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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11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兰舟琢磨了挺久,决定只带一张一百出门。

原前披星戴月,少见宿舍楼附近日光清露里的模样,错失了不少:隔壁有条旧沪长弄似的巷,三步宽窄,一两个脏乱摊子,匿着人。人很好看,各类百般。有女的坐藤椅哺乳,前襟半敞不敞,胸饱如熟柚,尖端小球儿藏孩子嘴里;有下棋老头,隔张棋盘对坐,左手搭膝右手捻子,有凛凛之状,消遣而已,闹得像华山论剑;也有不是人的,猫啊狗子,皮毛肮脏,目光清湛,谛视众生。兰舟潦草看个大概就跑了。

人时常需要群体来证明“我”是“我”。揣摩生活本质,兰舟会迷惑,并惘起自己是谁。

他进口那儿像还有他杵着,绷一圈肿肉,走动起来,仿佛夹着枚体外的肌瘤。这感觉令人羞耻,兰舟在街上大跨步,小幅蹦跳,那儿收缩稍懈,反复多次。柳亚东亢进耸动的触觉,乃至他紊乱鼻息,照旧顽固地残留在那里。揭不掉,甩不掉,搓不到。烙刻似的有了持久永恒的意味,祛掉也行,得拿个刀子连皮带肉削。

饮茶亭路这天的景儿:一个男孩,小神经,走走停停,姿势怪异,昂头,低头,昂头,低头,脸上笑意轻飘飘,羞意轻飘飘,苦意也轻飘飘。

宏茂商厦的一楼超市亮堂堂,地铺一水儿白瓷,货架列阵,客来客往。大了反而不好,烟杂铺拢共那么些东西,要混得熟,吃了没?还是包软中华?刚吃。这么一说就知道要什么,没钱也赊着。正规大超市不行,明码标价,供你比对挑拣,都很自由,反倒缺了人情里的默契。兰舟目光四处迂回,浅短停留,水般划走,愈转愈沮丧。兰舟有双黢黑的眼,布上这点忧虑,才直指人心最质地柔软处,一瞥难忘,想去管他。

穿印“锦荣商超”红马甲的姨,热了盒饭,走近拍他:“你找什么?”一般不搭理的,爱找见不找见,售货没闲工夫帮忙。

兰舟扭头微怔,下意识比划了个形状,“我想买副手套,阿姨。”

“皮的线的?加绒的要不要?”

“不是,不是冬天戴的那种。”

“劳保手套?工地上搬砖搬铁,有胶面的那种?”

“也不是,是......尼龙的,不要太厚。”

“自行车手套。”

“嗯。”兰舟不确定。

“你戴?”

“不是我,我对象。”

他的小私心,他很想很想把柳亚东是他对象这事儿,分享给别人。

手套归进滞销日用,货架上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放的挺高,姨搬来矮梯,踮着脚跟一番大找。找着往外抽的时候,带落一堆拉杂,噼里啪啦,接连击打兰舟头脸。姨都不歉疚,甚至还发笑,她呵哧呵哧拆着个折痕万千的塑料封皮,说:“砸傻了吧?来你看看,你要的可是这种?有点掖脏了,里头是新的。”她掌心里躺一副深灰手套,羊毛化纤混纺,薄又不软塌,腕处有搭扣,印了鹰的图案。

“不是?”姨见他犹豫,“那——可就没有啦!”

兰舟摇头,捏着左手那只的小指,说:“我还想拿一副针线。”

邵锦泉开恩,挪出金鼎最大一间茶室供涂文复盘、祛秽、庆功。涂文心里不大庆得起来,他到底让牛凳背上一条血债,到底弄没了人家少年一根指头,到底害了命。不是说心软,而是本来,他们可以不必付这些代价。涂文抱定为人好坏必有刻度,有此一次,他砝码又朝“歹”的那头拨了一寸。他悬悬不坠,却有一点宿命般的颓然,冥冥之中猜无非这两年,日子得到荒芜处。他以前玩过黄雀抽帖卜运,挺信佛家因果的。

老苏晚上张罗出一餐好饭,蒸炸煎煮,川鲁粤湘。邵锦泉斟了浅浅一杯五粮液,绕桌一圈,“今晚你们就尽管开心吧,辛苦了。”昂头喝光,亮杯底。

功臣是涂文和老贾,俩人照例站起,照例说:“应该的,不辛苦。”照例喝光。

邵锦泉唇上一层清亮酒渍,他抿着问:“他呢?”

“厕所。”涂文拣筷沸腾鱼进嘴,含糊说。

邵锦泉挑起一边眉头,问:“两个都在厕所?”

老贾笑嘿嘿,“好兄弟嘛,尿泡都胀得都心有灵犀。”

涂文是扯谎,老贾是帮腔,柳亚东其实在小平台抽烟,观夜。兰舟依着围栏仰面朝天,承接天幕浓得滴落的黛蓝。想着星能磷粉一样裹进颜色里滴落吗?

兰舟扽住柳亚东的左手往怀里带,柳亚东抬过去抚他脸,“干嘛?”

“送你个东西。”兰舟从兜里掏出那副手套。

柳亚东皱眉,刹那觉得反感,手往回缩:“自欺欺——”

“不许动。”

柳亚东乖乖不动,嘴上却仍说:“戴不了。”

很快戴上。尺寸妥当,四指微微裹紧,攥起来也不妨碍。柳亚东盯着小指的缺失处,那一截儿布料被齐整剪断,沿边一段车线,不工整,但密密缝牢了那缺口。

委屈这东西柳亚东不让自己有。因为没人替你消化,委屈自己咂么,越咂越苦。它乍然出来,不受抑制,汹涌得快冲落了他眼珠子。“还挺合适的......”他手掌手背来回翻覆,嗓子收紧:“遮遮丑挺好的,船儿,我都不知道,你缝——”

“不丑啊。”兰舟隔着布,啜吻残存的指根,强调道:“谁说丑了?”

老唐开茶室门,垫着抹布端进去一只硕大的砂锅,快说三个小心烫。

涂文站起来伸脖子,“什么好东西?”

“佛跳墙!”一揭盖,满当当的鲍参翅肚浸在金黄的汤里,热气腾腾。老唐得意洋洋说:“趁热,我年轻时候拿手菜,以前皇帝吃的。”

齐刷刷一阵“操”,伸筷子就朝名贵大块儿的料子夹。觥筹碟碗间,满盅转眼空下去大半。涂文举着筷子,挨个儿打臭葱耗子凌仔的额头,说妈的群饿死鬼!就不知道给他俩留点?边拿小碗替柳亚东兰舟拨拉了一份。

老贾曲眼瞅着老唐,“趋奉”说:“玉春饭店那会要留下你这个能人,现在都能在宁波开成连锁了。”

“吃你的。“老唐嗤声笑,“谁提当年勇?”

老唐年轻时候是掌白案的总厨,因口味问题与人起口角,失手害了他性命,蹲了八年班房。妻离子散应然的,他放出来惶惶无依,回素水老家替双亲养老送终,过后赋闲,才被邵锦泉招徕金鼎。人是能人,但终究有背负。

老唐绕去涂文背后,捶他一记,凑近说:“小子,刚有个人找你,我给叫上来了。”

“谁?”涂文扭头,“黑白无常还是阎王老子呀?”

老唐扇他头,说:“少放那瘟臭的狗屁。我叫进来你就晓得了!”朝门口走。

“哎谁啊!你就给我叫进来!男的女的啊你好歹?!”

臭葱嘴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欠,喃说:“风流债呗。”涂文一掌险没给他脸按碗里。

来人像是一早等在门外,老唐前脚出去,她后脚就进来。

真是,涂文都没能一眼认出她来。他神志有浅短一刹的空白,空白内部很快被杂陈的思绪添补。许青青发式变了,剪短齐耳,烫出鼓鼓一个弧,染成颗待剥的毛栗。她敞怀,穿件缀了一圈短绒的红羊皮夹克,艳得彻底。这红色极正,像再有的红色不过是它下劣的衍生。涂文被蛰了眼,鼻翼微张,说不出话。青花勺子跌进碗,发了声脆响。

涂文一下儿回忆起了自己七八岁时,压过的一张硕大簇新的婚床。

是谁的婚床,涂文记不得了,只知道那铺的盖的一水儿油光光的绸面,面上龙腾凤起,交颈呈祥,那婚床底里大片大片的红色,正如她身上的这件衣服,酽得既烈闹,也严肃。

都低头耸眉不敢吱声,筷子也不动了。

老唐看不得别人墨迹,敢捋老虎须,他喊说:“谁点你穴啦,旧强?”

涂文眨眼,这才猛然去看她的小腹,平坦坦的。涂文又算时间,不可能足月。

老贾起身轻踢了凌仔一脚:“你挪挪!”凌仔移向左,涂文身边空出个缺口。老贾朝她招手笑说:“哎,要不坐这儿吧,我看你拎那包挺沉的,先撂下歇歇。”

老唐识趣儿地退出去关门,“我去添副碗筷。”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尴不尬的,又这么并肩坐在了一桌。许青青的气味,皮筋似的拉远,牵一个不深的力道,如今冷不提防地回弹,猛如抽打,一下锐锐顶进涂文颅顶。

他挺多娘老子要操,挺多顾虑要念,挺多......他日夜积攒的寂寞思念要吐露,却跟姑娘似的,你不告而别,我借此要发通脾气。我就是气你瞎鸡/巴不说一句话的乱失踪!我他妈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啊?多少他妈仇家盯着!上我床了又凭空蒸发我不得吓死?!单纯的恼怒逼使涂文罕见地安静下来。他嘴抿成短横,伸手找老贾拿烟。

老贾睬他个鬼。他搓手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口气练达,说得他像野炮寨常客,跟许青青揉得比涂文都熟。

许青青先不接话,瞧着面前的空杯子,肩朝涂文倾,“......没水呀?”一副舟车劳顿的疲沓嗓子。

涂文指壶。

“不绅士。”老贾心明眼慧,拿过壶接杯子,“来我给你倒,茉莉清,烫啊小心。”

注满一杯,呷一小口,许青青才回答:“昨天晚上下火车的。”

“那也不多歇歇?”

“歇不住,操劳命,紧赶慢赶先把屋子拾掇出来了。”

“哟,这回还独住?久住?”

“嗯,以前一个人住惯了。久不久说不准,押三付一先住着。”

老贾伸头,“你这大包小包的,拎得什么?”

涂文瞪他:你他娘的那么会聊呢?

“哦。”许青青提起包摆在膝上,朝外掏东西,“阜阳一点特产,我家种的黑油椿,一点新米和桔梗,还有几只迎仙板鸡,几瓶子乌蛇酒。也不值钱,我想说带点给他,让他分你们尝尝咸淡。”

“他”坐那儿不言语。

耗子七窍通着几副,他嗅出这味不对,爱恨麻辣烫,四味俱全,刺激鼻子。他朝老贾挤眉弄眼,比口型说:咱——出——去?别误伤。

老贾比个OK,众人端着碗筷抬屁股起身。涂文开腔:“哪儿跑?都坐下!”

吧嗒吧嗒咂着嘴,又都不情不愿落回屁股。耗子臊眉耷眼地腹诽:我他妈打小就不爱琼瑶!非还按头强让看这出。

涂文一口大气儿朝外吐,对座臭葱的头帘都朝上飞。他阴腔怪调道:“我当,我当再见不着你呢。”

许青青叼着杯沿,半片嘴唇浸在茉莉清里,“我开始也这么以为来着。”

这话就没顺毛捋,冲气死涂文去的。他嗤笑:“后来怎么啦?琢磨通啦?还是想我功夫了?”

凌仔嘴里肉汤喷出小几寸,老贾白眼撇上天。

许青青神色宽容柔懦,给了涂文冒进的余地,她苦笑说:“你他妈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事情办得就不漂亮。”涂文挑眉,翘腿,跩副死样。

“嗯。”

“老实话,我还找你找了蛮久的。”

“有多久?”许青青直勾勾看着他问。

“一他妈多礼拜呢!”

许青青眼珠朝下转,精怪说:“切,我以为能更久点儿。”

“我有病?我他妈安徽又不认识什么人,我上哪找?”

这是遁词,涂文其实愧疚了。一礼拜?丢个房产证还他妈得登报公示两个月呢。

老贾这会儿是教堂神父,是庙宇罗汉,是画上美人,得一息依托似的有他。但人间的事情复杂诡谲,尤其是情,有也没鸟用。他掏出包玉溪拆封,挨个分,许青青也给了一支。“来,抽烟,张嘴干说多劳神呀。”俩都不理他。他悻悻地又把烟别耳朵后头。

许青青又弯腰去翻提包,背后一截皮肤从裤腰里蹿出来,串珠似的骨节凸起,她显见的瘦了不少,缺了跟涂文上床时那点儿绵津津的肉感。她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涂文臂弯里,“今天,主要来还你的钱。”

潜台词像是:还后两清,分道扬镳。

这他妈是甩来道楚河汉界啊操!

涂文心里又犯堵了,瞄眼薄厚,随手往出抽了半摞甩桌上,不过脑子说:“那咱俩弄过几回也一并算算清呗。你不是算么?算啊!”

凌仔一口肉汤又呲出去不少。

老贾挥肘子接连杵涂文肋小排,咂说:“哎哎!过了啊......”活该光棍儿啊你是。

不过我说它干嘛!涂文硬着心肝脾肺,拼命挂着那幅从容的笑。

许青青懵着,目光停滞,眼泪也可预料地泉涌,顺着鼻唇沟朝下淌。她抹粉了,泪滴滑到下颌尖,滚成了米黄色。

“日。”臭葱彻底忍不了,豁然站起,吼说:“我去给拿点儿餐巾纸啊!”

“我也去!”

“我也去拿!”

“哎还我,还有我!”

叮咣五四,作鸟兽散。老贾叹着说句那我也去呗,起身也溜了。罗汉都从庙里逃了,真他妈佛跳墙。

漫长的沉默够叫涂文心平气定。

他撂下腿,熄灭烟,凑近用指腹抹她的面颊,小声道:“行了,我嘴贱,我给你揍吧,你使劲打。”

这泪,就更是开闸放水。许青青呜咽着扬他一耳光泄愤,涂文疼,也觉得舒服,扭脖子亮另一边:“这边也来一下!要打你打个对称的!”许青青闷声朝前一搂,紧拥住他。

他俩交过心么?没有,睡睡睡做做做,有也腌臜。而世论始终都在教人专情、忠贞,却从没说,不长情也是人拥有劣根性的其一部分。涂文承认,他忘不了曹露,这会儿逼问他一生爱谁,他还是说:臭婊子曹露。但这爱并非什么伟大的东西,沾沾自喜舞刀弄枪,一出痴儿怨女的独角戏,那头断了,不构成关系,这就是秧苗断水,死的东西。因为涂文偶尔也惊觉,自己已经记不清曹露最准确的样子,“爱”成蝉蜕了。

再说跟她,再不单纯,也蕴有一种互相体恤的默契。曹露爱财,好找他索钱花,那是该的;好找他索问确凿的明天,这就真是个悬而未决了。她却不会,她非绵延无穷尽的射线,从未有底气将日子看得很远。在一块儿上床,都就要那些微一刻钟肌肤相碾的温度。不希冀什么阳光灼白,雨里有道檐,夜里有撮火,她就好像知足?不贪图,当断则断,是她突然没了踪影,他要从她这儿学习的,而非质问的。

涂文摸她背,指法温柔,话说的又很切齿:“瘦柴了都,我再弄你都嫌硌。”

许青青擤着鼻子,抓起他一只手掌盖上自己左边胸房,说:“你捏,老娘还剩点!”

涂文说:“别骚,那帮一会儿就——操!哎我/操。”

许青青手已摸进他裤裆了,睫朝天飞翘,还挂着点泪。

兰舟牵着柳亚东的左手,两人五指已经不能紧密相契了,这是唯独的遗憾。

“我阿公其实不姓兰,所以我名字是瞎取的。”兰舟说。

兰舟突然提及的东西一瞬套紧柳亚东,扯住他,不让他思绪登上平台沿边,在围栏外飞舞飘散,一个不慎就会跃下去。

柳亚东问:“怎么姓这个?”

兰舟说:“这个好听啊,百家姓和字典随手翻的,胡自强也是我取的。”

“行。”柳亚东笑:“取别人的就不上心,自己叫个文雅的,给他弄个傻不拉叽的。”

兰舟狡辩:“他自己说就这个挺好。”

“废话,他那会儿懂几个汉字?能分出好歹?”

“我们七岁上学,老师才开始教。”

“结果,发现老师说的还不如你顺溜。”

“我会的早,阿公一直说。”

“阿公......不是你那儿的叫法。”

“他说他祖籍在潮汕。”

柳亚东心里一只雄鸡的版图,潮汕属粤,与西南一连,几乎呈对角,“怎么会跑到那儿?好远。”

“不知道。”兰舟耸肩,“他说那个年代乱,人都四处迁徙,去哪里没准头,就跟撒一把珠子似的,万水千山的,滚到哪里算哪里。”

“潮汕如今要比你家乡富多了。”柳亚东说的大实话。

“鬼知道。”兰舟笑:“他亏呗。”

柳亚东问了蠢问题:“他疼你么?”

兰舟摇头,柳亚东就不继续追问为什么了。

“你以前说,你跟胡孙儿来龙虎,是没办法。”

“我说过?”

柳亚东推他额头,兰舟朝后一仰。

“我爸吃药把家掏空了,不去没饭吃。”兰舟没等他问:“艾滋病。”

“然后就?”

“什么都没留给我,就有把木吉他,我又不会弹。”

“你想说什么?”兰舟倾诉的内容,超过他此前滴滴点点透露过的所有。

“我没剩什么东西了。”柳亚东吻上去前,他最后说:“我想说,我不能没有你。”

因这一句话的铺垫,这吻缺了此前的蛮悍无章,两人谨小慎微,不再较劲似的你填我补,都很谦逊,等着对方率先试探。兰舟等得心焦,呼出一息,手滑上柳亚东后颈朝前按,吻才加深,舌尖才缴绕。此前若说是喧嚣爆裂,这则是低回慢转。柳亚东始终闭塞着一窍——他无法将接吻做爱与喜欢这情绪相连,两者是断裂了。

很神异的,兰舟以己之力将二者黏合。他就能说,我爱你,所以想吻你,想干/你。

“小柳儿小兰!”老贾咣咣一敲小平台的铁门楣。

两人忙分离,嘴里的银丝黏了很长一道,都羞红了脸。

老贾没看见。他脸上确切说是副鸡贼的淫笑。他招手:“来来,过这村没这店了!来听你旧强哥的好戏!”

涂文一杵进,许青青就喊疼,搂着缓会儿,随即大开大合。她毛栗型的短发随动作绽开收束,如她在策马飞扬。涂文只解开裤子敞了怀,只露了肩颈胸腹,瘢痕就密得叫她数不清晰。她用指腹一条条一块块的揉搓过去,嘴里赫赫有声,催逼他:“用点力呀。”

“妈的,还嫌老子不猛!”涂文自下朝上捅,频率更快,他嘿嘿地咬牙笑:“爽不爽?!想没想?嗯?小骚货。”他心酥痒着挠不着,昂头狠狠亲了她两下。

许青青鼻翼翕张,颠着叫春,不成句子。

“干嘛躲?叫我找不见!嗯?”

“你着急我?你、你心疼我?!”她急巴巴地逼问。

换涂文闷声,加紧鞭笞她。

“我要和何老卵一拍两散,他恨我,找人去我老家铲了我爸的地,告诉他我在外面干的什么。”许青青俯身,一口口亲吻他发顶的青茬,“我爸心梗,没挺多久,才下葬。我不难过,他也不爱我,我做足了,够尽孝了。”

涂文一口咬住她的乳头,朝嘴里吸,“操,你好歹——”

“你着急我?你心疼我?”许青青腹腔酸软,那儿一痉挛,捧起他脸软绵绵地哼说。

“要是缺钱,多少我都可以借你。”涂文叹气。

许青青怨愤地拼命收缩。

涂文无套缴械,抱着她朝后仰,听她又有自暴自弃的哭泣声。

真的,涂文眼前这会儿白光万丈,也看得见一朵朵云彩。云彩上都是曹露的脸,他好久没这么清晰回忆起她模样了。那个慧黠的杏仁眼,扁塌的肉鼻子,嘴边一颗好吃痣,笑起来白牙一溜排。只是云彩几经形变,竟碎成了一片片,各自无所依据地,飘得很远。涂文有点难过,也不是很难过。他投诚说:“妈的,老子着急你!心疼你!想你。”

许青青一口叼住他左肩一块肉,“你别说了......”

他轻柔地在她小腹上画圈抹碾,“青青,你只管往狠里咬吧。”

没个几天,事态又一个猛进,涂文昭告说:老子要领证!都哗然,捧着下巴。

老贾嘲诮,但不多反对,只问许青青是脑壳进水吧?诚心要当涂家一门的正经寡妇,涂文兜头给他一肘,说他狗嘴放狗屁。

侯爱森为人更周密,问他你疯了?涂文笑骂说去你妈的大屁/眼,老子娶个媳妇怎么就疯了?侯爱森盯看他不响。涂文摸眉摸脸摸下巴,行径周折,如他有过的思虑。他喟叹,老气横秋的,其中也似有他十年的轻狂深蕴:“就想有个家不行么?”——冷水千百瓢,侯爱森一瓢都浇不下手了。他顾虑融化,只剩下一个劝诫:别要小孩。涂文听了哈哈笑,拍他肩,说我知道,老子还不至于那么不要脸!

事儿说给邵锦泉,等同于报备上级。涂文罕见看他笑得那样无防备,两瞳真如锦泉,温煦、慈济,有不作伪的真情滴淌。他颔首应好,给句低调点。隔天又给了红包,里头两把钥匙,说是薄份子。涂文愣着不要,邵锦泉直接抛掷进他怀里,皱眉道:“不备家财也好意思让姑娘跟你,靠你那几辆摩托?过日子总要踏实下来。”一把钥匙是丽水佳园小平层,一把是帕萨特B5。

因为那点不可说的破事,席要办得谨小。思前顾后想不出好地方,老唐给主意:不行给武援朝点钱,我们盘他舞厅一晚呗,自家热闹呗反正是,大了没用。

就这么说定,浮皮潦草,简简单单。许青青半个不愿意也没有。

喜日子这天,响晴,吹和暖的南风。柳亚东胡自强屁股一大早各遭涂文一板脚,吼:“起来!都去给我帮忙!”迷瞪瞪看一圈:屋里喜字贴遍,红罗挂起。

素水嫁娶严谨按流风遗俗来,流水宴席大操大办,应当要连吃三天。涂文不愿许青青屈就太多,再删繁从简,亲要迎,酒要请。

技校宿舍三间房被当许青青娘家,吴启梦原前用的那张梳妆台,也挪给新娘子梳洗打扮。焦丽茹领来了春水堂一帮坐台妹,叽叽喳喳说笑,像操办自家喜事。先给新娘子梳头,盘圆髻,簪上塑料玫瑰;又描眉画唇,抹得她两颊奇红;再戴金银细软,弄得她贵气逼人。说豪气,当属焦丽茹。她拿来条秋水伊人的红裙供许青青作婚服,又送她一个锦盒,说旧强喊我一声姐,我拿他当自家弟弟待,你以后就是我小弟妹。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俩要长长久久,百年好合啊。锦盒打开,一只碧似滴露的翠镯。

坐台妹哄一声嚷开,要么嗔怪她偏疼金鼎这头,一碗水就没端平过;要么摸着那红裙的绉纱,呐呐说颜色真正,真美,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嫁一场,不风光也好。

唯独邹静静,人群而外,盯看斑驳白墙上的那张明艳的喜字。看得重、牢、紧,以致幻视,“喜”上浮着梦雅的马脸。

梦雅嘴漏,悄悄跟她说过,她真名叫马悦琪。她那会儿纵声大笑,说,怎么你还真他妈姓马呀?!人如其名啊你。

“我要结婚喽。”

邹静静猛掴自己耳根,扇断这一句徘徊不去的,聒噪的低喃。

焦丽茹扭头,看她正在身体各处慌张摸索,惘一张脸,像在找打火机。

“静静。”焦丽茹喊她。

“哎。”邹静静扭脸,旋尔咧嘴,惶惶笑:“......姐。”

“打火机去找隔壁的伢伢借,他们有。”

“哎。”

邹静静和抱着满箱喜糖的柳亚东撞了满怀。定睛看清对面人,柳亚东筋一跳,脸欻拉板成个砖。他朝左,她朝左;他朝右,她朝右。邹静静笑不是恼不是,心腔堵塞的那点儿烟云,疏散少许。她眉梢慧黠地一翘,屈膝下蹲,伸手速速拧了柳亚东香火炉一把。心说好家伙,睡着都沉甸甸肉津津的,现在的男孩儿营养是真好。

“我操!”柳亚东险没蹦下楼。他横眉怒目,张嘴结舌,手抖如筛,如蒙大辱,“你他妈——我操。”

“换句不行么?”邹静静皱贱兮兮比v,“让你个小屁伢人不大,给老娘甩脸子。”

柳亚东扭头要走。

邹静静喊开:“哎,等等,你借我个火!”

柳亚东皱眉、啧嘴,急巴巴地腾出手要往西裤兜里摸。邹静静挓挲着两掌上前,说:“来我自己掏。”

柳亚东连退三步。

邹静静笑出鱼尾纹了,“我错了,不逗你了。”双手合十,朝前拜拜。

接打火机时,邹静静瞄见他左手空缺,一僵,揪住朝前扥。柳亚东:“你要干嘛?”

“这咋弄的?”

柳亚东微一挣,朝里缩,“刀割的。”

“谁割的?”

“忘了。”

她温温的指腹在空缺处一抚,他停着不动。她并非真的怜惜,他也不是容忍。同质同构漂泊者瞬息的彼此抚恤,无关任何一种情感。

思华的小武几多年后还叨呢,说,那狗屁婚礼真叫没见过!我是新娘我才不嫁,逗猴儿呢!

舞厅大门紧闭,门口挂牌:暂停营业。席桌是临时拼的,有的圆,有的方,塑料椅摆一圈,铺张塑料桌皮就算妥了。吃席也简单,净是冷荤,盐炒花生盐水毛豆凑个碗碟双数,烟酒倒管够。臭葱几个鼓着腮帮吹了一下午五彩气球,捻根红绸串起,四角高挂,大差不差,是那个喜庆的味道。涂文不讲究,仍穿那件买枪那天的西装,襟前一朵椒红的玫瑰,人遭耗子按倒强描了眉。他那两根本就不淡,一加渲染,虎虎生威,人登时形如梁山李逵。他蹬腿,笑骂操你们娘老子!都想造反啊!被凌仔狗胆滔天地捂住嘴。好比强奸,老贾叼个烟,捻着粉扑撸起袖,朝他两颊一按,狞笑说:“新郎子,面颊红润好气色,肾好种好,来年添子添福!”——涂文成了猴屁股李逵。

被搡上人前,涂文抻着衣摆一抬脸,哄堂大笑,座下掌声连连,哨声迭起。有谁起哄喊:“花大姐!花大姐!”说这模仿起猴儿叫。

“都笑个蛋!头给你们拧了!”涂文龇牙,更滑稽。

许青青攥捧俗气的塑料花,从DJ台那头牵着红裙摆走过来,她停停退退,几次反顾。都静下来不说话了。涂文见她就快窒住了呼吸,那刹竟有个荒唐的冲动:他想举手喊停。他发觉,他未必落入的不是个人生的陷阱。

许青青一口气深吸慢吐,朝涂文瞄,眼盈盈欲语,有赧然与牵恋,很美。

涂文又释然,心轻如羽,随宇宙球灯旋转浮漾。

按流程献祝辞,起热哄,吃酒席。老贾频频随酒,一桌频频饮,卤拼嚼得剩碎骨残渣,三个人里只剩柳亚东神思清明。老贾要接着拉他划拳,遭新郎子涂文夹颈,被一剪一扥,甩去了隔壁桌吹牛。

涂文刚挨个敬了酒,实打实喝的是高度烧白,人发晕,醺醺然。他两颊飞红中和了野蛮,眉间喜意才和他前襟的玫瑰合衬。他说,小柳嘘——你听我说。柳亚东屏息,支起上身凑耳朵过去。他手指划拉,丹田发力憋个猛嗝,柳亚东险没耳鸣。涂文笑嘿嘿,“哎,对不起对不起。”又勾手让他来。

柳亚东又凑过去。

“十月份,我要接一批过关的货,我带上你们。你喜欢深圳么?”

柳亚东缓缓摇头,又幡然点点。

“你那钱,我存进你折子了,有空瞅瞅。够用一阵儿的,但深圳花销大。”

“深圳?”

“经济特区!”

“你是说......”

“具体的你也别管了。”涂文迷瞪瞪的,眉毛要起飞,“漂泊的人不会变老,走在路上,梦经过他......”

柳亚东似笑非笑地看他。涂文说矫情话,约等于母猪上树了。

“诗!旧、强著!老牛逼不老牛逼?”涂文朝额际一?,扶着桌站起来巡睃,瞪住正跟老唐碰杯咪酒的小武,喊:“武援朝!去开音响!跳舞。”

兰舟沉落洼地,周折地出水,睁眼后晕眩得不行,人也累得叹息。柳亚东支颐,正沉沉地看他。

“......我又喝蒙了?”

“算吧,三四两白的。还晕?”

“晕。我趴了多久?”

“半个钟头。”

“人都走了?”

柳亚东朝前努下巴。

兰舟翻转头颅,望去舞池。焦丽茹教着胡自强,臭葱掐着凌仔,老贾搂着老唐。晃晃悠悠,嘻嘻哈哈,在跳抒情的慢三慢四。

“你想跳么?”柳亚东悄声问他。

兰舟闭上眼,“不想,我好晕。”

“那你就干看吧。”

兰舟又扭回脸,“更晕了,都在转圈。”

“那你看我。”

“那你别晃。”

“谁晃了。”

舞厅不大亮,这桌又在阴面。柳亚东低头,把吻印到兰舟唇上。兰舟猛然朝前一搂,柳亚东抱着他滚倒进桌下,吻变热也加深。桌皮薄匀不破,幔帐似的透着微光。

夜半,涂文松垮地半坍在许青青身上,搂着她转圈圈,是支不成体统的贴面舞。许青青哼着温柔曲折的调子,跟他一迳晃去角落里,红裙摆直晃直晃。“你真漂亮,媳妇儿......”涂文摩挲着她脊骨喃喃低语。他数她串珠似的骨节,仿佛触摸着幸福的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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