哪个了。”
“名是什么?代号呀。你重起一百个名字,再忘掉一百次,你都是你。”
玛歌93年份,黑如墨,酒质厚重顺滑。邵锦泉端起一只杯子,扑鼻是黑莓的味道。“您这些年书没少读,一开口就这么思辨。”
“去你的。”文琦知道他是说反话,端另一杯和他碰,走起路来微跛:“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承文老板吉言。”
文琦妻儿在潮汕,自己则常驻北京广州,投资全国遍地,基本一年见不上什么面儿,也就貌合神离。他这人色得不甚明显,口味又刁,不是逢个猎物定要捕获到手的那挂。他有钱有势,并不迷恋上床,年轻漂亮又加主动的莺燕不少,焦丽茹都是他彼时的床畔知己之一。他从容游曳其中,当做识人的手段,日渐习焉不察,又发觉男女其实都可以,文静话少不缠人就好。邵锦泉前年见他,他身边是个重本生物系的男学生,一双麋鹿般清粹的眼睛,看他时饱含崇敬和依恋。邵锦泉吃惊,私下里笑谑,问,怎么办的?这孩子家穷?砸了多少真金白银才拿下?文琦眼畔褶皱深密,佯装无辜。他仰在皮椅里冤枉呼道,琳枫,你知道我的呀,我是从不拿钱买那号事的。来则来,去则去,你怎么就不信我跟他惺惺相惜,他是真的爱我呢?邵锦泉不再问,只是半年后再见他,大学生就不在了。
以为是关系断了,结果文琦抚着根深松绿的钢笔神容怅惘,也不晓得是不是那个大学生的东西。他说,我司机开车去他学校接他到酒店,被他同学看见跟踪了,拍了照片,结果论坛上传得沸沸扬扬,他大学那个出疯子的地方,我还没察觉,他药就吃过了。没救回来。我从来没在医院守过人,我母亲出老殡都没有。这是场痛苦畸形的关系,邵锦泉不知是该说情深不寿,还是命数无常。
再后来要么是有男有女更迭频密,都温和寡言,有一双麋鹿般的眼睛;要么就空捞捞的,跟他一样像个老僧。
近半年,文琦没有女人,也没男人。
“我到下周回。”文琦说,“跟你去看雁湖的地。怎么进度?”
“书面图纸批文给到了,书记去量,按4.8一平米给土地费青苗费,坟头按五百一座补,带头迁了一部分,还好些不让量,更别说推了。开山队也叫停的,镇里人集结到政府信访,装模作样来了一批人,下了份答复意见文件,意思情况不归属他们,人就走公不通走私,有个一耙犁开了工程队长的瓢,人还在铁路医院,我才安排人给做了CT,说没大碍还不见得,脑子里面一块淤血,得开颅做手术。那头暂时停着,听凭你说。”邵锦泉笑笑。
文琦哂:“讲穷山恶水多刁民,一点不假,蓝湾建起来,雁湖秀姑山可还是原前的价值?既没那个眼界更不要提头脑,都是瞎眼的牲畜,看不见自己的财路。”
“基本都是嫌补偿不够,少部分怕宅基推掉是数祖忘典要遭雷劈。”
“多少叫够?”文琦摇头,“顺服他们一回要求,这些人只会更得寸进尺。”
“你意思,照原定计划走?”
“工方我这边自然能续上负责人,大型器械我已经进场了,山也开了一半,停是不可能的。我这边好几笔钱等着投到蓝湾来洗,北京市政里有几个油水捞的厚,地下钱庄信不过,也都是投了暗股跟干股,就等这盘洋楼别墅盖起来洗一洗,这会儿说缓,那真叫听拉拉蛄叫不种庄稼。你这头办事一贯稳当,否则素水这爿地方,我也不敢净靠你。”
“我手边几个办事的,还真没搞过这种事。”
“世上迫人的手段,也无非那几件,互通有无你这行还不清楚?”
“我倒不想搞什么血债出来。”
文琦笑:“你越到这个地步越怕了。”
“不是怕。”邵锦泉也笑,“我心肠硬起来谁都不留情,你也晓得的。关键这事情一旦搞大......我手头伢伢们,折损一个我都不情愿。阿迪好险只判一个三年,要血债加身拘进去毙掉呢?是,吃这行饭做这个觉悟,也是我懦弱。”
“你长情我看得明白。那不就跟养狗一样的?好赖腿边吠啊吠的,叫唤好多年,喂骨头喂饭,给口水舔,他们拿你当哥,当爸爸,再怎么样也是亲近的,更别说这是帮活人。所以才照我讲,吃血饭要像你父亲似的孤零零,才心狠得无妨碍。我看他这个世上那时候着紧的只有你和缪蘅。这就够他送掉命。我才让你多招几个生的做一次性的棋子用,心是狠点,不至于搞得你优柔寡断。”
邵锦泉默默良久,酒杯摇晃,玛歌外倾。
文琦佯装不经意,透露说:“......哦,缪骞我上次还见了。”
邵锦泉昂头,眉头一个抬高幅度,显见,鲜见。
“约谈一个事情正好在他们统计学院,学校办的一个歌手大赛,他唱的黄耀明的歌,拿的亚军。小子越长越高了,也蛮壮的,以前觉得他像缪蘅,其实现在看着更像你。”
邵锦泉眼角眉梢垂落向下,神色真挚地柔和起来,“是么?”
“再过过毕了业,你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了不掉,我一辈子的麻烦。”邵锦泉搁下酒杯,拳头抵着额心,笑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