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说:白天黑夜,厉思敏却无法区分。他人生所见从始至终透着灰,昼夜并未有差别,只是冷寂与更冷寂,无依与更无依,惘然与更惘然。他是怯懦底色的人格,而非他者所见的刚强,“勇”也不全是“顽抗”而更是“妥协”,所以在他心里,阿迪比他坚硬至纯。
侯爱森拍打他,力道很大,当然无所谓,这不及厉思敏此刻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醒醒。”
睁眼便剧痛袭来,如天花坍陷四下骤黑,厉思敏几乎一下又要晕死过去。凭意志忍耐着,他艰涩地嚅动嘴唇:“嗯?”
“你在发烧。”侯爱森拿着裹着冰的毛巾,“我他妈真怕你死我床上,血也透出来了。”
“哪儿会死。”痛得开始微喘,颤起了下巴。
“抽屉里有杜冷丁,我给你推一针。”
“别,我扛着。”
“有药你扛?”
“打多了成瘾。”
“哪儿会多?一针,几秒就舒服了。”
“让我疼吧。”
“你。”
“爱森。”
“行,忍不了跟我说,我就给你推一针。”
“说点话,让我分点神。”
“说什么?”
“随便。”
“阿迪。”
“......”
“那我不说他。”
“说吧,说吧。”
“他还不知道。”
“你就瞒着他。”
“怎么瞒?一不聋二不瞎三不傻,他明一早就能知道,他会疯掉的。”
“我去八角镇躲躲,你就骗他,说我有事去了。”
“我不会骗人。”
厉思敏笑出短短的鼻息,而后倒抽冷气。
“他对你......总是能猜到。”
“嗯。”
“你们原来就关系很好?”
“嗯。”
“你牢是替他坐的?”
“不是替他,跟他没关系。”
“哦。”
“......”
“哎!别迷糊了。”
“嗯,没有。”
“我继续说!他、他原来也那样儿?”
“哪样?”
“穿裙子,抹口红。”
“最开始不是。”
“怎么后来会这样?”
“不知道。”
“是病吧?”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命不好,一直过得很苦。”
“比你还苦?”
“嗯。”
“怎么苦法?”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知道。”
“你觉得你是在维护他?”
“嗯。”
“你是占有欲吧?”
厉思敏又一声短短的鼻息。
“前天有个地条钢老板送了他一瓶国外的香水。”
“谁?”
“永泰的徐金龙。”
“两个情人。”
“他怕是想再换个玩,玩新鲜的。”
“敢他就试试。”
“你想怎样?”
“去弄死他。”
侯爱森嗤笑,“我问你。”
“嗯。”
“你既然这么......你怎么不跟他睡觉?”
“......”
“我是不是话说难听了?你怎么不跟他处。”
“我是男的。”
“他不是。”
“他是。”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重要在哪里?”
“在......”
“你理由很多,都是找给自己的。”
“......”
“别迷糊了,喂。”
“嗯,没有,说你的。”
“我问你。”
“问。”
“你觉得他漂亮吗?”
“嗯。”
“漂或不漂亮。明确说。”
“......”
“玩儿不起?”
“漂亮。”
“那你觉得他可爱吗?”
“嗯,可爱。”
“你不是扔了他一条绿裙子吗?绿底白花,有根腰带,上次。”
“嗯,我烧了。”
“我问你,你心里,觉得他穿那件好看吗?”
“嗯。”
“好看在哪里?”
“挺适合他。”
“为什么?”
厉思敏无法述清,眼前浮了影,“显白,适合他,也没有,露腿。”
“你像他爸。”
“随你怎么说。”
“那我告诉你。”
“什么?”
“我跟旧强从来都觉得有点犯恶心,我们一点不讨厌他,我跟旧强都拿他当弟弟,但我跟他还是犯恶心,根本不会像你刚才说得那样,觉得可爱、漂亮。”
“你诈我。”
“我诈你,你蹦起来杀我?嗯?”
厉思敏笑。
“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我觉得,如果哪天他不爱你,一定是因为他开始恨你了。”
“......”
“疼了?我去拿针管?你嘴都白了。”
“恨吧。”
“变态。”
“没事,不疼。”
“人生苦短,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
“别念经了。”
“求不得。”
“我想喝点水。”
“我打个比方你别笑我。”
“这会儿笑不动你。”
“我是他,我不想久活,有什么意思?推心置腹想一想,我宁愿你抱抱我,抱完给我一枪。你真这样,阿迪咧着嘴闭眼,你信吗?”
“......”
“对不起,我不该刺激你,说这么多。”
“没事。”
“说别的吧。我给你倒水。”
“爱森。”
“嗯?”
“我有时候,其实也会有埋怨他的感觉。”
“是吗?”
“嗯。”
“所以呢?”
“我不希望他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能考个大学,让我在学校里遇见他。”
“然后呢?”
“我会爱上他,追求他。”
“他下辈子还长屌。”
厉思敏笑,“那无所谓。”
混混沌沌的,他不知几点入了黑甜乡。梦长长,痛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