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知道的人就不多,龙虎武校有投资商,分配实习岗位。名额少,一季度五个,家庭条件困难者优先,文体成绩拔群者优先。兰舟胡自强划到前者,柳亚东两样都沾。
一早把人叫来以为是拿那两百块奖赏,结果是为这叠纸。柳亚东腮帮一缩,没摸清状况。
谭寿平从姑苏澄泥的茶壶里倒出两杯蕊黄的龙井,推一杯给邵锦泉:“邵老板尝一尝。”一杯自己捻着,杯沿人中处绕一绕,让清芬化进鼻息。他陷落进顾自的风雅里,眯着眼睛,指头敲大案有点儿不耐,说:“上面中国字按讲一不多,二也不生僻,你三个看完了吧?”
这他妈可是副校谭胖头。胡自强不敢吭声,兰舟点头,柳亚东说看完了校长。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你叫什么名字?”邵锦泉口吻蔼然地问了句,注视着柳亚东。
柳亚东看向谭寿平,谭寿平抬眉毛,示意你回答就是。柳亚东给人森冷冷的初印象,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那张脸。表达茫然、专注、疑虑,等等,他通常节俭的只用一种神情传递,就是漠然。不管是不是装的。邵锦泉为人敏锐,才率先注意喜怒不行于色者。柳亚东报姓报名:“柳亚东,亚洲的亚,东方的东。”
普普通通,但平凡得蛮有力道。邵锦泉又问:“那另外两个呢?”
“兰舟。”兰舟竭力捋平口音:“兰花的兰,”舟没什么常用词,停了一会儿,说:“龙舟的舟。”
但凡是雅有人就一定要附。谭寿平明显不满意兰舟破坏词境的解释,他朝邵锦泉侧头,有平有仄地补充说:“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李清照词里写的那个兰舟,美呀。”邵锦泉朝他竖个拇指。也不知道为什么,柳亚东眼里,这动作迷迷糊糊像是在说:你个大傻屌。
胡自强身量最高,音量最小,说:“胡自强,自强不息的自强。”
更普通更落俗,也更有力。邵锦泉依次点头,目光在三人间移来移去,画成了另一种关系。
柳亚东非得弄懂,就直问了。逐条是:我记得去年十月刚实习了四个,为什么刚开年就又有名额了?二月份的省武赛我们散打班已经准备四个月了,是不是去了我们三个就参加不了了?实习岗位我印象里一直是素水的物业集团和安保公司,协议上写的雅利实业是什么?实习时间、工资假期和吃住问题的怎么安排的?我和兰舟还没满十八岁,也可以聘用?我们三个没有身份证,要办么?我们三个人父母都不在了,也没关系么?条理清晰的邵锦泉都讶异,于是他目光变得更具探索性。
谭寿平拿出个档案盒,翻出几张文件,抚起串紫红发亮的木珠子。有关提问,他也逐条:名额不是死东西,当然是根据需求定,那边空缺,这边尽量就帮填上;省赛按讲重要,但我于情讲实话,哪有你们困难孩子早早当上家,手头有钱花了来的实在呢;雅利实业也是学校合作商,下头经营的金鼎茶楼在县南饮茶亭路,年根缺安保,管事是这位邵锦泉邵先生,能人,跟着后面能学上不少东西;不缺人手你就回校,但邵老板要相中你,也算你有地方展宏图了;成不成年身不身份都小事,也就顾念你们无父无母,学校才肯给你这个机会,晓得吧?谭寿平老狐一只,带说带呷茶,也滴水不漏。
半天时间考虑,晚练前给答复。
柳亚东临走看了眼邵锦泉,他朝他浅浅一颔首。柳亚东觉得那笑里含慈睦,极像一个宽忍的父亲。
回寝室掖好协议,定省大会刚结束,三人赶去武厅换衣室。里头吵嚷嚷,贴墙一排编了号码的铁皮柜,光膀子的活猴儿乱蹿,弄得像个大浴场。兰舟的挨着柳亚东的,胡自强的在对面。罗海边往脸上戴护头,边往近凑。他戴这个,脑袋像颗饱硕汤圆被筷子左右夹住,五官如馅儿,几近被挤漏。他蠕着两瓣嘴,问拿没拿着奖赏金,说今早又当众打了谁谁谁。
当中一位是国墨,五根油条吃到饱。柳亚东脱得只剩件跨栏背心,又套上涤纶运动服,问什么情况。罗海也语焉不详:“检讨我也没细听,就说......拿刮胡刀片割手?打人骂人,骂娃娃鱼你妈逼,还不让人控制他。反正新来的都闹这个老三篇,我都看腻了,我讲多吃几回油条就老实了,谁不怕疼?”
兰舟往胳膊上戴护肘,说:“你原来吃油条,别人也这么说的你。”
“说我说我呗,是人都有脾气,关键你在这块讲这个谁搭理?还不如装孙子。”罗海曲个白眼,又猴急地问:“哎两百还是三百?别不告诉我啊。”
“没拿着。”柳亚东解开护身的纽襻,往前胸穿戴。
“啊?没给啊?”罗海的小眼罕见的大于一道缝,“我操那你们一大早被叫去校政楼干嘛,去了三个还不带我,我当一点儿都没我份呢!换奖状了?”
“你嚷嚷个蛋。”柳亚东捏住他唇肉,“安排你去给人去看场子,你去?”
罗海唔囔:“唔?!”
胡自强系紧下巴上的纽襻,跺跺脚:“行了边走边说,集合慢了老广又打人。”
说老广罗刹,一点儿异议没有,说老广严于律己,更一点儿异议没有。他是人贱嘴臭脾气差,但原则性极他妈强。说五点半集合,他五点就到;说要罚你吃二十记藤条,拿你当孙子打,但绝不抡第二十一下;说这东西是死,怎么劝都不信它能活。结果太阳重返地平线,他早训来迟了十分钟。都乖乖等着,到听了声浓痰啐出的动静,才皮绷紧,看刘国奥端着杯浓茶进武场。又禁不住抽了口凉气儿,是发觉他脸色沉如锅底,更显得容貌返祖。古人管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哪张叶片子不怵?
他揪着眉央,站到队前,背着手:“报数!”
统共二十四。柳亚东排的靠后,没到他,他就越过前排瓢顶瞥老广。他眼神铁钩银划地割过众人,明显掺着愤恨。柳亚东一激灵,本能觉得这情绪关乎自己。没等琢磨出所以然,兰舟胳膊肘轻碰他,他报数十九。老广眼珠像蓄势已久,令下,毫厘不爽地瞄准过来。柳亚东心里叹:操蛋,要完。
早训又纠正了脚法。内容枯燥,闭嘴看,张着耳朵听,完了原模原样地照着练。
“我讲过无数遍!”老广厚掌一划,“基础腿要到位,不允许你们半点变形!你们那他妈叫什么?小儿麻痹了?从预备姿势开始,重心后移你可移了?膝关节你可屈了?几个人上体微后座了?!偷懒练不出功夫我告诉你们,给我规规矩矩的,叫你怎么动怎么动,别自己在那添添减减耍小聪明!”老广卷高袖子,往队伍里一晲:“柳亚东。”
“到。”
“早饭没吃饱可是?”
“到!”
“你出列。”老广缓下音调,环视众人,“都看好我做的示范。”
力量这东西邪性,说它是物理概念,也不绝对。说瓶盖拧不开,但失火了能扛着家当跑;拎拉拉杂杂的玩意儿说没力气,换成红毛子,分量翻番儿能提着走;对爱人说你他妈太沉,人真被卷轱辘底了,其实连车都掀得动。总结为怀抱的目的越执着,力量也越深厚。老广的目的柳亚东没明白,光来得及明白疼。班里人看得微微瞠目,都门清这不叫示范,叫他妈泄愤,叫毒打。
一脚正蹬落在肋条,柳亚东倒退出两步,咬牙刹住了,老广说脚尖一定要勾,靠送胯带动大小腿水平蹬出!横打腿落在右腮,柳亚东几乎偏不回脸,老广说注意要内合胯扣膝,必须力达脚背!转身后摆踢落锁骨,力道凶猛到柳亚东歪跌着发蒙,老广说这他妈是个弧线运动,给我记着不要上体过于后仰!再是抱缠勾踢摔,截腿阻击,前后扫腿,接着组合到一起。
武场里荡着噗噗的动静,和一两句极低的闷哼。柳亚东成了活靶,依次配合,沉默着接受,末尾几乎要不济地跪倒。
胡自强忧心忡忡,罗海憋出满嘴脏话不敢吐露。
兰舟举了手:“报告教练!”
一阵以安静代答的哗然,是鬼片里的广告插播,悚完都像松了口气。老广收脚,衣摆上蹿露出了一圈毛线裤,前胸起伏,满脸挂汗,眉自然下撇,如同完成了功德一件。“什么事情你快讲。”
“我能不能替他?”
更静默又更哗然,像再见当年董存瑞。想当英雄,万人捧前通常是万人嘲,谁蔑笑了个响儿。
胡自强猛扽兰舟袖子,动嘴型:“别找死。”
唯独老广瞪眼又眯细,看向柳亚东笑:“你讲咧?可还能坚持?可跟他换?”
柳亚东手背蹭过鼻子,扶正歪斜的护头,挺起腰板,“关他的蛋事,不换。”
“很好,很有点骨气。”
很好,很能逞能。
脚脚都进了柳亚东的记忆,日后他一直当耻辱。到他三十而立接到了罗海电话,嘘长问短里知道了老广咽喉癌病逝,他才能平心静气地把这些当成遗趣,做个复盘。他才猜测——老广会发怒,是因为谭寿平跟他通气了,示意自己要离队、离校,要去做别人的看门狗。那跟舍不得、惜武才,其实没有丁点关系。老广纯粹是不甘心。他对世事命运的不可控,怪化成他对可控者的占有欲。说散打班是一簇羊群,他就是虎视眈眈的边牧,他绝对忠诚于牧主,更要求羊群绝对忠诚于自己,否则就心态失衡,怒不可遏,恨不能将其毁掉。这是人一点隐微的恶癖,一点不可捉摸的趣味。
食堂中午煨了排骨豆结,早去吃排骨,晚去吃豆结,再晚汤泡饭。武校男孩儿吃饭像动物,呼呼噜噜,神色专注,似乎不需要识别滋味。
柳亚东被蹬歪了五脏庙,里面正演一出关公战秦琼,他排骨一口没吃下,全拨拉给罗海啃了。兰舟帮他多舀了一碗刷锅水滋味儿的热汤,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喝掉。
结果回到寝室,床上没躺满一刻,柳亚东就感觉出一股发酸的热流,湍急反涌。兰舟打算让他脱衣服看伤了哪儿,重不重,正站起来,就被跳下上铺的柳亚东撞得一趔。
柳亚东光着脚,“唰”地拉出床底的洗脸盆,俯脸下去,“哇”的大吐特吐。罗海正咔嚓咔嚓嚼着卷奶油饼干,吓得一咕噜弹下床。他蹲过去啪啪拍打柳亚东后背,往盆里一望,黄黄白白的水儿里飘着几缕鲜红。“我操东哥!”他一瞬就带上了哭腔,“老广把你踢吐血了?!”
兰舟一激灵,箭步蹲过去定睛,看清盆里的颜色,抬头喊:“柳亚东?!”
“我嘴里的。”柳亚把被前磨牙磕稀烂的上嘴皮子掀开,“不是胃里吐血,屁事没有。”又耷拉着眼皮,手往罗海光脑瓢上一盖:“你怎么不去拍电影儿呢?你演陈永仁。”
“我......”罗海眼缝里亮闪闪,“我操我吓死了!”
“我去他妈的没事。”
柳亚东抹着下巴,卡兰舟眉是蹙的,都蹙出老相了。
“你站起来,我带你去诊室。”
柳亚东摇头表示鬼他妈才去。“我就想躺会儿。”他揉着肚子站起来,乐说:“去了我怎么讲?老广示范动作给我踹的?有事没事我自己清楚。”他往上铺爬,兰舟吸进一口气,伸手摸了他的冰凉的脚腕子。
水房边四个公共固话,罩着橘色的塑料圆顶。胡自强电话打了半小时,半脸冻得冰凉,半脸熨得滚热。他有张三十块储值的电信IC卡,正好儿快用光。那头是他姨娘的儿媳,说老人家走的还好,一点没闹动静,睡的是枣红的松木棺,不薄不厚乡里算体面的,但政府要火化,也就睡那么一下子。你学武呢走不开,也就不必回。
按说他该哭,不说真掉泪,至少得出点儿声听,因为那算他最后的一个血亲,于情于理他彻底是孤儿了。但没有,共不出情了,他亲情这眼井早就枯了。胡自强抠着话筒,脚尖在沙土上画圆,支支吾吾,直说知道了。再多一句的宽慰,都像长死在了嘴里。白汽哈出又吸入,挂了电话。
空地上团团积雪,如一的莹白,有点儿无所终的味道。胡自强摸口袋,里头一张卡片硬撅撅,尖角嵌进拇指肉,又痛又爽。卡片捏出皱了,才掏出来翻看,按摩美容哪哪儿,美女一副木瓜豪乳上用圆珠笔歪歪写了串儿数。下定了决心似的,拨了号,等候音,揪起嗓子,通了,他没喂出个声。胡自强一下儿涨红头脸,咕咚咽口冷风,再噎着说:“李娟。”语调又认真得如同朗诵。那头有呼噜呼噜的吸面响,是副沙了的坏嗓子,加重浊的县郊口音:“不开张的,你哪位啊?”
“我是那个,胡、胡自强。”
中国得有成千上万个自强。那头擤个鼻子,问:“谁?”
李娟是他的第一个,他是李娟的无数个,怎么记得牢?不满又情由不足。胡自强盯死了脚尖,找不出合宜的口吻:“就是,那天......”
“哦!你啊,小朋友。”那头一乐,鼻涕“哧”得钻回鼻子:“打洞找不着洞眼那个,喊我妈。”
胡自强一下子哑下来,险没原地自燃。他挪远了听筒,都听得见她嘎啦啦的一串笑。胡自强记得她笑起来带个不显的酒窝,里头盛了她所剩无几的青雉。胡自强又贴回听筒静静听她笑,脑子里浮着她那细眉红嘴的低劣艳容。她笑呛着面汤了,狼狈得蛮欢快,直说哎哟妈耶呛死我了。到没声儿了,她抹嘴问:“有事儿啊?刚说了不开张,我不在。”那头嗡嗡扰扰,抖叽抖叽。
“你在哪儿呢?”
“火车上。”
“去哪儿?”
“岳西。”
“你、你不干了?”
“那你请我喝北风呀小朋友?”
“......”
“回一趟老家,过完年再回来。”
“哦,岳、岳西。”胡自强仰头,发觉天模模糊糊是层米浆色,“那、那你得坐多久的火车?”
“岳西在安徽,要一天一夜差不多才到呢。”
“好远。”
“你以为呢?火车得翻山,还隔个大省呢,晃晃晃的。”她一口口吸溜着剩面汤,“小朋友又想找快活呀?过完年回来我就涨价啦,一次一百包夜三百,全活儿就得加五十块了。”
“我没钱了,那次都用了。”
“耶?你怨得着我?”她咯咯笑:“这行饭不兴赊,没钱小姐不张腿。”
“没说怨你......”
又嘎啦啦一串笑,笑完了说:“小朋友,好好成个人,才有钱花,没谁是你妈。”
鸟一掠,米浆里划出道浅浅浅浅的灰线。
柳亚东一想事情就容易馋烟,像不嗒个焦油的味道,脑子也面柔柔的不筋道。罗海着了,柳亚东蒙头蒙脑钻出被子,他五脏一不闹,痛感就浮头了。兰舟盘腿坐床沿,倚着铁爬梯看着本小书,手里抱了个装了热白开的盐水瓶,瓶子在他两掌间滚动,熨出手心一层粉红。柳亚东探下去半截身子,在他头顶上发了“哈”的一声,吓了他一跳。柳亚东倒吊着哑笑,兰舟眯眼看他,架起弹脑门的手势。柳亚东忙挺回上铺,周身酸痛片霎作大,嗯哼着瘫平。兰舟下头一阵翻找,站起来碰他小腿,指指门外。他手里一瓶红花油,夹着两根软塌的红塔山。
寝室楼厕所破了扇毛玻璃,辩证的说,倒没那么黑黢黢臭烘烘了,但蹿风,夜里还吊着婴泣似的短啸。因此罗海晚上蹲坑的速度快如打闪,柳亚东老怀疑他腚眼门子就没揩干净。兰舟点火“呋”了两下,柳亚东夺了火机打了第三下,引燃烟,俩都耐不住贪婪地抿了口重的。柳亚东用眼眉问他:你就非得看么?兰舟嘴巴结成道短横。柳亚东脑袋低下去点点,成吧。
脱了四层才露肉,柳亚东身上连片的乌云,肋骨那团色最深重。兰舟拧开药瓶,手心里倒上药,两掌抹开,油光光要往柳亚东肋骨上贴。柳亚东迷迷糊糊悬着一个胆儿在——怕勃了。他就克己地定着面孔,转过身说你涂我背上够不着的,前面我自己来,轻重更有数。
药油里薄荷脑够猛,迷得眼珠里雾虚虚,得不停挤弄。兰舟算个细微到显拖沓的人,关怀于一点,常像时间人力不计入成本,世界停格,缩减至眼下唯一,付诸进无限的精心与专注。柳亚东挨了老广一勾脚,肩上一片发红的鼓胀,他就慎而又慎地顺斜方肌横拉竖捋,五指绕圈抚摩,揉到药油全然吸收,如对待一件易损的文物。说白了,手法单看是暧昧的,够人浮想翩翩,本人却不察觉。
柳亚东几乎要以为他拿盐水瓶捂着手,是为此时他手心发烫,发软,不冰着他,不锉着他。柳亚东情愿他烟灰大喇喇地掉自己背上,烫萎他的狗鸡/巴心思。
南面儿一株大榕,高得绿头绿脑冒在窗口。柳亚东按灭烟嘴,等一会儿冲进下水道毁尸灭迹。顺窗户扔不行,有回一傻/逼这么干,烟嘴长眼,准准弹进楼下一墙根下小便的武教衬衣里,烫了他紫红的小奶/头。违反校纪加受辱的私仇,武教抡着高粱扫帚追杀了这傻逼四层楼,走廊里围观的站了里外三层,热闹如动物园看猴儿。那傻/逼一战成名,后来被尊称“龙虎奶王”。
柳亚东扇着余烟,问兰舟:“你怎么想的?去不去?”
“实习那个?我都行。”
换罗海这么含糊他就一巴掌盖过去了。兰舟他凶不了,光笑,说:“让你跳火坑你也都行。”
“我又不傻。”兰舟“嘁”了一句,“你去我就去。”
柳亚东头皮发炸,不确定背上冒没冒疙瘩。他庆幸这会儿寒冬腊月,能解释自己是冻的。“干嘛我去你就去?”柳亚东顾自紧张。
兰舟给问住了。他拉高柳亚东外裤遮上他一圈内裤沿,不响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哪里都差不多,上学还是干活我没什么要求,有口饭吃就行。”
“光有口饭吃去不了香港啊。”
兰舟听了笑,鼻息撩在他后颈子上,好像这问题弱智,她说:“那就不去呗,这也不是一日三餐,离了就活不了。”停了片刻又补充:“那就是个念头。”
柳亚东问了第三个弱智问题:“要我去胡孙儿不愿去呢?”
这不是个主观题,没第三个答案。柳亚东一层层穿回衣服,心里擂鼓筛锣,面上严丝合缝。兰舟挓挲着十指去水槽那儿洗手,水流细小,堪比前列腺炎患者呲的尿柱。淅沥沥,凉丝丝,静悄悄。兰舟拧上龙头,“我去他肯定去,都不用问他。”
大榕的叶子在柳亚东脸畔唰唰翕动,像它涎皮涎脸搭他肩上叨叨,谑笑说:哎哟德行,你紧张那个龟怂样子。柳亚东又庆幸,他不需要向一棵树去解释什么。他下意识一揉眼,一阵刀杀的锐痛,药油就是这么歹毒。在他短暂丢失视觉前,他虹膜里滞留的最后一抹影像,是兰舟在裤子上擦手,继而拔腿奔向他。
鲁歪头老娘的果决刁蛮他儿子没能承袭一分,这黑脸老太太宽肩大个儿,犹如牛羊肉滋养出的草原儿女,光面暗纹的葡萄灰夹袄一罩,陡然又一股地母之气。黄德雄一比,李莲英之于西太后,老太太怂高两肩一叉住他脖子叫骂,他就认怂放了行。后话都给自己琢磨上了:废他妈话!老子脖子刚开的瘤,肉嫩,禁得住那疯老婆子掐?老太太踏踏朝着校政楼去了,黄德雄呼了内线到校务办:来人了来人了,提防起来。
防不住。校长室门正锁紧,隔着玻窗看影,一会儿是葡萄灰飞来,一会儿是葡萄灰飞去,锵锵啷啷,文武带打,掺着锣鼓点儿的叫骂。隐约就俩“戏码”,你腐败乱搞不是个东西逼我儿犯法!千错万错你得拿钱!邵锦泉不擅拉伦理架,更不擅和稀泥充大辈儿,他脱身溜了,倚着围廊拔烟。
龙虎之所以是龙虎,谭寿平原先告诉他,是取龙之精神虎之意志;他问何谓精神何谓意志,谭寿平大笑,说你这就好比问少林主持何谓阿弥陀佛,问陈近南何谓反清复明。邵锦泉才更懂,这儿是个建构信仰幻象,踏破不过满地污糟的蝼蚁窟。龙飞虎走,硬把神性勾连兽性,注定也只是个骗局。
曛然的赤金漂染了一地,色泽正润的黄昏。邵锦泉夹烟递进嘴,眯着眼,注视操场远处步来的三个身影。他几乎有点儿慨然了,他记起自己十七那年,已不再被世界谅解,已踽踽独行。他一年也就这么诗意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