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晓瑜没觉得肚子里多出个孩子有什么,没动没凸出,除了总浑身没劲。至于她是不是太下作,是不是不节烈,是不是自甘堕落,由人说吧。明摆着连自己都活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坏凭他们判?仗着多吃过大米饭?越说她犯贱,她越想咎由自取。
堕落这东西是什么?黑黢黢的没点儿光吧。可她和他有了这世上最密不可分的关联,一个才芽儿大的小生命,她觉得幸福。她气恨给她做彩超的妇产主任那张悲悯的脸,听她未成年,长吁短叹的,硬在那儿叫唤什么没王法没人常。
护士给她小杯子接尿,她就故意往里吐了唾沫。
沙晓瑜逃得太急,刘海油成一绺绺,脚上是个果绿的翻毛拖,外头披的是何建明结球的厚夹克。
毛豆说她跳的二楼窗户,刚踩稳就往下蹦了,我操好险就没接住。朱文龙一拳锭上他颧弓。我日你的姥姥的!我他妈跟你说了她怀孕了你傻屌没听见?!毛豆被揍的嘶嘶直抽气。何建明夹进去拦,说,哎别别龙哥!他也是没反应过来,耽误你正经事不值当。毛豆识相地不吭声,何建明拽住他去拐头,说,我两个把着风去啊,抓点紧。
两幢老车间,萎得吃风就要散,管道也虬结,墙外壁攀了帘枫藤,夜里发蓝。一码玻窗无规律地缺着料,袒出车间穹顶巨大冷肃的钢骨来。旁侧各支出一扇薄皮雨蓬,罅隙当间有云。朱文龙把自己的袄子也脱了,给沙晓瑜又罩上一层,顺势抱住她,嘴猴急地凑过去左亲右亲。蒙蒙的光里,沙晓瑜的皮质细成了好瓷。她躲着不情愿。朱文龙在她扁屁股上揉搓,停在她圆钝的鼻尖上问:“你躲我?”沙晓瑜摇摇头说:“不是,是我老想吐,我嘴巴里都是酸的,你别那个。”
朱文龙一个不显见的激灵,那点儿冲动骤退。沙晓瑜低着头摸着朱文龙梆硬的肚子肉,露着截毛茸茸的细颈子。
“晓瑜。”朱文龙食指抵着鼻尖,犹豫着说:“你还是拿掉这个吧。”
他叫她小鲨鱼居多,说这么喊蛮可爱的。沙晓瑜懵然着,分明一副没长开的小女孩儿的脸,她问:“拿掉哪个?”
来武校揪人的是沙晓瑜混世的堂哥,带的都是手下摸爬滚打的小弟兄,社会面目模糊,个顶个的手毒。朱文龙眉骨上高出了一大块儿红亮,鼻梁两腮净是结了薄痂的擦伤,颈上还环着一圈指痕。沙晓瑜不敢想他背上能是什么状况。她觉得半条命化给朱文龙了,她心疼得要哭,更恨那些不留情的男男女女。她红着眼睛依着他,软乎乎重复问:“你说拿掉什么?我没听清楚。”
朱文龙是玩儿劲舞团认识的沙晓瑜,她那个角色蓝眼紫发,叫小鲨鱼。朱文龙不是多混蛋,是习惯了做野蛮而不道德的表达,并把事情一路抵死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就比如哭,他时满一岁,能嚎啕到他妈拿枕头捂紧他的脸。何建明原先提:你哎,也是真他妈够暴的。把这暴沿袭进游戏,劲舞团够快够热烈,够他不知所终地尽情发泄。朱文龙敲坏网吧不止一枚键盘,网管要账,被他一眼剜得脏话噎住。
沙晓瑜的8k跳得流畅到极点,朱文龙偶然进到她房间,一比次了不少。朱文龙半算不服,敲过去一句你挺厉害,她秒回个带副笑脸的嘻嘻。就认识了,聊起来,十天半月,朱文龙发觉她特别苦。死了爸,后妈养,弟弟有血液病,但老趴窗子偷看她洗澡。
漫聊及死,沙晓瑜思路挺神异的,她说如果是我我希望能是跳楼死。那不成大饼了?朱文龙笑她,说,你们女孩不都爱割腕啊吃药的什么的,干嘛非跳楼啊?丑相。
跳楼那时间够你后悔啊!你咵嚓一蹦,呼呼往下掉,掉到半路了你肯定要想,哇靠这么高,我后悔了啊!但怎么办呢?你又没个翅膀,又不能后悔了,只能等着落地上死。刺不刺激?
朱文龙闭眼,体味了一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结果更想看她的模样了。是副深凹的大眼吧?皮肤可能不很白,但紧的发亮?纹了吊眉涂了红指甲,是不是也抽烟?好韵味的那种。朱文龙给她发了视频邀请,沙晓瑜挂了,摆明了你别靠太近。朱文龙怏怏的,沙晓瑜没会儿却发来张自拍。——细眼睛小鼻子,迭起的上唇模糊进人中里,头发半长不长,软趴趴的。其实长相蛮纯的,像对这世界依然充满了兴趣。她跟来一条消息:我爸活着时候老说我不漂亮,薄命相,你说呢?
见面那回,朱文龙抡了龙虎新聘的执勤,就为他新来,不懂规矩,不肯为他放行。执勤的也不是个软卵,硬能爬起来还朱文龙一板脚,踹脏他一身雪亮。搁平常,朱文龙不可能拍掉脚印就小事化了,但今天他不愿迟这个到。面约在素水葡架东路一家冰饮店,朱文龙拦了摩的,飚一路,吹出个背头。沙晓瑜来的时候他正奋力按着,企图按回那个小偏分。沙晓瑜俨然也精心打扮,淡蓝的筒裙,贴钻的凉鞋,指盖上一层蕊黄;她背个苹果型的小皮包,前胸后背一码齐平。冰饮店地段奇异,矮于葡架路,要下一截水泥的楼梯,潮阴阴的怪不得做冰饮。朱文龙不得已仰头,率先看见她葱白样的小腿。
劲舞团里约面儿纯为上床,蔚然成风很寻常了。朱文龙看黄碟喜欢挑洋妞,喜欢盆大的奶子夹着男人那话儿,那蕊头跟蜜枣儿似的。招待所的一张小床上,沙晓瑜的两乳像略略拍平的碗底,两排肋条,一撮黑绒,青雉得要死。女娲做她不给漂亮脸,也留情了,男人以泥女人以水,她是用的和田籽料,经络都用笔蘸着浅红青绿勾出线了。朱文龙内心波动剧烈,觉得自己爬上她,就像钝器遇上了原石。
一次下来,兵荒马乱,床单洇下块枣红的印渍,极具表达性、仪式感。朱文龙羞恼于自己表现拙劣,这羞恼从而无端端殃及沙晓瑜。他光着膀子爬下床,背过身胡乱找长裤里的烟,边镇定说,以后咱俩就别见了,游戏可以照聊!
那会儿黄昏了,太阳像人,赶上交接班,也倦怠得柔了。沙晓瑜沉默的时间久到朱文龙以为她在哭,没成想腰上挨了她一记。又以为是打人呢,埋怨呢,朱文龙扭头,发觉沙晓瑜是在拍他衣服上踹上的那个脚印子。和田籽料上流光溢彩,沙晓瑜不能说笑模样吧,但至少没甩脸子,她说,行呐,我出来一趟得瞒着我后妈,本来也挺麻烦。捋平蓝裙子,蹲着系凉鞋纽襻,她咽了一口又说:“我穿的还是我最好看的一双鞋呢。”
要开门走了,朱文龙才不可琢磨地上前一扽,看见她噙眼里一汪泪水。沙晓瑜抡开他胳膊,梗着脖子,泪光盈盈地怒视他。女孩儿的眼泪调和倔强的恼怒,最能催化出女人的美艳,就那么一刹那的化合反应。也不怪都说人至贱,朱文龙被慑住了,才一咕噜栽进去。但他承认他这回怕了,没想到也不愿意到这步。人是到穷途,才最先窥见怯懦的神经。
朱文龙偏开头,“我说,你把孩子流掉,我家出钱。”
沙晓瑜消化了半分钟,下颌一下收紧,怒喊:“我他妈不干!”
毛豆今晚当时要没接住她呢,她这不就.......朱文龙突然就想。
雪点子往下飘的时候,兰舟柳亚东跟导辊车间门口蹲着嘬烟的毛豆何建明碰了个对脸。何建明外号儿就叫“精豆儿”,一眼认出龙虎那闷青色的腈纶校裤。他吐掉半截烟,拉着毛豆站起来,仓储保管似的大声问:“干嘛的?要找谁?”
“找传武的朱文龙。”兰舟接的话。
毛豆看眼何建明,何建明抱着胳膊,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柳亚东点头:“那行。”边绕开往前走,边瞄见仓门边上立着两个洋镐把子。
“哎!”毛豆展臂挡:“谁他妈你们让过了?!”
柳亚东一抬眉:“不不认识么?”
毛豆张嘴还想解释,何建明率先去拎了洋镐把子:“给他说个毛呢还。不让过就不让过,不想挨揍就劝你识点儿相。啊?”镐把伸出去一指。
打架这事儿忌讳一堆废话,挑明了就上。兰舟避开何建明上来的一镐把,柳亚东当机立断扑上去当胸一脚,俩都后悔怎么一路没揣上点儿碎砖破瓦。何建明毛豆净是些街痞的路数,乱拳,揪打,伸不直的撩阴腿,舍远求近地踢胫骨。武校规矩多,一味遵从章法来,兰舟柳亚东力道有余,野蛮不足,胳膊上挨实了几镐把。柳亚东一迳挡脸后退,何建明迫近;毛豆吱哇瞎喊乱耍镐把,脏指甲抓挠兰舟的喉咙,兰舟钳住他手腕往反方向撇,稍一吃劲,毛豆就屈膝嗷嚎。何建明算仗义的,镐把就势迎向兰舟。柳亚东挡到兰舟身前,展髋侧弹腿,一脚击中何建明上盘。
保护兰舟,柳亚东脑子里总没有收着力道的概念,滴滴答答淌点鼻血,何建明还算伤的轻的。毛豆扔下镐把跑过去蹲下,拽出袖子包着掌心,粗鲁地按上他口鼻止血,嘴里爆出男女生殖器,高亢地结合了柳亚东祖上八代。柳亚东是老广嘴下淬炼出来的,听人飚脏,他当放屁,甚至能辅以讥讽的挑眉。兰舟再拾起一根镐把站过去,这会儿就明显不公平了。
小雪转作一夜厚积的中雪,月色洇成如一的墨蓝。朱文龙不能理解,皱眉问:“你难道就想被你后妈打死吗?你不上学了?!”他这会儿才有意识,她十六。
沙晓瑜鼻水快成冰了,她比他镇静,说:“我拿掉也会被她打死。”
朱文龙想咆哮说我现在不关心被打死不打死,我要你把这个肚子打死你听不听得懂?!我他妈害怕当爸我害怕要跟你结婚我害怕要坐牢我什么都没想过都没准备呢!他的一点儿不值钱的自尊黏住他嘴巴,满心的惶悚,变成砸树上的一老拳。
沙晓瑜眼梢无限下撇。抬头又是那个眩惑过朱文龙的,泪光盈盈地怒视。她说:“你他妈就是个大骗子。”
柳亚东懒得结他梁子,才从朱文龙背后来了阴的。助跑高跳,搡倒反锁,麻绳取下来绕两圈,打死结。兰舟将尿素袋敞口,自上趋下把人套上。袋子是扎了眼儿的,憋不死人。朱文龙暴喝,挣扎拧动力道不小。兰舟用力按压他两肩,柳亚东用一膝抵住他脊梁,到他正脸贴住地,胡乱蹬飞一只武鞋,才算活擒。
抓人的惯例要问:你是自愿跟我们回学校去,还是强制跟我们回去?!弄得很像代表了正义,容易让久渴虚荣的男孩儿猛地一恍。前两者的区别则在于回去是挨顿打,还是挨毒打。
沙晓瑜脚边碰巧就有铁方。她反应过来,拾过就抡圆了砸,不是兰舟及时扑离柳亚东,他这个瓢是九成是要开的。柳亚东被兰舟盖着咣咚仰倒,滚地一周,那实打实的玩意儿正擦过他太阳穴,落地有坑。说母豹护雄豹,能把你连骨带肉一口嚼了,连渣都不剩。这种蛮夷独断的凶猛雌性专有,柳亚东看着沙晓瑜,算明白了。
眼下状况无法尽然描述了。兰舟不撑起身,柳亚东也就不及时松开手。
沙晓瑜扯开尿素袋,跪在朱文龙背后,拼命解绳。死扣系上就不是为了解开,她冻僵的指头抠得通红,趴着的朱文龙一挣动,她就喊:你越动我越解不开!而后近乎匍匐在地,用牙去撕咬结扣。
四岁,算命的说沙晓瑜命里带血气,克己克人,不定捱得到成年。她爸把那算命的一顿海抡,掀了他摊子。但死这桩事儿太不轻巧了,其实越小死越好,越小,要顾盼的人事越少。像她爸那个四十啷当的岁数,被塔吊上一片水泥板相中,嘴里茶梗子捻在舌尖上没来及啐呢,连骨带肉碾成浆了。他琢磨过没?这一长别,破房,小钱,就成了碗不可能均分的稀粥。沙晓瑜不饿,他们饥不择食,她能犟着一口不争。也没法争。她唯独觉得很沮丧,血脉再稀淡,也胜过没有,也比“爸爸”这词儿在嘴里生搁锈了强。朱文龙无意地播撒种子进她肚子里,给了她缔造血亲的机会。她明白自己只是在执拗做一个侠气的人。她幸福?幸福得弱智。
黄麻绳味道苦,沙晓瑜磨得满嘴口水,咕咚一咽,带血的那味道在食道里遽然反涌。她“呕”的一声扭头去吐,胃里空的,吐的就净是浑浊的黄水。眼泪鼻涕也一并下来。
雪片化在她颈子里,她才发觉自己的不清醒。这不知深浅追索害苦谁呢?从小到大她鲜少能做自己情愿的事,为此她挣扎,成了个人人摇头的“坏女孩儿”。其实跟人上床算是一桩欢乐事,所以她该感恩朱文龙,不是惩治他。她一下儿泄气了,胸无斗志,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毛豆何建明来得一前一后,这回攥的是不知哪儿搜罗来的钢棍,挥动起来带飒飒的短啸。本以为得是连珠脆骂拳打脚踢呢,掺进来帮着动手就对了,谁知道是他娘的这幕。话剧团似的,一锅炖化的森严壁垒的东西,都搁浅在这了。
何建明心里突然打了个秋千,头磕了门框似的,破开缝隙,鼓进风,一下子惘惘的。这也太他娘的操蛋了,何建明忙毛躁地手顺裤缝胡乱摸索,找烟。烟之于痞子混混,类似马勺之于厨子,警棍儿之于大盖帽,鞍之于马,补药之于病人。
也搞不清浇灭朱文龙的,是不是沙晓瑜的眼泪,他不发怒,咬牙表示不跑,但事儿没完,这会儿别他妈烦他,更别他妈的想指手画脚地押着他,你两条学校喂出来的小门房,还没那个资格。他拉住沙晓瑜蔽去绰绰的树影下。她哭得打嗝,他要抱她哄哄,她就奋力捶打,乃至咬他。
何建明懂人情世故地给柳亚东递了烟。他爸九二年随大潮下海,沉浮不定横竖没淹死,孬好也给家里换了房。水涨船高,他如今也能掏出包软蓝楼。这在他这儿也不叫讨好俯就,叫男人的气度。毛豆一比就明显脓包了,挨个点火,像个马仔。他看兰舟也接了一根,一愣,说:“耶,你也会?”兰舟点头,就没下话了。
柳亚东当初知道他抽烟也不可思议,结果他动作老练得很。兰舟抽烟会有种别人学不来的忧闷填在其中,别人的烟丝里是焦油尼古丁,他的好像更掺了些丝丝缕缕的内容。由此柳亚东不但信了,还信他会的比自己更早。
两两蹲地吞云吐雾,占着导辊车间大门两头,特他妈像府衙门口的石狮子。狮子们挂了小彩,上下一通自摸,熟门熟路地估计着这点儿乌青能留几天,值不值当去跑趟诊室。兰舟的纱布被毛豆的独门白骨爪挠散了。柳亚东咬着烟,慢吞吞地替他扎紧,说你回去就去诊室换掉,全他妈给蹭脏了,别进到口子里。
兰舟捻融他黑眉上的雪粒,“又没脏里面。”
柳亚东嘲他:“能别犯懒么?”
兰舟才口吻近似纵容:“那等明天,我去换。”
“今天。”柳亚东纠正,“过十二点了。”
兰舟小声笑:“今天。”
漫天飞絮,大到砸在眼皮上有分量。雪天的乐观者毅然乐观,悲观者也可以继续悲观。
雪积了半指深,时到周一,融成一地蜡光莹莹的冰壳子。摔断腿了学校吃亏,龙虎晨跑停了三天,螺丝岗人还有戏看。早上打县中开来了警车救护车,拉走了一男一女。事情你嚼完我来嚼,汁儿吮净了:夫妻两个,男的把女的往死里整了。
女的是鲁家儿媳春明,和平路上有家两平见方的铺面,贩烟酒零嘴。春明原先是县杂技团台柱子,鲁家行三的歪头开小巴,常驮着小团四处演出,人是闷瓜一个。春明善谈,没她疏不通的人际,副驾几趟一坐,就摸清了歪头家里做小买卖。鲁歪头那会儿有对象,不敌她能横平竖直的一副好胯,两招把人夹服帖。但婚姻是什么呢?是个近视眼的镜片儿。不戴它,模模糊糊看花是花,看云是云,戴上了,我操怎么是屎啊。鲁歪头的寡言婚后成了拖沓,一把牛力成了床上的蛮悍,兄友弟恭成了麻烦扎堆,聚财的门面成了月月赤字的烂摊子。唯独歪头横竖看,都歪。
春明不安分不能怪歪头没用,她原来就害着不甘垫底的热病。店面毗邻龙虎武校,进身狭窄,里头一个玻柜放烟酒,一个冰柜镇冷饮,一个煤炉上垛着吊子煨老卤。武校男孩儿趁执勤不备,扒上墙头,冒出青皮脑袋,隔着丝网喊对面儿:姐!姐姐!拿包白石拿个火机!这是穷小鬼。春明就扶着一大毛巾湿发,抡圆她蓄起脂肪的白胳膊,掷烟进围墙:三块五,小滑头,喊阿姨。
武教们也在她这儿拿烟,提成丁点,动辄又扣,工资也就够抽红塔山。武教们撩骚靠张油嘴,又像旧社会的拆白党,全身上下就是所有的本钱了。一只表,新皮鞋,腱子肉,大凡一样挣排场,都靠着玻柜缠春明喧半天。说最下劣最三俗的:你家光卖猪耳朵?螺丝岗人早吃腻了。春明搅着老卤咯咯笑,说那你割刀肉来卤,不收你加工费咯。他们眼眉就促狭地凑紧:你那两大包,多钱给卤?要么说:唉,我就愁,就愁着没个家。知道这话是钩,春明也上了,她装没听懂:不都给你们教练安排住宿了?他们黧黑的脸就瞄准春明俯冲下来,抖摆嗓子:我说我鸡/巴没处住。便宜春明只给他们尝一点儿,说穿了,个个皆草包,为人还没歪头正派。
开红旗的龙虎副校谭寿平,于她才是健力宝拉环上蹦出的奖金两万。
春明一双慧眼,知道男人倘若明码标价,谭寿平就是她玻柜里锁着的赖茅,属他值钱了。这人有佛相,眼皮叠成三层下撇,耳垂圆如硬币,下巴当间又承袭领袖长了颗痦子,人整个儿显得饱满、雍容。谢顶?哪个好酒瓶子不抛光呢。春明起初借他一把沁满卤味的伞,是无巧不成书,收到他馈赠的一套进口资生堂,才觉得这出梨花海棠能继续唱。再后来就是买卖了,春明渐次给甜头,谭寿平渐次开价码。春明的照拂顶天是陪他上床,谭寿平就哄她说你心宽点,我一定让你女儿进去县一中,你个农村女子,想想还有什么划不来?
每回他自下趋上颠着她,她都像独船漂流至无名的凶险航道。谭寿平知文达礼混过洋事,说话很儒,就当滩涂边洗衣女的歌声;谭寿平嘴里冒着茶香,当峭上庙宇烧香的味道。春明岔腿坐在他肚腩上莺啼,簸荡,才觉得自己没那么下作。是哎,县一中,大好的出路,有什么划不来?
点了春明炮的是她闺女。她嫌恶得要吐,狠狠地透话给歪头:爸,我奶说,我妈那个臭婊子跟小少管所副校长勾搭上了,她看她上回从那个胖秃头车上下来呢,我操她真不要脸,您不窝囊啊?您得整治她啊!闷的人好攒东西,激愤,寂寞,自卑,疑虑。壳儿背的重了,一旦试图表达,方法时常出格,更甚至反社会。鲁歪头天不亮就起了,打桶冷水抹净了小巴,端来了店里煨一夜的老吊子。进了屋,趴到春明身上狠狠亲几口,痴喊了两句“媳妇儿”,滚烫的老卤兜头照她泼下。厉声乍起,满屋跌宕,闺女喊着别大清早瞎嚷嚷行不行,歪跌进房,见春明正站在床头闪转发狂。她汆熟的皮肉呈一种悚然的鲜红,而后逐块剥脱。
朱文龙活擒,黄德雄饭碗算颤巍巍端住了。这两天他心里舒坦,原先逢事儿都“干老子我的狗屁关系”,这回特意往热闹里凑。救护车闪着红灯驰走,邻里拢着手,扎堆儿放闲屁,说春明那浪荡货纯属是活该,脸蛋算全毁。黄德雄军袄披着,逞能做结案陈词:“保命我看就算不错!要我讲咧,她原先就是个潘金莲,他男人还能指望她以后就改了不当婊子?孬熊在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哦。”
想套他话,谁凑近问:“哎,讲她是你家顶头领导的小情,真的假的啊?”
察觉自己话多了,黄德雄大声一“耶”,笑着摆手,逃回门卫室。他心想:再脏也我老板的事,我犯得着跟你个二百五叨逼?不就个小情么?大惊小怪那样子。谭胖头带着人车里办事儿我他妈就撞见两回了。小老百姓喝稀粥,他妈有点屌/钱就腐败咯,也别急,龟孙儿作下去,迟早也挨枪子冲。
谭寿平响亮一个喷嚏吹飞了大案上的纸张,他背后一只博古架摆文玩瓷器,墙上一排锦旗。邵锦泉开怀大笑,拾起纸张搁回去,说:“哪个姐们儿想你老谭了?”
“少开我玩笑啊,讲正经事情。”谭寿平眯眼笑。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落下两绺,他抿回头顶,仰进皮质老板椅,看着大案对过背手站着的柳亚东、兰舟、胡自强。
“内容你们看一下。”谭寿平把纸推上前,“喏。”
胡自强觑兰舟,柳亚东直接上前拿过,说了句谢谢校长。
纸张又薄又新,边角锐得能割破手。首页一行铅字,写着实习协议。另两个人看纸,柳亚东余光曳向圈椅上的邵锦泉。两面之缘了。
他穿平驳领的旧西装,蓝灰菱格的羊绒衣,不系领带,踩软软的方头皮鞋。他颊颐凹陷,须根处一层磁青,尖鼻头延向人中,唇色很淡,头发丰茂不显岁数。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他一张奇巧诡故,但目色柔和的老猫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