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回阜阳老家流掉涂文的一个孩子,没给他知道;茶楼里就那瞎搞那一次,又有了。她想自己是块沃得很的肥田,沾不得丁点雨露。可也怪,何老卵那么盼着耕耘都没留种,涂文发发必中,是什么庙里求来的多子多孙运?可惜没那命。
这次再流没做干净,尿出马桶里一汪新鲜的血,头咕咚磕在了洗手池子上。涂文听了动静撞门进来,吓得心冒上了扁桃体,瘸着折了的那条腿,抱起她就往医院跑。医生确诊:“你得刮宫呀,壁已经很薄很脆弱了。”许青青求医生千万别告诉他。
骗说是炎症,许青青诊室里挂了一礼拜点滴,给涂文折腾够呛。金鼎的活儿他照忙,媳妇还得伺候,这头凶神恶煞的水钱刚断,那头老鸡汤要潽锅了。许青青顿顿三菜一汤鱼虾轮番,肉都是涂文剥壳去骨拆好的,蘸了料子,就差喂进嘴里了。不负他心血,许青青没几天就养皮实了,膘都见长。她叼着筷子笑:“我真是挺替曹露亏心的。”
涂文盛汤,边白眼直翻,“你吃饱了撑的,操她的闲心。”
“我是炫耀好吧!”
“行了吧你。”涂文笑。
许青青冷不提防说:“我给你生一个吧,我们可以生一个闺女。”
涂文一怔,而后狠狠摇了摇头。
许青青心揪着,“生下来,我可以送去阜阳给我二姑带,她——”
“青青。”涂文没敢看她,怕自己目光都不坚决,“咱们一开始说好的。”
“也是......我脑子混了,说鬼话呢。”许青青抿口汤。涂文买了吊子煨的老母鸡,浮油厚厚一层,香到了天灵盖。
涂文心疼她,胳膊一伸,把人捞到腿上搂着,“有你我够了,我知足很了,青青。”
“嗯。”亲他一口,盖了个油印子。
“去深圳之前我就去做个结扎,我他妈太强了,不从根上解决不行。”涂文又搛一筷苔菜给她,“等回来我跟泉哥要两天假,我带你去重庆玩一趟怎么样?”
许青青一口米饭嚼出甜味才咽掉。她说:“我倒是想去青岛,不是有海么?”
“吃海鲜喝啤酒啊?”涂文也笑,“随你,就青岛,你穿那个三点的泳衣给我看。”
“你真是十足的臭流氓。”
“嘿嘿。”
“然后我们再去重庆?来得及么?”
“行,随你,大小姐!”
今年照旧冷得早,饮茶亭路渐有卖烤梨油茶的摊子,邵锦泉出远差,侯爱森从蓝湾又被调回砂砾当领班,统管大事小情。胡自强三四晚没回职工宿舍,兰舟不放心,跑去春水堂找人,被告知是陪焦丽茹去邻乡看一块化工总厂的地皮。正打算回金鼎,在回廊撞见邹静静。
她嘴角淤青,头发湿水,模样狼狈到极点。邹静静绕开他要朝前,又突然咕咚朝前一跪。兰舟赶忙蹲下去扶她,发觉她两膝红肿的不成样子。
邹静静回了休息间,首要就是漱口,咕噜噜的费了怕是有两升水。屋里奶罩丝袜横飞,兰舟不敢瞥,问她要药箱。邹静静揩着嘴巴从厕间出来,笑说,药什么箱啊装精贵,两天就好死不了,谢谢你扶我。兰舟叹气儿,起身跑了,没会儿又折回来敲门,手里多了瓶红花油。邹静静蒙了,转瞬又笑逐颜开。她歪个脖子看兰舟,问,你们武校男孩儿都这么会疼人么?我给你当女朋友好不好?你疼疼我。
又非说不会抹,装傻充愣女流氓嘴脸。兰舟没辙,蹲下折起袖子帮她。
邹静静腿哪像个姑娘的,斑痕红的褐的紫的青的,颜色缤纷新旧累积,好比过得是喜儿的苦日子。兰舟先在掌根哈口热汽,再倒油上去,敷着她膝盖,揉开碾匀,力道很见分寸。邹静静不多时给揉困了,仰面往乱糟糟的窄床上一躺,大腿岔开,艳粉的内裤正冲兰舟。他头低垂,脸能烙饼,忙拾件裙子给她盖上,结巴说:“好、好了。”就要走。
“哎。”邹静静弹起,拽住他,说:“急什么,追债啊?聊会儿。”
也不熟,聊什么呢?——柳亚东。
邹静静也没别的,就是喜欢他那个男人味的眉毛,他那个冷兮兮的薄眼皮儿,他那高鼻梁,他那个身量,那半天憋不出几句话的臭德行。说白了,这么硬净的一帅男孩儿,活生生、热腾腾的,树似的舒展在她眼前,她臭不要脸,心竟真的悸动怀春。她都不好意思承认,怕把人牙笑掉,可不服气,琢磨着,率先进他心里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美女?温良?纯情可亲?看啊猜啊,有点妒忌,然后蒙了,不知不觉陷入了恍惚——操,是个男的啊,柴了吧唧,没胸没屁股,有泉水一样锃耀的眼睛。
邹静静盯着兰舟抽烟的侧脸,冷不提防,伸手扯了下他羊毛衣领。
兰舟朝后闪,“嗯?”
邹静静耸眉,“吻痕喏。”
此地无银三百两,兰舟倏然按着脖子,眼睛睁大,红从耳根朝上漫。
妈的真纯!怨不得被当个宝。邹静静故意逗他,凑过虚声问:“他那方面好强吧?嗯?老早我们几个就看出来了,穿裤子都遮不住,嘿嘿。”
兰舟朝那头横挪,眼神乱了,泉水冒泡。
“你真的甘心啊?你一个男的,撅屁股给男人抱,你就不想碰女人?”邹静静若有个信子,这会儿必然嘶嘶吐呢。美女蛇美女蛇,说得是她,辣且毒,窥探人眩惑人,又有个要命的七寸。
兰舟吐了口气,水面很快静寂,他点头说:“我甘心啊。”也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口吻里竟有幸福的酸馊味。
邹静静坐直,白眼朝上翻,“呔!”
——小玻璃小情种,呕呕呕。
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兰舟摆手不要了,找个纸杯接了点水喝。
邹静静说:“我听人说,前几年两个男人搞一块儿谈恋爱,都算犯法有精神病,能抓呢。”她笑,“有意思啊,原前什么都犯法,跳舞犯法,夜里蹚大街犯法,跟人办那事儿犯法,人谈恋爱也犯法。妈的,就吃喝拉撒不犯法,那光吃喝拉撒算人么还?是猪吧。”
兰舟捏着纸杯,杯口皴皱,“会抓吗?”
“抓呀!”故意吓他似的,邹静静瞪眼耸眉,“我又不是没见过,华东那儿搞那种治疗的多呢,什么催吐啊电击啊。你们是性变态是毒瘤,比我们坐台的还脏,要净化,掰直那是为社会做贡献。”
兰舟低头,“我们是要净化。”
“哎。”邹静静笑,“你怎么还真弯腰了?他们都是扯淡。”
“我是说,我们是要净化,但我不觉得喜欢男的,这有什么要被纠正的。”兰舟说。
邹静静讽他,“光你觉得有屁用,法又不是你写。”
“那就躲着吧。”
邹静静叹,“——大千世界呀!为个爱情躲着不能享受,多不划来?我宁愿不要,我要自由尊严跟钱。”
兰舟微微耸肩,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是同性恋,又什么也没说。
邹静静眯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没被人爱过,才能说这种风凉话。”
兰舟无辜死了,“我没有。”
“你有也无所谓。我在乎?”邹静静哼,“我羡慕你,羡慕过阿迪,曹露,丽茹姐,还羡慕梦雅,我觉得你们真他妈的幸福。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们挺可怜的,没追求。”
兰舟静立着,“你也会又幸福又可怜的。”
别人说这话,邹静静要觉得是在讽刺,她要更毒更损百倍偿还。兰舟这人说就不会,就诚恳质朴得叫人觉得他在发癔症。
“老娘用不着!”邹静静铿锵道,朝天又翻白眼,用力到眼窝内陷。
叮嘱完按时抹药,兰舟就走了,邹静静埋在被子里沉默,没会儿坐起来,对着窗外血红夕阳擤鼻子,两指一揩湿漉漉的泪沟。晚上还得上钟,收拾起来赚钱呢,哭鸡毛。
赌坊淡季,吃茶旺季,两个是相悖的。老贾们平时就得回到明面儿,穿个制服在茶楼里帮忙。按三班倒,五点到岗的九点下班,后半夜留两个值夜勤。兰舟回宿舍,柳亚东正擦着台电暖灯,也是到季节了。灰抹净插上电,橘色哗地淌开,柳亚东蹲着,侧影软绒绒的,像要融进去。兰舟关灯,屋里就只剩那一团亮处了,他蹲过去伸手汲暖,手没会儿就热得发胀。
蹲着累腿,兰舟干脆席地而坐,“你今晚留夜班?”
“嗯。”柳亚东给兰舟拽了张报纸,揉揉头发,“睡了一下午,头都大了。”
“我跟你一起去。”
“少来,你给我老实睡觉。”柳亚东瞪他,“我把你反锁起来。”
兰舟冲他伸手,“抱会我。”
柳亚东捞他到自己腿间,从后紧紧搂着,头搁在他颈窝里,“胡孙儿你问了么?”
“问了,跟丽茹姐去邻乡了。”
“妈的,也不知道说一声,白他妈让人惦记。”柳亚东是真心实意的,却又觉得自己伪善。
“他是不是......那个?”柳亚东背靠墙,兰舟仰在他胸膛间,揉捏着他手指头,暖得眼皮惺忪了,橘色渐渐铺满视界。
“那个啊?”柳亚东在他脸上盖章,轻轻的,一口跟一口。
“你知道我说什么。”兰舟反手捏他鸟。
“捏硬了我就在地上干你。”柳亚东咬他耳垂一口,又嘬了嘬,“你说,他跟丽茹姐。”
“嗯。”
“我知道。”
“我也知道。”
“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能阻止么?我不能,你也不能。”
“只要他觉得开心,我就接受......也不是,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接不接受的。”
“他肯定也知道我们俩。”
“知道呗。”
“他要当你变态呢?”
“他不会的。”兰舟摇头,“你才变态。”
“这么放心他?”
“那不然呢?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
“那我嫉妒他。”
兰舟咯咯笑,扭头和他舌吻,在他嘴里不安分地舔来勾去。
柳亚东早知道了,兰舟色得很,又贪欲,平时装副乖学生样子。有时候忙,柳亚东累也顾忌兰舟的屁股,他就尽量少挨他,睡觉分被筒,扭着身子不脸冲他。兰舟往往就寂寞了,耐不住了,就想得多,就悄咪咪地往他被窝里钻。柳亚东直冒汗,胡自强若在,就低喝着搡他:“疯了你?!”胡自强不在,他就揪他出来,看他喘吁吁地目视着自己,简洁直白的渴望涌满他玻璃似的眼睛,“快来。”腿不由自主地攀援上他。柳亚东会懊恼自己装他妈什么正人君子呢,继而在被窝里剥光他,吻遍他,狠/操/他。
什么是爱?没人教,见得少,学不到。那爱就是不雅的,就是不管不顾地跟你结合,到死也不分开。
床上,兰舟腿都抱酸了,仰面问他:“你找到了吗?”
柳亚东硬得都小肚子都痉挛了,也急吼吼地胡乱搅着抽屉,“没了,好像用光了,我操。”
兰舟快哭了,“那就不戴了,你快点!”
“不行。”
“为什么啊!你不要射里面就行了!”
“但——”
兰舟手脚并用爬过去,扑倒他骑着,咬他鼻子。
柳亚东掀开他衣服,昂头啯住他奶尖,问:“你骚不骚?”
兰舟抱着他嘤咛短叹。
恨不能缠成天津麻花,去他妈的地脏地凉,两人席地打滚,下体交连互相顶撞。临门抽射,柳亚东拔了,兰舟俯下身含他下/体湿漉漉的前段,被喷得一脸都是,还黏糊糊的迷了眼。去厕所洗澡,没会儿又躁动了。柳亚东又从背后插进,慢吞吞地耸腰。
兰舟揪着水管,脚与肩齐平着站定,说:“后天是你生、生日。”
不说都忘了,“嗯,彻底成年了。”
“你要什么?”
“要你。”
兰舟皱眉,“除了我。”
“那随便吧。”
你以外,什么都行,也什么都不行。
涂文隔天安排在铁路医院做结扎,手术前禁饮食。
他中午给许青青烧了锅豆腐煨鱼,干看不吃,盯着她低头吐刺小口啜汤,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她发梢已经抵肩,听涂文说他喜欢长发,就不打算再剪了,一心想养成一匹乌黑的软缎。
涂文肚里有个秘密,事关邵锦泉。明着都知道他金鼎邵老板柳下惠得出了名,可人非圣贤,类似于辟谷食素,不爱不性即是对人性的极大惩罚,容易反噬。所谓“色/情即是承认生活”,邵锦泉偶然也要驯顺于为人的本能。
那是三年前了,邵锦泉算着了周永德道,吃席酒醉留宿红珊瑚,碰了个脸都没看清的;隔了一季被当事人找上门,告知他已在人间播种,来年落瓜,具体你看着办。女人涂红抹白,眉间有戏谑的神色,腿一翘,摆明是来谈价儿。也不晓得邵锦泉是什么心情,讶然嫌恶各占比多少,有没有诡异的欣喜。或根本就很平静,已将生活拆分成可评估盈亏的桩桩件件,纯粹觉得是自己一时失算。
谈拢了,涂文名为看护实则“押解”,陪女人去了素水妇幼院。
女人在红珊瑚谋生糊口,职业污名化,子宫也因此不知有过怎样的周折,这一胎化血外涌后,部件儿终于彻底劳损,医生判断如无奇迹,应该不能再孕育生命。
整件事情秘而不宣,做得也很绝,女人在单人病间里麻药刚醒,涂文就替她数起了该拿的钱。百张领袖捆成一摞,邵锦泉走私账上补偿她二十摞。一夜春宵渡换合紧大腿坐吃几年,无利不起早,她又不是无辜者,按谁看这笔买卖都不赔,试问谁当鸡能坐挣二十万?涂文彼时也深以为然,于是就没能明白她脸上的哀恸。他吓一跳,问她:哎不是,怎么你还嫌钱少啊?说好了二十万啊,你可别人心不足蛇吞象!
女人不说话,唇色发青,定定望着天花。她两掌盖住面颊,突然放声哭泣,声音渐次拔高为哀嚎。
这是涂文一直以来的困惑。他不是多思的人格,鲜少琢磨世情,疑虑很快抛诸脑后。
到刚才他突然明白了——女人恸自己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说句难听话,哪怕是她。反观自身,哪怕是自己,临到断子绝孙这步也惆怅踟躇得很。汉人认同三纲,愚孝的就多,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涂文多少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早死的爸。
他跑阳台上抽烟,三两口就是一根,嘬得又猛又深。许青青拾掇了碗筷,跑去从背后搂着他腰。
涂文把烟扇散,啐口痰,拉着许青青手腕回屋,“你来,还没见过我老子吧?”
搬进丽水花园,东西从没集中整理过,掏半天才从皮箱里翻出张灰扑扑的遗像。涂文找来两只盛菜的瓷碟,分别摆进金桔雪梨,弄成个牌位的样子。涂文他爸是苦大仇深脸,眉央“忧国忧民”得常年紧蹙。涂文的五官详看和他的高度雷同,但积年累日的,他沉默时的神容愈发木然或浮谑,为人时而会有的那种动容和恇怯,他已经退化了。换言之,这是混社会的代价之一,逐渐冷心冷情,过程如同肝硬化。
涂文折了一条腿,就单膝跪地,磕了实实在在三个头,喊了句:“爸。”下一句话就含在了嘴里,咽不下吐不出。
一如他爸活着那会,多时相处,俩人要么彼此讥讽,要么相顾无言,都只争强好胜地怕恨的比对方少些,从没想过平心静气地把关系往温情的那头归拢。事到如今只能诮命数有别,天不给机会让彼此继续折磨下去,是快刀斩麻的好事儿。悔这词既不能想更不该说,否则就像输了棋,虽从迷局里解脱,但要沮丧一辈子。
涂文拽过许青青,说:“你也跪,也喊爸,我爸叫涂秀君。”
“爸。”许青青和他并肩,场景很怪很古,像武侠里的“天为鉴地为证”。
涂文吐字蹦跳,话像是咬着牙说的:“这我老婆,姓许,不是姓曹的那个,可惜你有口气儿时候没见着。今天才想起来给你看看,漂亮么?反正比你老婆漂亮!”
许青青攥拳捶他,又怜又爱地看着他。
“我本来想我这烂人家都不该有,没成想老天还算怜我,给我个老婆。”涂文膝盖硌得生疼,拉着许青青盘腿坐地板上,“老板还给我随了房车,勉强我算是完成任务了。你说北京上海的那帮男的,那也未必有我日子快活,你儿子算混得不错,你别羡慕。”
许青青朝左歪头,搭着涂文右肩,感受他一说话时筋骨的微微震颤。
“就差后了,但我跟你说实话,我要不了,一会儿我就断子绝孙去了。”涂文咽口唾沫,冲遗像笑,“说白了他妈了个逼的就怪你,你要是他妈个管我的好老子,我他妈说不定入伍去保家卫国呢,犯得着成天跟孙猴子似的舞枪弄棒的么。我一辈子是废了,要么蹲号子要么给做掉,我就不能弄个小的出来祸害,你别遗憾,你不配,我也不配。”
许青青一句“你有过”怎么也说不出来,溯回进喉咙,哽得发胀。她听涂文继续跟他爸说:“我以前说有女儿就叫涂飘飘有儿子就叫涂天仇,你就当有过吧。县郊公墓明年建起来我就给你买个大坟头!下辈子你千万别给我当爹,我可受不起,你换个人祸害吧。”
涂文又磕一个,久俯着不起身。
人其实轻易不要忏悔,有可能一笔划下去,一直不断,结果半生都给否定了,最怕怀疑自己起喘着口气儿于谁有益,依附何处,命题再宏阔些,最怕琢磨起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许青青后来各地辗转,甚至去到了锡林郭勒,又有了个新的爱人,是离异的高干子弟,蛤蟆样貌,略有家暴倾向,她替他生了个先天六指的女儿,查说是男方酗酒的关系。孩子本打算就叫飘飘,被公婆讥讽为死不读书没一点儿文化,最后各退一步,大名取“知鹤”,小名勉强就叫飘飘。婚姻两年后夭折,孩子没捞到手,从夫家得了五十万,许青青脸上苦楚滞留,衰老下去,一九年才返还素水。
县是大不一样了,民居逐路而建,鳞次栉比次第攀高,像想要比酒山更迅疾触及到天的水蓝。涂文嘴里的公墓早竣工了,生赶趟,死赶趟,坟都不够分的。许青青头次去找涂文睡得那个坟,找了很久,碑是雷同的,无非透过刻字辨识身份,几十列,几十排,密匝匝的故人,她从天明渐渐觅到黄昏。
说是执念还真不算,就是有点儿悔,悔当时没能告诉他:咱俩有过一个涂飘飘,当然喽,也可能是涂天仇,那都无所谓。
公墓外围山,仿古建了个佛塔,风擦过,飞檐上垂挂的如意铃响声如天籁。
许青青盯着碑上的相片,相片让夕阳染红,像些微有了热度。她也不哀切,就是觉得陌生。这副面孔沉潜沉潜,十几年辰光已下落到身体的最深处隐匿,不消失也记不牢。但让许青青重选,她还是乐意不用功读书,早恋,十七岁坐着火车跟同桌私奔来这个中南小县,分手,停留,遭骗,努力存活,陪别人睡觉赚钱,爱上个借她钱不催着还,离了“你他妈”不会说话,脖子上傻逼兮兮纹条龙的,情深的坏男人。
这晚下雨,凉风凛凛,金鼎赌档相对冷清,开了几桌扑克。
柳亚东地摊儿上淘来的一本《美丽深圳》被老贾抢走去翻,几个人围着看,对着图上的世界之窗指指戳戳,叹说:“还他妈的是特区好啊!咱们这儿就他妈个光秃秃的发电塔。”
老唐一脚蹬开茶室门,面色不虞隐着一层生铁色。
“小兰呢?”
柳亚东一怔,“码房呢。”
“凌仔去把人叫上来,去!”老唐手一挥,“你几个也别看了!”近看他两唇在微微抖颤,话到末尾也奇异地变了个调子。
老贾敏锐,率先走过来,眯眼低声问:“咋了?出啥事了?”
老唐附到柳亚东耳边,“去砂砾把侯爱森叫回来,他他妈忙的电话也不接。”
“这会儿?”柳亚东问。
“马上。”老唐咕咚咽口唾沫,手掌不住按按按,他低平滞缓着说:“你呢,就跟他讲......旧强没了。”
雷是掐准点儿的,应景一声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