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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公主 第四章(2) .2

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她去抓他。

她想不到她抓到的竟是那无与伦比的雄壮。那么她还要什么呢?她从此只要那雄壮的给予了。

就这样,惠弘便也成为高阳公主一个再也离不开的男人。

这样日复一日,高阳公主过着很沉沦的日子。她的身体也越来越糟。有时候她毫无节制,不停地向身边的那些男人索要。那索要使她慢慢地形容枯槁,面如土灰。

于是,名医李晃走近了高阳公主的病榻。

李晃本是一位道士。数十年来隐居山林,苦研医术,再掺以道家学理,使得他断症治病皆异于常医。连长安皇宫里的御医,虽称李晃为巫医,却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李晃的医术尽管还不能完全做到手到病除,但高阳的病体在李晃的医治和调理下,还是慢慢地有了转机。

她开始滋润了起来。从内心到身体。

李晃对高阳公主的医疗可谓施尽了浑身解数,他治得很精细,但也带有这个空空道人以看病为幌子对高阳的身体进行的某种挑逗。他一寸一寸地在高阳虚弱无力的身体上抚摸着。美其名曰寻找高阳病患的症结。他带着节奏地揉搓着它们。后来他又开始按摩这个女人的腿。从小腿到大腿。他就这样按摩着抚摸着。终使高阳乖乖就范。她受不住那揉搓,受不住双腿之间的那双温热的手。

于是,李晃便也极其自然地“以私侍主”。他穿插在浮屠智勖和惠弘之间,与高阳共享床笫之欢。

只是高阳的这一段混乱很快便如过眼的云烟。高阳和他们的关系仅仅是身体上的需求。和他们在一起与和辩机在一起时的感觉岂可同日而语。唯有辩机镌刻在高阳的生命中。

智勖、惠弘、李晃这三位载于史书的男人,后来均因他们与先帝之女有染而遭致厄运。当初他们上得高阳公主的床榻,自然不会想到日后脑袋的安危。他们只是觉得骄傲,因为与他们同床共枕的,是皇室里有公主的身分加上漂亮姿色的女人。

这样的日复一日不能使高阳公主满足。她一天到晚沉浸在那性的迷雾中。她醉生梦死。她甚至来者不拒。

在后来的有一天,高阳突然十分明确地觉出了她的厌倦。她想她已经不再需要有人为她占卜、为她驱鬼、为她治病了。

她真正需要的是男人。是冲撞所带给她的醉生梦死的刺激。她是想在那刺激的云里雾里,忘记她还有一份真实的感情忘记她还有一颗真实的心,忘记还有旧日的岁月,忘记还有未来的憧憬。

于是有一天高阳公主终于厌烦了。

她恶狠狠地一个一个地赶走了智勖、惠弘、李晃这些招之即来的男人。她的态度很蛮横。

高阳颇有点跳出自我的味道,她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她的这个家。之所以会破天荒地把一份关切转向这个家,是因为房氏大家族的帅旗已倒,这个家终于不能够再一团和气地维持下去,分割万贯遗产已到了势所必然的时候。

幸好这残酷的一幕没有开演在老臣咽气之前。

没有谁再来维系这个偌大家族的团结。分家已成为全家人的共同渴望。大家只想能太太平平地渡过这一家庭解体的难关,从此相安无事,各奔前程。

如果没有高阳的介入,房家这一次的瓜分遗产也许会进行得很顺利。一向以谦和著称的老臣房玄龄,数十年来所谆谆教导儿子们的自然也是要谦和忍让、宽容大度,以儒雅之风为立身之本。长子房遗直知书达理,其君子风度尽人皆知。以他宁愿将自己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真心让给弟弟的那一份宽容,他又怎么会昧着良心要侵吞房家的财产呢?而房遗爱尽管没有什么学问,也不大懂什么伦理纲常,但他本性憨厚,而且一向看重房家兄弟之间的骨肉之情。因此,到了终于要瓜分房家的遗产时,他们便都显得谦谦君子,很温良恭俭让,很仁义礼智信。他们将家分得皆大欢喜,一片祥和。彼此谁也没有心怀鬼胎,暗藏杀机。

房遗爱心满意足地把落在他名下的那份财产的清单拿给高阳公主看。他出示清单的时候,甚至有种得意的神情,是他给高阳挣来了这份巨产。

高阳公主正百无聊赖,于是,高阳觉得她可以看一看那份清单。她看着看着似乎就来了精神,开始一项一项地认认真真地审阅。慢慢地,她在那份清单中看出了她可以旁生枝节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房遗爱志得意满的时候,高阳公主脸上的闲适慢慢地没有了。

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查问房家那些土地、房屋的来龙去脉。问到最后,她终于歇斯底里地发作了起来。

她指着房遗爱的鼻子大骂他的窝囊无能。她说,你眼睛瞎了?连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你抢你的口袋你全都看不见,你趁什么?就敢把那么多本来属于咱们的东西那么大方地送给别人。你怕他什么?你们的爹死了,可我的哥哥还是皇帝。你还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你的这个哥哥好。他怎么好了?枉为人兄,恬不知耻。你去找他,讨个公道回来。你要是不去,我就去。

不不,还是我去,公主你先不要着急。让我去处理好吗?房遗爱息事宁人地劝着。本以为是很令他得意的一件事,想不到竟使高阳公主暴跳如雷。

高阳没有食言。

房家分割财产的事不知道触动了高阳公主的哪一根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总之不管房遗爱是不是去同房遗直辩理,她当晚就进宫求见高宗。她在高宗李治面前又哭又闹。大骂房遗直的道貌岸然。她希望高宗插手此事,希望朝廷出面干预,狠狠地教训教训那个多少年来一直让她很不愉快的男人。

其时,是永徽三年十一月。寒冷的冬天来到长安。

高宗李治已在位三年。他已经把皇帝的那把椅子坐热。李治尽管还很年轻,但他对他的这个皇妹,还是有着一份了解的。父亲死后,李治尽管出于善心,解禁允许高阳公主进宫,但是并不等于他就宽容了高阳的无理和骄纵。而房玄龄家的两个儿子,他也是从小便了解熟悉的。特别是房遗直的为人,宫里上下皆有口皆碑。李治甚至一直十分钦佩这个不愠不躁、文质彬彬的遗直,他怎么会在分家时如此贪得无厌,令高阳公主大动肝火呢?

在高阳公主和房遗直的矛盾中,唐高宗李治像他的父亲一样一眼就看出了谁是谁非。

高宗说,你要看在父皇的……

你不要对我提父亲。我没有父亲。他早就死了。

高阳,你怎么能这样讲话?无论他生前对你怎样,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是的,他当然是我的父亲。否则,我就不会随意被他扔到那个房玄龄家的院子里了。

但父亲绝不是出于恶意。何况,老臣房玄龄生前也是对你一片慈爱。看在他的份上,你也不该把房家弄得鸡犬不宁。

是我让他们鸡犬不宁啦?是他们自己恨不能把祖上的财产都霸到自己的名下,特别是那个房遗直,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现在他们的父亲一死,他就更不把我这大唐的公主放在眼里了。他们这是故意欺侮我。他们欺侮我也就是对你的不恭敬……可你竟还升他为礼部尚书。

高阳你不要说了。我不想介入你们的家庭纠纷。我想房遗直做事还不至于那么不讲公道。万万不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你居然说我无理取闹?高阳公主拍案而起。她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着父亲的好话,不就是因为他选中你继承了他的王位吗?以为你当上皇帝那个杰出的比你棒上一千倍的吴王李恪就不存在了吗?你以为你已经握住了大唐的权杖,可你知道那权杖不过是握在外戚长孙无忌的手中吗?你有什么权力?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傀儡。大唐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的手中。

高阳公主说罢扬长而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当着懦弱的李治说出这些她本不该说出的话。后来这些话不知道怎么又传到了长孙无忌的耳中。这是长孙第一次听到皇室成员明目张胆地直抒胸臆。

高宗李治的中庸态度惹恼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高阳公主。她从后宫返回后,便决计一不做二不休。

她一生永远在做着奋不顾身的事情。

无论是爱,还是恨。

高阳早就不把她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了。她将死置之度外。早在辩机死的时刻,就被她的父亲杀死了。

所以公主才能如此地无所畏惧,如此地勇往直前。

在高阳公主的盛怒之中,房遗直曾前来求见高阳。几年里他已不同高阳交往。特别是父亲死后,没有了家族的聚会,兄弟之间的联系也少了很多。分家是大势所趋。他把分割财产的清单提出来后,房家参与分割的亲属几乎没有异议,大家都欣然接受了那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房遗直没想到,高阳公主会事后跳了出来。

高阳公主纠缠的是房家齐州的田产。她耿耿于怀的还是房遗直身上那享有很高俸禄的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她说房遗直既然拥有了官职,他就该把老家的田产让出来。

恰恰是这样的两条使房遗直又回想起他与高阳公主的那个当初。他并不知道,他是高阳此生所最最仇恨的两个男人之中的一个,高阳很多年来一直在巫术中诅咒着他。

他不知道这些。

他求见高阳公主。

高阳拒绝得很坚定,无论房遗直怎样地请求。他转而又提出要见房遗爱。他想兄弟之间总是可以商量的吧。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房遗爱竟也拒不相见。

房遗直很愤怒。几天前房遗爱还好好的,难道兄弟之间反目到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在吃了闭门羹之后,房遗直也只能是拂袖而去,静候事态的发展。

而高阳公主在她的院子里大喊大叫。她大骂房遗爱。她说她到底是大唐的公主。她的哥哥却还坐在皇帝的椅子上。她要房遗爱到官府去告房遗直。她说你若是不去,她就要把他身边的所有女人和奴婢都赶走,让他在家里当和尚。

房遗爱最怕的便是身边没有女人。淑儿等奴婢被捕杀后,房遗爱手下的女人几乎全军覆没。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房遗爱的西院里空空落落、冷冷清清。那一段痛苦的时光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房遗爱怕他从此以后没有女人,但他更怕的是他从此得罪了高阳公主。得罪了高阳就等于是得罪了主子。在与高阳公主做名誉夫妻的十几年中,房遗爱到底还是被驯养出了一颗奴才的忠心。

高阳的歇斯底里使房遗爱很害怕。房遗爱同高阳尽管没有挚爱的肌肤之亲,但他简单的思维中还是把高阳当作了可以攀附的皇室的靠山。他知道,没有高阳公主也就绝不可能有他的驸马都尉、散骑常侍一类官位。而他哥哥冒犯了高阳公主,事实上也就危及到了他日后的生存。

循着一条思路琢磨下去,房遗爱更加觉出了他哥哥的歹毒。他想既然是你房遗直不顾手足之情,那我房遗爱还管什么兄弟之谊呢?

房遗爱受高阳公主的诱导,认为他确实吃了很大的亏。所以在房遗直求见高阳公主不成,转而想见见遗爱的时候,他也居然硬起心肠将哥哥拒之门外。

房遗爱不跟他本来能够商量的哥哥商量,几天后又把一纸状书送到房遗直任职的尚书省。

房遗爱在状书中说,身为礼部尚书的房遗直不仅在家中破坏了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而且触犯了皇室公主的利益。道貌岸然的房遗直是朝廷中可怕的蛀虫。尚书省倘继续任用如此朝官,只能是愈加失信于民。

房遗爱到底是公主的丈夫。到底是皇亲国戚。到底在某种意义上也还有些举足轻重。

尚书省忍痛责令房遗直停职反省,以待判决。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调查。

其实财产的分配本来只是民部的事情,而这一次,却秉承宰相长孙无忌的旨意,动用了尚书省最高一级的朝官亲自调查。国舅的意思是,事关皇室荣辱,不可掉以轻心。

而最后的终结,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赢家和输家。全是不孝子孙。

房遗爱递上状书仅十天,朝廷即表明态度。

房家的所有人跪在房府的大厅里,接受由高宗皇帝亲自批复的宣判书。

礼部尚书房遗直被贬为隰州刺史,从长安迁到山西;驸马都尉、散骑常侍房遗爱被贬为房州刺史,被赶出京城赴湖北赴任。

房家的成员在听到这样的宣判之后,全都惊呆了。小小家庭纠纷,何以被搞得如此两败俱伤?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恐惧和悲哀中,房家的老老少少哭作一团。

房遗直在接受那判决的时候很冷静。他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被发配到房州做刺史的房遗爱颓然瘫倒在地。他很惊愕。他觉得冤枉,想不到抢先告状的他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更没想到朝廷对他们这些对大唐有卓著贡献的功臣的后代竟会下此毒手。

房府里一片狼藉。众人皆非议着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房遗爱。而房家的人都知道指使房遗爱行此下作勾当的,正是他那个让人无比憎恶的老婆。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是否系高阳公主有意策划?

其实这结局是连高阳公主自己也始料未及。她也感到惊愕,结局并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只想把恨着的那个男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她甚至没有想到刚刚升任礼部尚书的房遗直竟被赶出京城,更没有想到同被贬出京城的竟还有房遗爱,其实这也就意味着她高阳公主也将被赶出长安。

历经宫廷争斗的腥风血雨洗礼的高阳公主,凭着她天然的悟性和敏感,立刻就猜出了这招险恶之棋的背景。她的一向懦弱却温良的哥哥李治,断然不会想出这样一箭双雕的绝招。她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左右着李治的老奸巨猾的长孙无忌一手操纵的。她知道那个篡国的老贼是必欲把除高宗以外的所有太宗的儿女们全都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因他惧怕他们联合起来谋反夺权。

高阳公主虽然看出了问题所在,但她却苦于无应对的良方。

没有人可以商量。她想起了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吴王李恪。她想此刻要是能有足智多谋的恪在身边该有多好。高阳公主以一介女流之辈的悟性,觉出此刻也许该是他们皇室的兄弟姊妹联合起来推翻专权跋扈的长孙无忌的时刻了。

在这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高阳寄希望于皇室的其他成员。尽管这些遗老遗少们平时也很嫌恶高阳公主,并且几乎不同她来往,但当他们听说长孙无忌就要开始屠杀皇室成员的消息,便陷入紧张,人人自危起来。毕竟把官至礼部尚书的房遗直和驸马都尉的房遗爱赶出京城长安不是个小的动静。而且这房遗爱是如今大唐皇帝亲妹妹的男人。长孙无忌向高阳公主开刀确实使皇室的其他成员胆战心惊,他们中的一些人便空前地团结了起来。

宣布房家兄弟贬官发配后的一个晚上,几辆马车悄悄地停在了高阳公主的院外。

马车里的人哆哆嗦嗦躲躲闪闪地溜进高阳公主的院落。

这是自高宗李治继位后皇室成员的第一次秘密聚会。据史书记载,参加此次聚会的,有唐太宗的兄弟荆王元景,还有唐太宗的妹妹丹阳公主和她的丈夫薛万彻。薛万彻因犯罪早已被贬至偏远荒蛮的甘肃宁州。被贬官对他如骨鲠在喉,此时正对高宗的朝廷满怀着深仇大恨。另外一对参与聚会的夫妇,是高阳公主的姐姐巴陵公主和她的丈夫柴令武。当时的巴陵公主正在生病,柴令武本已是河南卫州刺史,但却以照顾病人为借口,长期滞留长安。

便是这样的一群不甘长孙无忌作威作福的皇亲国戚们聚集在高阳公主的房子里。声讨着高宗李治以及他背后的长孙无忌的种种倒行逆施。

荆王元景本来就自视甚高,怀才不遇。他认为太宗死后,在整个皇室中,唯有他才是做帝王的材料。他对侄子高宗李治始终不以为然,对外戚长孙无忌的专权更是恨之入骨。于是他最先跳出来,直言不讳地发誓说一定要干掉长孙无忌,胁迫高宗退位,夺回大唐的王朝。

……

皇亲国戚们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他们对朝廷的忿恨之后作鸟兽散。他们只留下了一个高阳公主全家不能离开长安的结论,但他们谁也没有费神去为高阳想过,用何种理由才能不离开京城。

房遗爱在聚会之后觉得一无所获。说堆昏话有什么用,他可不敢违抗朝廷,还是打点行装到房州去当刺史吧。

房遗爱在深更半夜被奴婢们推醒。懵懵懂懂之间他睁开眼,看见有个黑色人影就坐在他床对面的木椅上。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终于听到那黑影中的女人说话。是公主的声音。

高阳说,我思前想后,我想我们不离开长安的唯一办法,就是继续和房遗直斗。

高阳从黑暗中站起来,蔑视地走近房遗爱,她满脸不屑地对他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恨我的父皇。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嫁给你这种人当作我一生的悲哀和痛苦。我们只有证实了他真的有罪,才能证明我们的无辜。我们也才能最终解脱,幸免一死。

可是,可是房遗直不是已经定罪了吗?否则他就不会被发配了。

那罪名远远不够。高阳公主恶狠狠地说。她的脸被掩在暗影里。但却听得见她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一个一个的字:我要他死!

不,不高阳,不要。房遗爱怯怯地说。他尽管胆小怯懦,但他还是继续说,算了吧,高阳,你已经把他从礼部尚书的高位上拽下来了。够了。真的,够了。

你不恨他?不恨他侵吞了你的财产?

我恨他。当然恨他。可他到底是我哥哥。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难道你愿意离开京城到那个房州做个小刺史吗?

不。

难道你就心甘情愿给你的哥哥当陪绑吗?

不。

难道在这场你们房家的灾难中,你真的有什么过错吗?

不——

不?不你为什么还要去管什么你的哥哥。你难道看不出正是你的哥哥在把你带入深渊吗?在这灭顶之灾中你难道就看不出是我在救你吗?

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一个白痴。你没有感觉。你看不出也不会想到……怎么回事?房遗爱紧张地问着。

多少年来,我一直瞒着你。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伤害了你。

你只知道在我的生活里有辩机,你不知道还有个房遗直。你是那么轻信他。你知道在我嫁到你们房家没几天,他就跑到我的房间强暴了我吗?

什么,你都说些什么呀?

你还没有听清楚?在我刚刚来到你们房家的那段日子里,你还记得吗?他总是把你安抚在西院。他却在深更半夜来找我。是他要了我的初夜。因为有了他我才更加厌恶你。为了躲避他,我才去找了辩机。十多年来,他一直对我非礼,是因为他一直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把你当作猴一样地耍来耍去,我一嫁给你他就让你戴上了绿帽子……

不!不!你不要说了。这不是真的。房遗爱绝望地蹲在床上。他抱住了脑袋。他觉得他的脑袋如雷击了一般。他不敢亦不愿相信他一向崇拜信任的哥哥竟也和高阳一道欺侮他、践踏他。他喊叫着。他说不,你不要说了,那不是真的。

难道你一定要看到证据吗?好,我带来了你想看到的东西。你看吧,你哥哥的内衣怎么会一直在我这里?还有这件袍子。这是他十几年前穿过的那件,你还记得吗?他从此就再没有穿过这些衣服了,他把它们留给了我。还有这些珠宝,你们房家祖传的珠宝。这内衣上的血印,是我第一次的血。这证据还不够吗?你还想护着他吗?你还想陪着你那装模作样的哥哥一道完蛋吗?

高阳喧嚣之后扬长而去。

房遗爱像被一棒子打倒在地上。

房遗爱坐在房遗直的对面。

对于房遗爱的突然来访,房遗直觉得十分惊讶。

他已经做好了携全家离开长安到山西赴任的一切准备。他马上就要动身了。

房遗爱坐在那里,满脸是泪。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要这样。我们的命运并不在我们自己手中。这一点我记得父亲早说过。房遗直平静地说着。他也像高阳公主一样,对房遗爱遇到变故后的那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很不满。房遗直始终无法解释他这个亲兄弟为什么突然到尚书省发难,以至酿成两败俱伤的恶果。他说,我们是愧对父亲在天之灵的。我们是房家不孝的子孙。

房遗爱哭得更伤心了。

你到底是怎么啦?你不至于因为要离开长安就难过成这个样子吧?大丈夫四海为家。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我也想早点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就得上路。

你走不了了。房遗爱终于开口说。

怎么啦?房遗直骤然间紧张了起来。他不得不警觉,近些天来事态的变化已使他成为惊弓之鸟。他知道以他目前的这处境,就是被拉出去杀了也不足为奇。

我恨你。房遗爱流着泪说。我恨你,你知道吗?你已经逃不掉了。明天朝廷就会来抓你。你犯的是死罪。你是罪有应得。我恨不能你死。恨不能你也落得个辩机和尚一样的下场。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给我滚出去!房遗直站了起来。他怒目而视。他本来不想撕破他们兄弟之间的那层表面的关系。包括他被房遗爱的一纸诉状而罢黜了官职,他都没有骂过他一个字。因为他知道遗爱是被高阳唆使的。而且房遗爱的被贬官被发配,也使遗直在心里对他顿生可怜和同情。房遗爱夜半时分说出的那些恶狠狠的诅咒惹恼了他。几乎从未有过的,一向谦谦君子的房遗直竟也破口大骂起来,都死到临头了,你还要把我怎样?你我鹬蚌相争,是想让什么人得利?你深更半夜地来,就是为了咒我死吗?你还不觉得愧对死去的父亲吗?就为了你那个任性的老婆?这些年来她又给了你什么?让你一顶一顶地戴着那些绿帽子,难道你还嫌不够吗?咱们家倒霉就倒在那个皇家大公主的手里了。你不仅给你的老婆当枪使,还给朝廷当枪使。那长孙正愁没有杀你们的理由呢,你们倒好,自己送上去硬往刀口上撞。我可以去死。死不足惜。说吧,干什么来啦?你坐在那里发什么呆?没事儿还不快滚蛋!

房遗爱迟疑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他对着站在房中央的遗直说,我们兄弟可能是真要生离死别了。我只想告诉你,也许等不到你走,朝廷就会来缉拿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们到底手足一场,我们……

是啊,就是因为我们手足一场,我才深更半夜地跑来。我最终还是不忍让你糊里糊涂地被捉拿归案。正因为我们兄弟一场,我才不计前嫌地赶来通知你,高阳她又进宫告你去了。而高宗也不再是那个头脑清醒的太宗了。

她又去告我?告我什么?

房遗爱缓缓地从他的袍子里掏出来那些当年房遗直送给高阳公主的珠宝。

房遗直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背。他说,谢谢你来。谢谢你来通知我。

这一次你是逃不脱了。是辩机一样的死罪。她把你当年的内衣也带进宫去了。

是的,是死罪。她为什么这么恨我?好吧遗爱,你回去睡吧。临死前我至少得知了你对我的感情。

可是,为什么?遗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那么敬重你崇拜你。我从没想过竟是我最爱的兄长在偷我的老婆,当初要不是因为你,高阳也许最终会接受我,也不会再有那可恶的和尚。遗直,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你就那么迷恋她,还是她在勾引你?

遗爱,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相信我,我不想那么做,特别是不想伤害你。

可你到底还是伤害了我你知道我一直在忍受着怎样的屈辱吗?让她一顶一顶地往我头上戴绿帽子,其中竟也包括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也像那些混蛋的外人那样?

遗爱,你不要再抱怨了。现在她去告了我,正像你说的这是我罪有应得。我本来怨父亲,怨他为什么要是太宗的挚友。他如果不是唐太宗最看重最信任的人,皇帝也就不会把他最宠爱的女儿下嫁到咱们家。而你如果不是娶了这么一个美丽无比又骄纵无比的女人,你的一生也许会很幸福,而我们房家也不会遭受如此的屈辱。相信我,我确实没有想伤害你,即便是你真的因我而受到了伤害,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是命运的驱使。如今命运又把咱们卷进了他们李家的皇室之争。你和高阳也将是这场争斗中的牺牲品。一场血腥的皇室清洗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过是这场清洗的前奏,是这场清洗的最早的祭品。你们善自珍重吧。我不怨恨高阳,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而我爱你。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们只能在天国里重做兄弟了……

果然在那个清晨。

在那个灰暗的早晨,朝廷的禁军突然突袭房府,将房遗直捉拿归案。

高阳公主的目的达到了。

房遗直被抓,房遗爱暂不离京,待一切水落石出后再一并发落。

终于达到了目的的高阳公主,心里竟突然有了种空落落的疼痛。是寂寞的胜利。全没有意思的。

高阳在等待着朝廷最后的判决。她坚信房遗直犯了对她非礼的罪过之后必死无疑。房遗直的死罪使高阳想到了当年同样罪过的辩机。那屈辱和疼痛至今犹在。不同的是,如今把房遗直送上死刑台的不是别人,而是公主本人。

她坚信她必胜但是她并不快乐。她只是有一种感觉。那感觉越来越强烈,那就是她觉出这么多年之后,终于把房遗直告发并把他推向死亡,事实上也是把自己推向了那个终极。

房遗直被抓的那个清晨,高阳觉出了空落落的疼痛。后来她终于悟到,没有敌人的生命其实也是寂寞的。

她很后悔没有亲自去抓捕房遗直的现场。据奴婢们说,大公子全然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于是她不由得不对这个房遗直又心生肃然。她甚至想,死便要这样的死,如果自己也遇到了这一天的话。

高阳是在清晨来到房遗爱的西院的。她不知是怀抱了一种怎样的残酷心理。她有点幸灾乐祸。她想看看如今受了他哥哥欺负后的房遗爱究竟是一副什么倒霉的样子。

她看见房遗爱脸色灰白,向隅而泣。一副很悲哀很绝望的样子。

高阳公主伸出手来去抚摸房遗爱的肩膀。然后她竟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你为什么还要哭呢?我不是帮你报仇了吗?

房遗爱把高阳的手从他的肩上推了下去,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拒绝高阳公主对他的难得的温存。

你是在为他哭吗?高阳并不生气,继续平静地问。你不知他这是罪有应得吗?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呢?

要么便是你去死。你愿意去死吗?你怎么能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中还要求什么两全其美呢?我们的生活已经太不完美了。一个房遗直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如此地痛心疾首哭天抢地?他上我的床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同情他吗?

这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是吗?你是说那错是我的?是我勾引了你哥哥吗?

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好啊房遗爱,你终于说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出了你的心里话。很好。你说得对。当初不是你哥哥,也会有别的男人来上我的床。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不是我天生淫荡天生下贱,而恰恰是因为你,你是我此生最最讨厌的男人。

高阳说过之后飘然而去。她觉得她在心理上又获得了一次满足。

高阳一边向外走着,一边又听到了房遗爱绝望的抽泣。高阳恶狠狠地想,她终于在这可怜男人的心上又戳上了一刀。高阳又想她自己的罪孽既然是已经很深重,那么再多一点罪少一点罪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把房遗直押走的那段日子里,高阳的心里一直很凄惶。她于是便又召来了能占卜祸福的智勖,能驱赶鬼神的惠弘,和能为她看医解病的李晃。她已迷乱。满心的凶恶。她只想醉生梦死,在最后的时刻,及时行乐。

杨妃逝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南李恪的王府中。恪痛不欲生。他是在很深的悲痛之中,从江南吴王的府邸星夜兼程,赶回长安为仙逝的母亲送葬的。

葬礼很简朴。这是她自己的要求。此刻躺在棺椁中的杨妃终于洗尽铅华,结束了她大家闺秀、锦绣繁华的一生。

恪掩不住心中的悲哀。他觉得母亲此生尽管享尽荣华但她依然不幸。在大唐的王朝中却身为隋炀帝的女儿,母亲一直为此背负着重压。她不能被封后。而她的儿女们也被另眼相待。恪知道,母亲这么多年来就一直生活在这压抑中。她始终对孩子们深怀着歉疚。为此,杨妃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恪就是因为了解着母亲心中的不幸,他才格外地悲伤。

但,终于解脱了。恪又为母亲庆幸。

杨妃陪葬昭陵。

杨妃之所以能青史留名,因为她是隋炀帝的爱女,又因为她生下了一个十分出色的拥有着双重皇室血统的儿子吴王恪。

恪在前来吊唁的宗族的亲人们中默默无语。这是多年来恪在朝中权力的争夺战中积聚的一份为人处世的智慧。既然他是庶出。既然他还带着一份敌人的血统。既然他已远赴江南已远离了这京城权势争斗的中心。他又何苦要引火烧身呢?何况他早已是有家室儿女的男人。他再也没有勃勃的朝气和雄壮的野心。他的心的深处只有苦涩和冷漠。还有对亲人的那一份温情和责任。

待杨妃下葬之后,吴王一家便离开了长安。

但他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冒险去房府看望了他最最牵挂的妹妹高阳公主。

那个寒冷的月夜。

吴王恪的马车悄然停在高阳公主的院外。

他早已听说房府中近来的诸多变故。高阳公主此次被明令不许去为杨妃送葬。恪还没有见过高阳,他不能就这样离开长安。

恪走进高阳公主的院落。一片凄冷肃杀令恪寒意顿生。

灰头灰脸的房遗爱把吴王恪带进院子后,便被高阳公主支走了。他能和皇室中很多王孙贵族攀附,但就是不能接近吴王李恪。他甚至不敢同吴王李恪讲话,他甚至比惧怕唐太宗还要惧怕恪,他对恪从始至终深怀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敬畏。也许还有由这敬畏所衍生的那一重很深的仇恨。

高阳公主在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恪之后,走上前去。她抱住了恪。她说,三哥,抱紧我。

恪便抱紧了高阳。恪说,我不能不来看你。

恪在幽暗的灯光下仔细地审视高阳。她年轻的眼角旁竟也出现了许多细碎的皱纹。于是恪的心里很难过。恪说,我已不能如往日那样保护你了。

确实这已不是往日,可以消消停停地倾吐离情别意。非常时期温情都很短暂,高阳很快就开始向三哥宣泄近来内心的激忿。她说当今朝廷是外戚专政。皇帝大权旁落。治不过是一个无能的摆设。他们这些皇室的后代也就只能被那老贼任意宰割。三哥你不能眼看着咱们丢了江山而无动于衷啊!

高阳的激忿使李恪的心情更加沉重。他苦笑着说,当初父皇要我远离京城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三哥你怎么能如此袖手旁观呢?那我们李家的王朝就真要落在那个混蛋老臣的手中了。

可我们又能挣扎出什么呢?高宗虽是皇帝,却完全唯长孙无忌之命是从。你和房家兄弟的事显然是被他利用了。高阳,不要再闹下去了。我甚至希望你能跟着房遗爱到房州去。那里天高皇帝远。那里……

三哥,三哥你变了。你好像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吴王了,你变得……

胆怯了,懦弱了,对吗?是的。我承认我现在的心境同父皇在世时不一样了。心境不一样是因为处境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我对你的关爱。

好了,我要走了。我觉得这长安城内到处是眼睛又到处是杀气。所以高阳你一定要好好地善待自己,千万不要再自投罗网。

高阳说,三哥我不知道今生今世我们兄妹是不是还能见面。其实我早就觉出了那长孙的剑就悬在我的头顶。我早就有了那预感,是因为有了那死的预感我才想将这死编织得轰轰烈烈。我拉上了房家的兄弟。我已已经在西市场的刑台上被父皇亲手杀死了。我所剩下的事情就是报复那些曾使我不幸的人。我伤害他们也伤害我自己。我把生活搞得乱成一团。反正我要死了。而唯有三哥你。恪。唯有你这个真正疼我爱我的男人依然活在这无望的世间。我会想念你的。你能也如我一样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后全都想着我吗?

恪说,当然,否则我就不会来看你了。恪把高阳的手拿到了他的嘴边亲吻着。

高阳紧紧地搂住了吴王。她把她柔软的身体贴在了吴王僵硬的身体上。冬夜很寒冷。高阳的心也很寒冷。然后,她放了吴王。她说你走吧。活着。活着想念我。

恪难过极了。他不懂为什么每一次离开高阳的时候,都会如此地揪心断肠。但他还是抑制着自己离开了高阳的怀抱。

高阳公主趴在床上大声哭泣。

她的哭泣竟掩不住恪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一切全都完了。绝望袭上来。没有尽头的。她不知她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三哥的身影。

房遗直坐在尚书省官吏的面前。

他认识那位审他的朝官。他想他们在此之前还算是朋友。他想朝廷派他的朋友来审他,足以说明了朝廷对他的尊重。

这案子根本就不用审。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房遗直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他一进来便看见那案台上摆放着的袍子和内衣。他很坦然。他想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平静,还是应当感谢房遗爱提前为他通风报信。

房遗直坐在那里。他突然想到当年那个卓有才学的和尚辩机很可能也是坐在这里。而辩机面前摆放的不是内衣和血迹,而是高阳公主那稀世的珍宝玉枕。全都是高阳的东西。同样的铁证如山。她的血和她的珍宝。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她总是喜欢置男人于死地。

房遗直坐在那里,面对着十几年前他对高阳公主非礼的罪证。他反省自己。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羞愧难当。只是淡泊了。而直到此刻面对着那带着高阳血迹的内衣,那依稀的往事才缓缓地被记忆了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至今想起来依然是美好的,而那个穿着蝉翼般丝裙的高阳也是美好的。他记得在最初的一刻他确实拒绝了她。他是为他的弟弟来说情的,他没有非分之想。他只是欣赏那美罢了。然而就在他控制着他的激情的时候,他听到了高阳那么温柔的请求。

留下来吧。

是的,她是说留下来吧。她求他能留下来。

后来,他记得那个美丽的少女跪下来流着眼泪求他拥有她。他不知所措。他也许真的想走。而那个黑暗中的执著任性的女人却硬将自己投进了他的怀中……

他那时也是那么年轻,周身聚集着欲望。他经受不住那诱惑。他抱住了她。他一抱住高阳就不能再放开她了。

但他无憾。因那也是他的一段真爱。

而当年她流着眼泪说她已死而无憾的时候,他能想到日后会有一天她拿着他的内衣来同他翻脸吗?

不,当然不会。她是满怀着爱意留下他那内衣的。她留下了那永恒的印迹说要做永恒的纪念。那是爱的凭证。他们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确实相爱。他们又怎么能想到那爱的凭证在十几年后又会成为恨的罪证呢?

那么后来呢?房遗直拼命地回忆着。回忆着那炽烈的爱为什么又转成了强烈的恨。

是的是爱。在房府里的偷偷摸摸的爱。后来,是房遗爱的可怜目光骤然触动了他。他夜夜被自己的女人拒之于门外,那是男人难于启齿的悲哀。而他呢?他却穿越了那悲哀去和弟弟的女人偷情。他成了什么人!于是他离开。可是后来在临淄的某一天,他又终于不堪忍受自己的不幸。还耗在这里干什么?还坚持什么仁义道德?还硬撑着什么虚伪的君子风度?于是他立即动身,日夜兼程。他终于回到京城。但是他不敢冒昧地去造访他心爱的女人。他压住那热望来到西院。他见了正兴冲冲备马的遗爱。使他误以为离家数月的目的已经达到,高阳终于归顺遗爱。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那热望。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后来不顾一切地赶往终?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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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失之交臂,又引发出此后生活中多少阴差阳错!

房遗直同他的兄弟房遗爱一样,深谙高阳公主与辩机的一切。高阳用银两和美女,就封住了可怜的房遗爱的嘴。而他房遗直呢?她从此居高临下地待他,嘲弄他羞辱他,后来又入骨地恨他。但是他忍着。他忍让他沉默他不反抗也不解释那是因为他在心的底处还一直深深地爱着高阳。甚至直到今天,直到他坐在御史台的这些高阳亲自送来的罪证前。

他一直弄不懂高阳何以对他怀着如此强烈的仇恨。

她恨他什么?恨他当年的不辞而别吗?

但是他又能怎样?他不能眼看着他的弟弟因他而一天天身心交瘁。走是他唯一的选择。但事实证明他是白做了牺牲。命让高阳嫁给了房遗爱,而命又让他们终生不能做夫妻。如果她嫁给一个可以相爱可以以身相许的男人,她会从一而终吗?房遗直不知道。房遗直看到的只是现实中的高阳。只是她身边一个一个不停更换的男人。不是他就是辩机。而辩机死了又是智勖是惠弘是李晃什么的,甚至她还同她的哥哥吴王李恪过从甚密。高阳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房遗直面对着审问他的那同僚有口难辩。高阳就是要害他。十几年来她已经害了他很多回……而这次她使用了杀手锏足以看出她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决心。他怎么办?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是不愿以那些旧日恩怨去攻击、诋毁一个女人的,何况,他们毕竟有过相爱的时候,毕竟有过第一次的镂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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