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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8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许青青求死欲之强烈,到险些咬断兰舟的一截中指。兰舟居然有点高兴,说:“要能一下咬断就好了,我就跟你一样了,我自己下不去口。”

柳亚东听了一窒,把他拽进被窝里,疯狂地吻他。床边烘着暖灯。

按说不该说废话,但彼此都觉得发慌,于是含糊不清地不停求证。兰舟呓语似的问他:“你爱不爱我?”柳亚东吐纳不息,起初发臊,没好意思肯定,想拿吻抵过。兰舟偏脸躲着,他才哑着说:“我爱。”有此一句就是后头的无数句,好爱,很爱很爱,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单拎出哪一句放被窝外头都臊得张不开嘴。兰舟回应他,把他说的也重复一遍。

脱裤子,戴套子,紧抱着又做一场。临收梢时,兰舟一骨碌钻进老棉被,柳亚东一声低喊,腿根合紧,喂了他满嘴黏糊。

柳亚东把他揪回身下,手握成碗装抵上兰舟下巴,喘吁吁气呼呼地说:“快吐了。”

兰舟环着他脖子,喉结咕噜一滚,就把东西吃了。

柳亚东叹气,捏着他脸颊两侧,问:“好喝吗?”

兰舟伸出红艳艳的舌头给他检查,一点儿没剩全咽了,说:“温的,你有一点咸。”

柳亚东朝他微微张嘴,兰舟昂头含住,舌头在他嘴里钻探舔刮,声音唧唧咕咕的。

没会儿,兰舟眼泪顺着太阳穴朝下淌,柳亚东微诧,俯身吸干一道又流一道。他心被揉成了废纸团子,就搂着他问:“怎么了?我爱你,真的。”

兰舟看着暖灯,定了很久,才说:“我觉得阿木出事了。”

柳亚东赤身裸体地蹦下床撒尿,又裹着寒气钻进被窝,埋进兰舟胸脯里。说点什么,或这么沉默下去,其间风在窗外吹扬,时针在走,很快又是个簇新的清晨。一个问题在柳亚东嘴里来回咀嚼,差不多到咬碎,才吐出一个精洁的残片:“要是呢?”

多残忍啊,不劝你别瞎想,说没有的事儿,反还顺着说,还问他如果是呢。柳亚东自弃,心说我够坏的。

兰舟长久沉默不回答,直至两人都入眠。

兰舟做了个纷乱无比色泽缤纷的梦,梦里他回到了故里西南。

他父亲神奇地自愈,凋败的身姿恢复了起初的松的雄武。屋里闭灯,暗黢黢的,兰舟伺完屋外一株海棠,指缝是泥星水迹,他问:“阿爹你要走?”男人皮质油亮,牙颗颗裹着酱黑的垢渍,他摘下墙上的月琴与吉他,回头说:“我要走,去找我的情人。”兰舟惊慌地恳求说带上我,男人思忖了几秒,说只带你一程。

背了个盛满玉米的行囊走下山路,熟悉也不熟悉,不清楚是几月,总觉得万物初生,雨润而浓,坡谷间索玛花开,满山渐层的红,枝挂瓣,阒然受捶折落。云雾卷积成河与山腰齐平,比水更含涛的驱动。兰舟前眺,父亲的背影转瞬缩成芝麻样的一粒。他哭泣,追喊,踩泥土积洼行了漫漫百里。梦里感觉不到累。

很快到了陌生县城,两侧爬起西洋屋舍,路央人形貌迥异举动神异,因为是梦里不觉得怪,有人撒盐作雪吹,有人嚼剑,有人将自己栽进土里开出红萼绿瓣,有人挥动双腿在天空飞舞,天靠西侧凝着一块矩形的彩虹,云鹅黄或淡绿。兰舟游走顾盼,在一栋银白色文化宫前找见了父亲的身影,他推门进去,缝隙合拢前,兰舟也挤进。里头是漆黑的大礼堂,似乎只剩一条下坡的楼梯,窄如绷索,笔直通入舞台。墨绿的幕帘厚如午夜,钻出一个戴着礼帽变魔术的,黑眉挺鼻,长着柳亚东的脸。他挥手抖出只麻雀盘旋于头顶,父亲指着那麻雀:“那就是我的情人。”周身抖动,随即也化成雀。

魔术师钻进幕帘,兰舟开始害怕自己成为地球上最后一个人,于是箭步朝前也撞进幕帘,里头原来是空的,世界骤黑。

柳亚东揉他耳朵,“哎。”推推他。

兰舟瞪着微白天色里柳亚东不实的形廓,摸摸脸,分不清手上蘸的是汗是泪。

“你做什么梦了?瞎喊。”柳亚东揩他额头面颊。

“记不得了。”又问:“锁呢?”

“嗯?”怔愣了一秒,“哦,在我口袋。”伸手拽过裤子摸索。

“别搞丢了。”

“嗯。”锁掏出来一晃,就发着细微声响。

“真要有一百岁,你分胡孙儿三十年......好吗?”兰舟朝他拱,口吻不舍,像真要抢他的寿命。

柳亚东发笑,“你真不仗义,我七成呢,是他两倍还有多。你重色轻友。”

“我偏疼你。”

“这样。”柳亚东和他头抵头,“我们三个均分,一人三十三,剩下一年不要。”

还有零有整呢。兰舟摇头,“你像个弱智,说得跟真的一样。”

“哎,你先说要匀他三十年的,你这人。”柳亚东刮他下巴。

“那我也弱智。”

柳亚东舔他鼻尖一下,“或者干脆......就让胡孙儿一人长命百岁去,我俩看命。”

兰舟定定看他,鸟没啁啾,天一时半会儿透亮不了。

柳亚东说:“以后,你活我就活。”

兰舟补齐:“你死我就死。”

倘若胡自强那晚如果能在击打第一下后收手,老苏其实不用死,看着血呼啦擦,未必就严重,无非两人搞个不共戴天,那无伤大雅。

可胡自强怒意燎原,肢体不受控,于是接连用力砸了约三十下,从能听见老苏高亢的痛吟和断续的叫骂,到剩嘲哳的嘎嘎声,到哼叫低迷,最后彻底不响。人也软成一绺隔夜的面。最后一下儿手落得偏,老苏鼻涕眼泪混合,一粒眼珠爆裂,晶体流淌,泡在洼陷的血红凹塘里。他脑后很快洇出一块黯淡的枣色地图。

焦丽茹赤身裸体闯下车,腿软趔倒,于是攀爬着朝前。她两手抖巍巍地,捧起他半颗已酥散的脑袋,呼吸紊乱地喊:“老苏......老苏!老苏!”白手覆盖他创口,血没能淌尽,掌心很快濡湿染红,“苏涛,苏涛......你说句话,老苏,醒醒!老苏!老——呜!”她泪哽上喉头。没会儿又弹起,踉跄扑进车里翻找手机。

胡自强瘫坐在洋楼前庭高频次抖摆,飞溅的血星凝在他鼻尖嘴角,“我杀人了。”他头皮发炸,声音支离破碎,几乎已经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了。

原前夷不属汉,彝人有自己的法度,凶杀属“阿诺”,即重罪判罚的黑案。若杀人,双方家支的德古出面调停,结局多半赔付重金,或定规的抵命。彝人血燥不畏死亡,抱定人有转世,胡自强从前最常听族里垂老的人说:“人死是一时,羞耻是一世。”可真是吗?未必,他不笃信,人复杂多样,他觉得还是色厉内荏的多,冷眼热肠的多,惧死求生的多。好比这会儿,他坠进绝境,负罪得恨不能立即饮枪,可闪念稍纵即逝,他还是怯懦地想逃。他白牙叼住下唇,不自觉地嚼紧,锐痛此刻成了无济于事的心理补偿,胡自强更加用力,到味蕾漫上浓烈的血味。他瘫软地手撑地,由垂头抽泣变放声哭嚎,四肢不住颤抖痉挛,内膛剧痛。

焦丽茹平喘,手哆哆嗦嗦按了120,时间板结,人凝滞原地,思绪空白处渐渐显出两扇门。左是拨,出警,人来,抢救,老苏或有一线生机,男孩儿非邵锦泉臂膀,不值他劳神捞,免不掉锒铛入狱,赔上青春;右是不拨,把这事儿剪碎,葬进黑夜。

胡自强的哭声调高,呦呦鹿鸣似的,失措无助,很快戳刺进她为母的软处。

她定定望着黏灰的足背,想起褚晓伟跟宿管不伦闹出种的那阵,她无时不在痛恨那个宿管,先发制人,预判她风骚拜金、浪荡渴情,然而真相则是他褚晓伟醉酒怀春硬奸了她,而后弱者相惜。这事投映到自己,焦丽茹觉得没什么不同,老苏于她犹存的恩情抵不过他对胡自强的疼惜,本以为的露水要趋于变成真金白银,这最叫她瞠目,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发癔症。可既已成为事实,只能如此。她本身也不是善类,很容易就屈服妥协。

再仰头瞥天,月就已不明了。焦丽茹啪地丢了手机,吸气长舒,开始一丝不乱地穿回胸罩、内裤、筒袜、呢外套、高跟鞋。末了摘了车里的座椅套布,返身替老苏遮上头脸,而后哒哒朝胡自强走,靠近他屈膝蹲下。

不知不觉,胡自强两腿间濡湿,神色已一迳茫然木讷下去。

“伢伢。”焦丽茹轻捧起他脑袋,轻声哄:“没事的,没有人看见。”

胡自强定定瞅他却目光散漫,像个唐氏综合征患儿。

焦丽茹浮着油汗的软手依次揩他额头面颊,又耐心地跟他重复:“没事的伢伢,不要怕。”

胡自强目光才点点聚焦到她鼻尖,“丽、丽茹姐。”他猛揪住她两腕,眼里倏然布满惶恐与求救。

焦丽茹两臂朝内收,轻将人带坍进自己胸脯。

“我把他打死了......?”

“没事,伢伢。”像抚那年迟迟不肯断奶,被逐耍的玩伴刮脸羞辱的褚晓伟,焦丽茹两指轻叩胡自强肩胛中央,她语调平缓细听甚至带笑,哄着似的:“没事,没事,没人看见。”

焦丽茹言下意是:没人看见就是没事,没事就是没事。她话里很大一股蛊惑的成分。

彼时褚晓伟一只藤椅那么高,不知世,身心紧密依附她,一根隐形的脐带还牵连着母体,长管似的,从中汲取现别处未有的疼怜。焦丽茹的胸脯水样贴肤且柔软,是培植雄性悦意、痴意、悔意、惰意、怆意的温床。他在撒泼哭闹后发出细小鼾声,如叶片滑落进沟渠,驯顺于不可逆反的温存力量,毛刺儿也濡湿,一迳平静到萎靡下去。胡自强同样,卧在她两峰央地,蓦地像卧进西南群山的凹谷,不知幻听还是什么的,一股深远博爱的力量说谅解他了。那呼吸的起伏和丝丝的淡香,正是飘来的一张旧笺,写赦免。

他对焦丽茹持久怀有的欲望,竟也奇异地平息。

“我领你去换条裤子。”

胡自强紧紧搂着她腰肢,不啃吱声,近乎要把头颅植进她身体里。

焦丽茹落吻在他头顶,商量说:“趁黑,我俩去把他埋了,入土为安嘛。”

同样不知幻听还是什么的,她听他很轻地哽了声“妈妈”。

挨洋楼区最近的矮山叫月桥,山脚一个圆荡,也就叫月桥塘。塘面积不大,周遭灌木森森,附近人常来摸鱼逮虾,按说要办得周密以防后患,尸至少先焚后沉,更狠心些,要菜刀割肉,锯子断骨,分尸才行,可死的不是仇敌,胡自强不敢,焦丽茹则不忍,为人的凶顽入冬受潮难燃。

塘子夜里煞静,塘里泡一汪晕月。焦丽茹不让胡自强搭手,差他去拾配重的砖瓦来,走前拎了套褚晓伟的秋夹克牛仔裤,入殓似的替他换了。脸给整得太稀烂了,焦丽茹自始至终没敢摘下套布。她平静里带恸,手擦过他垂萎且失禁下半身时,心里还是生出股怨愤。焦丽茹拾了根枯枝,朝那肉狠狠戳了戳,咬牙说:“色字当头才赔了你的老命,学到了,下辈子就还是老实点。”

末了又懊悔,泪如泉涌,替他拉好裤链,说:“下辈子中意个好女人,我算什么?吃嫩草的祸水。”

人装进一米多长的蛇皮袋,袋里又填了砖瓦,一双大脚外头露着,踝处缠紧尼龙绳。翻滚翻滚,咕咚推进月桥塘,浮萍绿水很快吞了他。四野无声,除了水鸟扑翅。

胡自强抽干了筋髓似的,险朝前一趔也栽进塘里,焦丽茹站起来紧抱住他。拥着蹲坐进灌木丛,地的滑凉润湿裤底,焦丽茹探手撇开浮萍,鞠水擦拭胡自强脸上星点的血迹,“等天亮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你躲躲,别害怕。”

近水风寒,思绪速冻,人就容易死心塌地地求了结。

胡自强舔嘴巴,说:“丽茹姐,天亮了我就去自首吧。”

焦丽茹啪就给他脆响一巴掌。

“人是我整死的,也是我推进水里的。”

胡自强定定瞪他,莫名其妙一激灵,随即激愤:“不是!丽茹姐,是我——”

焦丽茹手狠,又给他一巴掌,“是你什么?!”

“是我,是我,丽茹姐!”胡自强两颊立即肿起一块,囫囵不清还在说。

焦丽茹心疼,手盖着他嘴巴不让他说话,皱着眉心笑说:“听我的没错。”

“我坐牢不碍事。”他低垂着头,瘦得后颈脊柱高高凸起,声音闷钝:“我不想拖累船儿跟亚东,我也不想拖累你。我一开始就......”不该为探奇,跟兰舟出了群山,好像他不适应外头,外头也排斥他。他应当是“莫不饮恨而吞声”的窝囊人生,总之:“是我错了。”

焦丽茹轻声问他:“你哪儿拖累我了呢?”

“......”

“你刚才把我救了呀。”亲了亲他鼻梁,“你是我的小英雄呀。”

说得就不是人话,失实荒谬,但因为是打焦丽茹嘴里出来的,胡自强就听信了,甚至回味着这句话,如饮酒一般觉得醺然麻木,也咀嚼出了回甘。

他一生最大的疑惑也在这晚。焦丽茹面朝水荡,平静地透露说:“我跟晓伟爸爸在一块的那几年,我排四五,算不上数,更配她的是个省城的声乐老师。眼见这树我快靠不上了,我怀了个小孩,不是晓伟。我瞒着没说,怕他逼我流掉,耗快一年生下来我就疯了,怎么能是个丫头?还有脑损伤,医生说是我愁的,宫内缺氧。这小孩算什么?我没拿她当宝贝,我拿她筹码,一残废能拴住什么?反倒拖累我。她晚上闹夜不睡觉,有次滚进那时候的组合沙发缝里了,小脸憋得跟个红柿似的,哭得那叫个尖。我那会儿真恨她,瞪着她不拽她,她过会就不动了。死时候就只猫那么大,我弄个皮箱装着,丢练马河里了。冤生孽结。”

说完,朝塘里丢烟,祭给西归的苏涛。

她说这什么意思?其实不是胡自强笨,想不通,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来不及琢磨。

隔天收了笔水,拢共三千,跟臭葱追了三里路,时到傍晚,柳亚东总算在金鼎负一楼长廊见着了胡自强,人正从赌区出来。赌区这会儿没局。

柳亚东总觉得他瘦了、佝了,更僵成孤影一绺。

火也不知道从哪儿冒的,柳亚东提拳,箭似的奔向他,抡起胳膊砸他左颊,“你他妈!”揪着他旧袄领子不让他朝后栽倒,骂:“你他妈死哪儿了?!”

没等胡自强缓过痛楚开腔抱怨,柳亚东又问:“没事吧?!”

泛指,句子含义包括:身体没事吧?心里没事吧?没招惹别人吧?别人没招惹你吧?没干悬事儿吧?没留麻烦吧?没埋后患吧?没到绝境吧?和操/你妈的个大傻叉。

可问完就觉得无地自容。倘若涂文不死,他跟兰舟或许已在京港澳高速上疾驰,兰舟被隐瞒,而他清楚明白,胡自强是被选择抛弃的那个。庆幸和负疚胀红了他头脸,人登时酷似怒目圆睁的关公。胡自强以为他是气的,捂着脸:“疼死我了。”

“你活该。”

胡自强讪笑,撑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说:“我找船儿来揍你,就知道欺负我。”

柳亚东眯眼昂下巴,“他不也揍你个桃花开,我跟你姓胡。”

胡自强垂头,灯不亮,柳亚东看不清他神色。

“没话说?”

“是我不对,该知会你们一声。”

柳亚东半晌不言,末了舒口气,搔着脖子说:“没事儿就好。”

“嗯。”

“疼得不行?”指脸。

“疼得不行,你连着拿了两年的校里散打金牌呢。”他面颊显见青了一块。

“我给你找个药膏儿。”

胡自强望着柳亚东转身朝楼上跑,不久后抱头,蹲进无光的暗角。

龙虎食堂槽糠烂菜,逢谁生日、得奖、获假、有桃花,爱去苍蝇馆子搓一顿。涂文有阵儿提过,说文明巷月前新开了家菜馆,老板娘是黄山籍,臭鳜鱼、毛豆腐、泥鳅面,张罗得一手好徽菜,地道且不贵。柳亚东摸了几张毛领袖,找老唐告假,做东,黑天了拉着船儿跟胡自强去要了一桌。意思说,我的十八懵头懵脑就给过了,屁也没干够亏心的,吃喝虽无聊,但也算不辜负。另,咱们也好久没头挤头吃一顿了。

约莫名声不响,门面客不多,老板肉鼻国字脸,殷勤得叫人不适。“您们要吃什么?”柳亚东这挂上哪儿都受鄙视,小屁孩、不好学、野着长,几时在别人跟前当过大爷?露着獠牙才行,太过自尊敏感会尤其痛苦。而反之一下被优待,也会不适。兰舟心是琉璃的,他率先不好意思,板着舌根竭力说普通话,指着菜单,朝屈膝笑面的男人说:“这个,还有和这个,都不要太辣。”

“您们喝什么?”皖南口硬憋的字正腔圆。

柳亚东问:“您有家乡酒吗?”

老板弯着眼:“原浆古井贡!曹孟德老家亳州的九酿春酒变来的,浓香型,酒中牡丹。”

“麻烦拿三瓶。”

兰舟瞪他,又没说话。

成人间的酬酢往往显得韧性,溜须拍马、夸夸其谈、口腹蜜剑、掏心掏肺......怎么都“情有可原”。但兰舟几个踩着泥潭,涉世却浅,都不曾有这样的训练,喝是想喝,说是想说,哪怕碰杯都铆足力气生怕不碎,那脆响都是诚恳的。

兰舟白酒量也就瓶盖那么浅,怕自己晕了,三个夜里都得睡马路,于是怂,抿了一口就停,要了支可乐解辣。风还是飒飒的,只言片语说不痛不痒的。譬如,说在彝族满十八没用,生娃才算男子汉,柳亚东鄙夷,说什么狗屁;说今年校武赛不晓得谁能拿首奖,胡自强捧臭脚,说原前亚东在,其他人都是奔第二去的;说小时候生日,大玉会煮碗面卧个蛋,兰舟就说,回去我就煮,卧两个。大篇废话叙过,盘空了两只酒空了一瓶,兰舟听他俩说话明显发飘。

胡自强不像那么容易醉的,醉也不像是个会事瞎说的:“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奢哲?”

兰舟搛苋根的筷子停了停,柳亚东也一时不答。

胡自强冒进地重复:“亚东,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奢哲?”

“是。”

“你也不怕?”

“我跟你半斤八两。”

“你瞧不起过我吗?”

“从来没有。”

“好。”胡自强咧开嘴。

柳亚东忆起自己在武校第一次见他,他被老广差去给他俩抻筋开胯。彼时胡自强也是这副笑容,诚挚不作伪,些微发傻。柳亚东那会儿心想,这人还真是张经了风霜的异族脸,西南那样熬人?但牙倒漂亮,无一杂质,砗榘一样雪白。

不久又消几两酒,兰舟抢过酒瓶不让喝了,说:“胖子也是这月生日,月底。”

“我记得。”柳亚东抢酒瓶,“他信你没回吧?”

兰舟朝后举高不让,“我没写过,不知道怎么写。”

“他都敢你还不敢。”柳亚东放弃,扭头倒茶喝。

兰舟琢磨,“要不我给回个电话?”

“校里又不给装手机。”柳亚东耸肩。

“舍监阿姨的小灵通号我记得。”兰舟记恩不记仇:“她冬天还给我们分过橘子。”

胡自强说:“哪有电话亭?”

老板心明眼慧,耳朵还尖,探头说:“电话呀?来来来,我们里屋有,借你们打!”

拨了两次是空号,柳亚东笑话他,你记住个屁了,兰舟朝他瞪眼龇牙。又想了片刻,改了尾数,才算输对。嘟嘟一阵等候音,那头响起个温软的喂。人是这么软弱多情的?就个舍监,居然还鼻酸了。兰舟擤了个响,忙说钱阿姨。那头呆呆静了几秒,倏然笑说,你呀?407的兰舟。你记得我?兰舟微诧。她答,记得记得,你名字好文雅,跟明星似的。又问,不是实习嘛?好不好呀?什么事呀?兰舟才把目的说明。钱爱萍连连应,好的好的,我就去叫,哎呀,今天晚训拖了好久,累坏了,我怕伢伢睡了。

按的是免提,柳亚东胡自强都喜欢听这样的人说话,明净无比,会让人误以为人世是慈悲的。

罗海蒙着接了电话:“......喂?”

柳亚东凑近座机:“胖子。”兰舟胡自强跟着喊他。

罗海短促一声惊喘响在滋滋啦啦的杂音里,他抖巍巍地应:“船儿,胡孙儿......东哥!!”——接着便放声大哭,好委屈。

说真的,谁他妈不想哭呢?

那半瓶古井贡还是给两人分了,后劲涌发,于是果不其然醉成老泥。都不矮,于兰舟就是落水的死狗,扛不动,拖不动,滚不动。馆子老板真叫个现世雷锋,捱寒去对街叫来辆柴油蹦蹦,帮着磨嘴皮子还价不说,还盛了瓶自家制的荸荠冰糖水,说拿走给俩小伙子回去灌,宿醉伤肝,下次可别年纪轻轻喝大酒。兰舟真要是个富裕的,恨不能结账多塞他两百,可惜不是,就只能不断致谢,妄图不辜负他的善。

“哪儿?”,“饮茶亭路,金鼎茶楼。”

两人上车就眯了。胡自强头抵车壁,贴着钢骨,兰舟怕他路上磕伤,就拿手垫着;柳亚东枕兰舟膝盖,睡时眉不杀向发际,而出疲沓弱态。月一路跟着蹦蹦。

兰舟真想把余钱递出去,说:师傅,你只管朝前开吧,一直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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