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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残阳惊变(1)

作者:谈天音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立春之日,是华鉴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进宫,也不见客的。我自从上次噩梦昏厥以来,时常犯有心悸。御医们宽慰我说,病去如抽丝,将养些时日,到天气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间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们往往是骗人的,也会不由自主地努力相信他们说的话。

午后,我在卧榻上躺了一会儿,难以入眠。不知怎么,总会想到鉴容今日心情的悲苦来。鉴容小时候在昭阳殿,每到立春,总是一袭墨色的丧服,终日不进水米。那时我还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饭,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边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饿着肚子,还要说尽好话来哄着我。我回忆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愕然发现,过去我居然把这些他对我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的。经历过一些风雨后,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我在病中,手上无力,腰肢酸软。害怕自己又胡思乱想,我就请了赵静之来弹琴。静之坐在昭阳殿暖阁的廊下,信手弹拨了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静心聆听。只见得雪云散尽,梅花初蕊,仿佛在对司春的仙人轻颦浅笑。弹琴的男子,无论在何处美景之中,都是那么宜景宜情。

赵静之的琴声,犹如佛前的焚香,静涤我的心灵。一曲终了,我笑道:“天天都可以听你的琴声,也许就不会有噩梦了。”

静之微笑道:“噩梦,不过是一时的幻相。即使噩梦成真,以你万乘之君的气魄,也不用畏惧。”

我收起笑容:“怎么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丝沉郁,旋而露出笑涡:“那不是说你,是说另外一个人呢。他的噩梦真的成为过现实,永远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还是没有改变过。”

我玩味着赵静之的话,这个人,就算对我亲近,也总是有着不可测的深度。我转开话题道:“静之,其实你来南朝后,就鲜有弹琴了。”

他转过额头,答道:“我在北边弹得还要少些。实际上北朝宫廷内,知音不多。北方人不如南方人纤细,说得好听些是务实。先帝喜欢音乐,但还做不到为此倾倒的地步。我现在不在长安宫廷里当点缀,本来就是好事。”

我叹道:“我近些年也不大弹了。手不应心,总是弹不出自己心里的曲子,其次,也没有多少知音。”

赵静之开朗地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样啊。要说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种术,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发挥术而超越它。琴,是‘关心’的技艺,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饶有兴趣:“也许你说得对。比如你刚才弹奏的文王操,孔子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自己得其形,而非得其髓。我心情芜杂,无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算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高兴在没有知音的地方弹。”

赵静之笑道:“其实,哪里有那么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于表达吧。琴声悠缓,在北国已经不符合大众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欢羯鼓笛子,欢快酣畅。到了南朝,吴声清越,我听了很是高兴。但南曲还不是我的长项,因此我经常出宫,到金陵城内请教那些普通的乐师歌伎。”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去过太尉的府上吗?”

赵静之凝眸:“太尉公那里,不是谈琴,而是斗酒啊。”

“你与他斗酒?”

“我也不知道,到最后都醉了。我记得在玉色酒杯里,看到了万里山河。我梦想去的地方,全部浓缩在琼浆玉液中。太尉说他想自己变成大鹏鸟,飞上月宫,砍去桂树,除去阴影,让人间更加光明。”静之说着,一抹奇妙的神采闪现。

“你和他倒投机。我还以为,你和孔雀一样傲然的他不会合得来呢,我也一直觉得你是很骄傲的人。”

“怎么会?陛下说起太尉的骄傲,应该理解他的特别。”赵静之想了想,道,“我骄傲,是因为我藐视世俗规矩。太尉呢,他骄傲到不屑于任何阴谋。这种人在北国也是凤毛麟角而已。我的朋友杜言麟对他这一点尤其佩服。”

我听赵静之那么说,心里忽然有点甜。华鉴容光艳的笑容,也在梅花深处隐约浮现。

我走了神,待到想起赵静之,他正看着我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阳光下,静之点漆般的眸子显得很温柔。他站起来,看着花枝道:“陛下,我常想,人生真能如此完美吗?就比如春天,等到万紫千红时,春光已经开始衰老了。所以,我们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赏些烂漫的情趣。”

赵静之回首:“我视你为知音,才如此说的。”

我点头:“我也是呢。静之,你在我这里做客,还是委屈了。”

赵静之摇头:“不会。我是陛下的朋友,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吗?”他别开脸,意味深长地说道,“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轻松得多呢。”

我心中一动,赵静之却文雅施礼,请求告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齐洁:“赵静之此人,你怎么看?”

齐洁道:“奴婢看不出来。不过,奴婢以为他说华大人的话语,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我沉默着,半坐起来:“朕要去华鉴容府。”

齐洁有些为难:“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吗?而且,您还病着。”

我使劲摇手,心里又是莫名地慌了一阵。齐洁见了脸色发白,皱眉道:“好了,好了,就听陛下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云破月来花弄影,我在车上回忆赵静之的每句话。对于这个人,我不是没起一点疑心。赵静之的淡定从容,要超过我的许多大臣。在最近与他的对话中,我发现他对北帝的宫廷十分熟悉,但对于新的朝廷有着一种轻蔑。他好像一只众人从未见过的大鸟,只是在南朝栖息而已。

正思索间,辇车进入华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虽然行车劳顿,心口有点闷,我还是径直入了他的宅第。华鉴容生于春天,春天的确偏爱此处。如果在宫廷里,此时就会有千百只乌鸦凄凉的鸣叫声,可这里不是,黄莺在果树上歌唱,池中鸳鸯显出娇滴滴的闲适。

我到鉴容府中,一向轻车简从,不事声张的,今天也不例外。遥遥看见池塘里数盏白纱灯,几个身材曼妙的女郎在里面摘取睡莲。偌大的府第显得异常安静,好像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语言。

我与齐洁进了院子,也不让管家跟着,凭着记忆往书斋走,刚到他的书房附近,蓦然横出一盏红纱灯笼,有个女孩子清脆凌厉的声音:“谁啊?那么晚了瞎撞,惊扰了大人怎么办?”

“什么叫惊扰?你这样大声说话,没有教养,才是一种真正的惊扰。”我脱口而出。此时才看分明少女既矜持,又十分俏丽的脸蛋。

小鸥大概也认出了我,慢吞吞地跪下来:“是臣妾的不是,皇上圣安。”

我淡淡地笑了笑,绕过她。她在背后叫起来:“陛下,大人今天在为老大人守丧尽孝。”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说我不该今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们见了我,也不敢这么刺着……我的心里又是一紧,看到她鲜艳的脸色,红润的樱唇,第一次感到自己越发的苍白了。齐洁看不下去,在一边尖锐地训斥:“大胆。几次三番冒犯陛下,陛下不与奴才计较,你也不知道收敛。”

我心烦,摆手道:“齐洁,算了,叫她平身吧。难得太尉身边有这样忠心的人才,只是要好好学规矩。”

华鉴容大约听到声响,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夜色里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他的眼睛比灯火亮得多了。他朝我跑过来,毫不避嫌地拉住了我的手。

齐洁清了清嗓子,以在宫中对其他使女的老练口气对小鸥说道:“烦劳姑娘你陪着我去喝些茶水吧。”

华鉴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们在场,摸了摸我的头发,深沉悦耳的声音轻轻道:“你怎么来了?病还没有好呢。看,头发都让露水打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却也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不能来么?进了你家就挨训斥,哪里去找这样的主人?”

华鉴容拉我一起进了书房。春夜相当寒冷,他的书房中居然没有点蜡烛,帘子也卷着,风直往里灌。我诧异地问道:“你一个人坐着?就这么在窗口吹风。”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有个水晶制的东西熠熠生光。华鉴容放下了帘子,他的书房外面有一丛红色的芍药。芍药的花期是两个月以后,可春天已经提前光顾了他的花园。

我还在踌躇,屋里一下子亮得刺眼。烛台边上,站着黑衣的男子,没有任何装饰,使他显得愈加风采清新。他看着我,甜甜地笑,样子很傻。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让人相信,抓住这个男人,就等于抓住了明媚的春天。

顷刻,华鉴容压低了眉,走过来按着我坐下:“阿福,就说你的病没好。脸色那么白,嘴唇都发青了。太医叫你静养……你要叫我,派人传我好了。”

我柔声道:“没有什么事情。我……想你了。在宫里,人多眼杂。这里就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鱼哥哥。”

华鉴容摸着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轻声说:“十三年了……”

“什么?”我问道。

“上次你陪着我过生日,是十三年以前。”华鉴容亲昵地吻着我的头发,喃喃道,“到了晚上,韦娘来叫你回东宫睡觉去。可你不肯,还哭了。你说,以后要陪着我静坐到子时。那么我们两个在一起,最难过的一天就熬过了。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答。我记得,但我……

鉴容含着笑:“你不记得了吗?我不怪你,你那时还是小孩子呢。后来,有十二个这样的夜晚,我都是独自坐到子时。我刚才是故意让风熄灭烛火的,这样,我才可以有些做梦的余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边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心悸,贴着他,在他的灼热怀抱里好像好了许多。原来还有些气急,此时,心跳却平稳许多,仿佛我此刻在摇篮里一样安全。

“那个小鸥,我不喜欢她。”放松以后,我告诉鉴容。

鉴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气啊。”

“就是你纵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说道。此时,两个人那么靠近,也不需要伪装或戒备什么了。

鉴容回答:“我是纵着她……因为,她有点像……你。”

我抬起头,瞪着华鉴容。他的嘴角扬起:“她像以前的你。虽然她出生于普通人家,但她有时候任性,有时候可爱,捉摸不定。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虽对她好,却永远不可能去爱她。”

我们依偎着,华鉴容在四周拉上三面白屏风,花朵的剪影映射在屏风上。子时到来的时候,我都懒得动了。鉴容推推我,苦笑道:“阿福,困了吗?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老犯困呢?”

我也不答话,静静地听着心跳的声音,摸着鉴容的下巴:“以后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陪着你坐到午夜。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鉴容捧着我的脸,开始吻我,因为顾忌着我的病,也没有特别放纵。那种吻,甜蜜温暖,好像每个温馨传说的结局。可惜,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怪声。

鉴容扭开脸,笑了:“傻阿福,你没有吃饭吗?”

“我吃不下,你不是也没有吃。”我说。

“我是男人啊。再说,你从小就是饿不起的。”鉴容还在笑,眼里却泛着水汽。说着,他站起来,从书架边拿出一盒点心,又倒了杯茶给我:“吃吧。饿坏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让,吃起来,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气地和我分吃起来。吃完后,我想唤齐洁来,他拦住我:“太晚了,别回去了。”

我迟疑道:“现在不回去,明天早上进宫,很麻烦。”

鉴容哑然失笑:“你还病着呢,我能拿你怎么样?”

我的脸登时一热,急着辩解:“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鉴容笑嘻嘻的,烛火下顾盼生辉。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种近似妖娆的翠色,别有风流。

我不声响了,就任由他拉着我进入了书房后面的内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厉害,可我肯定,不是因为犯了心悸。心悸的时候,是觉得无助软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室内一片黑暗。鉴容也没有脱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地侧身,把我揽入怀中。

过了许久,鉴容的身体还是滚烫的,隔着衣衫仍旧可以感觉。我不习惯,动了动,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幽暗中,鉴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不管以后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我心里跳荡,直到第二日凌晨前赶回皇宫,我还像中了蛊惑一样回想着这句话。

我回到东宫更衣净面的时候,韦娘走了过来,一脸严肃。我扫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古怪。服侍我进了些粥,喝了药后,齐洁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这一日是官员们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没有睡好。身上乏力,连打呵欠,于是打算回到暖阁去补一觉。

韦娘跟在我后面。进了暖阁,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我注视着韦娘,看到她额头上的皱纹。她的嘴唇紧闭着,如青春时代一样饱满而美丽。但是在嘴角的两边,有着不和谐的细纹,执拗地上挑。

“阿姆是要说我在鉴容私邸过夜的事吗?”我问。暖阁外的一株梅花还在含苞,但室内,花瓶里的插花带起春光满室。

韦娘语音婉转地道:“陛下究竟预备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两次,即使不合宫规,对于陛下,也没有人敢于说什么。可是您和鉴容到底是打算怎么样呢?你们两个孩子,好好坏坏,看了那么些年,连我都烦了。我为陛下考虑,也心向鉴容。昨天陛下又一夜未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先帝爷应了我的请求,大家岂不是都好?”

我没有料到她说这个,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摸透她的话。反而笑了:“今日又怎么了?”

韦娘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轻人觉得很好玩吗?先前的几位女皇都有内宠,他们以才貌应选入宫,侍奉女皇。有几个在我朝历史上也赫赫有名,因为处理得光明正大,并没有人认为不好。可陛下与太尉,浑水摸鱼一般,不要说外人看不分明,连我也有点糊涂了,流言正应迷雾而生。”

我张了张嘴,没有作声。

韦娘又道:“选择了新人,并不等于忘怀旧人。旧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像过去的几个女皇一样自如地广纳宠臣,那么对那个担负所有的唯一,就应该公平。”

我颓唐地坐了下来,嘟着嘴:“我对鉴容,是不好吗?阿姆觉得我待他不公平吗?我也想过和别人亲近,但是周远薰等人,虽然貌美,却不能和我有灵魂的交流;静之,与我可谓知音,但无论我或者他,都不会有迈一步的杂念,何况他是北国人。鉴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选择。我选择他,也不会后悔。公平,是相对的。十只手指,自然有长短,但哪个手指不连心?”

韦娘叹道:“你也为难。不过作为你的奶娘,总是希望你快乐一些,而且是长久的快乐。抓住现在的时光,不要像我,心境先于生命老去。”

我拉住韦娘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会对他更好一些。虽然我习惯人家对我好,不懂得如何回报人家的好。但是为了他,我还是愿意去试的。”我靠在锦绣的枕头上,舒服地吐了口气,“我以为你要和我说大道理。还好阿姆没有说,害我白白紧张。”

韦娘一愣,道:“说教,多了无益。虽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过分。”

我眯着眼睛,调皮地说道:“阿姆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韦娘似乎笑了,调侃着问我:“多着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地笑:“既然那么多,我又不是神仙,何从问起?”我的眼睛转向窗外未放的梅花,背对着韦娘,说道,“不过,我总会知道的。”

那株梅花盛开的时候,我的病逐渐好转起来,竹珈的学业也进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园散步。就听到远处两枝笛子合奏的声音。

殿前殿后,绿草如碧,红花似锦。我远远看去,太子的宫娥们手持红鸾宝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竟是华鉴容与竹珈。华鉴容背对着我,他的笛声仿佛采撷了春天欣欣向荣的精华,明亮而动人。竹珈带着笑,看着华鉴容,跟着他和音。手里是一枝很小的玉笛,这是华鉴容送给他的。

竹珈兴致勃勃地吹奏,偶尔也有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罢,华鉴容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半闭起凤眼,眼帘下方有着淡淡的阴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图画。”齐洁道。我愉快地点头,竹珈的乳母阿松远远站在蔷薇花架下,看到我们,忙跪下请安。我问道:“你在这里?为什么要离太子和太尉那么远?”

阿松一笑,她如今胖了,笑起来真是很有丰韵:“奴婢是觉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处,奴婢站在边上,有些多余。”

齐洁比我们年长,但听了,立刻抿嘴笑起来。我也笑了:“阿松啊,难道你到了今天,见了太尉还要害臊?你都是母亲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来晓得你心直,没有想到还那么有趣。”

阿松红了脸,看我们都笑。她倒严肃起来,微昂着脖子:“不是的。是因为看着太尉大人和太子,奴婢想到许多从前的事情来。”她顿了顿,“再听到笛子音调优美,有时,就忍不住流泪。”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和我,都自幼长在宫中,比起那些十六七岁的随驾宫娥,自然会多些感触。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鉴容,也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拉起阿松的手,我道:“松娘,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吗?”

阿松不知道如何回答,唤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对人,是有长性的呢。对我、对太尉、对竹珈,都很好。”蔷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脸上,我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我回东宫去的时候,居然看到了赵静之。柳丝袅娜,赵静之安静地坐在树下廊边,似乎在观看什么。听到响动,他连忙站起来行礼。

“静之,你看什么呢?”

赵静之笑了:“我在看东宫的白鹤跳舞。”

我睁大眼睛,诧异地说:“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楚。”

赵静之闲散地眯着眼:“我看东西,都不喜欢离得太近。大概雾中观花,就是美的秘诀。”

我摇头叹道:“赵先生说话,太像隐士,哲理虽深,人们却参不透。”

赵静之呵呵地笑着:“陛下,恐怕有一天,我会玷污了隐士这雅称呢。至于哲理,不敢当。生死若当成学问来讨论,就太沉重了,不适合我这样的。”

我点头。

他记起来什么似的:“我倒觉得远薰很喜欢讨论这样的答案呢。他的样子,和那只东宫白鹤差不多少,但在他的心里,烦恼还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话。赵静之道:“陛下,我是来送这个的。”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本书。仔细一看,是一本曲谱。

“这是什么曲谱,怎么没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编写的民歌,还没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这些

歌词,可是陛下子民的心声呢。”

“这个,太新鲜了。谢谢你,静之。”我欣然接受。赵静之少年时候,父皇曾说他看上去喜气。到了这个春天,看到他的笑涡和眸子中的快乐,真是那么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如他那样怡然,也许春天会长久些。

赵静之翩然离去时,已经接近黄昏。我抱着那卷吴歌,坐在东宫的偏殿。词曲果然清丽,我读着,不禁勾起少女时代那些可笑的心思来。看得乏了,我便吩咐齐洁道:“朕好几天没有见过周远薰了,去请他过来。”

伸了个懒腰,我站起来。凝眸庭院中,斜阳夕照,巍峨的东宫里,这个偏殿格外冷清。我近来为了养病,常常选择此处,避开繁杂的人声。

“喵……”一只白猫溜了进来。屋内偏暗,猫眼映着夕阳,如带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那猫咪也不避我,优雅地走来,玩弄我的裙边。周远薰跟着进来,他走路,是没有一点声音的。

“陛下。”猫如主人,周远薰说话也极优雅。

“朕听静之说……你最近心里烦呢。”我抱起来那只猫。以前冬天周远薰陪我闲聊的时候,我最喜欢把手伸到猫柔软的皮毛中取暖。

周远薰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复,似乎不值得为臣烦恼。”他的脸,白皙得几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双目,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幽暗。

“你总归是陪伴了朕好些日子,朕一直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长大了,就更关心你的未来。你,还记得朕以前许诺过的吗?”

这是第一次,我从那恭顺的面上看到了一丝反感。因为那神情稍纵即逝,我也只是那么感觉而已。周远薰微笑道:“记得。陛下说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得。陛下说,等臣长大了,自然给臣挑个好姑娘,还说,如果臣愿意,随时可以出宫去,回到臣的家乡。”

我摸着

猫咪的脑袋,道:“嗯,那时相王也在。”

周远薰合上双目,跪下来,语气颤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别吗?臣永远是一只猫咪,一个奴才。臣没有家乡,早就没有了。于是臣安慰自己,心安处是吾乡。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从来没有把臣当成一个人,没有正眼看过臣一眼。陛下以为,比起太尉这样的天生贵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但臣就没有心吗?”

我心中一阵激荡,但并没有加重口气。我道:“朕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朕告诉过你,你、赵静之,并不比太尉、蒋尚书次等。现在看起来,你自己的确有个心魔。你说出来,朕替你高兴,总比憋在心里好。朕生太子的时候,就发誓永远庇护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的烦恼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猫咪轻巧地从我身边跳开,识趣地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点都没有错。我看着周远薰,觉得无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头,摆脱了伤痛的脸色,直起上身问我:“陛下,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我方才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因此他一问,我便摇头:“没有。”

周远薰离我近了些,几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认真地听:“臣是乐人……不对啊……”

殿里越发阴暗,最后的余晖中,白猫回来了。它慢慢地向我们的方向走来,带着一路的脚印。到了主人的身边,它提起爪子,抓了抓远薰的白衣。周远薰雪白的衣服,赫然出现了一个血印!

我们同时抬起头来,现在我看清了,殿里铺着的金砖上,像开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样。那是鲜血!

此刻,我也听到了。

就在不远处,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有人谋刺!来人!来人!”

从大殿门口,一阵带着黑色阴影的风吹来,夹杂着又似狞笑,又似呜咽的声响。我立刻站了起来,风吹开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远薰拽了下去。远薰用他单薄的身体死命地抱住我,我的脸埋在他怀里,眼睛被他白色的衣衫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旷野一样。远薰的身体动了动,缓缓地,我眼前的纯白印染上了鲜红。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远薰的手仍然有力地压住我,我从来不知道远薰的手可以那么有力。可是扩散的红色,令我的眼前产生了血染长河一般的幻景。我推开远薰身体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如散架一样,倒了下去。有一支箭穿过了他的锁骨,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刚才,如果不是远薰挡住我,那么此刻,倒下的就是我吗?我抱着他,紧张地注视着门口。在这种时刻,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是错误的。也许是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恐慌和害怕,只是感觉灵魂都激荡起来。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览,我的竹珈,都在我心头一闪而过。最后一个,是鉴容……

门打开了,有个少年站在门口,脸上沾着污血,他是宋彦。我看着他,宋彦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惊了,臣等护驾来迟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俯身去看周远薰。宋彦也喊了一声:“远薰!”他们年龄相仿,平日私交甚好。周远薰的眉睫颤动,唇齿之间,如同以前一样,亲昵地呼唤着我:“陛下……”脚步声越来越多,侍卫们云集偏殿。他虚弱的声音也被淹没。

“一定要救活他。”这是我恢复思维后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他们把周远薰抬下去,我问宋彦:“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欲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听到叫声,就进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赵静之与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说那人谋反,我们不明所以,只好围住两个人,可是,臣发现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殿前。虽然知道应该留下活口,可当时情况危急,臣不得已将他刺死。万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着宋彦脸上的血,大约是杀死那个刺客的时候,溅上去的。

“赵静之怎么会在这里?”

“臣不知,赵静之的手被划破。那个刺客企图服毒,但没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赵静之,可能是有功的。你们问清楚话,立刻来回禀朕。”

天色已黑,因为刚才发生的非常事件,东宫烛火通明如同白昼。我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回到正殿,韦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对他们自如地笑,以安抚她们的惊慌。我的脸上和龙袍上面沾染了血迹,韦娘递给我一条手巾。我用那冰凉的手巾抹了把脸,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刚刚坐下,外面脚步嘈杂。华鉴容来了。

鉴容站在正殿入口,既不行礼,也不前进。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地在我身边每一个人脸上冷冷剜过。

我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他们全都走了,空旷的殿中,只有我和鉴容。他还是如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可他的目光,却是火热的,没有保留,没有余地地满含热切。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们。

我跑过去,拥抱着鉴容。他一句话也没有,低头热烈地吻着我。我想,刚才鉴容眼睛里的火,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因为他的唇,燃烧了我的身心和灵魂。

亲吻停下来后,鉴容的手臂仍如金刚一样紧紧拥住我。我轻声道:“我不会有事的。可我,在那个关头,想到了你呢。”

鉴容迫切地打量我:“你身上怎么到处是血?”

“那是远薰的血。他,为我挡住了箭……”

华鉴容温柔地叹气,仔细地抚过我的脸庞,说道:“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们活着的,比死了更加难受。死了的,也要后悔自己曾经活过。”

“这是行刺,不是谋反。”我道,“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还记得昭阳殿那件旧案吗?杀了那么些人,也没有答案。”

华鉴容冷笑了几声:“怎么会没有答案?阿福还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说一个字,口气就强硬一分。到了最后,斩钉截铁。

华鉴容凝视着我:“那次是我的母亲,这次是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放过去了。这次虽然没有伤到你,但是……我绝不会宽恕。”

夜深了,宋彦入东宫回话:“陛下,刺客身份已经问明。活着的是禁军侍卫白澄,死的那个是御苑的守卫郑捷。赵静之说他失却了一件东西,因为下午上呈过陛下一书。听说周远薰受诏到东宫偏殿,他便来托内侍询问。但他没有看到内侍,反而发现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异动,双方争执。然后臣等就来了。”

我点点头:“周远薰如何?”

“太医们正在努力。箭没有伤及心脏,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又一向单薄……”

我痛心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周远薰那么美丽的生命,却如此脆弱。

华鉴容在一旁安慰我道:“看他的造化,或许可以熬过去的。我想,我过去是看轻那个孩子了。”

鉴容站起来,走到宋彦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从未看错过你。”说着,鉴容像长兄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宋彦的肩膀。

宋彦像受了莫大的奖赏一样,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华鉴容对我说道:“陛下,请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彦会守在东宫。”

我摇摇头:“朕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发生这样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现在早朝,难道不应该更加容光饱满吗?”鉴容劝道。

鉴容说得有道理,我回到了寝宫。那天晚上,宫中到处都亮着火把。韦娘默默无声地坐在我的龙榻之侧。华鉴容与年少的宋彦,持着剑,整夜都守在寝宫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结束后,尚书令王琪请求单独觐见,我当然得见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晚彻夜未眠。”

“阿父,区区几人作乱,怎么能够伤害得了朕?”我虽带着说笑的口气。可面对王览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王琪重重叩头:“陛下,昨夜臣进宫面圣,守卫东宫的人却不让臣向陛下问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摇头:“朕不知。”

王琪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现出了愤怒的神情:“陛下,臣有一言。阿览天命不永,太尉公领袖群臣,本也无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觉得不能让太尉来追查。首先,禁军如今全在太尉的手里,两名刺客均是禁军中人。臣并不是说太尉负有责任,只是,如果调查牵涉到太尉的亲信军官们,怎么办理才好?再者,太尉借守卫陛下、太子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挡内宫与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于好心,在他人眼里,也过于跋扈了。”

我的心,本来就有些烦。王琪这么一说,我也生气。我知道他与华鉴容素来不合,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互相倾轧,不是给我添堵吗?我本来想要说他些话,但念及他是王家人,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朕知道了。朕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休息。”

周远薰还是没有苏醒,我心里越发不安,让齐洁留下来照顾他。看着远薰玉雕似的脸上冒着冷汗,气若游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像不认识他一样。远薰的脸,很像是一个面具。面具下面,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超乎想象的东西。我当然希望远薰化险为夷,但不要我在他床边的那一刻清醒。

我离开远薰的住处的时候,看到了静之,他手上包扎着白色的布条。这样的惊涛骇浪,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静之的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他的眼睛,也在一夜之间,变得锐利如鹰。

“昨天委屈了你,他们也扣住你问话。”我和颜悦色地说。看到静之的手,觉得自己又亏欠了他很多。

静之躬身施礼:“这是例行的,没什么。不过,昨天……很险。奇怪的是,我只发现了一个刺客,另一个,好像从天而降的。”

“什么意思呢?那一个,已经死了。”我道。

“是死了……”静之重复着我的话,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望着我。

我问:“静之,你丢失了什么呢?你给我的曲谱,里面似乎没有东西啊。我一早就差人还给你了,你找到没有?”

静之摇头:“没有……大概……”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一丝古怪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这里那么长时间,也该有个纪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静之,谢谢你。我就怕你手上的伤,会影响你弹琴呢。”

静之的笑靥中,闪过一瞬忧郁。他回答:“用不着多久……我会再弹一曲给你听。你是皇帝,有许多事务,不要因为某个人或某件事,扰了心情。”

回到东宫,华鉴容已经在等候。他的身边,站着蒋源。蒋源虽然天生一张和气的圆脸,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间也有了特别干练严明的气质。

“陛下,臣奉旨候着。”虽然穿着尚书官服,蒋源的态度,并没有和十六岁当知县的时候有太大的区别,恭谨而恳切。

“你来得正好!”我和鉴容交换了目光,“蒋源,你进来。鉴容,你也一起。朕有话说。”

月色澄莹,竹子的剪影随风轻摇。白色的雾气流散,使东宫之夜显得分外不真实。

“阿福,你还是不想让我来插手谋刺的案子,对吗?”华鉴容平静地问。蒋源离开后,他抱着我静坐了许久,终于开口了。我仰视他的脸,他的眼睛仍然闪烁着黑色的艳丽光芒。但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是不愿放过我任何不安的反应。

我点头:“不错。因为我不想你给他人留下口实。”

鉴容一笑:“是王家吗?你已经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点点头。

鉴容用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眼皮,道:“当时,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会让他进宫。其实呢,无论有没有昨夜的冲突,王尚书令都会说一番话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鉴容,为什么你总是和王琪不合呢?过去你和王览是那么和睦的。王氏,毕竟是竹珈的外家。将来有一天,如果竹珈长大,你们……不是叫他为难吗?”

华鉴容不说话,他的脸上带着贵族气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鉴容,我不是信不过你。”

鉴容居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刚才让我和你一起召见蒋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军出事和我总是有干系。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经想通了。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说。”

鉴容亲亲我的手指尖,道:“那么多年,我好像都是为了你的事情求你。这一次的案子,我不会插手刑部的审问,可最后的处置权你交给我,如何?”

我有点迟疑,他的眼睛里的黑暗越浓。

最后,我吐了口气:“好吧。”

鉴容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撩起我的额发,道:“原定后日要去检阅新训练的骑兵的,我本来不想去。但现在南北局势扑朔迷离,我还是应该去的。半个月后我回来,我相信蒋源,至少可以查出点眉目来。你把宋彦调上来东宫作侍卫长,好不好?”

我立刻点头答应。

鉴容咧开嘴,露出好看的齿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说到了宋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心事。我问:“你这次去视察,带小鸥去吗?”

华鉴容皱眉:“她闹着要去,我没有答应。”

我偏着头,脱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带上她。”

华鉴容的脸红得莹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上次在湖南会馆,你的眼睛跟刀片儿似的,令我如坐针毡。”

我笑:“我看你那时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说,宋彦和小鸥年纪差不多,不如把他们凑成一对,怎么样?”

我心里期待华鉴容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是他沉默许久,才道:“小鸥,很怪……我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迎着灯光,眯缝起眼睛笑道:“太尉舍不得吗?那干脆也纳进房里算了,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华鉴容的脸色更红,带着几分愠怒地答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我去说说看……那个丫头的事情叫人头痛。”

我笑嘻嘻地看他,他生气的样子我最喜欢。

我懒懒地说道:“我小时候,你总说我让你头痛呢……”

鉴容瞪着我,忽然把唇压上我的唇。一会儿才悻悻地放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不是叫我头痛,你总让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谁都要狠……”

他站起来,自嘲地摇着头,笑着告辞出去,到了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态向来优美,走路的时候,像是残雪的山峰在白云下若隐若现。顾盼之间,便主宰了世间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兴奋地给我吹奏乐曲。竹珈的凤眼,有时会从倾斜的角度视人,诙谐而且可爱。他喋喋不休地诉说:“这是仲父教的,仲父说我可以领会呢。仲父还说,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枝神奇的笛子了。”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爱之物,怎么叫神奇的笛子?主要还是练习得多,揣摩出意思来。”

竹珈甜甜地憨笑:“就是不一样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觉得不一样。”

我端详着他说起仲父两个字时有些骄傲的神情,手一颤抖,筷子也拿不住了:“竹珈,你还小,可母亲希望你记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对你好,是因为血缘,天经地义的。可你仲父对你的好,是出于心怀的宽阔,虽然他是你的臣下,但母亲要你永远记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气度。”

竹珈认真听着,点着头。他似乎还想问我什么,我结束了话等他问,他却没有说。竹珈笑起来,罕有的漂亮,如览一样有别人无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双被韦娘称为“观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见到,就觉得称心。

可世界上有觉得满意处,总是会生出不满意来。我很久没有和竹珈一起吃饭了,这天发现他格外挑食。小家伙吃饭,也就在一两个菜里面下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费粮食,也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习惯。观察了竹珈很久,我对他道:“竹珈,你不喜欢吃的不少呢。”

竹珈娇气地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说,我不喜欢吃,就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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