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于久渴后的报复性灌水,胡自强与焦丽茹频繁偷情,黑子们已三天没见着老板娘。老苏给她拨去十几通电话,没一个接了。老苏人替焦丽茹做臂膀,身上有功,骨子里傲气,不认为自己应然受她雇佣管控,反倒对她有隐秘不洁的操控欲。他抱定她既是女人,就迟早要依傍个男人,除掉自己不嫌她做过三儿,年老色衰,她还有别的可选?
妄想一旦成型,老苏轻易就把自己当个不得了的东西。
黑子伍翔钓上条邻乡的鱼,那人油水不算多,但平常跑长途客运,一年有过半日子能过罗湖口岸,于是就借机走私些香烟名表。他渔利还算不错,家里已拔地盖起一栋小楼,车买的也是最新款。他被伍翔引荐来金鼎玩了几次老虎机,机子是动过手脚的,他小“赢”了几千,沾沾自喜而不住沉迷。为表感谢,他就送了伍翔一块儿没倒手的老款表。
伍翔把表面擦得光可鉴人,举给老苏嘚瑟说:“看,江诗丹顿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知道是好货却交不上名儿。这牌子拗口,他还是记了七八遍才背住。
老苏合上手机,阴着脸瞟那表面,接着蓄一口浓痰:“嗬呸!”
“哎我操!”伍翔甩着手腕在巷子里蹦起来,恶心得直喊:“哎我说叔!你有火别糟蹋我这上好的东西呀!我没招你啊!丽茹姐她不露面儿,你害我干嘛呢?哎哟我操!”
“废那鸡/巴大劲擦。好东西,几好?你那根香火炉?!”老苏冷蔑地看他,铁锹下巴朝内收,“孬孙子,这点出息你也就脚边当人一条狗了。”
伍翔从地上拾起片枯烂的叶子,当草纸擦表,蹲着咕噜说:“狗呗,有口饭吃有点钱花,不及您野心大。”——小侍卫想睡武则天。这截话含含糊糊的,很聪明的没说明白。
可地痞能缀一个“老”字,注定就不蠢。老苏朝前一脚蹬进伍翔的心窝,力道不小,伍翔当即跌坐进墙根痛嚎。老苏蹲下去啪啪拍打他脸颊,一绺影子盖上他:“苕货,劝你莫跟老子翻,别闹得跟小森一个下场。”
焦丽茹送胡自强一台波导,办了张动感地带的卡,又存进了自己的号码。胡自强先头不敢要,有愧说船儿跟亚东都还没有,我倒先弄了个手机,搞得人五人六的。焦丽茹就笑,说哪个叫我最偏疼你呢?下午手机又震了,胡自强像开水飞溅灼了手背,后颈子酥麻到尾椎。他从老唐眼皮子底下溜掉,躲进金鼎后巷看短信:伢伢,我做了点刀切面,去那里,我拿保温盒装去给你尝个咸淡。
——实质的上床好几次了,焦丽茹仍不肯让胡自强羞赧轻声地喊她“丽茹”,“你必须得还喊我丽茹姐,记住吗?”她更频繁地吸烟,始终笑吟吟地嘱咐。
“那里”是素水靖宇路棚户区里的一间,小鸽子笼挨着水塔公厕,暗得成日点灯。那儿离金鼎和春水堂都远,是翻云覆雨还是奸淫掳掠,都不至于能被那么确凿地发现。
胡自强借口托辞偷跑出来,市声散乱,他头戴暮色一路疾步,不住惴惴地后瞥,好似有人追踪。等到巷子里抬头,发觉那枚窗户已亮起晕晕的黄色。
他喘的频率一瞬加速了,猛上到四楼,几乎要两眼发黑,敲门时,耳腔里始终是心脏的擂鼓声。门也很快开一道缝,黄色漫漶,如同梦境流溢出来。胡自强心跳又奇异地平息了,化作茁壮的爱欲破土。他迅速地挤进去,脚踢上门,猛地抱住焦丽茹就吻就摸。他仓皇而又盲目地幸福。直接往正题里跑,两人在屋里打转,衣服扔了一地。胡自强手生,还扯着焦丽茹的胸罩纽襻焦急地囔,你、你这个怎么解的?他眼里的焦丽茹即便光着身体也叫自己着迷地眼花。她那么美,那么香,绀发垂肩,通体是半丝半缕的暖的温度,说句他妈遭天谴的,南海观世音脱精光立着,也不会比她还好。
胡自强用嘴抵她下巴,手包封她低眉顺眼匍匐在两肋的胸脯,听她浅短地喘,搂着自己轻说慢点,我们去床上。他驯顺地扛起她,掼进被褥,自己覆盖上去。刚低头含住她乳头,察觉出光线暗淡,胡自强闭眼适应,知道她又把灯给关了。焦丽茹两臂环起作了个罩子,腿却很有劲儿地绞剪着他腰肢。胡自强一切动作是本能驱使,不敢也不会什么花样。
向晚时分,楼里隐约有央一新闻的旋律,事毕。胡自强猛劲有余耐力稍欠,和她做完非得疲坍一阵,像给老妖吸了精气。焦丽茹打浴室出来,脖子蒸腾出粉色,两瞳里一层水汽。她把湿发高挽,用枚抓夹固定,轻说:“你再躺躺吧,我给你热面条。”厨间自古属阴,三平见方,她进去就填满了。拿锅拿碗,拧开煤气,啪嗒一响。
胡自强翻身,光着屁股脸埋进枕头里,应说:“嗯。”
做完总有半分钟,胡自强觉得沉痛而耻辱,心里涌生了去死的念头,也就半分钟。
焦丽茹第一次带他来这儿时透露,她怀晓伟的时候,一个人在这间屋子租住了半年,没人认得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怀的小把戏名不正言不顺,算人生有所希冀,又很自由舒心的半年。焦丽茹私丑从不布公,金鼎春水堂照理也没人敢乱嚼她的老婆舌,胡自强仅只言片语地听说,她插足他人婚姻,给情夫添了香火炉,但坏有坏报,最终还是成了弃妇。心里于是有火苗突突地外冒,却又不能明说,胡自强就谨慎迂回地问,丽茹姐,他爸爸是怎样的人呢?
焦丽茹磊落地答:坏人。伢伢,能被我勾勾手就钓得五迷三道抛雏别家的男人,你觉得能是怎样的?不说我们这种人有多坏,但至少不自制,是下贱无德的。胡自强听完猛地从背后抱住她,说我不觉得,你对我那么好。焦丽茹在他臂弯里咯咯笑,摸他眉弓、鼻梁、带硬茬的下巴,眼神如目送,别有一股奇异的老态。
“阿姨白天没买到豆角,面码就弄得黄瓜丝。”焦丽茹把瓷碟放上餐桌,“你要多吃蔬菜,看那一手的倒生皮,看着都吓人。”
胡自强低头夹面,伸手一瞧,老皮子果真犬牙交错。他腼腆地笑笑:“我都不留意这个,家乡男人都不讲究。”
“男人也要文雅干净呀,你看你锦泉哥。”她从包里翻出小指甲剪子,一管水红的膏乳,拉了个矮脚方凳挨着胡自强坐,“左手给我,也不妨碍你右手拿筷子吃东西。”她扯着他衣领往眼前揪,问说:“明天拆线吧?我就没给你放辣。还有胳膊,可结痂么?”
胡自强手给他,“结了。”
焦丽茹先挤膏乳到他皴皱的手背,黄豆大小,用温热的手心缓慢揉开。那声音微小而旖旎,滋滋叽叽,很像那个,让胡自强僵着左臂,耳根的红色一点点漫到脖子。
“不用那么多。”他胳膊轻轻往内收,“多了太香,m——”那字儿如针楔进舌尖,刺痛过后钝痛,胡自强陡生一股凛冽。他打了个抖,磕着牙关吞咽道:“多了太香,丽茹姐。”
焦丽茹当没听见,发梢点点滴水。她把指甲剪掰开,将拇指几绺灰白掖进铰口,指头朝下一捏,皮子就极见分寸地齐根切断了。
她换到他食指,突然说:“我,一直盼着晓伟成家立业,生个孩子,我做外婆帮他带,彻底退休不干了。”胡自强觉得她是故意眯起了眼睛,蜷曲起了背。
“晓伟搞得那个事情......那天我不是去医院见她了么?好年轻的宿管,四十不到,皮肤也白。她又哭又给我下跪,说她作孽,弄掉就走,我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停了停,盯着胡自强的甲盖,“这东西说不清,发生也就发生了。”
胡自强沉默,拼命琢磨她言外之意,害怕错过她分寸之末的暗示。
焦丽茹指指窗台上的烟灰缸,一只手顺去摸烟盒:“伢伢。”
“嗯。”胡自强忙拿给她。
“你吃完赶紧回宿舍楼,看小兰东西可还在。”她舔舔嘴巴,抿住根女烟。
胡自强微诧,“什......为什么,看在不在?”
焦丽茹吸口烟,合上指甲剪,“文琦傍晚从省城坐飞机回北京,他喜欢搞男的。邵锦泉把小兰当个小副手,跟东西似的,真说送也就送了,心狠一点没他说不的权利。你懂我讲的什么意思?我倒信文老板不是个强迫为难那孩子的人,我就是不晓得那孩子盼不盼着离这儿。北京多大,多广?他要是心思一动说跟去看看,那就再不可能回来了。”
胡自强豁然从板凳上站起来,停在那儿又讷讷说:“......船儿去北京,大城市,不是好事么?”
焦丽茹“噗嗤”,“你不是他,好不好你说了不算,得那孩子觉得。路始终是要分开走的。”
“亚东这会也不在......”
“你想,什么事情不是人能安排出来的呢?”
奔进宿舍楼铁门,胡自强和看车棚的老冯迎面撞了满怀。老冯哎哟着倒退两步贴上墙,骂说,谁个小王八蛋这么猛?!投胎啊!见多就都熟了,胡自平喘,喊句冯爷,又忙问:“看见船儿搬东西下楼了吗?”老冯摆手:“我哪晓得,我也不是成天就坐这儿看着你帮这帮地痞小流氓。”他是个牛鼻子,哼起来有头腔共鸣。他问:“他个小鼻屎要搬哪去呀?”“......北京。”老冯眼一瞪,深密的皮褶一舒,继而挛缩回本来的样子。他好似在极目远望,眼中是倒退的灯、树、屋舍。
他提溜着自行车轱辘往前走,叨叨说:“北京算屁。我十四就离家了,伊犁我都去到过了,算什么。你们这代......”就走了。
胡自强瞅着他走远。他回神,扭回头钻进楼洞,三步并俩迈上楼,凿门喊:“兰、兰舟?兰舟?!兰舟!”
静了很久没反应。胡自强咣咣咣三拳,“奢哲!!”说得彝语。
“你要抢劫吗?”门开一道缝,兰舟探出额际湿漉漉的头,“你钥匙呢?门拍塌了旧强哥踹死你。”
胡自强重叹,肩膀回落,庆幸道:“还好你没走。”
兰舟瞄他,退开让他进:“去哪里?”
文琦这人习惯开宗明义,谈话主题即便露骨,可什么经他一措辞,总叫人觉得轻滑,也文明了很多。他坐后座,兰舟在副驾。
他说:拢共跟你这个孩子也只见过几面,说我多迷恋你,那根本在胡扯。你一不多机灵二不多漂亮,乖却很乖的,锦泉算懂我的。他居上你居下,首先,不管你怎么跟得他,他做他这个位置必做的,你也不要怪他毒。他不是狠人,知道我身边不会是个火坑,推你未必在害你,也许是好事,他也才不很负疚。
他又说:你要问跟我能给你什么,先说说我从你这儿拿什么?你嘛,懂礼貌,会顾人,也很单纯善良,知道读人眼色,文文静静待在我身边就够了,我也不是什么多刁钻的人。给你的,吃喝住行,北京的高中和大学,都有的,我随你开心,想念我就送你念,不念我就养着你。上流社会什么样我也带你去见,读书写字画画,你要感兴趣,我都手把手都教你。感情这东西嘛,从无到有,慢慢培养也是可以的,我需求不多,孤独寂寞的时候,有你这么个孩子陪着就挺好得。我大你好几轮,这个障碍你得首要克服。
车不知道怎么在开,在街巷间徘徊,始终是画圈路。兰舟执拗地目视窗外,琢磨了很久,问说,您意思是我去北京,陪您上床?
文琦直笑,说不知道谁教得你这个话,你电视剧里看的吗?但也不骗你,是,你跟着我,那我们势必要做/爱的。我在密云有独栋别墅,你平时就跟我住那里,家里吃喝打扫都有阿姨做。我平时忙,也年纪大了,一般不会索要你多少的。
兰舟不诧异,不如蒙羞辱,反倒问,在北京是北大好,还是清华好?
文琦微怔,思索了片刻,说,那看要学什么,学文就北大,学理就清华,这是咱们国家一流的高等学府,很厉害。想上你得先从高中念起,再试着考。
兰舟又问,我阿爹以前说过,北京的什刹海很漂亮,是不是?
文琦答,不止呢,故宫,南锣鼓巷,王府井,天地坛,颐和园......你要喜欢想看我都陪你去一遍。
兰舟对他说谢谢,接着摇头,坚决道:我不去。文琦停了很久,遗憾低落得蛮应当。他咳过一声追加说,其实你要顾虑别的话,我去跟锦泉提,你的两个伙伴可以调来北京做我的安保的,公司不忙不危险,待遇也不低的。
——我不去。兰舟极其认真,也极端平静地解释道:“柳亚东爱我,我也爱他,他不会让我陪你上床的。不管如果我不去,是被泉哥打死,还是打残,我都可以我也不害怕。非得那个的话,我只会和他亲,和他上床。”
天下之大滑稽的的荒唐事,竟被他诉说得无比普通,归属进常情的范畴。
文琦只知他同伴一个姓胡一个姓柳,柳亚东具体何许人也?根本不了解。他晚年应日本出版社之约写一本小传,提到这事,一笔带过,并把兰舟以一只野鸽子比喻。他写“我驰骋商圈,阅人无数,到如今的年纪,也再没听过比那句更要清纯摄人的啾鸣,那是春雨滴滴掉落,到手成血。我时而后悔没有抓住那只野鸽子,虽然我已几乎不记得它的羽色,但那感觉犹在。当然可能得到了,锁进过我的笼子,如今我反倒不会如此牵念。人是这样的。”书炒得不错,一恶人洗净出的一生,倒还小卖了几万册。
胡自强进屋,盯着饭桌上的那只盛水的脸盆,愣说:“你刚......干嘛呢?”
兰舟走回桌边,“练一下憋气。”他复又把脸深埋进水中。
“啊?疯了!”胡自强伸手忙揪着他脖子朝上提。
兰舟不会游泳。他幼时落水,险些淹死,得了肺炎,更也落了阴影。他也就想不到比窒息更残酷的方法惩戒自己——惩戒文琦说“从高中念起”时,他片时的动心。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有献祭的心态了,以至于这动心,他认为都是对柳亚东的背叛。他希望他不介意,他惭愧得无法轻易原谅自己。
报忧鸟涂文回来时近夜里一点。他诧异俩小子都不睡,正头抵着头嘬烟,目光互不触碰。一室浓霭,楼下狗正乱吠。“妈的两方会谈啊?吓我一跳。”他皱眉,手往鼻子下面直扇,“老子差点报火警,呛死个人。”
兰舟把烟屁股碾平进易拉罐底,忙站起来开窗。
涂文全须全尾,就告示一种成功,或说一种安全。胡自强看他风尘仆仆的,眉眼里净是疲塌,忙从揉烂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分他,叹说:“回来了旧强哥。”试探着看向后,空的,又问说:“事情搞完了?”
“差不多吧。”接了烟别耳后,他往胡自强的行军床里一坍,一扥被子往肚皮上裹,“真够鸡/巴累的。”合上眼舒气儿。
兰舟看门外,扭头的姿势固定了很久,目光锐利,胡乱抓取,溺水求救似的。
胡自强摸摸鼻尖,说:“其他人......”
兰舟出声索要:“他呢?”
“我懒得动了,你床分今晚我一宿。”涂文朝门口的开关努嘴,胳膊藏进被筒,“睡醒再说,你去把灯给我闭喽,刺我眼。”
胡自强停了几秒,“哎。”走去关灯,屋一下儿黑得周天彻底,得慢慢适应,月光才滑行进来。涂文翻身:“我呼噜震天响,你俩去隔壁屋吧,侯狗逼晚上肯定蹲茶楼不回来。”
“好,钥匙,旧强哥,我去开门。”胡自强扥了把立在黑暗中不动的兰舟。
涂文在裤兜里瞎掏,乱摸一阵,捏着串什么朝后一扔,“锁有点儿问题,你朝右拧两道。”拿被子盖上脑袋。
胡自强扯不动兰舟,绕去涂文脚边拿自己的枕头,“留个门吧,回头,等亚东他晚上回——”
“不回来,锁门睡去吧!”
“......行。”胡自强伸手,胳膊猛挎上兰舟脖子,将他拖挟至门口。
兰舟胳膊肘抡他小腹,突然发力扥出头来,猛搡他后背,将他推出门外,砰地又关上门。隔绝了他一声心焦的呼喊。
夜阑人静,一立一躺,鬼气森森。兰舟死盯涂文朝向他的脊背,目光容忍但也危险。若说化形,那应当是枯伸在半空的一只手。借你总有个还吧?
——我的柳亚东,你弄哪儿去了?
胶着对各自都是种巨大消耗,时间也迟滞了,月爬窗棱,竟能有那么久。
涂文依然背对他,声儿陡地出来,挺吓人:“我要不开口,你他妈能一动不动站一晚上?老牛逼啊。”
回答几乎就是妥协,兰舟不言语。涂文顺到正面,望天花。他眼皮毫不惺忪,显然一直是假寐。他手垫脑后,这是起始手势,表示他又有一个短小的故事要讲。兰舟又能怎么办呢?静默地听,等他吐露畅快,再接着索要。
“以前纺织厂有个女的,她丈夫是她们单位小主任,也是搞婚外情,跟老婆离了娶的她。男的先是赌,后头又抽起凯他敏了,沾那东西不就家破人亡么?别处我不知道,我们这儿他借了万把去买货吸,水没断人就溜没影了。”
耳朵上的烟正好揪下来抿嘴里,“就找那女的要债,那时候年轻没分寸,逼狠了。水到手一半人他妈跳江了,也就是奔死绝了去了,捞上来一搜,兜里揣了好些砖头。”
涂文淡写轻描,像你问他,死就这么容易?他微耸肩说不然呢。
“她那小孩儿小学四年级,盯上我了还。”涂文笑,“每天坐车来,背个书包,站饮茶路对过那绿邮筒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就每天搁那看着茶楼,乱瞄,只管勾个脑袋找我。我要出来办个事,他小鼻屎能跟我一路。嘶——你说那眼神儿吧,我说不清,但跟你给我感觉是一样的,不是恨我,也不放过我,弄得人不痛快。”
涂文做总结:“天生折磨人的料子。只有熬死别人没什么能熬死你。哪个讲你做不了坏蛋?你他妈可太合适了。”
兰舟直直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不让提。”涂文嗦了个牙花:“我能扭脸把他卖了?我怕你杀我。”
“求你,旧强哥。”兰舟一下怕了,哀求道:“你跟我说,我得知道,他——”
“人都越活越分开。”涂文打断问:“你们怎么反着来?那不好。”
“求你,求你了!”
停了会儿,涂文侧过脸,痞而且贱地笑:“好,那我要让你小子现在跪下来求我呢?”
兰舟顺滑地折叠下去。
涂文蒙了,从被筒里一猛子蹦起来跟着跪倒,抵死他两肩说:“逗你的逗你的,逗你的!站站站,站起来!我混蛋我瞎鸡/巴乱讲,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老子,跪我我他妈遭天谴。”为惩欠嘴,还抽空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兰舟手顺上他脖颈,虎口朝内微微合拢。他手微抖,目光烁烁。
“......小柳儿的换洗衣服,喝水的杯子,你拾出来,哦,还有刷牙的那个,那个牙刷,乱七八糟的,你都搞好装上。”涂文扥出颈子,舔了舔嘴巴,“我去拿摩托,小胡不喊了,去也没用该啥啥样。”
站起来朝门走,迈出去两步又折返,涂文说:
“先说啊,别掉个脸,少个小指头碍不着他吃喝拉撒什么事儿!”
铁路医院诊室附屋弄出张小病床,被单上有陈年血渍,天花上都嗞上了,说不清这儿躺过些什么亡命之徒。外看不见里,里未必想看外。
麻药非冻结疼痛,而是虚掩的把戏,把戏一过,错失掉的则报复性累计加倍,疼的程度以毫毛计算。伤在后背躺不了,得趴着睡,呼吸管道不畅通,人就缺氧,持续恍惚,疼又揪得人一机灵,从恍惚中清醒,反复多次,人很疲劳也暴躁。柳亚东一脚蹬倒了输液架,手叼着虎口啮住一块肉,右颊贴枕强迫自己入睡。结果在深长呼吸里,如过隧道,阴黑里有浮光,无迹可寻,他做了些似是而非的梦,汗也冒了出来。都说梦朦胧模糊,他睁开眼能说清地点人物,像阅读过一般,也就不确定那是否是梦。
梦里柳大山掘后屋的斑竹,误劈断一条白练似的蛇。他掩埋它后继续挥刀,神差鬼遣地,失手劈掉了自己小拇指的一节。梦里大玉抓一撮炉膛的草木灰敷住他创口,神谕似的说:“你是报应,老天惩你。”梦里她拾起那截断指,奇诡地吞进肚子,“保保平安。”
柳亚东醒来抹发际的汗,“罚吧。”他喃。嘴一微张就撕裂的疼,口呼吸太久,缺水了。涂文进来一愣,撂下袋水果,绕过床位去拾起那头的输液架,问说:“你造反啊?”
柳亚东头垂在一旁不理他。他这会儿理应当地痛恨他。
“还疼么?”涂文问,“我刚上二楼问胡医生了,说没给你开止疼片,还说你挺牛逼能忍的,一声都没吭过。”
“......”
“哎,你猜我这个点儿怎么买的水果?西头农贸市那块,大卡一点多从新疆拉来的阿克苏,正卸货呢,我说我买!他说你买多少,我说我买两斤,他说滚你娘的蛋不够麻烦的,不卖!我说你他妈再骂一个我听听看!他就忙去里头拿秤给我装了二斤,还白饶两个大梨。吃我给你削一个?”
“......”
“那。那喝水吧!嘴都淌血了我看。”他拿张草纸一叠,蘸进床柜的杯子,润水后朝柳亚东嘴巴敷去。柳亚东干脆转身背对。残损的那只手藏在自己怀里。
“小柳儿。”
“......”
“捋炮四根指头也够,碍不着什么,锯床工人出事故那一少少五根。”
“......”
“你干的就是悬事,早你就该知道。”
“.......”
“泉哥这块有关怀,你这小拇哥值这个数,不亏你。”他伸个巴掌到柳亚东脸前晃晃。
“那照你说。”柳亚东嘴唇蠕动,“我连脚算上,都能发家致富盖小楼了?”
换涂文坐在床边木凳上,长久不言语,过会儿一笑:“你这么算也不亏。老警挨刀挨枪子儿,那至多给你个鸡/巴几等功,有屁用?咱们真金白银啊。”
“......”
“柳儿,城市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好人他也未必是好人。咱们这种人去了也是越活越靠边,他们低着头看咱们的。”
柳亚东嗤得又轻又快,“我没想过,我就没敢想。”
“那你知道么?在城市里每天死的人更多!更丰富。淹死的,抢劫被捅死的,吃喝中毒死的,得大病死的,走路上好好给轧死的,别人跳楼你走下头给砸死的,我操多他妈冤?我有个老表是城市里殡仪馆殓尸的,说十个大件里头总有几个是糟烂没法下眼看的。你问这都什么身份啊?他说那多咧,教授,老板,小员工,扫大街的,小寡妇,大学生,什么人都有。”
“挺好。”
涂文抿嘴,把五官揉成团皱巴巴的老布,“我儿子以后要你这性格,我给他屁股揍开花成八瓣。”
柳亚东头又往里挪挪,闭眼说:“旧强哥,我想眯会儿。”
“那行......那边事儿没了干净,晚上我得回去,就换小兰守你的夜。”
柳亚东朝后扭头,瞪他。
“哎你飞我白眼,你飞我白眼干嘛呀?他不来谁他妈半夜端你尿盂扶你鸡/巴呀?我要不说我真他妈怕他能半夜来一刀子了结我。怎么你们这些毛头小孩儿都一个个上赶着掏心换命呢?你们桃园三结义啦?那你们还娶个鸟毛媳妇儿啊,搭伙过我看得了,省三茶六礼了还。”涂文上劲了,嘚啵嘚啵又一通。
静了几秒,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别想你要去哪儿,想你能去哪儿,完了告诉我,别跟别人说。我走了!”
月亮全年无休也累得很,它收拾东西等交班儿,天上随便亮亮。兰舟咬着烟,手在胸腔附近仔细周详地抚摸,怎么也按不到他隐痛的那个地方。
他靠墙蹲着,左手伸出来看,五根指头月下只有形廓,长却不细,关节处外隆,像人得了大肚子病。汉族话说十指连心,谁给连的?连错了,柳亚东的指头连到他的上了。兰舟又揉搓小指,用力到尖端发白,骨骼“咯吱”。
他对小指其实一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小时候同乡的男孩儿抓住过一只皮毛脱落,形销骨立的猴子,找根绳子捆住尾巴,挂一枚跳脚的铃铛,猴子就成了玩物。猴子眼神凶恶,仇恨目及的所有,动辄龇出牙床嘶叫,烦不胜烦,就被提溜着尾巴抡死在了岩壁上。那枚铜铃是男孩儿从他这抢走的,他去岩壁下找那只猴子的死尸。猴子仰面,目瞪如铃,四肢蜷缩,腿间的生/殖/器细小而艳红,就像截发炎的小指。他贴身的铜铃就被系死在那里。
小指有种为人的怯懦与无耻,其实没什么用,却紧密牵连着无名指,与他共生共死。
兰舟把自己的小指含在嘴里,奋力朝下咬。血很快漫进牙间,心已是狠之又狠了,却依然只有皮肉破损。咬断骨节他根本做不到。那得多痛?
兰舟眼皮贴着手腕,垂头发抖,蜷成猴子似的一小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