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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十面埋伏(1)

作者:谈天音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如惊蛰的闷雷,在天外狂飙,当我们等待得几近崩溃的时候,一个消息来到了宫城。此前,我们已经和前线断绝了两日联系。

“陛下,陛下!”杨卫辰脚不点地地从宫门冲进来。

我身边的竹珈,也从座上跳了起来,向杨卫辰跑去。

我的脚像灌了铅似的,就是挪不开。那份奏报,通过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个人都在注视我,空气在这个瞬间凝固。

奏报上面,有一个象牙的扣儿。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解开。上面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仔细读了一遍。

环顾四周,我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我的心也始终是静如止水:“太尉军逼退敌军,庞颢军黎明时分已经与太尉大军会师,我们胜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欢呼起来:“打胜仗了!太好了!”他说完,扑到我的怀抱里。我狠命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确信这不是梦。

这时,东宫里才激起声浪。“谢天谢地。”蒋源说。他擦擦眼睛,脸上浮起笑容。

杨卫辰的脸涨得通红。

宋彦泪流满面,周远薰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为这场胜利,我们付出了太多。我高兴吗?我高兴,因为战火不再蔓延,鉴容安然无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亲。我伤感吗?我伤感,因为生灵涂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爱人,又有多少孩子成为孤儿?作为一个帝王,个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会牵动帝王的心灵。

北帝兵败如山倒,在后面的七天里面,他带着残余的数万军队向北方逃跑。庞颢始终在后面追赶,但我军仅仅是“追赶”,而不是“追击”。即使有消灭他们的机会,庞颢也只是坐视。因为北军大败,战争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内,他没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杀死,就等于和北国处于势不两立的仇恨地位。南朝虽然胜利,但来之不易。我们也不可能有占领北方的实力,关于这点,我或者鉴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当你用全力支撑某一样信念的时候,你可以超乎寻常的坚强。可是,如果有一天,这个支撑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会变得比想像中更为脆弱。徐州大捷以后,我就开始病了。

多日来不眠不休,焦虑、困苦、怀孕,我煎熬得太久。现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时间处理政务,一半的时间卧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韦娘、齐洁还有史太医知晓。毕竟鉴容还没有班师回朝,现在就宣布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好处。

自从王祥被罢免,王琪没有丝毫的反应。我把这种沉默,看作是一种聪明的举动。如果他为儿子申诉,会增加我对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辞官,也不会增加我对王门的好感。王览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泽。可是,他们这些年,让我失望到心凉。我回忆起王览临终的嘱咐,说千万不能拔高外戚,现在真的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的做法,腐蚀的,是一个最清华的门第。如今,我嘴上对任何人都不会承认。但是,我保存王家的体面,也只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这一夜我信步来到昭阳殿的水池边,凝视着水中的星月倒影。繁华过后,我陷入沉思。锦绣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虫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痴人。

“陛下还是不能够释怀吗?”韦娘在我背后轻叹,给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点点头:“阿姆,不知道将来如何对竹珈说呢。”

“什么都不用说,孩子以后会明白的。何况,他是这样善良贴心的宝贝呢。”韦娘回答。

“北帝就要进入北国边境了,这次战争也终于平息。可是,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韦娘笑了:“陛下还年轻嘛,有了身孕,自然会多想一些。等以后有了一大群孩子,就不会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开了太平书阁的密报,上面的内容令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工整的小楷写道:“昨夜北国长安发生政变。中书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遗诏,废言太后,拥戴太原王即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党,尽皆灭门。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无人知晓。现确定为昔日乐师赵静之无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赵静之。当初就已经预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会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言氏上台。北国后党势力强大,现任北帝居于嫡长,当太子时候,地位坚如磐石。北帝大败,民怨沸腾,他的精锐力量都被消灭,手握军权的言氏兄弟也先后阵亡。等待多年,有什么比这个机会更加合适呢?

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吗?不,他只是给了自己的长子一个选择的机会。济南的大火以后,他为了保护静之,才把他送给我。如果继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爱民。那么太原王秦,永远会泯灭在

历史的天空中,只是作为绝代的琴师赵静之而存在,也许他会一直生活在南国了。

我想起那个炎热的夜晚,鉴容对我说的猜测,他在我的手上写的“废立”两个字。杜言麟的举动,看似冒险,其实一步步都是深思熟虑的。以他心机之深,行事周密,也难怪少年时代就被视为顶梁柱了。

北朝的政变者,可以被理解为坐山观虎斗。但是,我可以责怪静之吗?没有他,南北大战仍然会发生。我鼓起勇气注视烛火,轻啮着下唇。关于静之的每个回忆如画浮现,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秋夜凉风习习,禁城里面巡视的宦官,似乎也畏惧寒冷。凝重的梆子声就徘徊在昭阳殿的西北角,余音颤抖着飞入我心,如冰寒彻。静之,此刻在长安的龙座上想些什么呢?无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无奈,我和他,都是命运摆布的棋子。

北国有两个皇帝,那个在边境上的,不过是丧家之犬,砧上之鱼。没有人会在这时赋予他同情,结局可想而知。览说过,皇帝的位置,是最没有退路的。我想起那个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静之并肩相依。但愿以后还是保持此种感受,让和平的种子延续在中华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运的。我并不怨母亲,让我成为了皇帝。鉴容出征之前的那个黎明,对我坚定地说:“我不相信转世。但如果重新开始这一生,我还是华鉴容。”

夜晚,我梦见了鉴容。

迷离中,鉴容锦袍高冠,英姿焕发。他的眼睛,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得如同朝阳。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唤,张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错开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还是他。

我刚想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转瞬间,他就消失在黑暗里面。

只有我一个,还是我一个……

“容!”我尖叫着醒来,满身是汗。齐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婉转如玉:“陛下做梦了吗?”她燃着了灯,递给我一杯茶。

我摇头,吩咐道:“去打开窗子,朕气闷得慌。”

窗外,星移斗转,乌云遮月。一阵凉风吹过,潇潇秋雨洒落。

齐洁沉思了很久,才问我:“陛下,别怪奴婢多嘴。现在陛下还要瞒着大人吗?大人在徐州了却残局,心里面不知道有多么牵挂陛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是等于给了他胜利以外最大的奖赏吗?”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来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凯旋回京了。我们要在建康城门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楼。我打算派蒋源先到军中,去慰问他们。”

齐洁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说呢。最近这两个月,禁宫的卫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太尉大人回来之前,不是准备迁回东宫去吗?奴婢今天去了一趟那里,看到的几个队长都不熟悉了。”

我点头:“前面光顾着战争,朕倒疏忽了。太尉自从上次的行刺事件后,便交出了禁军的管辖权,你也是知道的。柳昙上任,大约就调了些亲信。但卫戍的人选,朕还是得亲自过目。明天你去和杨卫辰说,让他把这些人的名单和档案搜集齐了,送到上书房。”

一口一口地吃着茶水,我念叨起柳昙这个人来。王家和鉴容针锋相对,倒是他得个便宜掌握了禁军。他有皇族血统,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换了班底,心也太急了。

鉴容离开我,已经整整七十天了。两个多月中,每一天都是无尽的相思。抬头看雨中的夜空,像是梦里他的眼波。雨点的节奏,犹如凯旋大军,马蹄与步伐疾徐相间。赫赫声威中,鉴容指点江山,顾盼自豪,该是多么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着自己的腹部,对着里面的胎儿说:“你爹爹就要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有了鉴容、竹珈,和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温馨的梦境成真,是残酷的战争以后,老天厚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蒋源出发去鉴容大营。我对他说:“朕盼着你跟着太尉的大军早日归来。”

蒋源笑容开朗:“臣自当竭力向将士们传达圣上慰劳的厚意。众人重见天颜之日,千般辛苦都会烟消云散了。”

鉴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难免面露喜色。北国的政变,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书房,翻看奏折。

书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贡端砚,平滑如镜,我可以看见自己的笑容。可是,读了几页后,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这是怎么一回事?

东宫新任命的卫军队长里面,居然有王氏的家奴,并且毫无资历,如何可以担当此任?我沉思着,命令杨卫辰:“叫柳昙来见我。”

柳昙很快到来。他年过半百,鹰钩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张自负而优美的面孔,皇家的血脉,赋予他天生的优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负。

我把名单往他脚下一扔:“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可以当上禁军队长?将来有一点点差池,你怎么担当得起?”

柳昙皱眉,回答:“这是王尚书令推荐的人选。臣和他共事,虽然并不很亲密,断然拒绝亦有所不妥。”他与王琪素来不亲近,太平书阁的奏报也很清楚地指出这一点。因此,我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尴尬于他们的私心。禁卫军,号称铜墙铁壁。但混杂的新鲜血液,如果不纯粹,也就不存在坚不摧的禁军了。

我的太阳穴直跳,有些愤怒:“王琪没有能力节制你,你们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难道你就甘心受别人驱使?你什么也不用说,把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还这样,你自己上失职的折子吧。”

柳昙为父皇宠信,在皇族中间,属于长辈,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对他严厉地说话。退出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珠。

望着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涩。最后一次去济南之前,览曾经说过,举贤不避亲,王家的人,确实没有经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当时不以为然,还觉得览自谦。可是,今天看来,王琪虽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应了一个“狭隘自私”。而他的两个儿子,不仅庸碌……我不愿意想下去。

王琪的年纪已过七十,即使有出格处,毕竟也可包容。至于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被我禁锢在家,另外一个,向来兢兢业业。虽然没有功劳,总也没有大过失。处罚他们,实在有损王览的英名。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愿意起什么波澜。让柳昙退人给王门,也算是无声的警告了。

“陛下……”杨卫辰想说什么,却没有讲下去。因为,他曾经发誓,在战争结束以后,不对政治再发一言。

我体谅他的心情,收起一脸阴云,对他微笑:“去准备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从战事兴起,我还没有去过王览的长眠之地。人的感情,总是要有寄托的。对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览时代。他的清明气息,他的温和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旷达。远处山间的一川红叶,勾勒出谜样的道路。庄严的皇陵之下,秋菊盛开,百草清芬,好似泼墨的图画。

春天以来,我一直对面对着览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经历过战争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却意外地坦然。即使死去,览仍然有着超人的宁谧和美好的气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块石头,都是坚强的物质。在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伤已经化成温暖。我还活着,在我进入这个死亡庇护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须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随风飞过,一直飘到百步外,竹珈的脑后。竹珈还是小孩子。在伟大的建筑面前,他是个渺小的黑点。我噙着泪花望着他。不知道何时开始,竹珈到了他父亲的陵前,就会流泪。今天孩子跑得远远的,在山脚下,仰起头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为顽皮,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他哭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帝国的太子,他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乐。这何尝不是我的残忍?

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终于,竹珈朝我走过来。看到了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还有点发红。

“母亲,我刚才告诉爹爹我们打胜仗了。爹爹一定会看到孩儿的,对吗?”

“嗯。”我点点头,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里面。这孩子像我,哭过就会手脚冰凉。我爱竹珈,远超过对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个孩子,也是因为皇家近半个世纪血脉单薄。即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巩固的。那么这个男孩,可以为竹珈辅助。竹珈,已经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样,依靠览的家族了。

“仲父会带着十万大军回来吗?我也去建康城门看好不好?”

我抱着他,亲亲:“好啊。不过,你仲父最多只会带几千人进城。”

他不解:“为什么呀?”

我解释道:“即使取得胜利的是十万大军,只要不是御驾亲征,进京之前,大军也必须留在

扬州。这是祖宗的规矩。即使是母亲,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义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东宫之前,天气已经起了雾。我抱着竹珈,透过车帘看。本来就已经弱势的阳光,被云层遮挡而消失。竹珈问我:“母亲,我爹爹真的在佛国看着我们吗?”

我和竹珈额头碰额头,说:“佛的世界,本来不过是给世间的人们一时的安慰。但因为有了你爹爹这样的人,佛国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阵亡的将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应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倾盆。我刚到昭阳殿,就看到陆凯弯着腰,站在雨幕后面。

“陛下,北宫的那个婕妤身体不行了。”他凑近我,低声说。竹珈扫了他一眼。竹珈平时颇不喜欢太监们鬼鬼祟祟的。但他毕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着阿松径直到侧殿他的住处去了。疯掉的婕妤,牵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许对竹珈隐讳这事。陆凯——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皱眉,想了想:“去叫周远薰,让他陪朕到北宫去。”

周远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气。他和我来到北宫的时候,因为路滑,他差点摔倒。反而是齐洁拉了他一把。

北宫也有好的住处,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间里。因为她的身份,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你也认识婕妤吧?”我问周远薰。

他苍白的脸上闪过疑问:“她是婕妤?怎么会这般田地?臣只不过见了她几回,还以为她不过是个白头宫女呢。”顺着周远薰的纤瘦影子,我看到史太医和几个宫人在床头忙碌着。那个曾经风华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离的病骨,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边上,踮起脚瞧了瞧。陆凯和太医低声絮语,轻声奉劝我:“陛下,这里阴气重。恐怕对陛下龙体不利。奴才斗胆劝一句,您还是出去吧。这样一个人,陛下在她临终来看了这么一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态炎凉,我记得小时候,陆凯就是我的贴身宦官。那时候,童稚的他见了沈婕妤,就会脸红得像个

苹果。可是今天,他说此话毫无感情。我指了指远薰:“你,过去看一眼。”

周远薰本来茫然若失,听了我的话,犹豫地向前。许是半醉,脚下绵软。梦游般来到床头。他惨白的衣服,在大雨的黄昏下。给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临死的女人看着他,迟疑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里说着什么,像是随水漂流的人,拼命要拉取岸边的垂枝。周远薰瑟缩了一下,舒展开身体,半俯下去。

我等待着婕妤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屋里更加沉寂。只有廊下的水滴,打在石板上。

周远薰的眼睛湿润了,他伸出手指,为婕妤合上眼皮。我终于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了。而远薰,他知道什么吗?没有任何证据,我也不该再伤害他。

史太医这时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视意,让他跟着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还是熬不过去。”我叹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法将这多年的风霜逼迫弥补回来!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时,曾经问过老臣婕妤有无生育……”

我斜过脸:“太医不是说没有嘛。你难道也会误诊?”

太医的脸像是给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颤巍巍地说:“但据臣如今仔细推断,她很可能是怀过孕的,后来却……却遭受过宫刑。”

我不寒而栗:“你是说幽闭?”

他说:“是的。”

女子宫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丧失人道。过去只是存在于书上的残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过。是谁下令的?还有谁呢?我像逃跑一样的离开了北宫。我自己就是一个母亲,而且还在怀孕。夜色里面,我母后的绝色笑容如昙花一现。

一到昭阳殿,韦娘正站在风口里面等我。我见到她,马上扑到她胸口。

韦娘忐忑地问:“去北宫见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觉得自己变得神经质,语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韦娘一声不吭,把我领进卧房,柔和地说:“你不该去看她,认为她已经死了就是了。在宫内,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因为她不过是长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为此难过。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当年戚夫人不想凭借自己的青春娇宠为儿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没有她们母子后来的惨剧了。”

拨开乱蓬蓬的刘海,我抬头看见铜镜里面韦娘的影子。她的美丽,在她四十多岁的时候,仍然会令大殿生辉。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样鲜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坚定。

我呆滞地说:“韦娘,会有报应吗?我已经失去了王览,不能再次失去心爱的人了。”

韦娘的耳语软和如泉:“没有的事。报应,只是一个无稽之谈。王览算得善良,纵使有什么报应,绝对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现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绝对不会复燃,诅咒也不会变成现实。我,韦碧婵,愿意为我的孩子赌上生命,你们不会有事。”她笑了。

我刚要回答,却看到齐洁进来,她满头大汗:“陛下,周郎好像发了酒疯。在宫门口嚷着要面圣。”

韦娘诧异:“哟,出奇了!这孩子怎么会这样的?”

我摆摆手,意思让他进来。

他问我:“陛下,你为什么要臣去呢?”

我无言回答。只是,我想趁最后机会,试探我的怀疑。

周远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条狗,没有人相信。”

齐洁挺起腰板:“远薰,你真醉疯啦?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远薰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没有。你是齐洁姐姐,她是韦姑姑。坐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这个瞬间,齐洁猛然抽了他一记耳光。齐洁秀气,可一巴掌,周远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气。站起身,蹲着,去拉远薰。

我轻声说:“是受了惊吓吗?对不起。以后不要喝酒了,远薰。这世界还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给他希望。”

他喃喃:“要赶我出宫了?我上次昏迷,醒过来的时候想,还不如去死呢。别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宫,就在这里好了。朕会和过去一样照顾你。”

他一只手捂住脸,不说话了。我静悄悄地看了一会儿,才让宦官们进来。把他抬回住处去。

七天以后,鉴容到达

扬州。按照律例,胜利的将军必须在京畿留下自己的军队。所以,后日上午,鉴容只会带三千名军士入建康。战争的时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战争结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话。天子脚下的人们,欢天喜地地准备着庆祝。从东门到皇宫,一律扎上彩带,挂上彩灯。胜利的陶醉,使天子脚下的人们欣欣然。尽管他们要比六个州的百姓付出得少,但荣耀归于他们,仿佛是天经地义的。

这日,太平书阁送来了两个密报。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被太守所杀,尸体运往长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残军。这个是必然的结局。

第二个消息,却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云,出入尚书令王琪府。现住在京郊平民贺良夫妇家中。

道姑?那怎么样呢?王氏崇佛,但礼待道姑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不记得自己密令过他们监视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书阁的这个密报下面,用赭石色的蝇头小楷写道:该女擅长巫术,朝廷恐有异动。陛下明察。

太平书阁,从来就是一个工具。他们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们只要用耳朵、眼睛和手,不需要任何思维。可是,今天却出了破天荒的第一遭。而且,这个指控,重于霹雳,非同小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蒋源,但蒋源已经作为特使到了

扬州。第二个,是欧阳显图——虽然陈赏如今地位稍高于他,但是,万一王家有什么不轨,让与鉴容亲近的陈赏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时分,欧阳显图入宫。

一天之后,我听到了那个道姑的供词:王琪次子王鲲,代理的吏部尚书兼京兆尹,请她设法诅咒华鉴容。还有,王鲲问她,当今皇上的寿数如何?

我听了,几乎站不稳。这是大逆不道,在过去,仅此一问,就可以谋反的罪名灭族。但是,王鲲,是否只是一时糊涂?王琪谨慎,应该不知道此事?还是他知道?

欧阳显图在我面前,用很低的声音说:“皇上,此事应该立刻处置。如果不利于陛下,臣以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相信。不要说,王鲲以巫术诅咒鉴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们王家可怎么办呢?鉴容如今握有重兵,难道会坐以待毙?如果我不在了,以鉴容的性格,决不会给反对者一丝一毫的余地。他不是赏花爱乐的贵族少年,而是经过血的洗礼的老鹰。

“去请御史大夫赵逊再审问一遍,然后你们一起入宫。”我说。

“陛下!”欧阳显图质疑,这个湖南才子执拗地看着我,“陛下……”

我摇头。王家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没有军队,怎么可能成事。仅仅凭着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正在思虑,杨卫臣已经上前道:“太尉手书。”

我接过来一看,鉴容寥寥数字:“明日入京。昨夜梦见你,今晨又见喜鹊。时至今日,你我,苦乐两心知而。玄一名剑,见面后,双手奉还。静之继位,干戈可望化为玉帛。区区之心,只愿白首相随。”

白首相随?归还宝剑?可我们两个,却成了诅咒的对象。为什么?

鉴容就要回来,在此之前,我是否应该逮捕王鲲,或者隐而不发?鉴容入京,难道……花瓶无风自倒,随着

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脏怦然。

杨卫辰吃了一惊,我果断地说:“卫辰,你现在马上就出宫。为朕做一件事情。你骑朕的

千里马出建康,到扬州传朕口谕,着将军庞颢,带滞留的十万大军尾随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杨卫辰已经恢复镇定,他问:“什么理由?明日是凯旋之日,大军跟进,没有原因,有损太尉名声。”

我叹道:“没有任何原因可说。只是为了保险。”

杨卫辰听令后就离开了。我第一次发觉,他的步履,异常敏捷。轻巧快速。

午夜时分,欧阳显图和赵逊进入昭阳殿。

为了防止别人偷听,我命令陆凯本人,手持蜡烛,环绕着墙壁照着。齐洁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边。

事实确凿,我已经无可否认,我只是说出心里话:“这样看来,王鲲确实有谋逆的事实了。但朕实在想不通。别人谋逆,不过图富贵,王鲲说话都不利落,富贵至此,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蠢事?实在奇怪。”

欧阳显图说:“陛下,应该立刻下令包围王家。如果只是王鲲个人所为,没有牵连到阴谋,陛下再放了别人也可以。”

我的头痛得厉害,好像有许多蚂蚁,咬噬着我的心。我说:“朕已经下旨,要宋彦带领禁军,监控王家,不许任何人进出。朕还命令柳昙、陈赏也入宫来。约莫也快到了。”

赵逊的白胡须因为生气而不断地摆动。他黑着脸:“王鲲小儿,实在不争气。恕臣直说,出了这等事情,如果出于亲情就该宽宏大量,如果不能饶恕现在的举动实在拖泥带水。下午时分,陛下就该先发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紧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内可能有变。何必要老朽再去审问,贻误时间?”

我低着头,口渴,端过茶盅,又烦躁地丢下。陆凯突然不动了,如今墙头草也有风声鹤唳之嫌疑。我派了一个又一个的宦官出东宫传唤。但是,柳昙没有来。陈赏也没有来。

凌晨,外面一阵脚步,柳昙差人送来一个盒子。

我命令齐洁打开,那里面,是一颗带血的人头。

空气窒息。那个人头是干涸的蜡黄,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是陈赏!

我像掉进一个无底的冰窖之中,慢慢地坐了下来。午夜至今的天大怀疑成了真实。原来柳昙和王家合力谋反。消息走漏,因此他们提前动手了。或者,这时候动手,本来就是一个计划。还有什么比进入东宫,离开大军的华鉴容更加容易杀戮的呢?

我没有感到愤怒,甚至也不吃惊。只是有点被作弄的难堪。种种迹象面前,是我优柔寡断。王珏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给我以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们背叛我,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我,现在无法得知具体的缘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经被杀。如今,杨卫辰如何?竹珈怎么样?宋彦呢?最后,鉴容几个时辰后会进入建康。他们用我当诱饵?

来人相当礼貌,好像事不关己。他对赵逊和欧阳显图说:“两位大人,柳将军说,二位还有家小,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内宫,请你们跟我出去。”

欧阳显图仰天大笑:“皇上面前,这样说话?家小,不过是几条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准备跟着我家里人到地下团聚。想不到你们处于无人质疑地位,居然造反。这样做,难道柳昙自己就没有家人吗?”

赵逊突然给我跪下,磕头:“皇上,臣等无能,没有早点查悉奸臣。今后,陛下自己保重。”

他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穿着铠甲的军人拖走了。

我一动不动,和齐洁、陆凯被一些佩戴刀剑的军人囚禁在书房里面。我作茧自缚,还可以怪谁呢?

陆凯殷殷地哭泣起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宦官哭起来,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阴寒中,令人毛骨悚然。我们的屋子里面,还有陈赏的头颅。老天和鉴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苦战回来,迎接他的将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维护的,初为人父的陈赏,因为他的关心,成为第一个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现在肯定最为安全。即使要废掉陛下,他们也必须保住太子,不然无法节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脉。”齐洁异常镇静。

我相信,可是鉴容呢?此刻,鉴容也许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里的这个也是啊……我心乱如麻,四周只有陌生军人的脚步。白天到来了,可我的眼睛里面,只有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军人走了进来。他是个年轻人,毫无特色的脸庞。但他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类似怜悯的神色。

“陛下,请您准备到城楼去。”

“这是为什么?朕受惊吓,需要解释。没有心情去城楼。”我回答。我不需要怜悯,但自己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亲信,还有太子,都在这里……”面对我冷漠的眼光,他说不下去。

“太子怎么样?”我直视他。

“还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顾他。柳大人吩咐对韦娘要客气。”

他转身,背对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说了。陛下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去城楼,也许还有转机。”他的话说得很轻。但陆凯却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个军人。

我玩味他的话,可是,难道要我亲自去城楼看那血腥的场面?但是,我必须去。即使牺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说:“保证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让侍女搀扶朕。”

他低头:“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卒可以保证的。但臣会向上转达。陛下,请吧。”我离开书房的时候,陆凯爬过来,抓住我龙袍的下摆:“陛下,以后不知道能否再见。奴才服侍陛下多年,这辈子值了。陛下……千万保重。奴才这里拜别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绢给他:“陆凯,别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声。齐洁和我上车,周围的人,全部是新面孔。这些人,不过是十八九岁,长着农夫的朴实面孔。他们作为士兵,是没有选择权的。将来,他们都会被定义为叛军。成千上万的生命,填补的只是几个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车上时间不长,齐洁对我说:“陛下,天无绝人之路。先帝爷曾经说过,柳昙比我父亲齐延要短视得多。”

我没有听进去,突然,我问她:“你说先帝?我父亲吗?”

“是的。”齐洁的脸迎着霞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似曾相识。此刻我忽然想到,从这个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点像我的母亲!

齐洁注视我:“没错。先帝北伐的时候,奴婢跟着父亲在护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过三天,就决定了奴婢的一生。虽然也知道,先帝宠幸我,不过是因我有几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论于法于情,都不愿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宫中伺候陛下,是毕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将来也许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为一棵青草。”

原来父亲在经过南北边境的时候,居然还……我隐隐叹息。

齐洁继续说:“先帝说,他此生只爱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的爱太沉重。他想方设法地逃避,最后还是逃不开,彼此都是命运里面的劫数。先帝预感到自己进入北国后会死去,他说只要他们的孩子还活在世界上,有人给她幸福,那么他们的爱与恨都不重要了。”

齐洁专心致志地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并且,太尉会安然无恙的。”

城楼之上,起了鼓声。一阵阵,我跟着死神脚步般的节拍走到城楼之上。城头下,老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云天,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我,是一个受威胁的傀儡。

命运就是如此讽刺。初升的太阳,每个我所亲近的人,都在日轮的辉煌中闪现。我的一生,和父亲不同。我爱过两个男人。第一个钟爱我的人,死去了。第二个痴爱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们逼迫我在城头之上,看着他死去?当然,如果我没有出现,鉴容肯定会知道情况不对。我不可能坐视,可我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情况发生了变化呢?我环视着四周,在城头的每个空洞里面,都闪着金属的黑色光泽。那些隐秘的草堆里面,凸现出尖利的箭头。在老百姓的声音背后,是一种杀气的冥想。只要鉴容进入我的这个城门里面,四面八方的埋伏就会发动。

意识恢复的刹那,我已经看到他。他的黑马,在大军的最前方率先进入外城。大旗飞卷,整齐的队伍里,戈矛甲胄,染上一片金黄色。那不是夕阳,而是朝阳的颜色啊。

只有他,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锦袍。佩着我送给他的宝剑。

他的眼睛,如同

钻石璀璨。传说中,即使在迷雾中,也指引人们归航的灯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回来?

鉴容看见我了,于是在成千上万人的喧哗中,他静止下来。抬起脸,他给我一个笑容。那是凤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视神灵,傲视凡间的纯粹笑容。

怎么办?我看着他,决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没有遗憾。

一横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楼下扔去,可就在这时,齐洁取出了匕首,避开身边的军人。一跃身,她如同一只翠鸟,跌下了城楼。追逐着那比她的身躯小得多的冠冕,彩云追月一般。

“啊!”我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因为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尖叫起来。华鉴容的马受惊后腾。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

百姓们横冲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楼和外城。这时候,鉴容的眼光,迅速扫过了我身后的城头垛子。

他对于这个,太灵敏了。一瞬间,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风吹乱了我披散的头发。我也对他笑了笑。也许就是永别了。

这时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杀了他!杀死华鉴容!”

恍惚间,我怀疑这又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是,他们要杀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城楼上箭弩齐发,顷刻间,战场之弦在建康城内绷紧。我用手指扒住城墙,往下俯身。我不敢看,但我必须看。神灵在上,保佑我们吧!

鉴容的身边,有几个人应声倒下马。他抽出宝剑,迎着太阳的剑刃,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他的后面,有一群士兵飞快地跟进,围绕着他组成半月形的屏障。铁甲中焕发出残留的腾腾杀气,他们头盔上的羽翎,还带着未洗去的征尘。

他们有备而来,不然为什么毫无慌乱?可鉴容的面庞,为什么显出了迷乱?难道说,这一切在你的理智中预料,却超出你情感的承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把你抛入到你死我活的战场之上,又把你拖进混沌不明的围城陷阱。

现在局面很清楚。齐洁的坠楼,使叛军原来的计划破灭。可眼前的一幕却比纯然的战争更加血腥。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拥挤在鉴容的卫队与柳昙的军队之间。突如其来的巨变,让百姓们惶恐。箭矢无情,毫无防备的庶民在血花飞溅中倒下,死去的人引发骚乱,后面的人急于进入城墙的庇护。如同盲目的动物,人的求生意志占了上风。数不清的人疯狂地推搡,妇女孩子的哭喊淹没了扣动弓弩的机关声。老弱的人们被推倒在地,众人无情地从他们背上践踏而过。这时候,城门大开,柳昙的骑兵从永定门蜂拥而出,却为人墙所阻隔,难于前进。

在盲目的混乱之中,有个剽悍的军人一马当先,用铁蹄拨开人海。大叫:“皇上有旨,华鉴容带兵入京谋反,杀了他。”

男人们粗哑的嗓音共鸣着。一声比一声惊心动魄。

“关上城门,不要让华鉴容跑了!”

“杀死华鉴容!”

“把尸体搬开,快!杀死他们!”

鉴容的眼睛最后盯了我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挺直身体,勒住马头,迅速地往后退。零星的骑兵们,率先交锋,刀剑声中,人马辟易。在一片为马蹄扬起的土黄灰尘中,同样服色的军人相互厮杀。彼此的红缨,羽饰,在狂风中晃动,好像荒瘠原野上的枯草,应该没有任何生机。可转眼,兵器搏击,

火星迸发。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身体旋转,喊声嘈杂,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一个。只是觉得,血的颜色,已将那些生命之间的缝隙填满。

许多人倒下去,一些人冲上去,鉴容的左右半圆形铁骑慢慢地后退。不时有人为流箭和长矛射杀,这个半月形逐渐缩小。由于过于用力,我的手指血肉模糊,但一点也不痛。

就在这时,远处,犹如在地心的深处,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眺望而去,白茫茫的旷野处,黑色的洪流在震撼的鼓声中,铺天盖地。地平线的凹陷处,飘起了血染般金红色的大旗。建康城外,是十万大军。从那血肉的

长城里面,有一队人马如天神的剑,径直杀入外城。为首的人,乘一匹红马,手持长矛。应该正是庞颢。

庞颢带来的军人,很快把那个缩小的半圆恢复成铜箍一般坚不可摧。庞颢靠近鉴容,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我已经看不清鉴容的脸,只见他反复回头望我的方向。迟迟不肯打马离去。

生离死别的时刻,哪里容得半点犹豫?我在心里呐喊着:走吧,快走吧。你还活着,我们就有一丝希望。看着你死,我也不能支撑下去。

本来因为自己人也加入混战,城楼上剑雨稍歇,可突然,万箭齐发。柳昙自己的军人,逃不开的百姓,都成了下面这个死亡之网的俘虏。终于,鉴容和庞颢在那铁甲半圆后面,犹如离弦,飞一般地离去。

我已经精疲力尽。太好了,你走了。他们没有追击,只是关闭了城门。鉴容离开,战斗还在继续。我看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个挥舞大刀的士卒,他的脑袋已经成了一个血色窟窿,手臂上的白色筋肉都暴露在烈日之下。可他仍然在机械地横劈竖砍。这个世界疯掉了,还是我疯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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