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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7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缪骞无生父生母养育,却并不觉得有多痛苦,一在于物质条件丰富,一定程度上磨耗了他惊奇与比较之心,二是他遗传了缪蘅的不知世,从不强迫自己去注目缺口,那份怅惘永远是不实的、遥远的、浅淡的。

他记得是98年,自己转学去第二所初中念书。初中在靠北的边陲小县,县里矿山颇多,县里人多贩制铸铁锅,口碑不错,甚至能销去海外。

初中序列本县第二,后楼挨片翠翠的玉米田。缪骞初到班级,从思维方式到口音皆与人不同。他适应不了,缩进小圈,孤僻寡言,不交际。莫琳枫对他没有“我希望你是”或“我盼你成为”的要求,只两件:健康长大、远离凶险。他歉疚地说,这只是个中转,一学期,等尘埃落定就走,我会给你最好的。“走”即送走他,送去北京,自己躲远,这是后话。

缪骞记得他同桌姓武,颈子细长,有鹤的清凛,父亲是个七九年平反的右派,在文化宫司文职,老来得子,目光慈济却为人残酷,人的阶级之分他看得很重,据说也是个老变态。武姓男孩似乎被蹂躏过,扭曲出一副不健全的心智,乃至投映在他五官:唇薄且凸,鼻梁窄,眼眯成缝,精光闪闪,有一种窥伺他人的阴险,显得他居心叵测。他用功的程度令缪骞初见就咋舌,那根本是战斗,而非学习。莫琳枫交了更“额外”的钱,班主任关怀备至,妄图让武姓男孩辅导他成绩。面儿上说,你的成绩教他不耽误你;私下说,你知道他哥干什么的畜生?别不服气,老实照我说的做。

缪骞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他同桌极为冷峻,常用仇恨的目光扫描自己。

题做对,他点头不置一词;不懂不会了,问他一句,他会先给个冷蔑的笑,继而拿过题本,用极平的口吻快速讲一遍,最后昂起下巴问,听懂了吗?他的威严真是令人臣服,不管懂不懂,缪骞都点头。

可缪骞不久就发现了他的一个毛病。班里的英语老师是北外本科的,不知因为什么不可抗力,回这个鸟笼子教书。她从现代化进程的队首退居末梢,落差不啻天渊,所以她为人傲慢,像这县里的任何人事,都落俗得值得一再鄙视。她穿各色的一步裙,臀呈梨型,丝袜是审美外缘的烟灰色。她搭一眼学生提问,指尖夹支粉笔,形状如呷烟,谁答对了,报以轻微的笑,及一串调调性感的英语,good!Sit down please。

每这时,他同桌都用那双细如席篾的眼睛盯着她,嘴边定规的是那个笑,宛如在赏荡妇。不久他两肩揪起,浑身一个颤抖,继而懈下,目光绵延出去。次数一多,缪骞忍不住关切地问他:你身体没事吧?他眉耸起,眼里慌乱撤隐,聚起怀疑,最后成型为怜悯。他抓住谬骞手,笑得含糊暧昧,掌心热又黏糊。

武带缪骞去扒了她办公室的后窗。英语老师打了盆水,在屋里拉高裙子,往下褪着丝袜。他说:“她在大学里跟教授乱搞,混不下去才回县里来的,都知道她贱。”

缪骞垫着四块砖,腿肚子发颤,说:“......啊?”

武说:“她有性病,那里动不动就痒得受不了,他每天都要在办公室里洗屁股。”

缪骞皱眉,他耻辱不适,像自己跟着脏了。他说:“快走吧。”

武顽固地说:“你看她屁股,大不大?白不白?”他闭起眼,手探进自己腿间,单打独斗,“哦......臭婊子。”

缪骞脸一下儿沸起,拉他说:“走吧。”

“再废话我就杀了你。”

缪骞咕咚咽口唾沫,僵着不动。

武冷笑:“她等会儿还要往屄里塞药水,你看嘛,她那颜色。”

谬骞听话地望去。那儿是鲍型,敷着层棕黄的颜色,毛发油黑,冒在一片疙瘩瘩的鸡皮上。缪骞老二本能地胀起,眼眶却湿润着,突然想呕。武左手猛揿上他幼嫩的老二,咬着字朝外吐:“最恨你这种人。”他揉捏捋动。缪骞越发觉得刺激,越发觉得怕,也越发有快感。他心如擂鼓,快要哭了。

缪骞推开他跳下砖,吼了嗓:“喂!”

屋里一声尖叫,邦当砸来瓶妇炎洁。武撒腿就跑。

后一堂课难熬,缪骞紧盯着黑板,丝毫不敢朝身边人投去目光,腿不住在抖,他坏了他一直以来的”好“事儿,怕他真的杀了自己。缪骞认为他一定是个小变态,如果真要杀了自己,手段也一定不常规,他物理化学成绩都好。手背上突然一阵极锐利的疼痛,缪骞一声呼痛被锁紧在喉咙间。班主任停下板书问,谁说话?无人响应。缪骞讶然地低头看手腕,一道豁口,血慢悠悠地冒出皮表层,倏然开闸,转眼就捂不住了。他扭头,武手里一只削铅笔的小刀,生铁色冷,闪着淡淡的光。

不出一日,校里风声鹤唳,也有了他是偷窥狂的谣言。大能者忍,大能者忍。莫琳枫本可以不知道,奈何刀上有木屑石墨,他口子发了炎,漉了黄水,手拿不稳筷子。缪骞头次见他哥的目光比生铁更冷。

告了两天假,歇在家睡大头觉,醒了胡想。第三天必须得去了,有点犹豫,有点害怕,有点磨蹭。莫琳枫说,晚上去我去接你。惴惴不安地进校,果真浪静风平了。英语老师休假,武也不在。班主任通知说:他请假了,你别担心。缪骞才不担心。

那天傍晚,火烧云漂亮,气焰嚣张,洇得四处是红色。

莫琳枫穿件黑薄呢子夹克,开辆国产帕萨特,那年头算挺显山水的。缪骞见他犹如无罪释放,出了法庭,再度披上了太阳。他并没受欺负,更也未遭受过分的流言,只是这件事,侮辱一样甩脸一记耳光,情色,鲜脆,荒唐,缪骞羞愧又困惑,于是孬熊地掉了眼泪。他不知道他干什么的、怎么动辄忙不见人影、不知道自己重不重要、不知道自己于他有怎样的分量。不知道人和事,普遍浑浊还是透明,他者残酷还是宽容,他头一次因为无知而悲伤。车上放了首时髦前卫的英文歌。莫琳枫绕远路,说淌什么眼泪?缪骞用力擦起泪。莫琳枫递他手绢,手绢清香,缪骞没接。

“你底线是什么?”

什么?

“想清楚你的底线。不要在人格上被击垮。”莫琳枫绕上条新修的公路,左手是校楼,右手是玉米田,“晚上想吃什么?”

缪骞隐约听见,玉米田里有少年的求饶与哭泣。

莫琳枫只是沉着,缪骞认为他是贤明睿智;莫琳枫只是偏疼弟弟,缪骞认为他是慈悲伟大。纯净的爱与仰慕,缪骞是那会儿知道的,那感觉就像瞻星。

——邵锦泉最近三天没和缪骞说什么话,原因简单:涂文带他去沙砾吃饭唱K,这小子胆儿挺大,啤酒掺白喝得略高,被晕乎乎送回家。邵锦泉除了他没伺候过人,给他脱鞋解皮带,打水洗脚。缪骞趁醉蹦起来抱他,哼哼唧唧不知所云。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图谋已久,他昂头亲了邵锦泉嘴巴一口。乱伦呢?邵锦泉惊愕,失措,震怒。他失手挥了他一皮带,而后于心有愧,立即道歉,却一下儿就难以面对他。可怖的就在于,他竟不能把这行径当成一个小毛孩的把戏。

以至于缪骞月初返校离开素水,他都没亲自送。

缪骞在金鼎枯等,一帮人轮番陪聊,老唐一桌好菜凉了又热。时近傍晚,柳亚东骑来辆摩托,冲他说:“泉哥说让我送你,他走不开。”

缪骞像预料之中,须臾沉默。他过会儿去拿拉杆箱,笑说:“那我要带上小兰弟弟一起。”

柳亚东拍摩托屁股,“就带得了你一个,三个那是叠汉堡。”

“叫出租。”他乐,“省得他醋我。”

柳亚东食指竖唇上,示意他别当那位祖宗面儿胡咧咧。

县像麻雀一样,但对于停滞不前的人而言,也足够大了。邵金泉一皮带挥在缪骞额头上,他左眉上方还留着一块淡红的迹子,他一路上都在用指腹搓捻。是显见的抽打伤,武校学生一眼就看得出。“小世子”谁敢惹呢?只能是邵金泉。可惜兰舟柳亚东是除彼此与同伴之外绝不操心他人之事的人,就一路什么都不问。

缪骞看着车窗外,主动说:“我疯了。”轻得像句呓语。这天也是火烧云。

素水站一眼望去觉着哪儿不一样了,亮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墙漆白了。实际是驴粪蛋子表面光,里头乌烟瘴气脏乱差,没一样整改。兰舟柳亚东买了站台票,帮拎箱子进去大厅,等着发车。瞄表,看票,十分钟。缪骞急匆匆掏着包,“有东西给你俩。”

县里找家能数码冲印的门面不容易,缪骞快一路找去县西灞塘。

月亮影音店八成是自诩技术拔群,服务态度就不行,老板端着碗胡辣汤吸溜吸溜地喝着说,你明天一早来取吧。缪骞隔天付了钱,老板杂眉一高一低,笑容玩味地把纸袋递给他,又缩回,问,你拍的那都是什么鬼东西?这就有违职业道德了。缪骞冷声说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只有孩子会最先为自己的正义发声。老板不屑,纸袋子往玻柜上一丢,不再说话。到缪骞出了门,他才一声嗤笑呲出鼻腔,慢悠悠说,牛逼哄哄的,什么呀?搞屁眼的玻璃呗,小变态。

相片和几本书一起交到兰舟手里,“书你留着看,几本小说,一本我们校里老师出的诗集。”又摸出个盒子,“还有钢笔,北京买的,就拆了封皮儿。”

“我用不上。”兰舟没接,“笔你自己留着用。”

“我更用不上。”缪骞说,“我在学校都用电脑,我字又丑,配不上。”

兰舟点头收了,“那谢谢你。”

“你别客气。”

柳亚东旁边听着,心里莫名的有点儿难过。

“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怪么?”缪骞笑嘿嘿的,又瞄眼表。

“怪。”柳亚东点头看他,“特别怪,怪飞了。”

“那祝你们永远自由,freedom。”这话顿都没顿,就从他嘴里顺出来了。

绿皮火车踽踽驶来,路基两边,人退,树退,金属音回旋震荡,顶是钢筋骨的淡蓝色塑料棚,声音被网住。人群涌至,吵哄哄的,心急火燎没素质,胡乱挤着,嘴上骂脏。兰舟在车厢外等,看柳亚东随乘客伴缪骞,进了窄窄的那道门。门如小嘴吞进了人,又将如河流携远人。

九十月的暮色微潮,兰舟有点儿恸心,刹那间突然有了抓不住他的错觉,但柳亚东很快蹦了出来,中指敲他眉心,说走吧,伸手接他怀里抱着的书,“我替你拿。” 兰舟的一点儿畏惧转瞬消失无踪迹,也就更加爱他。

当中一本薄的展着页滑脱掉地,写的是诗,诗是哪怕细读也未必知道在写什么的东西。兰舟要弯腰去捡,柳亚东先他劈手抢过。兰舟一怔,看他瞠目似的下巴微颤,盯着那一页,就问:“你怎——”

“何其芳。”柳亚东指着一处,“何其芳。”

何其芳?

“我妈。我、我妈就叫何其芳。”

兰舟形容不出柳亚东的那副神情:五光十色,啼笑皆非,眉心纠结成团,嘴巴又朝上翘。

反应过来,他朝他胸膛猛一推,喊:“快去问啊!”

乘务补匀口红,疲得要死。车打北京来,一趟跑三天,贯通南北,最不待见的就是小县城上来的乘客。扒手多,逃票的多,有味儿的多,粗俗无理的多。她分神正琢磨着怎么跟聚少离多的厅长公子男朋友斡旋结婚这茬事儿呢,收踏刚收,梆硬的一个影子往里撞,咣当,好险飞出去。看清是个男孩儿,火蹭就往天灵盖上烧。她展臂一拦,高声说要发车啦还闯什么!有票吗你?!你不刚搬行李的那个吗?!下去下去!哎地勤呢?!她积攒的情绪力气用于一时。

柳亚东还是想进,手合十,面容不妥协,语气却已经是哀求,说就一分钟,马上我就出来,好不好姐姐。乘务眉倒竖,叫道,什么一分钟一分钟!一分钟车都到娄家口了!给我下去!你这种逃票的小盲流我见多了!

车子一声嗡鸣,果真极缓地起步。乘务揪着他衣领朝下推,头钻出去喊,地勤!快来!抓这个逃票的!

地勤未必是正式编,没制服,穿着皱巴巴的汗衫皮鞋,急头白脸跑过来。柳亚东是被锁着脖子抡下车的。再怎么练过,挨肉墩子按倒,挣扎也是无用功。何况“逃票”一加盖章,等同嫌犯被捕。地勤们也郁闷,老婆也闹离,孩子也厌学,工资也惨兮兮,谁不给日子磨一身淤青,烧一膛旺火?地勤脸黧黑,他骑着柳亚东腿根啐痰,抡圆对讲朝下挥,骂说,日你个小逼伢子不学好!学人逃票!柳亚东抱脸,对讲砰地砸在腕上,他旧伤处,激出一声低抑的嘶喊。

看客哪儿也不缺,乌泱泱的,聚在围栏里头挤着头探看。事儿添油加醋一传百,氛围松弛愉快,转瞬就能把逃票造谣作通缉犯被捕。

兰舟把手里东西一扔,飞奔来抬起脚,无一考虑地踹进地勤后腰。见这人穿山甲似的蜷起朝前滚,五官揉皱,抱着腰椎嗷嚎。他猛扯柳亚东,连说:“快追!来得及!”

追鸡巴。门都合了,速度渐快,轰隆隆地朝前驶,特无情。兰舟人又不蠢,不是不知道,但依然揪扯着柳亚东衣领,罕见的咬牙切齿说:“快点!要走了你他妈的!”

柳亚东也就没法儿自暴自弃地叹着说,走呗,走就他妈走呗。

他从地上爬起,不近不远贴近火车,沿着月台踉跄着朝前跑。硬座的乘客推上玻窗,探出脑袋惊奇地望他。有个善人倒说,你别追啦,小伙子!危险!小心卷进来!

“柳亚东!你他妈的给我跑快——唔!”

地勤增员成三人,猛扑上前压倒兰舟,一人踩背,一人反剪胳膊,一人揪着他头发朝后扯。抓拍下来,照片能上铁路报头版。

疼与不疼不重要了,甚至思维停滞,尊严也瑟缩了起来。兰舟是舍不得柳亚东走,但也想着他能就这么跟着火车去北方。那儿就浪静风平,人间奇境?未必吧。那无非就是个宏达的指向。但只要那是他渴望的。

柳亚东停在最后一根立柱处,撑着膝盖,昂头目送火车去往火烧的天际。他两肩一懈,骂了句操,扭头往回走。

他看着兰舟朝自己怒目而视。

“我不是逃票,是要给沙皮哥的人送东西。”他脸上蹭花了一块,手朝前伸,“不信就铐我去派出所。还有,揪他头发,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地头蛇名号儿一用一个准,身份证掏出来瞄一眼,说走吧,下次别了,多危险呐!

回途天黑下来,步行,天下起了闷湿的小雨。

兰舟在前走得飞快,头也不回。柳亚东借时有时无的光,潦草翻完了整本诗集,发觉“何其芳”不过三两诗篇,写情写爱,用词冷僻,啰啰嗦嗦,不知所云。关于其人,无样貌年纪和籍贯,光一行职称:文学院露珠诗社指导老师。别管多瞧不起诗,总归是个大学内编制,是身份体面的知识分子。这就与柳亚东一直从大玉口中得到要素,从而塑起的“母亲”形象有了偏差,偏差又变作疏离与怀疑。这到底谁?重名吧?根本不是,你他妈做什么春秋梦呢。求证的欲望也与之吹灭了一簇,不明不白总比失望要好。

“船儿。”柳亚东喊他。

走的是条近路,左手是亮灯的门面房,县城的逼仄与陆离;右手是田,一亩接连一亩,稻谷破口抽穗,重得悸悸,四野静且清净。兰舟不睬他。

柳亚东失笑,冤死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船儿。”又喊。

兰舟朝后摆摆手,意思说,你闭嘴闪远点。

“宝贝儿。”还喊,不光喊,并且瞎喊。

兰舟停下来扭头瞪他,开尊口了:“去你妈的。”掷地有声。

柳亚东嗤就笑了,乐得不行。他随即蹲下,抱着肚子哼唧说:“我手疼肚子饿,快来救命,船儿,船儿,船儿,船儿。”

“手疼?”返身蹬蹬蹬过去。

柳亚东扬扬手腕,“好像给那胖子砸肿了。”

沿街铺面多是做五金和招待所的,街不长,单就一家置锥的烟杂铺。

铺子老板是个老头,穿件抻得破烂的跨栏背心,紫红的奶子外头露着。烟杂铺卖香烟冰饮,报纸杂志,又烧着煤球小炉,烀锅黄澄澄的玉米棒。柳亚东要了一包牡丹两根玉米,兰舟要了跟冻得梆硬的菠萝爽。铺子朝外伸出半米宽的铁皮檐,檐上贴张“山河壮丽”,褪色。俩人借地避雨,老头屋里看报,人挺仗义的,还给了个矮巴巴的小藤椅,一坐下去,人就半米高,上下左右,不留心谁也瞧不着。兰舟蹲着,握着柳亚东手腕左捏右捏,叹说好在没很肿,把冰棍往上敷。铺子点着黄灯,对岸稻里有密集的虫鸣,蚊蚋翅膀濡湿,雨天围着低飞。

柳亚东低头一扯他,就把人掼进怀里,坐自己腿上。

“心肝,宝贝,我的宝贝。”柳亚东喊他,用嘴磨蹭他。

兰舟就不犟了,低头和他缠绵地衔接。涎水跟着湿度一块儿涝了,蜿蜒淌下,划过下巴喉结,邋里邋遢地没进衣领。老头儿支气管不行,一分钟三咳,连续不断,好似肺要呕出嘴来。俩人头顶的铁皮就微微震颤,两根那个也颤,内裤里释放出来,头碰这头,彼此钻研揣摩。兰舟的T恤旧得能塞两个他,柳亚东掀起他衣摆,一头钻进帐子作怪。兰舟锁骨胸脯、肋骨肚脐,一处处被他咬,心正悸着,又被一口含住左丘尖端。他口腔滚热,吸得他从尾骨酥到头皮。

兰舟叫得比蚊蚋还小,说:“吸吧,快点。”话说出来,快感与耻辱如波涛席卷。

他环抱衣服里的柳亚东,姿势如同哺乳婴孩,别有一股情色且慈悲的畸态。

事儿忙完了,各自茫然不知所谓。柳亚东蹲着抽烟,一口小半根;兰舟坐藤椅上大口啃玉米。

兰舟说:“你去找泉哥,他应该会帮你问的。”

“不想担他这个情。”

“你不想确定么?”

“要不是我肯定难过死。”柳亚东一口吸了半截儿烟,“是她也不会认我,如果她过得挺好挺自在的。她也可能压根儿就记不得我。”

“那未必啊,万一呢?”

“万一。”柳亚东头垂在腿间,笑咳了,混着烟呛进肺。缓过才说:“一万她不会比你更爱我。”话说得跟歌词似的。

又追加:“我也不会多爱她,我只很爱你。”

兰舟扭过头又猛啃两口玉米,颤着音儿说:“那不一样。”

“差不多吧,我觉得。”

“我挺开心的。”

“嗯?”

“不知道,就是挺开心的。”

雨不多一会儿就停了,路上连片的积洼,俩人踩了一路的水,纸壳底子的武鞋湿透。

也是这晚,车棚的老冯死了,心肌梗塞,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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