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使后人屏息凝神的伟大时代,出现了无数的英雄豪杰、风流骚客、名淑贤媛,个个俊逸潇洒,飞鸿荡天,让人叹为观止,他们共同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世间大戏。而其中的南朝陈氏政权,祚命虽然只有短短的32年,却为中国文化史增添了不少亮色。现在,恐怕很少人不知道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和破镜重圆的故事吧!说到“破镜重圆”的故事,或许大家都耳熟能详,但要说到主人公乐昌公主,则有些茫然。
故事的主人公虽然早就走进历史发黄的册页,属于他的那个年代也已经逝去上千年,但因为有了这些历史符号的存在,或许更多的是历史深深的烙印吧,总能给不同经历的人不同的感触,以不同的方式给不同的社会角色中人以启迪。人们平时或许不会记起他,不过,一旦偶尔触发了思想深处的某些记忆,脑子里立即就会闪现出遥远时代的鲜活场景来,并把自己的某种思考引向更高的感情或经验的层面上去,从而生发出更多的思古怀古的幽情来!
靡靡之音
南朝的陈武帝陈霸先篡梁建陈的时候,北方的东魏、西魏已分别被北齐、北周所取代。
北周武帝是个比较有作为的皇帝,但是继承他的周宣帝却是一个荒淫透顶的人。这就给政权易姓提供了可能。等周宣帝一死,他的岳父杨坚就夺取了政权。公元581年,杨坚即位,建立隋朝,这就是隋文帝。
当时与北朝对峙的是南朝的陈朝,在北方动乱的时候,陈朝获得了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江南本就富庶,难得有这样一个安定的局面,经济很快恢复。但是传到陈朝第五个皇帝陈后主陈叔宝手里时,却因为逸豫而亡国了。
陈叔宝(公元553~604年),字元秀,小字黄奴,是陈宣帝陈顼的嫡长子。他虽然身为太子,但皇位却得之非易。宣帝死时,遗诏他承继大统。不料他的二弟陈叔陵却虎视眈眈,早就觊觎皇位,时刻藏着杀心。
宣帝死的前一天,叔陵便命典药吏将切草药的锉刀磨快,想刺死陈叔宝后自立。第二天宣帝崩逝,他入宫理丧,趁后主伏在灵柩前恸哭之际,掏出暗藏在衣袖中的锉药刀,猛砍陈叔宝的后颈。后主猝不及防,大叫一声,昏倒在地。身边的柳太后上前救护,也身中数刀。当时尚未成年的乐昌公主目睹了这场宫廷血案,也吓得昏厥过去。太医们忙得不可开交,宫里一片混乱。
陈叔宝的四弟长沙王陈叔坚智勇双全,情急之下,上前抱住陈叔陵,夺下刀子。古人宽衣广袖,他便用衣袖将叔陵缚在宫殿柱子上。叔宝苏醒过来,在左右的护卫下窜出去,叔坚追问后主如何处置叔陵。叔陵乘机挣脱束缚,率领家兵几百人冲出城门。想渡江投奔隋朝,被大将萧摩诃在半路截杀。
公元582年,陈叔宝在丧父的悲痛和兄弟失和的苦痛以及被刺身残的伤痛中即位,改年号为“至德”。之后有两年时间,由于创疾未愈,“不能视事,政无大小,悉委叔坚决之。”因此,在他当政的七年中,也只有这一段时间政治比较清明。
正是由于他身体长久不能恢复,纵有奢侈淫逸之心而无奢侈淫逸之质,尚能严格约束朝臣,“屡有哀矜之诏”。然而,这些自律与律人之举只是一些哄人的美丽泡沫,经不起时间的淘洗,阳光的曝晒。登基后的第三年,当他身体稍有恢复,能够怀抱美人,对酒当歌时,他就原形毕露,迫不及待地在光照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座豪华的楼阁,让成群的宠妃们住在里面。一天到晚游宴玩乐,纵情酒色,制作艳词。史书上说他:“荒于酒色,不恤政事。日与妃嫔狎客游宴,赋诗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词曲,被以新声。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身体的恢复反倒成了他纸醉金迷的本钱了,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酒色之徒。
他一生的爱好唯诗、酒及美人。是的,文学需要激情与理想,而治国则不需要激情与理想,用文学的理念治国,势必国是日非。后世的南唐后主李煜,可与之相比。还有唐玄宗、宋徽宗,如果不误为人主,以他们的艺术天资论,当是那一时代的词坛领袖、音乐翘楚、书画宗师。但是,艺术的炽烈情怀在遭遇政治辣手的无情摧折之下,早已是百花履霜,零落不堪了。假如陈叔宝作为一个纯粹的文人,一个风流倜傥的骚客,至少会在历史上留下雅客的名声,绝不逊于唐伯虎的,至少他比唐伯虎有钱有地位。但历史将他们推上皇帝宝座,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正因为他有文人情节,文学就是一切,所以他经常在宫廷举办诗歌聚会,江总、孔范、施文庆、沈客卿等狎客佞臣十数人都在邀请之列。江总虽为宰辅,但对政务知之甚少,理之甚少,争之甚少,平日只会饮酒赋诗。这些人每天的职责就是进后庭侍宴,“无复尊卑之序”,插科打诨,嬉笑饮酒。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宫体诗盛行,诗歌多描述闺阁之情,缱绻缠绵,文辞艳丽。陈叔宝常沉醉于红男绿女之中,他的这种香淫好色的性格,在成为帝王后得到了极大的释放,这种放纵的生活就决定了他存在的意识,极写糜烂的人生。况且,陈叔宝贵为人主,自然不乏阿谀奉承的“诗酒朋友”,抬轿吹竽。这是文人的通病,大凡吟诗作赋,嘤鸣以求其友声,很希望有人吹捧、甚至夸张地附和,心理上才满足。孔范因为与孔贵人同姓,结为“兄妹”。此人深知陈叔宝喜阿谀奉承之言,就常斥逐进谏的大臣,然后曲为文饰,把过失说成美德。这些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陈叔宝听了十分受用,飘然如仙,自然欣赏有加,日益宠信。而这些人都被后主亲切的称为自己的亲密战友(狎客),陈叔宝也自称是“狎客”班头。他宠爱的张贵妃、孔贵妃、龚贵嫔等美人,更是每会必到,且是宴会主角。为营造快乐曼妙的气氛,男女间杂而坐。分韵赋诗,争先恐后,制作淫词,迟则罚酒。史书中说他们每每“君臣酣饮,从夕达旦,以此为常”。
且看陈后主的代表作《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诗句旖旎,格调不高,极写女人的美貌风情,以及美丽不得长久的无奈与凄楚。美则美矣,乐则乐哉,无奈花开后庭,乱生前台,在欲望和歌舞升平之间,国运不长了。如果这帮人只是轻薄之人,饮饮酒,赋赋诗,大概祸害不大。要命的是,偏偏孔范等人,一个个志大才疏,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自谓文武全才,举朝莫及”。陈叔宝不能自知,也不知人,施文庆、司马申更是惧怕孔范的权势,也在一帝附和,曲与奉承,陈后主深信不疑。此后,他便有意找将领们的过失。借机削夺兵权,交给孔范等人。任忠曾被誉为军队长城,其属下部曲也被后主下诏解散,重新拆散后再行安排,拨派在几个受宠“狎客”手下当差役。“由是文武解体”。因为他是皇帝,江山最终断送在他的手里。《玉树后庭花》遂成了靡靡之音也就是亡国之音的代名词。
乐昌公主也多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因此,在她14岁之前,宫中的礼仪规章,古今乐舞,她都烂熟于心,而又出淤泥而不染。后宫的女子都喜欢唱《玉树后庭花》这首歌,使她心有隐忧。因为她多次听到她所倾心的人徐德言向皇帝进言,说这诗的结尾部分过于哀伤,其兆不详。应该禁止,却遭到孔范等人的呵斥。那个时候坊间的女子以能够唱宫词为荣,皇上一有新作,便会有人花高价向宫人购买,有些宫人就因为靠着贩卖新词,步入中产阶级。
陈后主沉醉于歌舞升平,《玉树后庭花》的曲声笼罩着整个陈朝,到处是靡靡之音。太过 俨的脂粉气,已经把金陵王气给掩盖住了,整个国家都陷入靡靡之音的情色之中。而北方的隋朝已经迅速崛起,其志高远。
也许正是这种对前景的担忧刺激了她脆弱的灵魂,她和同样有着亡国之忧的舍人徐德言才能心灵相通,甚至在聚会上,两人也不掩饰各自的情意,从而演绎了一段爱情佳话。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宋、齐、梁、陈四朝169年的历史中,共有帝王33位。但除去宋武帝刘裕、梁武帝萧衍、陈武帝陈霸先等几个开国君主外,其余多为不肖。这是因为,历朝历代,开国皇帝得之甚难,知危知艰,为政唯恐有失;而后世子孙,无非享受祖上余荫罢了,不知艰辛,所以亡国皇帝失之甚易。而南朝与北朝相比,有浩瀚的长江做天然屏障,心理上有一种天生的安全感,而江南向为人间天堂,更为帝王的骄奢淫逸提供了物质保障。自晋室南迁,在中原士大夫中泛滥的玄学清谈之风,又恰恰为宫廷的奢华风气和虚无主义的盛行提供了理论支持,也为夸夸其谈的佞臣提供了孳生和繁衍的土壤。昏君身边必有佞臣,这似乎是个规律。竟日寄情在酒色之中,靡靡之音弥漫朝廷,就如精神鸦片一样,长久浸淫其中,纵有壮志也挫。势必忠谏之士遭斥,而群小得意,委以衡轴,致使朝政迅速腐败。读宋、齐、梁史,即可发现,年长的皇帝残暴,年轻的皇帝荒淫。相较之下,陈帝国是南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但它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却是历史上名头最响亮的昏君之一。
风流误国
陈后主既无远虑,当然也无近忧。大臣袁彦出使隋朝,偷画了隋文帝的像带回来。陈叔宝一见杨坚英武的肖像,虽然被吓了一跳,但还嘴硬:“吾不欲见此人!”照旧穷奢极欲,过一天,是两晌,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当回事,把享乐永远放在第一位。国家虽危若累卵,仍醉卧花丛,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犹如一个赌徒,将血本全押在长江天堑和一帮佞臣身上,不思励精图治,陈朝亡于他手,这就不仅仅是宿命了。
他甚至在一年之内,连续数次下诏,广选天下美女,择其貌美者封为贵嫔。每次饮宴,便命诸嫔妃与女学士、“狎客”等共赋新诗,互相赠答。《资治通鉴》如此描述这位南唐后主:“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试想,一个整日沉湎于花天酒地之中,怎能期望他成为立世之君!美酒伴美人,是封建帝王的基本嗜好,但陈叔宝自诩风月班头,自然更胜一筹。
从来没有哪个朝代,于后宫嫔妃留下那么多美人的名字,何况陈朝只是江南的一个蕞尔小国。除沈皇后外(陈后主与其发妻沈皇后关系很冷淡,一年半载才去一次。更无云雨敦伦之事,“暂入即还”。沈皇后屡劝他以国事为重,不可淫乐,他则讥为夫人善妒。沈皇后从此隐忍不语,来去并无相留语意。后主自己不正经,还问沈皇后,“你怎么也不说句留我的话?”于是,陈叔宝就诗兴大发,做《戏赠沈后》一诗: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亦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一点,颇类后来的清废帝溥仪,其道德操守可知),其她如张丽华、龚贵嫔、孔贵妃、王美人、李美人、张淑媛、薛淑媛,还有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加上漂亮博学的女学士袁大舍等等,一个个如花似玉,尽显风采。众美人襞采笺,制五宫诗,常按照曲调进行大合唱。
女色误事,陈叔宝尤其如此。他宠爱张丽华和孔贵妃,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而张丽华更是极品美人。陈叔宝上朝,常将张丽华抱在腿上,批阅公文时让她指点,与其共决。大臣有不同意见,“亦因而谮之”。陈后主对张贵妃言听计从,尤其是张贵妃生子陈深后,恩宠更逾于从前。后主甚至在她的撺掇下,废了太子陈胤,立陈深为皇太子。之后,陈叔宝还想立张丽华为后,只是诏书还未及下达,国家就灭亡了。
后人多把国运衰颓的原因归结为女人,咒为“红颜祸水”,实在是男人的专横,历史的偏见。如果一个男人不溺于欲河色界,坠入脂粉堆里销骨销魂,女人要想兴风作浪,怕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有奸臣必有直臣,后主任用宦官佞臣,却把忠臣当作仇敌。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傅 因对施文庆、沈客卿专制朝纲表示不满,施文庆便诬陷他接受了高丽使臣的贿赂,被后主下令将他赐死狱中。吴兴人章华,也上书指出后主要改弦更张,不然将会亡国,后主下令将他斩首。从此以后,“遂无骨鲠之臣”。朝中大臣无人敢再进谏。
这样,陈朝危机四伏,犹如与虎做伴的羔羊,江山虽然多娇,命运却不由自己主宰,早晚是人家的砧上之物。
在隋朝还没有完全扫平北部边境时,隋文帝听从谋士的计策,每逢江南将要收割庄稼的季节,就在两国边界上集结人马,虚张声势,使得南陈的百姓常错过季节,无法收割或播种。而士兵却疲于奔命。这样一连几年,陈朝的粮食歉收,士气低落。隋兵还经常派出小股人马,袭扰陈军,放火烧毁粮仓,使陈朝遭到很大损失。
隋文帝既已统一了北方,南下灭陈就成了当务之急。开皇八年(公元588年)4月,隋文帝正式下诏伐陈,“送玺书暴帝(陈后主)二十恶,乃散写诏书三十万纸,遍谕江左”。陈朝百姓看到文帝诏书,人心摇动,浮言四起。当时,钱塘县临平湖因水草淤塞,这时忽然自开,民间传言:“湖开天下平”,陈后主非常忌讳此说。按说,“天下平”就是天下统一的意思,是好事,但陈叔宝此时倒有些自知之明了,他知道能够担当天下统一大任的肯定不是自己,故而十分郁闷和忧虑,“及妖异数见,叔宝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禳之”,让众大臣出资去赎他,搞梁武帝“舍身”那一套把戏自欺欺人,真是搞笑得很。
隋文帝杨坚派51万大军,由晋王杨广节度,统领高 、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良士猛将。以席卷之势,直逼陈朝。长江防线纷纷告急,亡国之祸轰然降临。由于晋朝郭璞有过预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隋军文武,皆怀必克之信心。
后主起初听报,尚不为信,他说:“金陵龙盘虎踞,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两至,无不摧没。隋军亦能何为?来者必自败!”根本不把隋兵进攻当作一回事。照样“奏伎、纵酒、赋诗不辍”。直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又熟睡到天黑,丝毫没有亡国的担忧与恐惧。一切战事、敌情皆抛诸脑后。如此君臣,不亡何待!
后听报隋军已渡过长江,直逼京城建康,这才惊慌失措,忙召集群臣商议退兵之计。老将萧摩诃主动请缨:“臣愿领三军前往御敌!”后主遂命大将萧摩诃、任忠率军出城迎战。
萧摩诃率大军离开建康,后主就宣其妻及子入宫,加赏封号,馈赠金银。当萧摩诃妻及子受诏来到宫中,后主看萧妻年轻美貌,遂起邪念,留宿宫中,强迫侍寝,数日不归。真是荒唐君主的荒唐游戏。身在火线的萧将军正要进攻,闻知此事,当即晕倒在地,将士见主帅昏倒,顿时慌作一团,战意遂失,结果陈军不战自溃。
隋军杀进皇宫,宫内乱作一团。文武百官各奔东西,殿中只剩袁宪守在身边。袁宪劝他仿照梁武帝萧衍见侯景的故事,整理好衣冠,端坐大殿,保持皇帝的威仪会见韩擒虎。
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八月,北齐羯族人侯景降梁后以千人渡江,发动叛乱,攻下台城,去拜见梁武帝。86岁的梁武帝萧衍问部下:“我可一战吗?”部下答曰:“不可”。萧衍叹道:“梁朝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有何怨!”于是,端坐太极东堂接见侯景。他神色安详,从容问话:“你是哪一州人,怎敢兴兵犯阙?妻子儿女还在北方吗?”侯景竟不敢仰视,知天威不可犯,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惊惶恐惧不已。最终听诺而退,方敢喘口粗气:“我鞍马征战,矢刃交加,从无怯心,今见萧衍,却有惧怕之意,果真是天威难犯呀!”可时移势易,陈叔宝毕竟不是梁武帝,他既无梁武帝的气魄,更无梁武帝的胆量。他一边下殿急奔,一边嘟囔:“锋刃之下,怎好轻试?不必多言,我自有办法。”
慌忙带着最宠爱的张贵妃、孔贵妃,跑到景阳殿后井下躲藏。他到最后也没忘记自己的女人,也算忠于自己的爱情了。
倒是他与张丽华所生的15岁的太子陈深,还有些胆色,在宫中闭阁端坐,神色安详,令舍人孔伯鱼侍立在旁,静静地等待隋军的到来。隋军将士叩阁而入,陈深毫无惧色,十分平静地向兵士道声辛苦:“戎旅在途,想必众位辛苦了!”隋军见陈朝太子如此风度,皆立于原地不敢妄动,都肃然起敬,一齐向他行军礼。
全无心肝
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
公元589年正月,陈朝的灭亡,标志着长达近400年的魏晋南北朝时代的结束,也是中国自公元316年西晋灭亡起,经过273年的分裂局面,重新获得的全国意义上的统一。可怜陈叔宝的妹妹们,一个个花容月貌,都作为战利品分配给灭陈的赳赳武夫们。乐昌公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杨坚赐给了自己极为宠幸的大臣越国公杨素。
隋文帝在评价陈朝灭亡的主要原因时说:“陈叔宝的失败皆与饮酒有关,如将做诗饮酒的功夫用在国事上,岂能落如此下场!”当贺若弼攻京口时,边人告急,叔宝正在饮酒,认为搅了酒兴,不予理睬。
高 攻克陈朝宫殿,见告急文书还躺在床下,尚未启封!真是遇蠢可笑到了极点,陈亡岂止是天意!
陈叔宝被捉第二个月,他与王公百司被押解到长安。先宣诏抚慰,又传敕责其君昏臣佞。“既而宥之”。陈叔宝起初吓得汗流浃背,后听到杨坚的赦令,竟高兴得手舞足蹈,叩拜再三。
杨坚因为扫平了宇内,心中大悦,对陈朝亡国君臣,皆饶以不死,且好酒好肉管够。陈叔宝乐得逍遥,天天烂醉如泥。杨坚也多次召见陈叔宝,其规格等同于三品官员。每次朝宴,隋文帝怕引起他的故国之痛,嘱咐乐师不要演奏江南音乐。陈叔宝也算性情中人,不失诗人的纯真,“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与人交换名片,只是一白丁,总是尴尬。隋文帝苦笑,对侍臣们说道:“叔宝全无心肝。”
正是这种毫无心肝,对隋朝构不成任何威胁(如果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再写什么不忘故国之痛的诗词,说不定早被弄死),才得以善终。虽然他和李煜一样,诗歌依旧是其挚爱,但与李煜相反,他不抒发个人的悲愤和郁闷,而是用这一擅长的形式对隋帝歌功颂德。在跟随隋文帝东巡游幸时,还即兴献上媚诗一首,表请封禅:“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这就难怪了,在南北朝皇朝迭兴、杀戮至惨的时代,唯有陈朝五个皇帝及宗室子弟皆得善终,也算庸人多福了吧!
看着陈叔宝喝得东倒西歪的背影,杨坚再次感慨:“他失败的原因多在酒上。除喝酒外,余下一点时间也用来写诗,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国家安危!”在此我不禁要问,难道真是诗人误国吗?
604年11月,陈叔宝死于洛阳,这一年,他52岁。一个荒诞的君主就这样写完了自己荒诞的历史。也正是这一年,杨广弑父自立。
杨广追赠他为大将军、
长城县公,谥号:炀。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巧合,据《史记正义》解释:好内怠政、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曰“炀”。谁料十多年后,杨广死后其谥号也是“炀”。这真是让后人不得不发出辛酸的笑声了,但同时又不得不在迅速收敛的笑声中陷入意味深长的思考之中。同是“炀帝”,命运相似,名头却不一样,主要是小国和大国的区别而已。名头当然不能相比了。所以,隋炀帝也就成了暴君的代名词。这未始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戏剧性的绝妙故事吧!悠悠千古事,在循环往复之中,往往跳不出一个变幻着的怪圈,是冥冥中注定的宿命吗?为此,唐代大诗人李商隐做《隋宫》一诗,抒发了一种淡淡的哀愁之情: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王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少年夫妻
陈叔宝风流误国,最惨的莫过于他家的女人们了,她们都成了隋朝的战利品。除了家国之痛,还有身体之辱。晋王杨广早就听说张丽华的艳名,他攻取江南第一要事,就是夺取美人张丽华。但长史(参谋长)高 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忠臣,深知红颜误国的道理,说:“从前姜太公蒙面以斩妲己,我为大隋国祚着想,岂可留张丽华这样的祸水!”下令立斩张丽华于青溪。杨广闻之大恨,由此可见,杨广的昏庸从这时就表现出来了。这件事情,也成为日后隋炀帝杀高 的导火索。攻灭陈国,人人欢喜,只有他一无所得,而其他将领各取所需,无不把江南美色渔猎在手。陈叔宝的小妹妹乐宜公主更是容色秀丽,被隋文帝纳为嫔妃,后封宣华夫人;而陈叔宝的大妹妹乐昌公主则被分配给杨素为姬。这对姊妹花不但人如玉,且娴熟宫廷仪礼。大为得宠,杨广垂涎三尺,但慑于皇权,只能意淫。这也是后来杨广弑父、戏母(调戏宣华夫人)而深藏的潜心理暴发的原因。这是后话。
陈后主身边有个太子舍人(官名,是指太子身边比较亲密的人),名叫徐德言。其父徐陵是南朝著名的文学家。陈时朝廷重要诏策、文檄多出自他的手笔。在文学上以写“宫体诗”和骈文闻名于世。徐陵和其父徐 以及南阳庾肩吾、庾信父子皆以文章名冠天下,文风绮艳,又多有新意,对当时的文坛影响很大,人称“徐庾体”。徐德言家学可知,也是当时著名的文学之士。南朝文风一直很盛,君臣竞相制作艳词,徐德言就是以世家子弟的身分和才识被后主授予太子舍人之职。
乐昌公主是陈后主的大妹妹,江南水乡的气候条件给了她以细腻光滑的皮肤,精致耐看的脸庞,挺秀婀娜的体态,又是皇家血统,气质高雅,举止大方,且文采过人。度得好曲,弹得好琴,赋得好礼仪。虽贵为公主,却没有一般金枝玉叶的骄蛮之气,以贤淑之性温婉之情而为众人称道。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兼美女,芳名远播。她选择夫婿也不囿于流俗,以诗文才识为唯一评判标准。
由于经常在陈后主举办的诗会上见面,徐德言便入了乐昌公主的凤眼。徐德言诗文冠绝江南,虽不衣紫,却不掩卓尔不群的气宇。更令乐昌公主刮目相看的是,徐德言见识超群,胆识排众。一次,男女百人正在望仙阁内歌舞正酣,张贵妃倚在皇上的身边,孔贵妃弹着琴,几十个宫女齐声唱着《玉树后庭花》。歌声萎靡,让人不辨晨昏。
徐德言却难掩忧戚,忽地站起身来说:“如今隋强陈弱,隋主无日不在计划南侵。近两年更是每每趁着我国收获季节,发兵挠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使我本自富庶的江南全无收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如果能外据长江天险,对内勤政修德,方可决战境外。只是如今皇上每日饮宴,不理朝政,臣子更是阿谀成风,报喜不报忧,乱象纷呈,我深为陛下忧。”
徐德言这一番肺腑之言,振聋发聩。如遇明君,则有醍酩灌顶之效。而陈叔宝当即脸色铁青,恨不能马上将这个大胆的贰臣推出去斩首。正在谈笑的群臣也立马安静了下来,吃惊地看着徐德言。当时乐昌公主在场,也不禁愣了愣,说实话,徐德言的忧戚正是她的忧戚。但她担心徐德言凶多吉少。正在这时,宰相江总说话了。徐德言本是他的故旧徐陵之子,便有心出手相救:“贤侄大概是喝醉了吧!天下形势,皇上了如指掌,贤侄多虑了,然忠心可鉴啊!”乐昌公主也趁机附和:“恭贺皇兄,朝中有这样的忠谏之士,是我大陈之幸。”
徐德言不由地动容,其实早在之前,两人已互生情愫,想不到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女流,公主如此有识见,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内心感动,禁不住向乐昌公主深施一礼。乐昌公主凝目看去,少年翩跹,四目相对,心里一动,脸微微一红。他们这美目传情的小动作,被佞臣孔范瞧见了,不禁暗喜。待退朝后,他向尚在气头上的后主建议,把乐昌公主嫁给徐德言,并赐给府第别居,省得他们一唱一和,再找麻烦,搅了雅兴。
陈叔宝便派江总向徐德言提亲,乐昌公主就这样下嫁给了江南才子徐德言为妻。徐德言作驸马后入朝廷任侍中,不再随侍后主左右,从此,后主的诗会便不见他的身影了。夫妇二人互敬互爱,夫唱妇随,成了一对当时人人羡慕的天成佳偶。昏庸的陈叔宝,为了自身的清静,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然而,命数皆由天定,是福是祸,又有谁能逆料?但徐德言预料到,总有一天,国家会遭受到灭亡之祸,也预料到夫妻将会离散,因此二人忧心忡忡。
一天,他愁容满面地对妻子说:“我已听到国亡家破的脚步声了,一旦亡国后你我在兵荒马乱中失散,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夫妻恩爱一场,竟成永诀。不过,以你出众的才气容貌,一定会被掳入权贵豪门,也许还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而我,生死难料。倘若老天垂怜,情缘未断,你心中仍然爱我,也许还有见面的一天。我们要互有信物留下,作为将来重逢的凭证。”
命运在冷酷中的唯一温情,就是给人留下一点洒泪的时间。公主听罢,不禁泪水潸然而下。伤心一阵之后,便从妆奁中拿出一面镜子,徐德言用剑击成两半,一半赠与乐昌公主,一半自己用手帕包好。并与妻子洒泪约定:“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镜子重圆日,就是夫妻团圆时。”
这种约定堪称爱情故事的经典之约,即悲凉、伤感而又浪漫。有希望,但渺茫无期;夫妻虽十分恩爱,爱情虽至死不渝,但人生之大悲,莫若这种生别离了。人生最难是相知,相知才知别离苦!
在这里要弄清一个问题,古人为何喜欢用铜镜作为男女爱情的信物和象征物呢?这是因为,铜镜在古代是日常所用,生活必需。日日在它的面前正衣冠,鉴容颜,可以时时想起对方,镜子还有照妖辟邪的作用。尤其古代的婚姻,特别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双方家长同意后,就下聘礼,聘礼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信物就是铜镜和镜台。汉《乐府》及六朝诗歌多有这方面的歌咏,且有夫妻双镜成对使用的习俗。在西汉年间,人们就开始用铜镜作为男女爱情的表记、信物,取“心心相印”之寓意。生前相互赠送,“朝夕相伴”,作为纪念,死后随葬,以示“生死不渝”。汉代铜镜上常铸有“长相思,毋相忘”的句子。近年来的考古中也常有破镜重圆的发现,证明古籍记载不谬。
相约上元
不久果如徐德言的预料,陈叔宝多年的败家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隋军攻占了陈朝的都城建康。才色无双的乐昌公主落入了隋将杨素之手,成了他的宠妾。“赐物万段,粟万石,加以金宝,又赐陈主妹及女妓十四人。”
尽管荣华富贵不减当年,但乐昌公主经过这番家国之痛,离散之苦,心中常怀黍离之悲,郁郁寡欢,无法停止对江南的怀念和对丈夫徐德言的思念,也无法忘记与丈夫临别时的约定。就在这种生与死,希望与失望和等待的痛苦中苦苦煎熬着。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乐昌公主便私下命一心腹老妪,拿着那半片铜镜沿街叫卖。行人见老妪只卖半片镜子,都十分奇怪,围了过来。问要价几何,谁知老妪的开价高得离谱:十锭黄金。人们议论纷纷:这样的天价,只是卖半片残破的铜镜,又不是什么宝贝,没有人愣充冤大头。老妪意决:客官不买就罢了,这片镜子自然会有人买去!
围观者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们就要看看哪个傻子会上你的圈套!
卖镜者不语,继续叫卖:卖镜子啦!半片镜子,十锭黄金!古镜有光,可以鉴日月,鉴人心。更多的人则以为她神志不清,躲得远远的,从此再无人问津。小孩子则围着她,唱着讽刺的歌谣,但老妪年年如此,不避雨雪,似乎就是一棵会移动的树,叫卖声就像风一样,在枝头颤抖。成为都市的奇事一桩,很快传遍了整个街衢。
就这样年年等待,年年失望,始终没有徐德言的消息。乐昌公主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些麻木了。她经常独自一人,对着风花雪月,一呆就是半天。就在这种淡淡浓浓的思念中,她有时想,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吧!因为韶华已逝,已非当年,自己已如寂寞的侯门花,憔悴损。那堪再摘,只有唏嘘。
此去长安无多路,兵荒马乱之中,徐德言一个亡国之臣,皇亲贵戚,只得隐名埋姓,不敢猝然成行,自投罗网。况在城破之时,徐德言受了重伤,被城中的居民悄悄救起,将养了许久,才能够勉强行走。徐德言伤愈后,多方打听,方知道女眷都被押解至长安。他虽然想到长安来,却路远莫致,身无分文,生活困苦不堪,心情也极度失落。其实,磨难对于一个人来说,也是一笔财富和一种幸福。缺了这一课,人生便不完整,人格也未必健全。他只得一路走走停停,替人写家书或干上一年半载的私塾教师,挣一些盘缠,好继续前行。就这样走走停停,韶光已过去了几年,才终于到了长安。
但乐昌公主被发落到长安什么地方,什么人家?他都一无所知。光阴易过,爱妻无踪。徐德言手执半片铜镜,想起往日夫妻两人曾在镜中相映成双,自己还曾对镜为妻子插过凤钗的情景,如今却已人去镜破,怎不叫人伤心欲绝。虽前路渺渺,但他有和爱妻的约定,这就是希望,虽然很小,毕竟还存有一线生机。徐德言便不灰心丧气,如约在又一年的正月十五日,出现在长安街头。徐德言到街市上四处去走访,特别留心卖镜子的人。他果然发现一个老妪,正拿着半片铜镜沿街求售:“卖镜子哟,谁买镜子!”德言疾步上前,一看到半面镜子,他的心就剧烈地跳起来。
徐德言紧紧拉住老妪,生怕她跑了似的,急切地说:“我买下了。”
老妪疑惑地抬眼看他,“你买得起?”老妪的目光在徐德言身上上下打量。
围观的人群一阵哗然:“疯子遇到了傻子,有好戏看了!”
旁边一看热闹的市井女人好心的提醒他:“这老妪是疯子。半面破镜子,卖了多少年。十锭金元宝,可以买一座院子了。外乡人,对面有一家镜子铺,几文钱就能买一副好镜子?”
徐德言一听妻子这么至诚的寻找他多年,感动得泪流满面,唏嘘着说:“我就要这半片残镜。别说十锭,百锭也不多。”
他请老妪随他到旅馆去,他有话要说。
在旅馆里,徐德言叙述了自己和妻子乐昌公主离别的情景,并拿出自己珍藏着的半片镜子,与老妪手中的半片两下一合,果然若合符契。
老妪深深施礼:“老身拜见驸马爷。”
老妪称自己是乐昌公主的奴仆,并将公主的情况尽可能仔细地告诉了徐德言。虽然乐昌公主已是权倾朝野的杨素的侍妾,但多年来,公主的心,却仍然留在故国江南,留在丈夫徐德言身边。无数次梦回旧时家园,与徐德言鸳梦重温,醒来却只有身边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还有天上那轮如镜的明月,虽月月有缺,但月月又圆。而自己只有半面铜镜,不知何时得圆?每思至此,便长叹息以掩涕。每年正月十五日这天,公主都安排她上街卖镜寻夫。徐德言听了,感慨万千。但一入侯门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徐德言又悲又喜,喜的是终于找到了乐昌公主,悲的是乐昌公主已成杨素侍妾,要想鹊桥相会,恐怕比登天还难。想到相见无期,不禁万念俱灰。但他还不死心,推想杨素姬妾如云,或可见怜,民间夫妻恩爱不易,许他夫妻团圆,成就天下有情的眷属,也未可知。就是抱着这一线希望,在悲伤之余,他取出纸笔,题《破镜诗》一首,请老妪带回,让乐昌公主知晓心迹,或可向杨素稍通款曲。诗云: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都是过去的忆念,有含蓄的试探,也有柔情的嗟叹。镜子与人都去了,但如今镜子归来而人却未归。正好比月中没有嫦娥的身影,只空留明月的光辉,更衬出离人的凄凉孤单。老妪把镜子带回去,诉说了事情经过。乐昌公主知是徐德言,展诗读毕,悲伤得难以自持……
破镜重圆
一连多日,乐昌公主茶饭不思,精神恍惚,面有戚色。这种人生的大悲大合,教人如何消受得起?杨素虽位居高官,却还是一个细心体贴的性情中人。通晓诗情,更能欣赏江南佳丽的柔媚风情。在他得到乐昌公主以后,对这位容貌秀丽、才情横溢的南国佳人十分钟情,视如瑰宝,“宠嬖殊厚”。见公主反常,询问缘故。在他的再三询问下,公主才将夫妻情事据实以告。杨素毕竟是英雄,自有过人的见识和雅量。非但不恼,反而深为感动,于是答应了乐昌公主的请求。他当即着人到旅舍,请徐德言进府,邀集宾朋,设宴款待。
当天傍晚,徐德言如约而至。夫妻重逢,恍如梦境。一个是亡国之臣,一个是当朝权贵。而陪侍在侧的乐昌公主,对前者而言是发妻,对后者而言是宠妾,场面真是尴尬。乐昌公主不由得感慨:“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名女人难上加难!”
大家默然相对,诸多言语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多说一句。
数载不见,徐德言已鬓染霜雪,憔悴落魄,恰似两世为人。想必这些年颠沛流离,苦寒度日;而乐昌公主却娇嫩如昨,虽然瘦了腰身,纤质不禁弱风,反倒平添了楚楚动人气质,叫人着意的怜爱。
乐昌公主便奏了一曲《玉树后庭花》,打破难堪局面,这是故国的曲子,当此之时,低迷之音暗合伤感的情怀,倒也贴切。杨素约略问了徐德言城破后的经历,徐德言略作叙述,让人越发的觉得,他一个文弱书生,一路寻来确乎不易。
杨素便命乐昌公主作诗,乐昌公主遂就眼前景抒眼前情,吟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诗句把乐昌公主当时同对新旧丈夫,哭笑不得,左右为难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乐昌公主一肚子的辛酸凄楚和思念之苦,无法对徐德言明说,一切尽在诗中,她知道,徐德言一定理解她的艰难。
在座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无不感叹唏嘘。杨素看过之后,也甚觉凄然,慨叹不已。他问乐昌公主,愿不愿意回到徐德言的身边?乐昌公主站起身来,盈盈下拜:“愿不愿意都无妨。原是一女不嫁二夫,但宿命已定,无可奈何。妾身轻贱如蝼蚁,富贵贫贱都不重要了。但杨公待我不薄,怎忍辜负?徐相公情意未改,依约寻来,离弃何忍?真是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名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此时,对于杨素来说,对于乐昌公主来说,拥有和放弃都是一种艰难的抉择。众人都知道,杨素的态度,就是决定别人的命运的关键因素了。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别人的天堂和地狱。
杨素到底是成就大事的人,哈哈一笑,当场许诺,把乐昌公主还给她的丈夫。杨素并提议,为庆贺他们夫妻重圆,干杯。众人震惊,杨素这种放弃的选择,也只有隋唐人物才具备的豁达,这是一种大美,他使自己的一段历史永远光耀在人性的书册里。随后,杨素邀请他们留在长安,并且答应帮忙负责为徐德言在朝廷安排一个官职。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徐德言和乐昌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赶紧双双离席叩拜,向杨素行礼作辞,感谢成全之恩。
但徐德言经过这么多年流离失所的磨难,已在转瞬间感悟了,人生的幸福与否,金钱和地位都是过眼云烟,拥有一颗平常心最为重要,人就会活得更坦然。因此不愿在朝为官,情愿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带着妻子返回江南。杨素不勉强他们,“厚遗之”,送给他们很多钱财。“闻者无不感叹”。
就这样,乐昌公主与徐德言得以团聚了,并且如愿以偿地回到江南故土,安家度日。
令人遗憾的是,世人咸知徐德言乐昌公主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且为舞台人物,向为历代的才子佳人所讴歌、所赞颂,而知杨素者却很寥寥。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杨素是其典范。如果没有杨素那落落大方的豪杰之举,也就不会有这一段流传千古的爱情佳话,更无后世“破镜重圆”的成语典故了。
在这里,不能不说一说杨素这个历史人物。
杨素在历史上因为曾经帮助过杨广篡位,被列为大奸之人,这是他作为政治人物的瑕疵。但面对多疑的隋文帝,或许为了自保,不得不尔。除此之外,杨素可说是一个文武全才,光看史书对他的丰赡记载就可见一斑。他的诗被《隋书?杨素列传》誉为“词气宏拔,风韵秀上,为一时盛作”。为人“少落拓,有大志,英杰之表,不拘小节”,读书“研精不倦,多所通涉”、为政“览其奇策高文,足为一时之杰”,生活“美姬过千,皆衣绮罗。素之贵盛,近古未闻”。指挥作战“流血盈前,言笑自若”。且相貌威武,气度恢弘,渡江攻陈,坐在船上,老百姓以为是“江神”。连隋文帝杨坚也这样评价他:“识达古今,经谋长远”。
而更为人称道,为他赢得“美誉”和“口碑”的是:他三次成人之美的爱情佳话。也只有像杨素这样的隋唐人物才有这样恢弘的气度!可惜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人,他自己的婚姻却不美满,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糟糕。杨素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郑氏,是一位悍妇。杨素如此有气量的人物,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可见郑氏之悍。气愤的杨素对妻子郑氏说:“我若为天子,卿岂堪为皇后?”郑氏竟然把这话上奏给隋文帝。这还了得,分明谋逆大罪,要灭九族的。好在文帝英明,只把他暂且软禁在家里思过。杨素如果碰上一位心胸狭窄的帝王,头上吃饭的家伙早就没有了。
杨素正因为自己深受悍妇荼毒,常以推己之心推人,深感佳妇难得,所以才有成人之美的豪举。除以上“破镜重圆”外,这样的好事,他还做过两件。
据唐人刘悚《隋唐嘉话》记载:李德林之子李百药,少年倜傥,看上了杨素的一个宠妾。竟夜入杨宅,与杨素的宠妾幽会私通。结果东窗事发,被杨素逮个正着。杨素恼羞成怒,欲治李百药死罪。当李百药被推上来时,他发现李百药是个“年未二十,仪神隽秀”的英俊少年郎,不禁惜才之情顿起,动了恻隐之心说:“闻汝善为文,可作诗自叙,称吾意当免汝死。”李百药生死关头,才思忽至,一气呵成,当即成文。杨素看完,表情欣然,当场把爱妾赐给李百药为妻,“并资从数十万”。后来杨素竟又奏请隋文帝,授李百药为尚书礼部员外郎。李百药财色兼收,而且还因此当了官,成为一时话题。后来李百药在唐太宗时,看到后宫佳丽有数万之众,“天子好美女,夫妻不成双”。就上书太宗:《请放宫人封事》,指责太宗为纵一己之欲,致使天下多少旷夫怨女抱恨终身。这也是有感于自己的前事,为天下男人的不平之鸣了。
还有一件大家耳熟能详的爱情故事,也是杨素的善举。据唐人杜光庭《虬髯客传》记载:杨素身边有一位年方二八的佳丽乐伎,名叫红拂。生得“肌肤仪状、言词气佳,真天人也”。红拂很有见识,识得英雄。趁李靖再次拜访杨素之机,相约私奔了。杨素非但不追究此事,反而推荐李靖出任马邑的郡丞。杨素就这样又成全造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佳话。后来李靖果然成了唐朝的股肱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