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他又说:“我是无意得到这个的。”
我盯着那羊皮纸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远薰笑了:“给陛下吧。最好是问赵先生本人,不过也许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对我们是毫无价值的。”
回到东宫。那张羊皮纸,我还是看不出所以然。我打开帐子背后的一个柜子,把它放在小盒子里面。过去的瘾头又不知怎么,萦绕在心,我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香樟木盒。
里面是一件白衣。
览穿过的白衣。我这几个月没有拿出来看过。此刻,还是想借助那件白衣来平稳我的情绪。白衣的年代里,我还是相当单纯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爱人,我还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对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我抱着那旧衣,靠在床头发愣。前尘往事,错综复杂。我不禁把那白衣盖到脸上,泪水打湿了它。但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样,总是依靠别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泪,把白衣放回了原处。
“你在这里……为什么?有话,为什么你不可以来问我。”一个人影,立在帐子的后方。透过帐子,那个黑影拉长了,不像真实的。那声音,低沉得好像舞台幕后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虽然知道他是谁,但仍然感到吃惊。
最后一抹金色光亮滚过床沿,鉴容的影子被凸显得更虚幻。
鉴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真傻,还以为从今以后,你凡事都可以与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宁可选择让死去的人,来给你冰冷的慰藉。”
我只觉得无形中,屋顶上也有什么压迫下来。但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残酷口气,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有事瞒着我?死去的人,是无形了。可他不仅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也是教养和爱护我长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说你刚才的话……”
鉴容忽然把我拖过去,捏住我的手臂:“对,很早就这样,我说的话伤害别人,也伤害我自己。”他冷笑着,继续道,“神慧,我告诉你。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比不上览。因为,他在最恰当的时候,完美地死去了。于是,他是你心里一个永远不会幻灭的
神话。我就不一样,我还活着,我的脚还立在尘土里面。最后为时间吞噬,我也将变成尘埃。”
他的语调,开始还竭力保持平稳,到了最后,沉痛而伤感,连我都忘记手臂上的疼。这就是他的心里话?原来他,不是不在意的。
侍女们点亮了银灯,灯火亮起来的刹那,他放开我,拂袖而去。
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容,别走……”可他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我颓然地坐在床上,泪流满面。我也笨,我总是伤害别人,王览不会说出来,鉴容却说出来了。本质上,是一样的。成长于宫中的人,都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脱不了宿命。因为,我们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养成人的。不要说和普通人的沟通,就是和自己的爱人之间,也有着难以填补的鸿沟。我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向来是不同的。
那么,竹珈的命运会如何?灯下,我回忆着孩子的容颜,他笑得多么纯洁善良。我总希望竹珈可以快点长大,但是,对他来说,长大了,也会滋生出无尽的烦恼。红尘之中,生而知之者,少而又少,能够把感情抛却脑后的,更是难寻。大家所比较的,都是一个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冲撞,也许会给自己,给别人更大的创伤。有的人,暗自费尽思量,那么,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时分,我精疲力竭地步入东宫的南阁。愕然发现鉴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灯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在这里?”我惊讶,他居然没有离开东宫?那么刚才的几个时辰,我何至于那么伤心和绝望,早就应该和他开诚布公地互相解释了。
鉴容的剑眉不悦地压着眼睛,冷冰冰地说:“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么敢走……”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一个人,叫你是爱他,还是气他?那么些年过去了,我和他,还是会互相赌气。天下最高贵的一对,就和幼稚孩童一样。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来南阁,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准备那么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来了?”鉴容忽然松开眉头,仿佛忘记了不久前的龃龉,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为了你。”我道,“如今,一些奏报都转到了南阁。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说的是太平书阁,但鉴容却不清楚有那么一个机构。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内的秘密文件罢了。说起来,他倒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
鉴容抬起了下巴,又带着孔雀式的骄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看我的手气得发抖,他才闭了嘴。过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掌:“讲和吧!阿福,我是俗人,总有点嫉妒心理的。现在这个天下局势,我们赌气,不合情理啊。”
我点点头,顺水推舟,我也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办案,你为什么就擅自处理?我并不是要拿身份压制你,只是,我们已经这样……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吗?”
记起当年我自作主张,把鉴容调回首都,命他掌管禁军。王览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鉴容背靠着背。要是再后悔一次,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鉴容愣了一下:“就只是为了那件事情吗?蒋源是儒生,案子久拖不决,我一时心急。蒋源碍着我的面子,难办差事。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会大做文章,我终是逃不了干系。本来,强敌当前,我也并不想同什么人僵持为难。但到了今天,据我所知,刑部里面一直有人监视尚书蒋源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做恶人,那么不仅我,连蒋源也会被别人参上一本。”
鉴容说话的时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盖之上,慢慢地温存地抚摸着。
他审视我的眼睛:“我也不知为何,想对你好,但总是会得罪你。”
我叹了口气:“你早些告诉我,不就少了误解?你和他们,就如此水火不容?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处理公务,似乎也没有那个意思。”
鉴容道:“王琪是什么人?他在官场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龄还要长。不过,我并没有针对王览的家族,只是对目前朝中的某些人感到不安。”
“王珏隐居?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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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容眯起眼睛:“说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总觉得,他该不会乐得作壁上观。”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经醒来。脑袋枕着他的臂弯,看他的睡相。虽然上个月军务繁重,他还是每日给竹珈授课。所以,到此刻,我们都该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黄金匣边,打开了锁。
太平书阁的奏报,依旧是清丽小楷。我读了一遍,脱口而出:“容,容。”
“怎么了?”鉴容已经醒过来,我一叫他,他迅速地坐了起来。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经誓师,几天之内,他将亲率九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我言简意赅地说。事实就在眼前,我们不得不面对新一轮南北大战的到来。
鉴容沉思了一会儿,喃喃道:“这样……”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边。把一条丝绢丢了进去,又用力地拧干。这水里搁置着冰块,是夏日宫廷的必备。
我沉默一会儿,搁下奏报:“他们够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念书了,我们一起上朝吧。”
我还没有说完,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手里握着浸透了冰水的丝绢,擦过我的脸庞。我的皮肤,一下子觉得凉爽,真是提神的好办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鉴容朗声道。他的眼睛璀璨夺目。
上朝的时候,群情激昂。毕竟,北帝亲征,重兵压境,是多年没有的局面。我朝物产丰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并无尚武精神。大臣们的激动,多半也是有忧国忧民的成分在内。说实话,庞颢的胜利,并没有给大多数人带来胜券在握的信心。
今日太过仓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对策。我的目的,不过是要动员大家。我发现,王琪托病没有上朝。我扫视大家,做出鼓舞的神情。鉴容则以军队统帅的身份,慷慨陈词,说了不少。渐渐地,大家的窃窃私语平静下去。直到每个人都恢复了安定为止。
“各位大人,该来的,怎么也避不开。北帝来犯,虽气势汹汹,但骄兵易败。前有曹孟德全军覆没,后有苻坚帝国瓦解,各位不必过于担心。南北的战争,天时尚不可测,但在我们的土地上,北方又是无故衅难,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众臣能够齐心协力,扶助朕,参赞太尉。”
我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罢了,至于迎战的人选、布局,还是待周详考虑后,再议。”
退了朝。我对鉴容说:“你到自己的官府内,蒋尚书应该在等你。”
鉴容躬身,仔细地打量我。
我笑:“这是我和你约定的。你看他交给你的名单,决定权就交给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我出了殿,夏天的阳光洒在我的龙袍上,绣金的团龙亮闪闪的。与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迥异,这里是鸟语花香,一派清平。杨卫辰走上前来,低声禀告:“陛下,王大人在东宫等候您。”
我应了一声:“哪个王大人?”
杨卫辰文雅的脸上有些神往:“是王珏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个由衷的微笑。杨卫辰最为恭敬,赶忙低头,也笑了。
王珏来访,是心血来潮,还是有话要说?不论如何,他是览的亲兄弟,怎么也能给我点力量。
因为王珏的出现,东宫变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高兴地说。如果不是当年王览病重的时候,他一夜之间急出的斑斑白发,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点都不会感觉衰老。
王珏淡然微笑:“陛下,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你的事情我却都在关心着呢。”
我笑了:“如今内忧外患,再也不是黄金岁月了。哥哥云游四方,大概才可以体味田园的风光。对我,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王珏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视我:“陛下,南北交战,但首先要戒备的,却应是朝廷的内部。”
“什么意思?”我问道。
“北朝号称百万雄兵,但来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们坚持到八九月,进入暴雨季节,北军骑兵困于泥泽,粮草接济都会很困难。况且,北朝宫廷暗流涌动。很有可能到最后,内忧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无论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说法,你自己也要坚信,我们必胜。朝廷内部,我暂时还说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测。就连家叔王琪……”他顿了顿,“请你也不要完全信赖他。还有,我觉得皇亲中有的人也……值得戒备。”皇亲?华鉴容么?
王珏的话里有话,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确对一切了如指掌。我正色问道:“王琪与华鉴容,为朝廷的两大势力。如果两边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个?”
王珏说:“王氏,最讲究孝悌友爱。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于皇亲,也不止华鉴容一个,没有确凿的铁证。叫我如何说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可以果决一些。不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狐疑地转动眸子,直截了当地问:“哥哥,你的话我还不太明白。你对朝廷的事情了解不少……为什么你不过来帮我呢?览说,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赖的人。览去世了,我们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吗?”
王珏的眼睛本来就狭长,当我问话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丝无奈与痛楚。但很快,那双眼睛就把这种神情遮盖严实,再也不透露出半分奥秘。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王珏笑了笑,姿态异常潇洒,“如今,我还是旁观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随后,王珏收起笑容,对我跪下:“陛下,唯独臣心,日月可鉴。只要臣在,即使赴汤蹈火,也不会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里,涌出了温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没有这句话,我也相信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和览的哥哥。
我还没有答话,就听到惊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珏没有来得及起来,竹珈就欢呼雀跃地投入他的怀抱。他用脸蛋蹭蹭王珏的脸颊,闭上睫毛浓密的凤眼,像一头归巢的小鹿一样亲热地说:“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王珏就势抱住他,慈爱地端详着。突然有些感伤,但仍然微笑着,他问:“竹珈五岁了?”
“嗯,刚过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来帮我们?”竹珈问。
王珏没有正面回答他,又问:“打仗了。太子怎么想?”
“我不喜欢打仗,会死很多人。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每个人,都和竹珈一样,有娘、伯伯、仲父和松娘这样亲近的人。死了一个,其他的都会伤心。”竹珈严肃地说,他实在酷似王览。王珏的表情,更加证实了这点。
“可是,那也是没有办法,又不是我们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长大。”竹珈说着,对着太阳眯缝起眼睛,凤眼眼尾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一时间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母亲,周郎的伤全好了么?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往北宫去了。他说,
猫咪不见了,去过北宫的宦官说,看见一只白猫。”
“他的猫又不见了?这只猫,真不好驯服,至今还神出鬼没。”我笑嘻嘻地接口。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好笑。北宫,不是冷宫吗?人烟稀少,传说还常闹鬼。周远薰尚未痊愈,跑到那里,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着,对王珏说:“哥哥,竹珈总是念叨你。你们爷俩儿先说会儿话,我去去就来。等着我,一起用午膳。”
王珏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
北宫,终年不见阳光。据说,失宠的妃子们的亡魂,在夜里会四处游荡。我和齐洁一进入北宫,夏日里面不该有的阴风翻起我们的袖子。一条条黑暗狭窄的甬道曲折,似乎每个弯处都藏着妖魔。森森的寒气,带动荒芜的杂草,灰墙上有水渍渗出。一眼望去,好像一个个手印。
“这地方,真邪……”齐洁说。这时我们走到一个叫“源殿”的地方,这地方虽然带个“殿”字,却到处都破烂不堪。
“你是不是怕了?”我恶作剧的脾性上来了,对齐洁眨眼。
齐洁的脸,像上了糨糊一样死板:“不是,就是觉着这个地方不舒服。陛下,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得到周郎?他是个大人,也不会跑丢了。再说,太子和王大人还等着陛下回去用膳呢。”
我正打算放弃,潮湿发霉的空气中忽然掺进一种缥缈的香气。那是天竺的芭兰香!这么说,周远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绕过一个拐角,撞上一个人。
我一抬头,果然是那张苍白优美的脸。周远薰站在小路的尽头,背部几乎贴着墙根。他无声地跪下,行礼,脸上浮现出若无其事的笑。他洁白如釉面的贝齿,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着荧荧的绿光。
“你在这里?找到猫了?”我和颜悦色地问。
“没有。臣走到这里,也乏了。明天打发侍女们过来找吧。”周远薰微笑。
“嗯。你伤还没有好,别在这里遇见鬼。”我笑着,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周远薰一起走了几步,齐洁迎上前来。我听到了一声“咪呜”的猫叫。
“
猫咪好像就在这里呢……”我转身回去。
“陛下,别……”周远薰颤声说。
一扇门前,白猫探出了半个脑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地跳到我怀里。
“它在这儿。”我抱起它,递给周远薰。远薰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我们一路走出北宫,他一直顺着猫咪头上的毛。
“以后不要随便到北宫了,这地方太阴森。你身子骨弱,对你养病,没什么好处。”我对周远薰说。
“是。”他连忙答应。
回到东宫,我并没有提到刚才的事情。竹珈本来还颇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见了王珏,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咯咯地笑个没完。他拿出自己的习字给王珏看,还站到他的膝头,握着小拳头给他捶肩膀。王珏一直被他拖到下午,才告辞。
“离开之前,还要去会会阿叔。”王珏告诉我说。
那天晚上,我特别盼望鉴容快点回来。思来想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也想不分明。我对着南北地图看了半天,草草地吃了些饭。
我再三问齐洁:“太尉还没有回来?”
齐洁回道:“是啊。”
我寻思,鉴容是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尽管如今华鉴容和我有了这样的关系,对他的“家里人”,也并非不闻不问的。对鉴容来说,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儿。对我而言,虽不见得高兴,也还可以体谅。毕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点怨气,反而显得我没度量。
天气越来越闷热,加上我心神不静,不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贴身的纱衣。我索性解开领子,捧着一块碎冰。
正在此时,鉴容一掀琉璃帐,走了进来。他驻足,像是欣赏一件宝物似的看着我。鉴容的脸上微微泛红,双眸映着翠色,更显妖娆。只是一笑,就占尽了人间的风流。
“阿福,你想我了吗?”鉴容问。
“没有。”我当然不承认。
鉴容过来,一把抱住我,笑嘻嘻地:“可是,刚才我进宫的时候,齐洁姐姐告诉我说,陛下找不着大人,正发脾气呢。”
我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脑筋一转,把手里的小冰块顺着他的领子塞了进去。
“好啊!”鉴容几乎是跃起来,把我压倒在玉床上。一只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只手剥开我的纱衣,他故作凶狠地说:“阿福,你自作自受!”
鉴容的吻与我的肩颈胶着,忽然,他问我:“你洗过澡了?”
我下意识地摇头,他孩子般傻笑起来:“太好了,等会儿一起洗吧。”
我的手被他钳制住,只好双脚乱踢:“金鱼,不要,我不要……天太热了……”
“不会很热,我保证……”鉴容喃喃说。说是安抚,不如说在哄诱我。
烛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帘子,无风自动。
过了好久,终于静下来。鉴容抱着我的头,撩开我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小声道:“你看……并不是那么热的嘛……”
我们俩拥抱着,懒得动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才说话:“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器库,叫他们清点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会儿。他拉我吃饭,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宫了。”
“阿榕?他有事?”
鉴容点头道:“是啊,他好像很关心战场。他的身份,与众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贴着他汗湿的胸口:“今天,大哥来过呢。”
鉴容的声音淡淡的:“说什么了?”
我甩甩头,没有作答。他也没有再问。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事情。政治、战争、派系,无疑都在复杂之列。
我的思绪还是回到了北宫的那幕,门的背后……当时来不及细想,可是……
我拉拉鉴容:“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夜晚的北宫更加冷清,通道过于狭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走到今日遇见周远薰的地方,那扇木门和北宫的其他房间没有什么不同。门里面,有光亮。
“是这里?”鉴容问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讲了今天北宫发生的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大约认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
我要推开门,鉴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门打开了。屋里相当简陋,在一个角落,有个女人坐在一盏油灯前,编织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鉴容一眼。我吓了一跳,满头的白发下,她的脸上皱纹交错。那双眼睛,泛着灰白,茫然地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来了。我编好了一个,两个,三个,三只!”她说。
“是什么,花篮吗?”鉴容的声音,沉着而温和。
“是啊。夏天来了,我的孩子也会摘花……”老妇人说着停下手,呆呆地望着鉴容。
“你……你是谁?”她惊恐万状。
“是我,你刚才不是认识我吗?”鉴容往前迈了一步。同时,手上用力,把我向后推。
老妇人和鉴容对视着,好像过了许久,她才松弛下来:“我记起来了,我认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他们都说,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干瘪的嘴唇贴着黄牙,“但是,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呢?”鉴容问。
老妇人低头继续编织花篮,轻轻笑:“我不记得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儿了,我等着他回来。”她说完,就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谣。每一个字节都在牙齿缝里,听不清楚,但我听过那个曲调。小时候,韦娘曾经唱着它,哄我入睡。
这是一个疯女人!我走到鉴容身边。
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双呆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刹那,如闪电一般。
“是你!是你!”她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浑身颤抖,恐惧而愤恨地望着我。
我根本不认识她,可是她的眼光,让我害怕。鉴容站在我和疯妇中间,他一直在观察她。
“她是谁?”鉴容问她。
“她……她……”那个老妇人抱住头,开始呜咽。我的手被攥在鉴容的手心里,直冒冷汗。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说着,朝我们扑过来。
灯下,那苍老的面容,披散的白发,尖利的指甲,凄惨的控诉,一齐朝我扑过来。
大雨倾盆,屋中灯影摇曳。
大风灌进门中,疯妇已经被鉴容抓住了双手。我踉跄地退到门口,侍从们蜂拥而至,口里“皇上”,“陛下”地大呼小叫。事出蹊跷,我连忙下令:“不许进来。”随后,把门关死。
鉴容抱着那个老妇,彷徨怜悯都写在脸上。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不是她,你认错人了。没有人伤害你,真的。”语声温存,像在说情话。怀里却是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妇,此情景不但不伦不类,甚至可以用诡异形容。
那妇人初时还挣扎,慢慢地平静下来,虚脱一般,倒在鉴容的臂弯里。鉴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来,平放到一边的床上。
她对着墙头上鉴容的影子唱戏似地哼着。
我细细听来,竟然是一句曲词:“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我与鉴容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突然,鉴容眸光一亮,问她:“你是婕妤?”
那女人闻言,又缩成一团,爬到床边,对着鉴容修长的影子,大声哀求:“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杀你的孩子。”她绝望地跪着,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抠进了墙壁。
我这才忽然明白,这个“她”是谁。但是,这个女人和那个我记忆中的美丽婕妤怎么也不像啊。
鉴容走过来捏住我的手,道:“不怕,有我在。来人,传御医,再叫北宫的总管来。”
不久以后,太医令史玉冒雨前来。老先生对北宫的局面糊里糊涂,但一行完礼,立刻就为那女人诊治。他把住那女人的脉门,对着光,察看那女人的脸色,不由惊叫了一声。
“史太医乃宫中老人,是不是认识她?”我问。
史玉连忙跪下答话:“是,此女当年为先帝婕妤,后来就没了踪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这北宫看到她。而且,成了这种模样。”
鉴容问道:“老太医,那么些年,你怎么还记得?”
史玉道:“臣向来蒙先帝先皇后眷顾。先皇嫔妃众多,臣几乎都见过。臣年老,纵使再美貌之人,对她们当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独沈婕妤,她总是不肯让我为她诊治,每次只是请我喝茶叙谈,我印象深刻。虽然如今她容貌苍老,但臣为医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样。此女的骨架、额颈,与沈氏一丝不差。天下没有人,此两点完全相同。”
我点头,如坠云雾。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约不到四十岁,怎会满头白发,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当年的丽人联系起来?到底是经历了何等的惨变?她口里那个孩子,存在吗?
雨声大作,史玉为那女人施针。我问鉴容:“你怎么认出她?”
鉴容紧锁眉头:“她的歌,我以前无意中听过。她和我的母亲,关系不错……”
史玉停下了手,我问他:“她真是疯了?”
史玉神色凝重,点头道:“是的。痰迷心窍,郁结于中。多年下来,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无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调养,她的生命,也不会太长了。”
史玉说完,沉思了片刻,又慢慢道:“臣适才听太尉公所言,记起来一件事。陛下八岁那年,是个多事之秋,臣见过她最后一眼。元宵节那日,皇后叫臣去,对臣说,你不妨到长公主那里去,看看她的气色。臣问道,长公主有何不适?娘娘笑着说,‘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内刚,忌讳医药。你也不用说话,只是把我这里的野山人参送去,顺便观察一下,再过来回禀。’但等到臣去了那里,长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帘后。她见了我,却不肯出帘。只是说,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阳殿中。看见娘娘正与长公主谈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见我,我如实回禀。娘娘听了,只是微笑。从此,臣再也没有听过婕妤的名字。”
史玉说话的时候,鉴容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他的眸子,像暗夜里面的冰河,闪着银色的光。我一时也听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语气道:“太医,事情若牵连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尽量救治她。还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过孩子?”
史玉背对我们,过了一会儿,道:“没有。应该是没有生育过。”
我偏过脸,出了口气。鉴容盯着我看,我呼气的时候,他一边的嘴角轻轻地扬了一扬。
此时,北宫的总管像只落汤鸡一样,跪在门口。
为了避忌,我平时决不涉足北宫,因此这个总管慌张得有些结巴。
“此女是何来历,你总应该知晓吧?”鉴容问。
“回禀圣上、太尉大人,此女来历,奴才确实不知。淮王叛变那年,我等被围宫城。当时,到处乱成一团。有一天夜里,忽然就发现了她。那时候她就没有个人样儿,瘦得像个鬼,害怕光,疯癫得又厉害,问遍各处,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旁人,也就赶出去算了,这个女人,到了大街哪里活得成?我看她会做编织,就把她收留下来。她不发作的时候,脾气还算不错。大约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说喜欢花篮,问我是谁做的。我指给大人看,大人说,怪可怜的,麻烦照顾一下。奴才当然要给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给她安排了这间屋子。又叫个宫女,不时来关照她。”
“周远薰认识她?”
“这个女人,见了漂亮的男孩子,总是和熟人一样。周大人每次来都略坐一会儿,并挑走几个花篮。奴才总觉得,周大人心眼不错。”总管说完,对上我的眼光,打了个哆嗦,头低得更低。
我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叫人轮流照顾着她,不许有半点差错。”
他唯唯诺诺。
我与鉴容回到南阁,已经过了午夜。风声、雨声,真像戏文里面,大战的前奏。
“周远薰是出于好心,还是和那个女人有什么联系?”我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出来。
“不知道。虽然你宠他,但也应该留个心眼儿吧。沉默点也是个性,可鬼鬼祟祟的,见首不见尾,放到宫廷里面,就是刺儿了。”鉴容道。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周远薰,他又低声道:“刚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亲了。我常常想,如果母亲不死去,也许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动,莫非他又惦起了长公主死去的那桩无头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还可以说出来吗?我想着,身上一阵阵发凉:“鉴容,如今战事才是最大的事儿。这些谜题,我不信解不开。对了,今天蒋源交给你的名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鉴容心神不定,听了我问话,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说了这个睡不着,三天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鉴容没有说,可我还是睡不着,沈婕妤的形象历历在目。宫廷,是一个奇怪的染缸。什么样的人都会被它扭曲。我六岁的时候,听到吕后处置刘邦的爱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历史。明白过来,吓得直抹眼泪,非要鉴容整天抱着我,哪儿也不许他去。现在的我,已经不再落泪。鉴容在黑夜里面,又说:“阿福,既然已经有那么多谜题了,我也不妨再说一个。”
他靠着我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了,还在我的手心写了两个字。
他说的话,正好也是我的疑虑,关于一个人的身份。只是我,不便于对任何人提起,毕竟南北大战在即。
“不管如何,还是准备打硬仗了。北帝的军队,率先会进攻何处?”我问。
“不是何处,而是哪几处。他们肯定会分成几军。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断定,他会给我们来一封轻慢的书信。”华鉴容说得相当轻松。他对于北国的态度,是严肃的。但说到北帝,因有积怨,所以显得相当藐视。
也真给鉴容说准了。第二日,北帝的书信来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头火起,但表面不动声色。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战场上见分晓才是大计。
鉴容在侧,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发青。已经料到轻慢,却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写的是:“陛下,北国有限,朕无以为乐。素闻天下之美人,无论男女,齐集南朝。朕百万雄师,饮马长江,会宴吴宫,就在今夏。朕与众臣,势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贵体。若迫不及待,欲与朕狩猎于边疆,也欢迎之至。”
南北大战,居然由此开始。真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