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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者:Ashitaka 当前章节:6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17

那次傍晚的云层积得厚重,凶厉残阳像被阻拦,气势全失,从而温吞吞地服了软。但云与阳是唱双簧,本质上又是同声共气的,一如邵锦泉用平和地口吻说:“不管你成不成功,你现在所要求的,我都会帮你做到。”好像他很惋惜,好像他给你留了退路。

柳亚东细想了很久。他率先问:“我的命能值多少钱?”

邵锦泉食指在茶壶嘴上打圈,笑说:“没有这么算的。”

“你别骗我了。”我在你眼里无非是上称待沽的生猪肉,说好听点是更香的野猪肉。

“那你觉得呢?”

就是这样,这种人永远故弄玄虚、本末倒置、似是而非、语焉不详,玩儿不过。

柳亚东叹气。过会儿他问:“是不是你第一次在龙虎看见我,就是为了今天。”

邵锦泉诚恳道:“倒没有。”

这么告诉你,真真假假就另当别论。

柳亚东思忖两秒,说:“首先,也是根本,就是他两个不能有事。”

“谁跟谁?”

“船儿!”脱口而出,“就是兰舟。”再追加:“跟胡自强。”

“当然可以。”

“你给的月薪跟追水的分红,还有我这根指头的几万块,我留给他两个以后吃饭。”

“你的就随你处置。”

“能不能让他两个继续上学?”

“你说回武校?”

“不是。”柳亚东笑,解释说:“我说普高,普通高中,那种上课考试有自习的那种学校。”

“他两个底子都不干净了,又不是汉族人,很容易受排挤。”

“干净,都干净。”柳亚东眼微微睁大,和他争辩。

“你说了不算。”邵锦泉点破他,笑说:“你啊,千万别觉得学校是多么雪白无暇的地方。”

“就不能进?”

“能,不是不能。只要你要想,这点要求也不费事。”

“我想。”

“还有吗?可以继续说。”

“我想想。”柳亚东昂头望着天花,“还想......让你帮我问问,缪骞。”

邵锦泉眉倏然一高一低,玩味道:“他?问他什么?”

“问他何其芳是谁,能不能联系上,问她有没有跟家里人来素水劳动改造过,问她认不认识柳大山和季美玉。”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企图让柳亚东死心,邵锦泉勤于行动,也没问为什么就拨了办公室的座机。那头通了,他面目如毛毫润水般快速柔和下来,口吻升温,真真正正地关怀道,嗯?吃晚饭了么?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这场面就荒唐又恶心。柳亚东忍着不细看,想说自己面对船儿时,是否也是这样一张矫揉造作且不自知的面孔?高度提纯的一番兄弟间的寒暄,他俩关系质变途经的那次插曲,不知何时就都共同被选择遗忘了。邵锦泉说明致电目的,沉默了几秒笑说好,等你回电。他搁下听筒,洗茶,倒茶,喝茶,说,一听是你的事屁颠颠就去问了,说巧了,那人正好在隔壁楼上课。

其实知道能又怎样呢?从脱胎成人起,“母亲”从里至外已是无意义的留白,硬说要提炼出种情绪出来,应然是怨恨。但慌张与期许是生理性的,依然不可遏制地迸涌。柳亚东目眺窗外,看黄昏一迳深蓝下去,时间逾远的步伐似乎过重了,在鼓膜上走出了咚咚的声响。座机铃嘀嘀作响,夸张还是比喻性,总之那感觉无法用语言阐释。邵锦泉接通,嗯嗯好好,知道了,你记得吃饭,天冷别着凉。不出一分钟,就又挂了。

判决如下:她说不认识,没来过,还问素水是在哪里。

兰舟终于成为他唯一的光与牵挂,沉重又轻松,心伤又狂喜。

柳亚东最后问:“我要今晚逃呢?”

“你可以试试。”邵锦泉回答他,“旧强去深圳有什么打算,我其实都清楚。”

接到报案快子夜了,马元正审一个十六中的高一男孩儿。没犯大事,单就想弄包烟抽,苦于兜里没钱,和同学商量着拿上家里的菜刀去劫了家小卖铺。时运不济,铺子老板平素跟着电视练泰拳,一记十成力道的佛山窝心脚,把其中一个整得要急救。伤了的先送医,另个就铐来队里审。马元瞪个虎眼猛拍桌,烟灰蹦了一案面,他吼说,操,他妈的,小小年纪知道自己干得什么事吗?男孩儿染了头黄毛,他撇开脸说,嗐!我不是没抢成么。马元恨不能一枪座子杵他嘴里。男孩儿不知“法”字如何写,转瞬又伸颈眯眼地讨好说,警察叔叔,烟分我一根呗?分你妈。马元顺手就把烟灰缸掷出去了。马元瞬息间恍惚。手头案子总这么不大不小,磨耗他耐性,磨耗他对人的信心。

实习警凿门进审讯室,喊:“马队出警!周永德酒楼刚出人命了,死了两个伤了一个,付老板的没了。”

“姓付的!”马元豁然起立,“怎么回事儿?!”

“枪杀,嫌犯也死了,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猜是替死鬼。”

“走!走走走!”

这年冬不期的初雪,当晚降临素水。

老唐这阵忧闷得很。一是他女儿上月结婚,前妻根本没通知他,他也不恼不怨,托人弄了套小十万的红木家具运去女儿魏岗的新房。隔天,家具原封不动不运回饮茶亭路。安装工人直噘嘴,叼着烟叫苦不迭说,那户一听是您姓唐的送来的,门都不让我们几个进啊,就差拿开水泼我们啦!我们也没招啊叔。老唐沉默,按市价付了安装费,家具糟践了,只能拖去了邵锦泉的库房积灰。

二是这头,周永德倒戈金鼎,一时间烦事铺天。毛二买凶害了涂文命,按规矩,邵锦泉也做掉他,于是选择祭掉柳亚东跟凌仔。老唐先是吃惊惋惜,后来惋惜又淡去:凌仔柔懦表过不说,柳亚东的骁勇刚强从来都是为别人的,利用他只能掐七寸,倘若没有他的依托处,他永远不会忠诚,不会卖命,不会沉沦,而更倾于自毁。涂文最先明白这个道理,出于体恤的私心,想帮衬他远离是非做个普通人,未遂;邵锦泉同样明白,只是他心硬、心狠,从不救人,只善于毁人。胡自强是老唐更没预料到的意外。倘若让柳亚东去杀毛二是硬碰硬,五分全身而退的胜算,不成也无伤大雅;让胡自强去杀付文强则是险棋,无异于飞蛾扑火,成不成都是自取灭亡。结果倒说不上好赖,付文强被爆了脑袋,心腹挡第二枪搭进去左肾,胡自强没能打包房理抽身,颈子挨了三人七刀,血生生淌光;毛二是不锈钢的命,愣没死,生被柳亚东搠瞎一只眼。

老唐煲了桶花胶花菇鸡,装了厚被奶粉送去铁路医院,往匿着的病间走时遇上一只壮滚滚的耗子,耗子嘴里叼着块殷红的组织,不知哪儿偷的,它行过的地砖上次第有血滴。老唐霎时悚然,缓过后在回廊尽头的飘窗下抽了根烟,烟飞舞朝上,找雪去了,自由着。老唐想自己明刀明枪作歹时,已经是多少年前了?

进病房。柳亚东重度脑震荡,昏迷加呕吐,醒了做头颅CT,有淤血,胡医生说得再观察。算第二次躺这儿了,他包了头正仰在床上,偏着脸,目视窗外雪景;兰舟坐床沿,同样曲背目视窗外。两人一动不动,都看不清表情,都又似乎缩得很小。

病房里竟还有个富康收音机,调的不知哪个频,男人正拍着鼓唱低缓的民谣。

“如果我们不让时间把我们变老,那它还有事情让自己开心,孩子能扔出石头也容易摔在泥里,爱人停止了思念就像伟人停止了微笑。”

老唐搬了个板凳坐下。先不言,和他俩一块看雪,不多时一句:“一年又一年。”

好似陡然地陷,兰舟悚然地回头。

老唐在兰舟眼里看到了此前不曾见过的恨意。恨是个人意志,心理趋向,个体间各有不同,兰舟的“恨”除了不期,更空泛,好似他疑惑或不忍去只恨“一件”或“一人”,而以文文莫莫的态度无限拓展他恩怨的疆域,他目光下的任何,都无道理地成为他绝望生活的注脚。强者眼里他懦弱,恶者眼里他伪善,他不加害人,他照顾了八只金鼎后巷缺胳膊少腿的野猫。既没有罪过,也没有做过什么自取灭亡的选择,脚下堆积的柴火却已近乎烧成没有颜色温度的炭木,人受着灼烤,那么他的恨自然不是无端的。

他站起身,呈母猫身上常见的防御与进攻姿态,母猫护崽,他护柳亚东,他已经失去一个了。他颤动的眼睫鼻翼嘴唇乃至呼吸,无一不在说:我什么都不怕,我会杀了你。老唐无言,一时和他对峙住,话到口说不出。

柳亚东翻身,皱眉闷哼:“唔。”

兰舟是贫家的病母听见亲骨肉的一声呼唤,整个儿的刚硬崩坍,水润润地化成疼怜与无奈。他俯身触摸柳亚东脸颊,旁若无人地和他抵着额头,问:“难受吗?”

柳亚东眼睛闭上又睁开,目光萎靡,“疼。”尽显弱态。

兰舟亲他一下,疼惜说:“我知道。”

老唐眯眼。阿迪跟厉思敏的关系似是而非,他老了搞不懂,到此刻他看着柳亚东兰舟,他这才相信男人间的关系被整理,被文学,确实可以用“爱情”来定义。

来是为送点东西,也有要紧事。付文强遭枪杀轰动半爿素水,案件定名“11.10”,尸体火化后骨灰仍被公安扣留。最怕是乱了治安,坏了形势,警惕一月,道上未有大波澜,付文强骨干签了吊唁从简的保证书,才领走他骨灰匣置灵堂办白事。周永德跟邵锦泉全部出席,周一席灰,邵一席黑,各自形影相吊,站黑纱幕帐两侧,神容沉痛,鞠躬表哀思,那么堂而皇之的,被无数双眼睛怀疑地扫描,其间有多少杀意,不能计算。周走向邵需要铺垫多少诡计和阴谋,而后又是何种打算,会否又因分赃不均而失衡、反目,不清楚,但刚愎的素水老付的确成了行进路途的牺牲品。尽到礼数了,各自离开。

县委县政府声称此案需高度重视,换马元吐着烟的一声蔑笑,敲着卷宗说:“倒他妈大缉捕啊,倒他妈派个刑侦专家啊,倒他妈立个专案组啊。”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夜秋风过,山雨缺席,楼巍然不动。其间有多少暗度陈仓的事情,不得而知。黑手隐形藏于资本与云雾中,一再催逼、推助,公安结案,说是仇杀。胡自强连身份证都没有,底细不详,个人名下无财产,无法予以受害者赔偿。涉黑者应当对人祸安之若素,付文强那头惧怕查深,畏拔萝卜带泥。倘若不作鸟兽散成为流氓无产者,日后私对私,债还是要还。这都后话。

胡自强苍白冰凉的尸体亟待火化,邵锦泉领骨干已撤离素水,因“要务”飞往广州。老唐就是个厨子,金鼎暂且得靠他撑着,很多事情还依仗他善后。

老唐想,不论如何,三个孩子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马队那边说,小胡的遗体已经允许火化了。”

“邵老板跟他说好是十万,现款我带来了,小胡明确说给你两个。”

“他其他的遗志我不清楚,也不晓得他自己留没留过什么只字片言,希望有吧。”

“毛二没死成,其实可以算你没完成邵老板的任务,要罚的。”

“凌仔意思,他要留这儿继续在金鼎卖命,他也无处可去。”

“目前还没查到我们头上,你放心,你还是干净的。”

“如果你们觉得无处可去,邵老板说砂砾的场子以后可以给你管。”

“已经是仁慈了。”

“其实能活就很不错,不必为别人难过。”

“其实可以抹掉你们。”

“邵老板是好人。”

时间可以不用分秒定义,一个梦、一首歌、一圈牌局、一个身心俱疲的十八岁。雪没有气味,野生果实溃熟的酸苦气味却盈满凌亚东的鼻腔。从胡自强死开始,他和兰舟泥陷进负罪与痛苦,记忆成了街头巷尾里必有的盲流,时而出现,不加招惹也会主动袭击,铲除不尽。柳亚东认为胡自强或许在做决定时,是自满的,因为他做了看似英雄的行径,但不排除他在最后一刻懊悔了,既是因为人人求生,更因为他和兰舟都非他所爱,不做所爱的英雄,英雄毫无意义。柳亚东的庆幸羞于示人,他和兰舟的余生必得在痛恨、忏悔、思念中度过,才能不断郁结,郁结后释然,以作活着的通行牌。说实话他有点庆幸,这庆幸没有错,但是是罪恶的。其实人愈行过困苦,神经是愈纤愈密,则愈加发觉,“伟大”是不可企及的。

柳亚东一时失控,手臂盖着眼皮,开始低声哭泣,成了兰舟与老唐对话的背景音。

兰舟:“我不信他是自己愿意的。”

“我不很详细知道。”老唐说,“只知道他在这之前一定犯过大事,手已经沾血了。”

“谁?”

“春水堂的老苏。”

“不可能。”

“我不清楚。”老唐说,“按焦丽茹的话说,他回武汉办私事了,什么事会没有消息到现在也不回?”

“你敢确定吗?”

“我不需要确定,我不是警察。”

兰舟沉默

“焦丽茹原来跟我提过,说以后想办法把小胡也弄国外去读个书。”

兰舟依然沉默。

“她已经在做一期化疗了。”

“她知道吗?”

“知道了。”

“她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老唐问:“你很在乎这个?”

“阿木他在乎。”

“她悲痛欲绝,情况恶化然后就死掉,你就觉得小胡死得值了?”

兰舟陡然愤怒地声音发颤:“没有谁他妈的可以值得他死。”

“那你问有什么意义呢?”

兰舟问他:“你也会为泉哥卖命吗?杀人被人杀。”

老唐笑了,“四十岁以前会,现在不会了,其实三十岁以后就开始犹豫了。”

“为什么?”

“以前恨世界,特别容易怨别人但原谅自己,现在不恨了。”老唐说,“还有什么你要问要说的吗?”

兰舟衷心赌咒说:“我希望你们都被抓起来,判死刑。”

老唐笑呛,他捂着嘴走到窗边远眺,神态无比衰老;兰舟微扬起头,目光铆住天花的血渍;柳亚东的哭声渐渐止住,成了低抑的抽噎。

“明天我再来,补汤趁热喝,晚上冲杯奶。”老唐走了。

兰舟和衣睡进柳亚东窄隘的病床,带着凉气钻进他被筒,紧紧搂着他。他确定似的用唯一温热的嘴唇亲柳亚东的白纱、发茬、鬓角、耳廓、耳垂、下颌、颈侧,再后的皮肤隐进病服,他嘴唇便折番,自下去上再湿暖迷恋地啜吻一次。柳亚东哭过后思绪抽空,声音闷钝,他有个诗性的提议,“我们不如现在就一起死。”

那次躺在铁轨上仰望星空,他蒙骗了兰舟,他那时有过很薄的寻死的意愿。

兰舟的犹疑仅在眨眼之间就散去,他问:“你说真的吗?”

柳亚东不动,道:“如果我以后都看不到你快乐的话。”

“好!”兰舟起身,拉手旁斗柜的抽屉。

拿出了个药瓶,摇晃间哗嚓哗嚓响,白瓶身贴白签,写三唑仑片。

柳亚东说:“这是什么?”

“安眠药,新的一整瓶。”

“你从哪儿弄的?”

“我从昨天夜里,从护办偷的。差点被发现了。”

比起他不在意的,柳亚东声音抖颤,“你早就想死了?”

兰舟这辈子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兰舟顾自出方案,“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就可以了。”说着拧开盖子,倒进掌心一小把白色的圆形药片,“我先吃。”掌心微微抬近下巴,“你还可以反悔。但我也不知道吃这些够不够,要死不成怎么办?”他目光发亮,气息轻短,手在不住发抖。

以后的日子可以这样:吃饱饭,租间廉价又不漏的屋住,衣衫尽量维持体面,水电费竭力省到最低,可以找个师傅学电路,偷隔壁或公家的电,可以拧龙头至水滴极小用以偷水,余钱用来给他买些地摊上的盗版书看,反正印着字,正盗版又怎么样呢?再余钱要来买避孕套,再苦也要做爱,做爱可以造梦,可以停下时间,可以触摸到爱的实体。赚钱就可以当安保、去工地、炒菜端盘子、洗车、看大门,他可以不工作,被我养,但他一定不愿意,那就可以让他去电子厂,做轻松不危险的配件组装。白天各自谋生,晚上吃饭、睡觉、聊天、做/爱,像人世间的夫妻。会被排挤、会被嘲笑,甚至饿肚子,这些将是常态,但其实无所谓,普天之下总有这样的活法。生活里败坏的东西,硬是咽掉,跑肚蹿稀,完了也就自愈了,等捱过不好的,好的会有的。比如,带他去吃麦当劳,再给他买一双李宁的软底球鞋,他胖了三斤肉,他交到朋友,他养了只野猫,乱起个好养的贱命,他不再忧郁,不再时常为阿木哭泣,他噩梦变少,他更加爱我。下一个春天,我们依然走在路上,去看人间的杏雨梨云,时间既不如梭,也不停滞,而以无差别的速度流淌过脚背。我们终将成为光阴里的诗人。

——我原来还是这么懦弱。

柳亚东弹起,拍翻兰舟手心,药片撒了一床。动作剧烈,他猛然天旋地转,脑子懵胀着斜坍进兰舟身前,波涛平息后,泪水再次涌满眼睛。

兰舟用力、专注地回抱他,“那就不吃了。”那就继续活。

柳亚东哽道:“我想回武校。”

“好啊。”

兰舟后来信佛,本质上是为说服自己不断相信:天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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