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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君影逐日(1)

作者:谈天音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几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篱间。春风沉醉,初开的虞美人花也在静静聆听。

东宫台上,随着琴声,似乎飞来五色的凤凰。那仿佛来自太古的悠然声响,旋转出潇湘水云,描绘出草阁流春。闭上眼睛,我听到了隐士于竹林长啸,龙王在东海狂吟。

曲终,海棠花间,露水滴落。只一瞬间,就是永恒的韵律。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静之的琴声,超越了一切的想象力。可是,在我面前的他,却只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带浅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来是灵动的,可在这个夜晚,却如镜子一般,安宁到和琴曲一样捉摸不透。

“静之,你说我的琴声如何呢?”我问他。

赵静之笑了,头一回,流露出某种类似于腼腆的表情。眼看着他的脸颊升起了红云,我自问自答:“美则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么想吧。”

赵静之认真地说道:“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无我’。对于一个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你怎么可以那么无忧地弹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觉得有点嫉妒他。赵静之是远离凡尘的人,就像贴着天空中飘荡的薄云般,自由自在。

赵静之淡定地看着我,他的乌黑发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黄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种幸福的光环。良久,他微微叹息:“神慧,你有一双最美丽的眼睛,你也有一颗聪明的心灵。可是,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后的灵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觉得在这种场合,那种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赵静之悠闲地推开琴,眼睛望着天际,温和说道:“曲子的后面,躲着灵魂。那是昏暗的,优美的。我是无忧之人吗?怎么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么你对于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细听过吗?所以我想,如果太尉的乐魂都不能给神慧的眼睛看到。那么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说出来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华鉴容?难道这个来自北方的男子,可以听懂鉴容的乐魂?

赵静之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那个荷包是用鹿皮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很光滑,可是却不染灰尘。赵静之比抚琴更为温柔地摸了摸那个荷包,眼睛中已经看不到任何颜色。他道:“这件东西,请你为我保存吧。”

我接过来,问:“你心爱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带着呢?”

赵静之摇摇头,苦涩地笑着:“因为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国的黄土沙漠中,并不可惜。但是,我无法容忍这件东西,沾上血污。”

黑夜里,我注视着猜不透的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着远处的天空道:“神慧,你看!”

我抬起头,银色的流星缓缓滑过淡墨色的夜空。拖着一道玄妙的弧线,在空中闪着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银钗,寂寞地落入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真美!”

回过头,却发现赵静之的眼里涌出了泪花。我碰碰他的衣服:“静之……”

他忍耐着某种情绪,侧面的线条像冰住了一般。换了好几口气后,他说:“我也和你一样,有过深爱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样,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赶紧捡起来,这一次我很小心。

霎时才明白,这为什么是他心爱的东西了。如果能够听到赵静之心里的琴声,体会到他所说的幕后的灵魂,该是一种荣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宫廷里面的女孩子们相比,她就是名花谱外的石竹了。神慧,你的东宫里不会种石竹那么平常的花,是不是呢?她也不是很聪明的,我教过她算术,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弹琴,她说,我只要听你弹就好了。可我真的喜欢她,就因为她善良。她总是受骗,可她却总说,人家对她好,她该对人家好。人家骗了她,那不是她的错。她听不懂曲子,可始终在用心体会。她喜欢我,因为看到我的心……”赵静之的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他每提到那个“她”,就带着一种我既陌生又熟谙的男子气的温柔。那和王览称我“慧慧”,或者鉴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们,个个不同,但某些时刻,他们惊人地相似。

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的阴影,赵静之,长久以来给我拉开的光亮幻影被打湿了。原来他并不适合华丽、戏剧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样去恋爱。

我对于他,已经如不存在一样,面对着夜,他对着月影倾诉:“女人只要真心的温柔,对人怀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东西都要可贵。从我出生起,一直像个被命运摆布的傀儡。在她之前我从心底里蔑视这个世界,可她死了以后……神慧,你还记得南北和谈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吗?病好之后,我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给你茶花种子的那天,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这个世界的鲜花依然盛开,阳光依然温热,我想我们都应该更好地活着。珍惜这个世界,即使它残酷。也应该感激每个爱自己的人,即使他没有资格。你失去王览,我失去了她,可人生还很长,回报他们的方式,就只有好好地活着,对吗?”

赵静之说的话,每一句都很缓和,带着胸腔里的共鸣。我的眼睛看着空中,繁星璀璨,陨落如雨。那些字眼里交织着自然界的红色、黄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的心锁,我从来没有和一个朋友如此接近过。

有的流星如烟花,有的如利剑,还有的只是轻盈的青烟而已。可赵静之的呼吸和他的话语,都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脑海。我记起览,他的价值,不是带领我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吗?我的心里、眼角,不由自主地涌起暖流。我道:“静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记你的她吗?”

赵静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着我:“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爱一次吗?譬如我,既然那么热爱生命,以后也许还会爱上别的女孩,也许还会生儿育女,但我从来没有遗忘过她。就如流星,拥有过,记住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赵静之面上的表情异常柔和明澈。他笑了笑,把肩膀借给我依靠:“我是没有办法,不然我也不愿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咙,那么我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地握紧我的手,好像我们的心脏也通过这个举动联结在一起。

“你是不一样的,你至少还有选择。你也是幸运的,有那样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该对神慧,一个女皇的生活说什么……但是,请你用心地去听一听别人曲子后面的声音……”

赵静之的肩膀和他的琴声不同,不是纤细的,而是一种男性粗犷而厚重的存在。靠着他,渐渐地,我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他是谁,我们沉浸于流星雨的奇特美景中。青春的生命,因为有了依靠,而变得踏实。

我没有看他,和他说着话,眼泪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后,赵静之不告而别。我并不吃惊,因为我记得那夜他的最后一句话:“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比我更加坚强,也会比我更接近幸福。如果,你不能再见到我,当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请把我托给你的物件,和我的琴一起,埋葬到开满茶花的山谷,让墓碑朝向东方。那里是没有南北朝廷的国度,有着海洋、太阳和仙岛的东方。”

赵静之于我,是一个过客,其实生命中大多数人,都只是过客而已。我想,赵静之把他珍视的东西托付给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于他,也不过是个过客。即使那夜的身体那么近,手握得那么紧,我的世界,是他不会去融合的。

烛光下,齐洁仔细地给我梳头。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过了二十岁,特别是最近的几个月,我的容貌变化了。就像是雨后的月亮,愈加清新美丽,每一寸肌肤,都在憧憬着什么。

十几岁的时候,恋情是诗意的,带着莫名的欢乐,伴随着淡淡的哀伤。即使有些意识,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岁,爱情却是冰里的火,在压抑的外表下剧烈燃烧。哪怕佯装冷静,心里仍然会感觉到痛苦。

赵静之是去北国了吗?可他留下的话语却一点点地清晰起来。如同一场地震,我不得不面对自己。我是一个女皇,可我对男人的世界,还是似懂非懂的。难道世间的女子,都和我一样吗?

我忽然记起华鉴容十三四岁的时候,经常盯着太阳看。初升的红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直至变成火焰燃烧的冠冕。华鉴容比谁坚持得都久。有一次,他对正在玩耍的我说:“阿福,就是那么做,我才可以体会到正义。我虽然生长在宫廷中,但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正直的男子汉。”华鉴容的眼睛,充满了魅力,总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肤一样,是不是那时候吸收了太阳的光华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我也应该相信他,不是吗?在复杂的迷宫中,我选了那样一个人,他是当年逐日的少年,也应该是今日可以驱赶我四周阴影的男人吧?

齐洁从周远薰那里回来,告诉我:“他睡着以后,臣妾才离开的。他的枕头都哭湿了,也许病痛的时候,谁都比较脆弱……”

我闭紧了嘴唇。这次周远薰救驾有功,我该如何赏赐呢?也许怎么赏赐他都不见得高兴,他要的,我不可以给。虽然伤好以后,他肯定还是一个温顺、谦恭的少年。可我对于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为华鉴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东宫自习,我很喜欢看他写字。无论一天他学习多少东西,结束的时候,他总要书写“正大光明”这四个字三遍。竹珈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写完了,面对宣纸满意地呼气。他清秀的嘴角总是像在微笑,可小脸上逐渐多了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庄严。

这一天,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迅速地伸手抽他手里的毛笔。可是他小手里的笔,纹丝不动。我笑了:“竹珈,这样才可以写好字呢。”

竹珈继续运笔,眼中流泻着澄澈的光芒。直到写完,他才回头叫我:“母亲。”

我拍拍他:“春日阳光好,我们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竹珈抓住我的手。门外,是一片树荫,清爽的绿色无论对眼睛还是心情,都有种神妙的净化作用。我看着我的孩子,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双颊白里透红。黑亮的眸子,在眼梢闪动。好像这个美丽的孩子,就是一个帝国纯洁的未来。太阳厉害,但竹珈没有躲在绿影下,他迈了一步,眼睛对着白炽的阳光,长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欢注视太阳吗?这个孩子,幸福地沐浴在日光下,面对强烈的照射,他毫无畏惧。

“太子,你那样会伤了眼睛的。”我提醒他,他收回了视线。

“母亲,仲父什么时候回来?”竹珈问。

“还有三天呢。”我道。

“我一定要学会骑马。那样,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检阅骑兵,很威风。”他带着孩子气,热切地说。

我有点触动,刚要开口,陆凯便来通报,说进京述职的

扬州刺史张石峻等候觐见。我一笑,点点头,对竹珈道:“你就在母亲边上吧。”

张石峻好像比过去更加消瘦,标准是一个庙里的孔夫子。竹珈坦荡地注视他的脖子,刚才看着太阳的凤目里,有琥珀色的光斑闪耀。

张石峻抬起头以后,竹珈给了他一个从容的笑。这孩子有着天生的高贵风度,叫人不得不折服。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为了不久前的谋逆事件。”张石峻道。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竹珈在场。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单独说的话,便对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远薰吗?你叫齐洁带你去。”

张石峻的目光追随着竹珈的背影。我道:“相王是太子的父亲,太尉是太子的师傅。朕但愿可以看到这个孩子长大。朝廷有大人这样的砥柱,问题也不大吧。”

张石峻叩头,朗声道:“陛下,关于此次行刺。刑部负责,臣不该插嘴。可是,如果几天后供案出来。陛下处置,是否会为难?”

我已经料到了张石峻的话,可我还是转过脸去,似笑非笑:“你是什么意思?”

张石峻回答:“此次行刺,两个刺客都是禁军的人,禁军统帅是太尉华大人。从情理讲,他是皇亲国戚,但从法律上说,他有责任。要动华太尉,比动一座山难多了。陛下不便直接联络军队,军队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轻将领们,对陛下,是尊敬,对太尉,是崇拜。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虽说军政分离,可太尉的亲信——将军庞颢,最近一年几乎把所辖军队的人事都翻了一遍。太尉可有仔细上奏过陛下?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党。当年臣就上书过,可几年过去,那些会集华府的少年,比如蒋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员。新科进士都等于是太尉的门生。另一派,是王党,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挡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壮派竞争势力。失败的人,自然会到他们的对立面,就是尚书令的门下。第三派,暗流,两面不得罪。”

蒋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韬光养晦。可张石峻,便是到了四十岁,仍有着直谏天子的勇气。

我摇头:“这么说朝廷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脸色发黑,我笑了笑:“有朕在,你只不过落个众人的疏远,若是没有了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爱说话的脑袋?”

张石峻固执地挺着脖子:“臣不担心。臣已经写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给了华太尉本人。”

他的姿势昂然,与周围敛声静气的侍从们比,很是可笑。可我真有点感动。

我赞赏地说道:“真有你的。其实,你还是不了解太尉。当年因为太尉对你的评价高,朕才提拔了你。你做了

扬州刺史,还是因为太尉相信你。张石峻,你清廉,刚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么些年为什么埋没了?因为你这个人不适合官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后,庇护你的人,就是华鉴容,你明白吗?”

张石峻的额头渗出了汗:“所以,臣把自己要说的话,给了太尉看,臣问心无愧。”

“太尉不会责怪你的,他也无愧了。”

张石峻有点犹疑:“陛下,有的事……”

我回头正视他:“朕的心里面自有尺度,你们不用说出来。至于有些话,让后人去评说吧……”

第二天,我带着竹珈和一些亲信,出发到郊外的华园。华林上苑,春日牡丹,为南朝一景。前几年的春天,我也不愿意去凑那个雅兴。今年,东宫发生刺杀事件,各人都心有余悸,我不得不借助于盛开的花朵,来消除人们心里面的霜冻了。

过了晚饭,我到了一个书阁。书阁外面,是红叶的屏障,隔着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饲养着鲤鱼的池塘。小时候,父皇到此来赏花,这个书阁,是我和鉴容的“秘密地点”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里,捉了一条金色的鲤鱼。满身湿透的他笑着对我说:“阿福,怎么样?”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直乐。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把鱼放回水里,当时他的声音,近乎透明:“算了,鱼儿离不开水。”

我拿起华鉴容的来信。他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神韵是变化的。他写的信里谈到了骑兵军队,军官们的人品,可字里行间干巴巴的。华鉴容少年时代写信风雅,和他给世人美轮美奂的形象相配。可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地发现,在纸张的背面,是一些划痕。我好奇的对月勾勒,那居然是四个字:“归心似箭”。他为什么不书写出来呢?

上苑的西山,传来了一阵笛子声。不知不觉,我来到屋外,看着天空中云母薄片那样的彩云出神。思索着,分辨着,那个声音,使我的心颤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声,也是我的歌声。

我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风里面,起了一阵阵波浪。华鉴容的身影,融合在这个花的海洋中,如同透过冰层的朝霞,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骤然,他停下了。

我们俩俩相望。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彩虹,跃过花海,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那个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阳的光华,全在他的明亮眼睛里。

“我想你,所以,我回来了。”

日之光华,变成了无数的魔影。

春天的夜晚,浓郁的芬芳。我在这头,华鉴容在那头。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天真骄傲的金鱼,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们都不复是我们记忆中的。只是隔着花海,我却无法挪步,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摇摇头,不争气的泪水却流到我的舌头上,咸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愿意在幻梦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个男人……

忽然,华鉴容大步走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拦腰抱起来。他以舌尖撬开我的嘴唇,故意地痴缠着我的舌头,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体的接触中。我无法呼吸,只好昏沉沉地攀着他。热吻如同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和头发上。我的眼泪也跟着男子的热气升华了,我的双目,像洗净后的水晶。透过那层剔透,我仰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丝绒一般,神秘的美。华鉴容的嘴唇,要比丝绒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里,我的大地,都开始移动。天际泛着银光的蓝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肤上的丝绒触感,不断地滑动着,滑向世界的另一边——大海的深处。

他抱着我,穿过牡丹花丛,靴子踩过的地方,发出花茎脆弱折断的声响。我不知所措,确切说是无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进了山间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纱帐,鸳鸯云锦。熏炉之内,香火几乎要熄灭。

月光中,鉴容不断喘息着,像是只受了挑逗的美丽野兽。欲望的火焰后面,瞳孔的中心,则是一种迷恋。他颀长的身体面对着我,肌肉上面闪着晃眼的光泽,像是月之海洋里金色的贝壳。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睛……仿佛置身于海上的暴风雨中,我像一叶小舟,承受着浪头猛烈的撞击。一方面身体的不适应,另一方面,则是海上行舟,看到海岸深邃的感动……渐渐地,我们一起漂浮了起来。那是门外的牡丹花海吗?掀起狂乱的风暴,卷着花瓣。在我的视线里面,妖艳的牡丹花,变成了一个个带着金辉色彩的圆点。惊奇的、辛辣的、席卷一切的,是新的生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指和关节才恢复了知觉。他和我又拥吻在一起,靠着他的胸膛,我安心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抬起脸,看见了鉴容的黑眼睛。我对他笑了笑:“你不睡吗?”

“我,舍不得……舍不得睡着。”鉴容柔声道,眼睛闪闪发光。

“阿福。”他唤我,如同孩提时代那么亲热。光是这个呼唤,我就肯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似乎在笑。

我轻声告诉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复地用嘴唇摩擦着我的耳廓,像对小孩子一样哄着我。

忽然,有什么晃动的声响。

我不禁想起来什么,挣脱他的怀抱半坐起来,脱口而出:“齐洁?”

门打开了,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帐,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现了:“陛下,奴婢在。”她垂着头,不用看也猜出了她的脸红。

齐洁说话语调却和平时一样镇定:“陛下,大人,还早呢。奴婢在门外伺候着。”

门关上了。

“她,昨晚在你后面吗?我……都没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着我在书阁的,后来听到你吹笛,我……几乎忘记了。”

鉴容玩笑般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带着爱怜说:“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重新躺了下去:“让我睡吧,容……希望我们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鉴容只是长出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肩膀。

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来,鉴容还是大睁着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对他微笑。虽然不习惯他的目光,但我却能坦然地接受他的气息,那是我在襁褓中就熟悉的气息。

鉴容敛眉含笑,点了我的唇一下,语气却似在叹息:“你呀,为什么要醒过来?”

我不太了解他说什么。其实,从昨夜我听到他的笛声开始,意识就一直是迷糊的,涣散的。好像有些事情必须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纵自己,不去理会。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因为彼此的彻底拥有,我的眼里,他焕然一新。

鉴容搂着我,眼睛越发的晶莹。我想说些话,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属于他。他选择无声,我也就安静了。

良久。

门外,还是多出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开始很快,突然,莽撞地停下。清晨的微风呢喃,我们听到了齐洁在小声说话,似乎在阻止。

来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到,齐洁惊讶地抽了一口气。

我和鉴容立刻交换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间一用力,已经离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拨开了帐子。

顿时,拂晓的亮色划破了欢情之暗夜。

春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拂过我的面庞。杨卫辰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是一份系着火红色绳子的告急文书。

“陛下,来自边疆。”

我还没有看,已经明白了大半:北朝对我国开战了!赵静之离开的时候,南北开战不过是我脑海里面闪过的流星般的念头,现在却变成了现实。

北朝军队已经封闭了边境,昨夜,四镇之一的寿阳府,首先受到攻击。如今双方相持,其他三府:护南府、山东府、定安府也面临攻击的威胁,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华鉴容对我一笑:“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马上要回宫城。”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的语气反而很平静。

此时已经天亮,我不能这样下山。我对齐洁道:“给朕梳洗。”

与北朝开战,是最近几年我随时准备面对的局面。在各方面,我们都做了准备。好比一根弓弦,绷紧的时间过长,真的要射箭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担心、焦虑、愤慨之类个人的情绪。留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梳头,仿佛是一个漫长的仪式。我看着镜中的年轻女子,即使经历过那么多,我的骨子里面,仍然浸透着南朝人爱好风雅的温和气息。对于北帝的侵略,我自幼都没有概念。太平书阁昨晚上一定给了我最早的消息。可是,我当时正沉湎于花的迷梦中不能自拔。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心都被第二个春天唤醒的时候,多么讽刺而残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鉴容正面对着牡丹花丛,他的眉宇之间增添了凛然的气概。但他的嘴角,浮现着一丝伤感而轻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样的想法吗?

我走到鉴容的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太阳升起,如同一团火焰,燃烧于云层之上。与我的视线相遇的时候,鉴容的眸子,又闪过那道澄澈而满含激情的光。

鉴容的声音像是来自于大地的深处一样:“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阿福,我真的不算个智者,也没有览那么仁慈。但是,我绝对不缺少勇气。”

我握紧了他的手。

事发仓促,但群臣的面色都还算安定。端坐于金殿之上,我环顾他们。文官中,王琪面无表情,凝神静气。蒋源面色发红,目光炯炯。一干武将,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忽然记起来一句话:和平时代是武将的悲哀。也许,只有战争才可以给他们一些契机。

“北朝背信弃义,率先侵犯南北边界。如今进攻寿阳,不过是个试探。紧接着,他们全军压下,就是一场场硬仗。臣请陛下,以

扬州将军庞颢为先锋,支援边塞。京城各将军,均已整装待发。”华鉴容说着,冷静地扫视着所有人。

“为什么非要庞颢为先锋呢?扬州素来为京师卫戍,庞颢的职责,就是守卫京畿。虽然他善战,但京师的御林军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敌的将领。太尉公年少气盛,可能就不太重视老将了吧?”王琪悠悠说道。

“那么,王大人以为何人合适?”华鉴容没有动怒,恳切地问。

王琪道:“我觉得,卫将军柳昙可担此重任。”王琪说出柳昙,群臣中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我思索着,柳昙与庞颢。一个年轻,一个年老,说起资历和经验,庞颢确实比不上柳昙。可是,柳昙上次跟随父皇北伐,不但无功,而且还因对待俘虏过于严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谴责。柳昙的祖母是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亲戚关系。大敌当前,群臣争议,是正常的。庞颢,谁都知道他是华鉴容的亲信。这前锋,干系重大,虽说危险,也可能抢到头功。我看了看鉴容,他的两道黑眉毛弯成了弓形,他——确实不便于马上驳斥王琪。

可他还是说话了:“王大人,正因为庞颢在

扬州,手握扬州军队。平日里演练颇多,才要用他。作为先锋,年轻人的锐气也不算劣势。柳将军卫戍首都,并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谋刺,说明首都乃至皇宫也并不安全。”

王琪微微一笑:“所谓谋刺,由禁军军人而起,太尉难辞其咎。战事当前,也可暂且不论。但年轻人有锐气,臣不敢苟同。难道,太尉忘记了长平之战?赵国舍弃老将廉颇,取了孺子赵括,结果又如何?”

鉴容摇摇头,微笑着:“王大人,今天的南北,并不是那时的秦赵。还未出师,就说起长平之战,是不是不吉利?大人乃饱学之士,自然也知道,庞颢绝不是纸上谈兵之人。现在形式危急,庞颢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但只有他可以当个先锋。我举荐他,他若有罪,我也不会推诿。王大人不必费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说话,我对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以庞颢为先锋,扬州现有军二十万,准庞颢带一半。另一半,由偏将代理,协同张石峻大人卫戍。”

我和鉴容交换了目光,又继续道:“现在商谈对策过于匆忙,大家还可以想想,上书给朕或者太尉都可以。从即日起,各州每五丁征发一人。百官俸禄减三分之一,朕的内用减去一半,以充军用。非常时期,要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这样,破敌才会有望。”我的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也并不是特意说给哪个人听的。

散朝的时候,我看到鉴容对着王琪微微低头,让他先走过。鉴容的神态,相当的谦恭。

午膳的时候,我对鉴容叹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胜败,本来是普通事。你那么一说,我倒觉得太重了。”

鉴容正色道:“推荐有误,当然是要承担责任,我怎么说都是臣子。庞颢此去,很有可能会小胜。但北朝的大军,恐怕接着就会来。到那时候,庞颢一人绝对无法应付。我们,必须压上全军和他们决战,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放下筷子:“这种战争,对百姓有什么意义呢?南北对峙那么些年了,就是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亲,要比他英明得多,也没有南伐。这几年,北帝滥杀无辜,荒淫失道,早就失去了民心。为什么还要动武?杜延麟这样的人,也应该会劝谏吧。”

华鉴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回眸道:“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许复杂得超乎我们的想象。现在你我如何揣测,都是没有意思的。结局,总会来。”

鉴容苦笑着把我搂到怀抱里:“王琪始终与我为难,我都不记得是何时开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览两人赋诗,请他去评判,那时候我很羡慕他的清闲雅致。真没有想到,彼此会有今天。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个呢。”

我靠着他:“对我的心是不变的,对吗?”

他没有回话,手指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脸。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许有一天,连你也会恨我有这样一颗心。”

“不会的。”我贴在他的心口。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为美好。那个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怀里,可以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我是谁。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新奇与热情的起点。像一个陀螺,旋转地缠绵,纵情地欢愉,无休无止,战争、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对“爱”,有着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过来,清冷的月色,穿过薄丝帐洒在我们的身上。这次换我睡不着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面庞到我的腰间,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以为他还是半梦半醒,就一动也不敢动。我记得昨夜,他都没有合眼。

鉴容喃喃说道:“我别的都不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我心中一动,因为夜深,我也不再问他。

战事僵持不下,北朝围攻寿阳已经四十天了。庞颢将军与北朝军队在寿阳野外激战,惨烈的程度超乎想像。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人要彻底放松,最妙的就是沐浴。”于是,我去了一次南宫,平衡自己的心情。

韦娘亲自拿出丝帛,为我擦干。她皱了双眉,轻声咕哝道:“真是年青,都不知道节制。”

我低下头,装作没有听懂。她却继续道:“陛下,预备怎么办呢?”

我诧异地看她一眼。她叹息,道:“陛下有没有考虑过,你们这样下去,会有新的孩子?”

韦娘看着池水,面上毫无表情,慢慢地说道:“如果不要,现在就应该服用太医秘制的麝香丸。陛下不说,他也不知道。如果要,后面有一系列的情况发生,陛下请做好心理准备。这种话我本不该提醒你。但最近边疆烽火,陛下政务繁忙,我不得不说。在皇家你如果不是选择无情,就要面对无奈。”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无措重新回复到我的身上。我咬着嘴唇,道:“不能服用药丸……这样,我会感到卑鄙……”我说不下去。韦娘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个笑容:“好,那么就让上天决定吧。”

我还想说话,齐洁已经闪进了帷幕,她的脚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着,居然跌了跤。我和韦娘同时惊呼出声,可齐洁马上跳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陛下,北朝退兵了!庞颢将军打胜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虽然大规模的战争还没有开始,但庞颢的出师大捷绝对可以鼓舞全国军民的士气。我一高兴,问齐洁:“太尉大人在哪里?”

“大人已经回到东宫,等候着陛下。”

我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南宫,心里踏实多了。

看到鉴容,就又踏实几分。他笑道:“赶着回来的吗?又出一身汗。”我感觉他虽然在笑,但神色间隐有些不安。

“庞颢胜了,杀死了北军一万多人。北军的统帅言熹,也被乱兵所杀。”

鉴容平静地报告着,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道:“言熹的战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样,北帝都不会善罢甘休。庞颢这场仗打得漂亮,保住了寿阳。至少,我们赢了一个回合。”

鉴容笑逐颜开:“我还没有说完,我是想请你和我去看一样东西。”不由分说,他拉着我就往昭阳殿去。

因为战事,我提倡节省。偌大的昭阳殿,不过就点着几盏银灯。夏夜清芬,流萤忽明忽灭,鉴容面色皎然,一直植在昭阳殿内有近两百年历史的铁树,居然在角落开花了

铁树开花,金黄色的花朵如同攒玉,更难得雌雄两株,齐头并进。我忍不住赞叹道:“太好了!正逢初战大捷。记得上次开花,是我五岁的时候呢。”

鉴容凝视我,说道:“对啊,我抱着你看的。因为只有一棵树开花,你还说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两棵一定会一起开花。”

我微笑着说:“我儿时真是不知羞。”鉴容把我的两手合到一块儿,放在他的唇边:“那时你年纪太小,可我记得清楚。舅舅对我说,之所以当初要种植两棵铁树,就是寓意成双成对,希望昭阳殿里的孩子可以不要孤独一生。我……等待了许多年,看到了再次开花,也算是可贵。”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就解下腰间一根丝带。走过去,在两棵树上打了一个菱形的同心结。“容,这里开了几朵花?”我拉着他问。

他不明所以,数了数:“和我的阿福年纪一样。”

“是吗?”我点点头,贴着他的耳朵说,“阿福的愿望只有一个,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让他去和竹珈做伴。铁树也能开花,我们一定会有的。”

他说不出话,只是低头,热烈地吻我。

第二天,蒋源请求觐见。谋刺案件,终于有了结果。我在上书房见了他,看他眼窝深陷,我道:“你这回,也是辛苦。”

蒋源下跪:“陛下,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会让至尊满意。因此,臣不胜惶恐。”

“嗯?难道又是一桩无头案?”我苦笑。

“活着的白澄,承认谋刺圣上,原因是革新以来,他任地方官的父亲日夜不安。唯恐东窗事发,身首异处。两月之前,其父终因恐慌过度,猝死。虽然朝廷新任官,没有来得及追究。但他家在东阳郡所占土地,已经被强令归还。白澄虽然年轻,但至孝,所以心存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据他所说,他并不愿意连累家人,因此先与妻小隔绝。可是……”蒋源额头出汗。

“说下去。”

“白澄说,死去的郑捷,与他素无瓜葛。只是同在禁军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郑捷如何会出现,他绝对不知晓。”蒋源说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想必也不会好看。谋刺事件,因革新而起。听起来虽然觉得此人有点丧心病狂,但也并非不可自圆其说。死者的秘密,却要使我继续不安下去,这令我极为反感。

“死的人,难道没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盘问遍了?”

“是。但这个郑捷,竟然是孤儿出身,平时也鲜少和他人交往。不过,臣查到一点,他在事发之前半个月,曾经离开过京城十天。”

我问:“去了哪里?”

“臣,还不知道。”蒋源相当尴尬。

“怎么用这样的人做禁军侍卫?”我按捺不住火气,“他告假,谁准的假?禁军里面,他的顶头上司,第一个打入大牢。至于那个白澄,还要问仔细,朕准你们用大刑。”

蒋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立刻叩头:“陛下,臣……已经动用了大刑。还是这样的结果。至于白澄的上司,也已经下狱。”

“什么?”我瞪大眼睛,“蒋源,你的胆子不小,这样的事……虽说前一段朕关心前方的战事,但你怎么不知会朕?”

蒋源的脸上,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我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按照谋反诛三族的惯例,明日你把名单送到东宫。一个名字,也不许少。不要呈请朕了,直接给太尉就可以。”

“陛下,臣……这一次确实有过失。臣,请求辞去尚书职务。”蒋源连连碰头。我向门口的太监们招手,他们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没有怪你。现在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办。朕与太尉……”我没有说完。他蒋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来,我小时候热切地希望有个弟弟把皇位带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叹息着,向远处的宫室踱步。

烟雾缭绕,周远薰还在熟睡。我倒是希望这样,可以让我有空好好整理纷乱的思路。过了晌午,开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总有这么一个梅雨季节。宫女们在室内燃着天竺进贡的芭兰香。香气飘散,沾染湿气,就会变成若隐若现的白色烟雾。

三天前,我下了一道圣旨。周远薰保驾有功,擢升为黄门侍郎,赐予京都宅邸。但周远薰没有任何反应,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然,我不会去当面问他。事发至今,他要想说,早就说了。

这芭兰香怎么香气如此诱人?我揉揉太阳穴。愕然发现,周远薰那深不见底的墨瞳正注视着我。我给他掖好被子,问他:“你好些没有?”

周远薰脸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伤未愈的苍白脸色,大概没有人不会怜爱。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答腔,彼此沉默了很久,我才打头和他说些闲事。他有问必答,不过,仅限于此。我们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给他的封赐。

“对北国,第一仗打赢了吧?” 周远薰冷不防提起。

我点头。这才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上次你受伤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个谜团。”

周远薰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长睫毛后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雾,不甚分明。他冰凉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么放了赵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许比我们都要多呢。”

“他是不辞而别的。”我回答。

周远薰温柔地笑,好像我才是个小孩子:“对,可陛下事先猜到他会离开,是不是?那就可以说是陛下放走了他。”

我心里更加不舒服。每个人,都和我打着哑谜……周远薰秀美精巧的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处来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划了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无言地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半张羊皮纸,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可能书写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经变淡。周远薰道:“赵静之丢失的,就是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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