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端午节,朝廷休假。我早早用了膳, 便让周远薰陪着我到了竹珈那里。远薰快十八岁了,却还带着少年的腼腆。
阿松她们在伺候竹珈吃早饭。宫室里面悬挂着菖蒲,大把的兰草置于回廊木板上。我笑着问宫女们:“你们是不是打算结花球?”
齐洁回答:“陛下,我们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轻松一回,东宫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们都不得观灯,春天又为太师服丧。现下到了五月五,都想松口气啦。”
周远薰只是笑,齐洁问他:“周郎,你是不是也会啊?”
周远薰老实地点点头,灵巧的手指拿过一些萱草,指尖穿绕,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丝带,结成一个星状的网。齐洁等接过去,啧啧赞叹道:“看看,周郎真是心灵手巧。要是也在我们这堆女人里面,我们可怎么有脸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着周远薰躲到了围屏后,道:“不要理她们。”
周远薰自在地微笑,唇色如水:“没事,她们一直说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为然:“怎么会?你不像。我一直羡慕技艺超群的人,你弹起琵琶,跳起舞来,绝对是有天赋的。”
周远薰的目光闪动:“那也只是在宫廷里有用。”
“不会。”我摇着头,随口道,“有这样的才艺,就该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平民,比如我吧,还靠你养活呢。”
我们走到窗口,我轻快地笑道:“多日没有轻松了。看了菖蒲,就想到君子。”
远薰似乎没有听见。我以为他又在自寻烦恼,亲切地说道:“远薰,君子不论出身贵贱。你和静之,难道要比华太尉、蒋尚书差?我忙于革新,这几个月你觉得无聊了吗?”
周远薰偏过头柔和地说:“没有,宋彦守卫东宫时,曾教我骑马,赵先生也教给我些古代曲谱。对了,陛下,赵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门呢。”
我一听来了兴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庙看热闹?”
周远薰道:“不知道。赵先生……很神秘。”回头看见竹珈已经洗漱干净,半个脸面掩在屏风后面,叫着:“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儿,可以吗?”
我对远薰点头示意。竹珈便拉着他的手,乐颠颠地同去玩耍。我告诉齐洁:“我要换装,请赵先生来。”
蓝天开阔,晓风清新。
赵静之很快到来,一身青布衣,风度翩翩。
看到我也换了一身白衣,打扮成个出游少年的模样,他哑然失笑:“陛下,不会吧?难不成你知道我的去处,要我随驾微服私访?”
我打开扇子道:“心里难受。如果你知道民间的好去处,就带我去走走。我错过了一个春天,得抓住夏天的头儿,才可以更好地理政。”
赵静之摸摸鼻子:“好吧,不过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就会理政不佳,呵呵,岂非我这北蛮的错?”
我们到了建康的街面上,赵静之才道:“其实,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庙一带聚集,赋诗品茶,预备六月的选举考试。我是受了湖南会馆的邀请。”
我好奇道:“你怎么单选湖南人的地盘?”
赵静之转了转眼珠,道:“自古湖南多才子。山清水秀,养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终日胡混,也该见识见识边境及京兆以外的风物。”
夫子庙处于文德、武定两桥中间。临水秦淮,风吹柳花。端午节,路上游人摩肩接踵。绿草葱倩,与静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衬出他的娴雅。我不禁叹道:“静之,你这样的人,不必限于经纶事务,也算是上天待你不薄。”
赵静之也不回答,望着天际,渐渐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涡,答非所问:“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觉得假。杀伐夺取,到了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我道:“哎,如我辈,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带微笑指着商贩们对我说道:“所以,就偷得半日闲半日吧。”一路看去,有个农妇叫卖香囊,上头绣的老虎可爱极了,虽然不是宫里的金丝银线,可一见就叫人欢喜。
我对静之说:“我想给我儿买一个。”
静之打趣我:“又没有带钱?”
我得意地取出一个荷包,说:“猜错了,这回我带了。”
静之接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你真是的。居然带印着‘万岁通天’字样的紫金锭,你是不是想把那个大姐吓昏过去?”
我用扇子敲敲前额,这才想起来,好像真是皇帝御库才有的。静之却不再笑我,掏出铜钱来给我买了两个,温和地看着我道:“你不知道民间规矩,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时想,为什么我这么一个穷人,会碰上你这么个天下最富的借债人?”
我白他一眼:“钱财,身外之物。有的人总是记挂着这些,小气。”
静之听了就乐,梨涡浮现在丰沛神俊的脸上,棕黑色的眼睛也更加柔和。
我们一进湖南会馆,就有带着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赵先生,你来迟了。这位是?”
赵静之说:“他姓余,我的朋友。”余御同音,我笑了笑。
那个胖子十分热情:“原来是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气度不凡啊。来的都是客,请进来坐。”
我跟静之上了楼,问他:“他不认得我,怎么说久仰久仰?”
静之一笑:“这世俗的人,都是这口气,表示尊敬你。”他滑稽地翻了翻眼皮,“你见过不倒翁吗?我每次见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为什么?”
静之答道:“因为你对市井之事,是个‘不停问’。”
入座以后,一干青年正在讨论湘州革新的事情,我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听着。
一位瘦长青年道:“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气,不但没有收湘西灾区的税,还雇用民夫修建了浏阳的水坝。”
另一位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过了几年,大多数革新的办法还不是作废?”
瘦长青年反驳道:“如果没有革新,你我这些庶族地主能够来到建康会试?”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摇头晃脑地说道:“只是考试,也没说任用。当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难道想爬到太尉公和圣上的亲戚头上去?”
一位清秀少年问那个瘦长青年:“欧阳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书,到底怎么样?”
欧阳姓氏的人叹道:“太尉大人日理万机,入宫议事去了。可这太尉的门子倒是比县太爷的看门人还客气,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拟定的条陈。只是过了半月,也并无消息。”
众人皆是叹息。我瞥了一眼静之,他听得不算专注,还不时往嘴里丢花生米。我虽女扮男装,却不方便开口。因为假扮男人,还敢说话,不露馅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说了一会儿,便也和着远处的音乐,开始吟咏诗歌助兴。那个姓欧阳的年轻人高亢有力地吟道:“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静之以指头打着节拍。正在此时,楼梯上响起了咯咯的木屐声。看见几十个人走了上来。为首的黑衣青年,风姿秀逸,俊美绝伦。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静之淡淡地笑着对我说:“这么巧?”
华鉴容摆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礼。我对于谈议的事情,兴致也不浅。”说罢,他靠在一张椅子上,和蔼可亲地问道,“谁是欧阳昌图?”
欧阳昌图要下拜。华鉴容示意左右阻挡:“不用了。我脱了官服,和你都是圣上的子民。你们湖南出的建议有实效,我会上奏圣上。今天我带了我府中二十个人来,与各位才俊会面。”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华鉴容参与吟咏嬉笑,满座人都很自在愉快。之前那位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边,对我说道:“到底是太尉,虽然样子随便,气派和高雅犹存。”口吻居然充满仰慕尊崇。
我有点不高兴,我脱了龙袍,就没有人以为我像个皇帝?赵静之在一旁研究我的神色,忍俊不禁。华鉴容说话的时候,只是掠过这边角落,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却听欧阳昌图说:“太尉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为我们的乡谊会题写条幅?”
华鉴容桃花眼一眯,道:“有何不可?不过,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说,就有一位红衣少女跑上楼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岁,神态却童稚可爱。红罗衣配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可人而秀美,正是我曾见过的小鸥。
她娇笑道:“大人,预备好了。”
小鸥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宝取出,细心地给华鉴容磨起墨来,不一会儿便墨香满室。华鉴容不慌不忙地看着大家,一直等到小鸥抬头道:“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笔。小鸥旁若无人,也不给华鉴容用镇石,自己用手臂压住宣纸。众人都集中着看华鉴容所题何字。只有她,美滋滋地朝着华鉴容的侧脸瞧个没完。
我看不下去,拉着赵静之下了楼。到了外面,赵静之道:“太尉真乃丘壑独存。”
我不说话,静之又道:“刚才你和我下楼的时候,我看了上句的题字。”
“是什么?”我没声好气地问
静之徐徐说道:“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华鉴容独自一个人站着我背后补充。
“赵先生,你们打算去哪里?”他问。
赵静之谦和地说道:“想去秦淮河边走走。”
华鉴容嘴角一勾:“十里秦淮,桨声灯影,只是红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赵静之仅付之一笑,毫不反驳。
我却道:“太尉公说这话,真是可笑。都是女子,红袖招客与红袖添墨,有何区别?大人自己心里有俗,才会觉得他人俗。”
华鉴容在大庭广众的闹市,居然握起我的手,道:“好啦,我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俗到无可救药了吧。赵先生也去吧。”
赵静之退了一步,婉言道:“谢谢。我是北方人,不惯乘舟,唯恐头晕。今天且容我告退,留着肚子去吃几个金陵肉粽吧。”
华鉴容也不挽留,忙道:“也好,也好。”
望着赵静之的背影,他朗声说道:“这个人——相当有趣。”
我抢白他:“你才发现吗?你对远薰视若无人,对静之倒刮目相看。”
华鉴容回答:“他不同。周远薰……恐怕是心比天高。”
月上柳梢头,华鉴容拉着我往莫愁湖畔走去。
风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绿水,恰似一片琼田。
画船悠悠,笙歌处处随。
我刚才被夫子庙的游人挤得够呛,华鉴容在旁一边殷勤给我打扇,一边掏出手巾给我擦汗。我要回避,他却仍然扣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抹过了我的脸庞。
“你是女人,倒从来不爱花啊粉啊的……”华鉴容笑了笑,带我上了湖心亭边上的一只小舟。
我静坐船上,诧异地问:“船家呢?”
华鉴容却挽起袖子,笑眯眯地说道:“我就是。”
轻舟划水,远处传来女子的吟唱:“河东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为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生子,之后万种烦恼,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览那样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样的娇儿,又怎可“莫愁”?我思索着,心下莫名酸楚。
夜色撩人,萤火闪烁于半开的菡萏之间。华鉴容停下来,坐到我的对面,忽然道:“之所以不要舟子,是因为你我同舟,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
我看着他的黑眼明亮如火,心里一跳,倒对不上话。
华鉴容从舱内取出了一个酒壶,一盘粽子。玉壶莹洁,粽子小巧,分外可爱。给我们俩一人斟了小半杯,说道:“这是雄黄酒,喝了驱邪的。”
我笑了:“你总不见得就想和我对月饮酒吧 。”
华鉴容低着头,光艳的脸上带着狐狸般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这样……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愿意吗?”
我温柔一笑:“为什么不?只是好比顾恺之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欢渐入佳境。你先谈烦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后面吧。”
华鉴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回答,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我问到:“湖南考生的条陈说了什么?”
华鉴容正色道:“他们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长,徐而图之。苛政猛于虎,虽治贪官,法度不可过苛。”
我叹息说:“我们的革新也的确性急了些,一时间很多法令都无法贯穿。官员中分为三种人,第一种利用职务,适当取些外快补充官饷,维持自己阶层的生活,其行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并不相悖;第二种搜刮自肥,穷凶极恶;第三种自负清高,一芥不苟取他人。第一种人,是最大多数的。如果这些人也成为改革的矛头,帝国的根基都会动摇。第二种人,声名狼藉,我们这几个月已经捕杀大半,所存的不过是漏网之徒。第三种人,虽是清官,但也并不应提倡。所以,对国内文官的改革,目前还是应该转为树立科举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显,那么就让他们去做秘书郎之类的清官好了。浊官事杂,为大部分士族所不齿,实则掌握钱粮实务,我们就可将出身低微的人们放到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大概有了一个规模。到那时,你我就会轻松很多。”
华鉴容点头道:“国家安定,也不该计较对一人一事的公允。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总是理所当然的。你要是可以宽心,我也就高枕无忧。”
我又道:“关于考绩,目前的制度恐怕还是顾不周全。”
华鉴容回答:“全国有七百多个县,监察院只可能在大节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够考察得具体,那么按照革新的人伦标准,几个合格?斥退大量官员反而会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装些糊涂也好。”
“鉴容啊。”我叫他一声。
“我在呢。”华鉴容应道。
“你不怪我吗?仔细想来,好像是我把你推到了这座冰川上。你本来是大贵族,风流的典范,年轻贵族都视你为领袖。这样一来……我们得罪许多人。你也许要惹上骂名,其实却是因为我的执意。”
华鉴容一笑:“说这话没意思,虽然你是皇帝。我当然不怪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哪一回怪过你?难不成因为一场风云变革,我就转性情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你的改革,我好像也是一个得利者。正如以前你所说的,我现在是第一执政。机会永远和风险相伴,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我觉得暴风骤雨过后,对国内的士族采取一些安抚非常必要。倒是军事上的革新,必须要快,要赶在南北战争之前。我算想通了,这些才子们上书,说得虽好,到底还是书生气。官场远比他们在书本上读到的要残酷……但我也不能驳他们一片热心。我这样买名声,谋私利,陛下你不怪我才好呢。”
华鉴容望着岸边的芳草长堤,忽然显得很疲惫。几条小船从我们的近旁划过,笑声管弦声不断。我也知道他劳神,但没有我们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么可以享受闲情逸致?我唤他:“你还记得我们俩小时候跟着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么?”
华鉴容笑靥灿烂:“当然记得。他们在船头赋诗,你靠在我的膝头,让我剥莲子给你吃。 ”
“对。”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让我多吃。因为莲子性寒,你怕我吃坏了肚子。”
华鉴容接道:“你一耍脾气,我就没辙,只好让你吃个够。结果你果然闹肚子了,我让母亲好一顿罚……”
我摇头不语,难为他记得清楚。我笑盈盈地拿起酒杯:“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华鉴容一干而尽,接着就望着我发呆,好像脑海中仍充斥着久远的回忆。
碧山晚云下,鸥鹭闲眠,华鉴容分外沉默。最后我开口:“我们,该回去了。”
华鉴容走到船头,摇起桨来,才打趣道:“同舟共济。我一个人在出力呢。”
“你瞎说,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说过的。”我凑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头。黑与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剥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凑到华鉴容的嘴旁:“谢谢你,带我来莫愁湖。”
华鉴容乖乖地咬了一口。我笑出声来:“阿福喂鱼喽!鱼儿,鱼儿,再吃一口。”
这条“金鱼”果然又吃了一口,我们孩子一样说笑着,回到岸边。
六月到来的时候,我带着宫人们到栖霞山下的避暑山庄“华林园”歇夏。我已多年没有来过,但看见万千翠竹,飞瀑甘泉,还是感觉心旷神怡。
虽然到了这里,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运作。建康城里每一个变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之所以选择在今年到这里来,也是借此向那些因为改革而寝食难安的人们表示,我除了是一个有强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个追求世俗生活乐趣的普通女人。
西域的使节送了一匹来自大食国的
宝马,我带着亲信们前去观看。周远薰好奇地说道:“这匹马姿态真是高雅。”
我鼓励远薰:“你不妨试试。”
“我火候可不到家。”
赵静之抚摸着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问:“这马如何?”
赵静之赞叹道:“好马,波斯马虽然并非纯血,但耐力最佳。”
那个远国使节一头红色卷发,汉语说得很是流利。我笑着问他:“这次你来南朝,觉得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使节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显得机警而悠远:“小臣见过不少人物,但对太尉华大人印象最深。我一生当中,从未见过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离开时候,我的僚属无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讲求庄严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宝剑,他可以说是陛下的‘干将’。”
我很赞赏这个使节的辞令,随手一指赵静之,问道:“那此人如何?”
使节看了赵静之很久,笑道:“云中白鹤。尘世外的人物,不可测。”
晚宴上,周远薰踏着鼓点,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只夜光杯,翻飞腾跃,舞姿曼妙,但从始至终,杯中之酒没有洒出一滴。
那外国使节拍手叫好,我正想听他品评周远薰,周远薰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匹马,是要赐给太尉公吗?”周远薰问我,
“不会。太尉很奇怪,恋旧。他一直喜欢自己的那匹老白马。这些年千里骏马倒是赐了不少,都只是圈养在他的马厩里了。”我道。
看周远薰脸上红扑扑的,我道:“你不要着凉。”
周远薰看着赵静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说笑,又问:“陛下,怎样才能驯服那样的烈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实牲畜和人一样有感情。只要爱护好马匹,用时,它就不会辜负你。从这点上说,马比有些人还要强些。”
第二天夜里,周远薰还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见他烧得滚烫,满脸痛苦。留了几个宫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道:“赵静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请他来照顾。”
小太监立刻跑了去,回来却道:“陛下,赵先生不在。问他的同乡们,也都说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见了周远薰的样子,也不忍心走掉。远薰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况且当年我产后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不禁令我恻隐之心大动。
半夜时分,远薰突然叫起来:“母亲,母亲……”梦游一样睁大眼睛,我安慰道:“你在做梦呢。不要怕……”
远薰紧紧地抱住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古怪地望着我。风吹草低,墙上黑影蠕动,他居然劈头盖脸地吻起我来。我大为尴尬,一时气急,但看他烧得不轻,只是挣开了事。
周远薰倒在床上,眼泪直流,人还是昏昏沉沉。我起身离开,道:“周郎苏醒过来后,不许提刚才的事情。”
回到宫中,我心绪复杂。远薰自幼可怜,除了我几乎没有人关心过他。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把心思都放在心里,对一个男孩来说——并非好事。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可以得到放松。但对于他而言,却并不公平。这样想着,我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清晨,大将军宋舟前来参见,我同他谈了些军队改革的事务。他爽朗地说道:“陛下,军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军人,都不会拐弯抹角。自然,也有些贪财好利,反复小人。陛下应该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断,逐步去掉这些人的兵权。”
我温言道:“老将军所言极是。太尉是朕的表兄,当年父皇所宠,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轻,军队事务原为老将军一人所管,如今他当上太尉,将军毫无私心,一心扶持,朕甚为感动。”
宋舟跪下呈道:“臣虽然心如廉颇,但毕竟垂暮。臣想保举一人,出任扬州刺史。”
我问:“谁?”
“张石峻张大人,他是犹如松下劲风的人物。臣为此事,写了一个奏折,陈以厉害。陛下可以过目。”
我令宦官收了折子,道:“你和张石峻,似乎并无交往。”
宋舟严肃地说道:“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结成忘年交。其他大臣,与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为将,哪能结党。”
“好!”我赞扬道,“将军真是我朝的中流砥柱。来人,将前日西域使节送来的
宝马牵来,赐予宋大人。”
宋舟拜谢跪安。华鉴容已经候着了。宋舟兴致颇高,想要内侍们带他去跑马。我便吩咐宦官们陪同,自己坐等华鉴容觐见。
“他今天不该来华林啊。”我心里想着。其实他来,我的心里面莫名高兴。
华鉴容走进来,朗朗如日月入怀。他面上春风得意,见了我才收了笑容。我挥手令他免礼,他开口问:“有什么事情?你好像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鼻子有点酸。
华鉴容温存地说道:“早就想你不要为琐事操心啊……”远处传来一阵马嘶。
我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和老将军照面了?”
华鉴容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间却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一个宦官不顾礼仪,冲进来跪下道:“陛下,宋老将军,方才,方才……”
“宋老将军怎么了?”
“老将军刚才试骑新马,结果他一夹马肚子,马就发疯似的飞跑……老将军……年纪大了……被甩下马……所以……”宦官面色如土。
华鉴容闻言,狠狠扼腕,急道:“快说!”
宦官道:“现在不省人事……奴才们因而大乱。”
我心痛欲裂,手里的折子,落到了地上。
宋舟在床上躺了三天,最终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死去了,我为此深深自责,也格外怀疑。宋舟虽然年迈,却也是驯马高手,怎么会被一匹马儿夺取了生命?我甚至在华林园仔细地查看过地上干枯的血迹,为什么?
宋舟暴卒,华鉴容亲自调查,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循。宋舟的死引起朝中人心的骚动,表面上,大家都说“将军年老,失手坠马”,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以为是意外。苦于找不出凶手,华鉴容心力交瘁,我甚至夜夜不能安睡。
在宋舟的葬礼之后,王琪求见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被雨水打湿。
我问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种说法?”
王琪道:“知道,老臣为此而来。”
我革新仅仅半年,先是太师病故,而后宋舟横死。坊间迷信的人传,那是因为我改变祖宗之法,遭到了天谴,这是太平书阁的奏报上写的。一个人若能够掩耳盗铃,永远蒙在鼓里,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能。
王琪一字一句道:“臣一直以为,短刀虽锋利,但留给他人攻击的破绽增多了。长矛,虽然慢了些,如果使用得有分寸,同样可以致命。掌握全局,显示仁德,不在于杀戮变革,而在于潜移默化。”
雷鸣电闪,王琪的脸苍白而宁静。我颓然坐在龙椅上,道:“朕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宋老将军无法复生,朕如同少了一只手一样,现在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沉默很久,才从容道:“太尉早就扬名,富贵无比。宋将军死后,年少如他,一人手握军权,陛下觉得妥当吗?”
我端详王琪充满贵族之气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诚恳,忽然让我想起王览来。我叹气:“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顾后,心存怀疑,没有一样可以说是完全妥当的。太尉此人,显贵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不需要图谋什么了吧?朕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道:“臣等已经年迈。将来,太子要靠太尉这样的后进领袖辅助。如果让他承担恶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会替他为难。”
我摇摇手,坦白地对他言道:“阿父说得不错。可如今朝廷青黄不接,只有太尉与阿父两根梁柱,将来朕会再培养出一批年轻人。要说恶名,朕好像记得,孔子当年也当过鲁国的司法长官啊,难道他不是一个仁爱之人?”
王琪沉郁叹息,告退了。
此后我召见了张石峻。他面如黑铁,说话声音沙哑:“陛下,臣愿意去
扬州。只是军政分离,太尉的亲信——扬州将军庞颢,与臣素来不和。”
我婉转笑道:“你与他为什么不和?是因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饮,与你的节操不同?”
张石峻道:“是。臣一生清寒,不愿与此等贵公子为伍。”
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庞颢是个将才,真英雄情怀浪漫也是平常。虽然你不喜欢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说你的好处,赞你是个忠贞的大臣。你们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却一样。昔日有将相和的美谈,今天朕希望你们可以携手理事。扬州是朕的粮仓,也是首都的襟带,所以我需要你们俩一起来护卫。”
张石峻长跪叩首:“是。臣当尽力而为。”
大雨过后,宫廷的庭院里到处铺着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点顺着嫩绿的荷叶滚动。伫立半晌,看着那朵朵荷花,我发现,可以钟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可对于我,那种青春时代的纯粹爱情,全然的依恋,满心的欢喜,都随王览而去,永远不会回来了。
回到东宫,心里还是烦闷。为了降温,宫人在室内放置了几个玛瑙缸,里面盛满寒冰。我随手取了一小块冰块,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心情倒有点开解下来。
夕阳晚照,赵静之意外地来了。
我每见到赵静之,都觉得俗事皆可抛却。他那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树下,显得高旷优雅。
“你从来不主动求见我的。”我微笑着说。
“嗯。但我今天很想见到你,所以来了。有的话要及时说,如果我有一天离开,却没有能说出来,难免会遗憾。”
我凝神细听。
赵静之笑了笑,说道:“我想你这几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为人在世,顺境不过十之一二,逆境也不过十之二三。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服不服输。”
“我没有服输,静之。但是,我却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这儿,很累。”
赵静之注视着我,长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见到他的笑涡。
“你所遇到的事情,还不算最严酷的,因为你的身边有人在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我从小遭遇极薄,常是孤立无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个人对我说,静之,你知道什么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来。看过原野上的春草吗?看见过蝼蚁背食吗?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渺小的。只要你的心,是不服输的心,就可以蔑视挫折。”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赵静之。他还是如常微笑,道:“于是我不想死了,还快乐地活着。”
赵静之的话语中,没有一丝凄凉,坚决而肯定。在他的身后,必定也有一个故事吧。
我道:“静之,你虽然不能回北朝去,但是洒脱如你,为何不去云游四方,采菊东篱?我朝广博,你想不想见识峨嵋的烟雨,岭南的水色,抑或是武陵的桃花?”
赵静之低下头,静静地听着周围知了的鸣唱,而后道:“想。但我还是选择留在这里,离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这个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这江山,有着她所说的峨嵋烟雨、岭南水色和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们做任何事情,都有着独特的瑰丽色彩。我想在我有限的人生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无言,扑扇着睫毛,看着他。觉得有一股冰水,倾入心中。烦躁的热火,霎时熄灭。
“谢谢。静之,你该早点对我说。”我握住赵静之的手。
他有力地回握我的手,给我一个笑容,吐了口气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出来该怎么说。”
抽开了手,赵静之站起来,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和头巾上的梨花花瓣,对我深深鞠了一躬道:“我告辞了。陛下,静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让须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帼的策略,以柔克刚。”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脱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赵静之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地呆在他的身上,好像被他的磁力所吸附:“我再也想不出话了,还是走吧。陛下,你很幸运,你的身边,总是有人的。”
赵静之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竹木般雅致的香气残留在空气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开了首次科举。华鉴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监考。相传,这一天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日子。虽然连遭不祥,但我却日益坚强。这天傍晚,我举行了御苑的首次
七夕茶会。
这个主意是那日赵静之走后我想出来的,别致的是,我邀请的都是朝官们的妻子。我身着绘有山水的白绢衣,头戴金凤七宝钗冠,外罩薄如蝉翼的抽金丝纱衣。
齐洁道:“陛下像着霓裳的仙子。”地位再高的女人,也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饰地对她笑了笑。
七夕夜凉如水,大概天上的织女也知道了人间女子的盛会。心灵手巧的她,在夜空中为人们织出了美妙多姿的云彩。我手捧清茶,环视众位夫人,她们中,有的鬓染秋霜,气度高洁;有的腰系五彩穗带,娇美活泼;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这些女子,平日里都站在我的臣子们身后,然而,却是一个个官宦家庭的内助。
“各位夫人整日相夫教子,功不可没。同为女子,朕深知女子不易,但过去却从未齐聚大家。今夜,朕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众人品茗闲话,我也一个个召见,说上几句话。
张石峻的夫人布衣银钗,文静秀美。
我道:“你准备停当,就跟去扬州好了。”
她欠身道:“夫君叫臣妾留着,臣妾并无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见不得人家眷属分离。”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风范。我拉住她,道:“最近叫阿父和哥哥们操心。”
她眼睛湿润:“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匪浅,理当万死不辞。”
我的心头抽搐,面上却不显露:“王览虽去,但朕与王家亲谊永在。太子与王家,更是血浓于水。”
我回眸,看到蒋源的新妇,抬头对着月亮发愣。
我笑着逗她:“你是饮水思‘源’吗?”
她飞红了脸,平添几分柔媚,我见犹怜。
我对大家道:“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碍各位与夫君团聚。朕心意已表,与夫人们叙话已毕,就不留着大家了。”
我又吩咐内侍:“赐予宋舟遗孀、宋鹏夫人玉壶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龙井一盒。传朕的口谕,虽然两位在丧期,但朕念着她们。”
别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谊缠绵了,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宫里。我叫齐洁:“拿一壶杜康酒来。”
齐洁赔笑道:“陛下并不善饮,何必用那滋味浓的?不如喝些
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过朕。叫你去,只管去。”
齐洁没有说错,我倒真不善饮。苍白月色下,我醺红了脸,几杯下肚,只觉飘飘欲仙。丢开玉盏,我直直去往昭阳殿后的画堂。脚下绵软,似要跌到。齐洁赶忙搀扶,我甩开她,娇嗔道:“不用你们管。”
画堂如记忆中一样幽静,览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着七夕乞巧节,对着双星祷告夫君长寿,早生龙儿,四方平靖。我心爱的览,温情含笑。整个夜晚,他都抱着我,尽和我说些甜蜜的话。
入了门,中堂还是悬挂着那幅顾恺之的洛神图。我看得真切,那洛神的脸庞,竟然换成了王览。我忙伸手触摸,却又变回去了。我有些恼怒,穿过了屋子,嘴里念念有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廊外,是一个水池,今夜看去,好像一块天然的琥珀。一低头,只见水中央,有个丽人对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夺天工的华服,风中飘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飞上双颊,秋水点于妙目,更添妩媚可爱。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地说道:“真是美人儿。”
“陛下小心!”齐洁在叫我。我的衣袖湿透,那影子碎了。
我生气地说:“走开。仙女被你们吓走了。”
碧落银河畔,金风玉露时。仰望牛郎织女星,我痴痴地徘徊。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那么,为什么王览就不来见我呢?三年多来,我一个人好辛苦。难道他爱上了天国的仙子,在极乐之土忘记了我?
我想着,心里难过,对那牛郎织女也不禁嫉妒起来。清风吹来,我一阵寒战。莫非我是嫦娥,居于广寒宫中,与人间分隔?高处不胜寒,览,怎么还不来呢?
对此良辰美景,我只觉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绞我的心。水中丽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凄楚地看我,好可怜。我这人,从小见不得人伤心。看她落泪,我也哭了出来。先是眼泪扑簌簌地掉,到后来,浑然忘我,孩子一样大放悲声。
这时候,有个人拉住了我。浮云散去,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的美貌,连神仙也自惭形秽。他身影修长,超凡脱俗,冥冥中,仿似百花齐放。一种金色光芒,笼罩四周。
我一时错认他是王览,但仔细一看,他身穿黑衣。我想起来了,他是华鉴容。
我推开华鉴容:“不是你,不是你。”
华鉴容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举,你不是叫我到东宫去等你的吗?”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道:“这不是你的地方。”
华鉴容默默地凝视着我,温柔而宠溺地说道:“我等了你好久,就来找你了。我们的地方,我都寻遍了。这里,是他告诉我的。”
我回不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华鉴容,脸上满是泪痕,也不想去擦拭。
华鉴容又道:“阿福,今天是
七夕啊!我陪着你看星星好吗?”说完,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
他是华鉴容,依稀记得,华鉴容说过七夕要和我一起看星星的。我不知怎么悲从中来:“你说过的……可是你走了。他来了,他对我很好,可是他也骗我。你们每个人都骗我。”
华鉴容的眸子流露出无法形容的伤感,在月色下摄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来:“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斗争,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着你。我相信了。可是,说过的话不算数,他撇下我一个人,呆在这牢笼里活受罪……你知道吗?宋将军绝对不是意外死的,我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杀人的凶手。我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我怕有人会伤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着,华鉴容把我抱进怀里,坚决而热烈地说:“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呢。我……生死都陪着你,好吗?求你不要哭了。这些年,你一时好,一时坏,我都快急疯了。”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哀求我。
我的魂灵,快要飞出躯体,华鉴容的怀抱几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地摇头:“不行的。你来迟了。有一天,他回来了,怎么办呢?”
华鉴容贴着我的耳朵说:“就让我现在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离开。”他似乎笑了,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华鉴容抱着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时,华鉴容的嘴唇顺着我的耳朵,寻找到了我的嘴唇,试探性地吻去我唇边的泪水。华鉴容道:“许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个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丝丝的。可现在,却是苦的。”
过了不知多久,华鉴容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好像我才认识他一样。我伸出手指,去触摸他的下巴:“金鱼,你说过,陪着我了,不许你再和别人好了。”
华鉴容无言地望着我,春风化雨般地微笑,好像我还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迟疑着是否要接纳他,可他的手已经很自然地褪下了我被水浸湿的纱衣。我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下一秒,华鉴容已经把自己的黑罩袍脱了下来,裹在我的身体上。华鉴容紧紧地抱住我,丝绒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颈部,一边亲吻,一边说:“我是你的,阿福。我不会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让我今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