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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公主 第一章(1)

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唐。贞观二十二年秋季。凄冷的古城长安到处飘舞着萧瑟的落叶。叶被秋的冷风追逐着。一片凄惨的枯黄。然后是秋的冷雨。无声地落在长安城内那冰冷的石板路上,落在遍地枯黄的落叶上。

城内很安静。

狭窄的巷子里的人似乎都走空了。

人们是怀着莫名的喜悦和好奇踩着深秋阴郁的黎明奔赴长安城西的西市场的。人们听说那一日在刑台上问斩的,是个和大唐皇帝的女儿私通的和尚。于是人们显得很兴奋。桃色的事件是最最吸引人的。何况又是与皇室相关。在西市场那个小小的广场上,人们议论着。等待。等待着一种疯狂。当马蹄声远远地响起时,人们屏住呼吸。

终于,天色明亮起来的时候,那辆皇家的囚车呀呀地行驶而来。而囚车的木笼子里关着的便是长安市民们等待已久的那位弘福寺的和尚辩机。辩机一身单薄的灰色布衣,眉清目秀的脸上一片惨白。他双手紧抓着木栏。他的双眼空洞地凝视着那个下着秋的冷雨的灰蒙蒙的苍天。

一个和尚。

偷情的和尚。

他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敢偷皇上的女儿。

这小子艳福不浅。

可惜了他的满腹经纶。

人们喊叫着……

而辩机依然是辩机。

他并不惧怕死。他像是笼中的一只安静的待死的野兽。他已形容枯槁。但他的双眼依旧炯炯。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那是爱。那爱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唯一的缺憾是,他再也不能将他渊博的学识奉献给宗教。那是人生的大痛。也许,他也还怀念着什么。那个女人吗?

高阳公主。

那个他曾深爱并至今铭记的女人。他在想到这个女人的名字时,便不得不想到她的那美丽而柔软的身体。后来,他远离了那身体。他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也没有触摸过她的身体了。他清心寡欲。他是在断绝了之后才遭此人生终局的。

为了一个女人。

然而他并不后悔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被送上这刑台。

辩机在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长安百姓的目光中走出囚笼。他拖着有点僵硬的步履一阶一阶地走上那高高的圆形的石台。他知道他将在此同他年轻的生命告别。站在这刑台上辩机才意识到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毫无意义。在此之前,他在弘福寺的禅院殚精竭虑地译经时,他在与唐僧玄奘共同撰写那赫赫的《大唐西域记》时,他甚至还以为自己是一位多么博学多么重要多么不可缺少的大人物呢。现在想起来真是荒唐。在他眼前的这被磨得明晃晃的铡刀前,难道他还重要吗?

皇家的狱吏端过来一碗酒。

这一次辩机听到了民众的欢呼声。

他认为这是对他人格的最大的羞辱。他闻到了那酒的气味。他闭上眼睛。扭转头。意思是,不!酒是他毕生从未沾过的东西。那是他献身佛教的高洁。他坚信他是一个极好的教徒,但唯一的,是他不能够拒绝那个女人。他在面对着那个女人,在享受着那生命的快乐时,怎么能六根清净?

他违背了教规。

于是,他才被带到了这死刑台上。

在千人万人的目光中。他觉得那每一只眼睛射出的目光都像是一支箭,深深地刺进了他那瘦削而又柔弱的身体中。所以当辩机英勇地趴在铡刀上的时候,他觉得他早已被乱箭射穿,他早已经死了。他眼前骤然如梦幻般出现了他爱的那个女人,他仿佛看见她正娉婷向他走来……

多么美丽!

然后是屠夫举重若轻地将那铡刀狠狠地按下……

众人的高声欢呼……

顿时血花四溅。那鲜红的带着辩机体温的血水骤然如泉水般喷涌了出来,在半空中开出无比艳丽而恐怖的血花。辩机被拦腰斩断的身体抽搐着。那抽搐的姿态使人想到一个男人趴在一个女人身上的那最后的抽搐。原来死亡也是一种兴奋。然后辩机就不动了。他进入了那个永远的境界。血流在刑台上,同细密的雨丝融会在一起,顺着石阶一直向下流着,流着……

刑台上的杂役赶紧冒着雨收拾残局。他们将辩机被铡断的身体一半一半地扔进了另一辆破旧的收尸的马车。那车将一直驶出长安城,将尸体扔在城郊的乱坟岗上,暴尸荒野,然后,喂了荒野中的那群饥饿的狼。辩机便如此地回归了自然。

人们满足地散去。

很快西市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雨下得越来越大。冲刷着刑台上的血污。

不久,一辆官府人家的豪华马车从刑台前穿过。那车奔驰着绕着刑台转了一圈又一圈,将地上带着血污的泥浆溅起……

她们哆嗦着,后退着。死亡的恐惧挤压着她们。十几个姑娘紧缩在一起,她们一直退到那牢狱的房角儿,再没有退路了。

牢狱的石壁粗糙而冰冷。磨破了姑娘们娇嫩而细腻的皮肤。她们只穿着薄薄的一层布衫。眼睛里是绝望惊恐的目光。

她们有什么过错?她们的错就是她们天生是奴婢。

打开铁锁的是皇宫里的宦官。他们满脸是冰冷的奸笑。显然他们对宰杀这么一大群年轻貌美的姑娘很感兴趣。

穿着灰色棉袍的宦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强迫姑娘们脱下身上那单薄的布衫。宦人们想,不能糟蹋了那些衣服。

姑娘们不情愿。她们紧抱住自己紧抱住身上的衣服。宦人们开始动手了。姑娘们被剥光,终于露出了她们美丽而坚挺的青春的乳房。一片绝望和羞辱的哭喊。她们哆嗦着,避退着。她们惊恐地张大着眼睛,绝望地披散着头发。

救救我们!

姑娘们赤身裸体地跪了下来。一个又一个那么美丽的身体。她们求饶。求宦人和屠夫们发发善心,留给她们一条性命。

最后一个被脱下衣服的姑娘胸前还戴着一个绣花的布兜兜。宦人走过去。一把就揪下了那很美的花布兜。那姑娘的脖子被布绳勒破后,便立刻有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光洁的胸膛流下来。

那姑娘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宦人注意看那姑娘的脸。紧接着他又用手去抓姑娘的头发。他对着姑娘那悲哀的脸说,我认识你。你是宫里出去的。一直跟着你那不要脸的主子。听说你主子还把你给了驸马,你在房家也算享尽了荣华富贵。淑儿,可惜你的死期就在眼前。

这宦官说罢就去脱淑儿的裤子。淑儿拼力地挣扎着,宦官便开始打淑儿。

那宦人拖着淑儿第一个来到铡刀前。他猛地将淑儿按倒在铡刀上。淑儿尖利的喊叫像雷一般炸响在这石壁的牢狱。随之,缩在墙角的姑娘们也哭作一团。

躺在铡刀上的淑儿被捆住手脚。她尽管被捆住手脚却依然在拼力挣扎着。她用尽平生气力。她已被宦人脱得精光。那么赤条条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扭动着,她想逃离那铡刀。

但屠夫却无法忍受刀下的这女人赤裸修长的上下蠕动的身体。屠夫不是宦官。他没有被阉割。他觉得他的激情在鼓胀,他想他此刻如果能……于是他的手开始颤抖。他是在宦官一声声阴森森的催逼下,不得已才按下铡刀的。他按下铡刀时想的是,何苦要杀了这女人,还不如让我带回家去……

他这样想着手一软,铡刀按下去只割断了淑儿的半个脖子,没有能立刻解决掉这女人的性命。

那活着的疼痛使淑儿的身体猛烈地抽动着。她大声喊着并立刻被淹没在血泊中。死亡的疼痛使她爆发出死亡的疯狂。淑儿竟骤然间站立了起来。血从她脖颈上的那伤口喷溅了出来。濒死的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她脚上的绳索,于是她在牢狱里转着圈儿疯狂地跑了起来。她跑到哪儿哪儿便是鲜血淋漓。

最后淑儿无助地倒了下来。她终于鲜血流尽,气绝身亡。

而杀戮持续着。

淑儿的奔跑使屠夫们的眼睛里发出了凶猛的蓝光。他们的心遇到血之后变得坚硬了起来。恢复了他们心狠手黑的本性。姑娘们一个个干净利落地命丧刀下。

牢狱中,那血腥的气息久久不散。

长安城内弘福寺的伽蓝中,在那个秋的冷雨的早晨异常寂静。

所有译经的和尚都独自坐在自己的房中,对着案台,无法做事。

他们难以忘记辩机被宫廷的禁军们带走时的情景。谁也不能救辩机。连深受唐太宗李世民器重的高僧玄奘也无能为力。

他们知道就在这个早晨,在这凄凄的冷雨中,年轻的辩机就要告别尘世。不是坐化,也不是圆寂。而是凡俗的刑罚。他们不由得惋惜。那一天那个早晨弘福寺的钟声响得特别长。他们希望辩机能听到那送他上路的钟声。

房遗爱站在高阳公主房门外的走廊上。他屏住呼吸,悉心地谛听着房中的动静。

房中没有动静。这样没有动静已经很久了。高阳公主反锁了房门。她独自一人呆在里面。

房遗爱守候在那里。这是种心照不宣的悲哀的时刻,房遗爱确实觉得此时此刻的高阳公主很可怜。

这时候,年轻的奶妈带着两个儿子来拜见他们的母亲。孩子们拍打着高阳公主的木门,快乐地吵闹着要见母亲,房遗爱便也随着孩子们一道喊叫高阳。他说,公主请把门打开,我们都很关切你。

你们去吧。

房间里终于传出来高阳公主的有点凄切哀婉的声音。

妈妈,你怎么啦?

孩子们,你们先去吧,我没事。

你病了,是吗?孩子们又问。

不,没有。房遗爱,你快把孩子们带走。高阳的语气很严厉。

房遗爱遣奶妈把孩子们带走。他却依然不敢走。他在秋的凄切的冷雨中继续如卫士般站在高阳公主的门前。房遗爱觉得他的心里也很难受。是为了淑儿。他一想到淑儿心里就刀剜一般的疼。他喜欢淑儿。

这样他守候在那里而久久地想着淑儿。

然后有家役禀报,说大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遗爱便如讨到了一个天赐的可以离开这凄冷回廊的理由。他不禁惊喜地说,请银青光禄大夫……

房遗爱话音未落,便看见哥哥遗直已匆匆步入回廊。遗爱一见到哥哥顿时觉得异常委屈,竟然有些呜咽。

房遗直清清瘦瘦,下巴上留着一绺青青的胡须。他抱住房遗爱投过来的那强壮的身躯。他的脸上是极度的焦虑和忧郁。

依然是心照不宣。作为长子的房遗直把这看作是父亲死后,他们房家所遭受的又一灾难。

这时候,高阳公主房间的木门被呀呀地推开了。

高阳公主走了出来。

房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扭转头,他们不敢相信此时此刻这如此光彩照人的美丽的女人竟是本该在悲哀苦痛中的高阳公主。

给公主请安。遗直遗爱兄弟立刻做出跪拜的动作。

还是免了吧。公主说,如今便终于有了任由你们取笑的话柄子。可我还没有死!我还仍是堂堂大唐的公主!

公主,你是应当知道我房遗爱多年来的忠心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也知道他银青光禄大夫的忠心。高阳公主开始在幽长的回廊里走来走去。她用不动声色掩饰着她内心深处的那极大的悲哀。她因此而显得更美。那是种凄艳的绝美。那美是有着无与伦比的震慑之力的。此刻的高阳公主仿佛已不是这尘世中人。

高阳在走过房遗爱时低声说,去看看那沙漏,告诉我是不是已到了那个时辰。

这时候,弘福寺那遥远的钟声透过浓密的雨丝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站在回廊里的公主骤然如雷击了一般。她扶住了身边的那被雨水打湿的廊柱。

是的,是的你不要说了,我知道那时辰到了。那是在杀我。是在剜我的心。父皇?父皇是什么东西?他是杀人的魔王。我恨他。也恨你们。看看他把我给了谁吧。你,房遗爱。你房遗爱又是什么东西?你懂什么?还有你,房家的大公子,堂堂的银青光禄大夫,好一个朝廷的高官,可你为了你这官衔就活得唯唯诺诺。你怕我这个天子的女儿吗?你们全是懦夫。听这钟声。你们听到了吗?空气中飘浮着悼歌。还有这雨。那是苍天的眼泪。是为了他的。我知道那时辰到了。连苍天也要流泪,可是苍天你为什么要把他夺走?为什么要让我永远失去他?那我在这尘世之间还有什么?你们听这雷声。雷声是诅咒。是诅咒你们的,诅咒你们活着的这所有的男人!迟早有一天,李世民也会遭雷劈。他不是我的父亲。我恨他。我从此每时每刻都会诅咒他……

又是一个响雷。

高阳在那响雷之后便走进秋的冷雨中。雨水立刻浇透了她白色的薄薄的丝裙。她的周身颤抖着。

高阳公主在大雨中缓缓地跪了下来。她脸朝着灰蒙蒙的苍天。

她泪流满面。泪水和雨水交混着流下来。高阳公主对着天空说,我知道,那时辰到了。又是一个响雷。惊天动地。高阳觉出她身体内部的那根最坚韧的生命的弦束断了。她对着茫茫的昏暗的苍穹说,杀了我了吧,让我和他同去。

高阳公主依然跪在那里,跪在雨中。她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其实一切全都结束了。她在这尘世之中已一无所有。

辩机,等我……

那是高阳的最后也是最绝望的呐喊。

然后她扑倒在地。她拼力用拳头捶击着地上的石板。她的手流着血。她大声地哭着。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不再哭。她孤傲地昂起头。她用异常平静的声音对身后的房遗爱说:备车。我要去西市场。

公主,你……

我要去西市场!

贞观十三年,一直长在后宫里的高阳公主这一年十五岁。

高阳公主一直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朝野上下尽人皆知。除了她的从小聪明可爱,还因为她的美丽。虽然高阳公主的生母名不见经传,这个可怜的女人甚至连婕妤、美人都不是,而高阳也是很小就离开了她。高阳公主也许只是唐太宗李世民同这个可怜的可能也是美丽的女人一夜交欢的产物。然而就是这个后宫的女人孕育了高阳这个天生丽质的绝世美人。那时候唐太宗只要稍有空隙和心情,就总要把这美丽的“人尖”抱在怀中。凡是皇室的活动,李世民总是尽可能地把他这最爱的小女儿带在身边。只要世间有的,高阳便应有尽有。这样高阳公主在这极端的宠爱中慢慢长大。她在唐太宗心目中的位置甚至超过了长孙皇后所生的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在李世民排成了长长一队的二十一个女儿中,大概也唯有高阳公主可以从小就坐在李世民的腿上,可以对她的这个皇帝的父亲发号施令。

高阳便是从小就这样养成了颐指气使的大小姐的毛病。

唐太宗李世民在纷繁的朝廷政事之后,最大的安慰就是在高阳公主这样的女儿身上享受天伦之乐了。

然而无论高阳怎样美丽,怎样是李世民心头的肉,眼中的珠,怎样地不忍她离开后宫离开他的视线,高阳都已经到了她出嫁的年龄。

这便是贞观十三年。这一年高阳十五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像所有的父亲一样,唐太宗知道女儿是留不住的。如果说,作为皇帝的李世民以往对于女儿们的婚配并不是太在意的话,那么对高阳公主的婚配就是个大大的例外了。他要高阳在下嫁之后,依然能享受到她在皇室的后宫所拥有的那一切的荣华富贵和一切的权利。慢慢地,高阳的婚事竟成为了他的一件心事,他甚至把此当作一件国家的大事朝政的大事,在朝廷上多次讨论,并由当朝的将相们提供可以成为高阳夫婿的候选者名单,以供他进行挑剔的选择。

而高阳对此竟浑然不觉。她依然天真烂漫地在后宫欢快地游动着。她心中唯有一重阴影,那就是她最最喜爱的三哥吴王恪到遥远的江南的吴国赴任去了。她很想念恪。那是种不可名状的超越了兄妹之情的想念。那一切是那么好那么让她激动不已。高阳抱着她那颗少女的青春的狂跳的心,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梦想着。梦想着能重温与恪的那美好的一切。她甚至寄希望于这朝野上下都行动起来的她未来的婚姻。

而这是秘密。

是高阳一个人拥有的心灵的秘密。

然后有朝廷的口风传进了后宫,说皇上在成百上千的将相之子中,选中了一个叫房遗爱的青年。

唐太宗李世民挑中了房遗爱,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挑中了房遗爱本人,而是挑中了房遗爱的家庭,或是说挑中了房遗爱的父亲,那位掌理朝政的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

房玄龄同唐太宗一样,原本也是隋王朝的臣将。在隋王朝大厦将倾、群雄割据的时刻,房玄龄以他锐敏的洞察之力,审时度势,看准了秦王李世民的气候。从此他铁心跟定李世民南征北战。而在太宗即位之后,他又鼎力相助,为“贞观之治”立下了汗马之功。对于唐太宗李世民来说,房玄龄不仅仅是大唐王朝的一名具有真知灼见和谋略忠心的宰相,他是把他当作了一位共过患难的挚友。在即位后任他为宰相,后又封他为梁国公,封他的长子房遗直为银青光禄大夫。如今,他又把他最最疼爱的他一直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拿了出来。

也许,唐太宗对老友房玄龄的那个只粗通文墨但武艺高强的二公子房遗爱并不是那么满意,但是他想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因为他选的是一个最好的家庭和最好的公公。

于是合了生辰八字,选了黄道吉日。

于是在这一天,太宗李世民终于嫁走了他心尖儿上的这个宝贝。

高阳公主出嫁的那个时辰,李世民在他的寝宫里独自垂泪。他谁也不见。那是他自己的时辰。

那一天从清晨开始,李世民就心情忧郁,上朝时面对文武百官也不想说话。

于是他早早退朝。他以一个父亲的难割难舍的心境在政务殿与房玄龄面对面地枯坐了很久。他本想嘱咐或是拜托房玄龄什么。但是他又想其实那都是多余的。他选择了房玄龄就意味着他信任这个老臣,信任这个朋友。

然后太宗离开太极宫。

他什么也没说。

他独自回到他的寝宫甘露殿。

李世民独自坐在屏风的后面谁也不见。他太爱高阳了,他把她视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那一部分骤然之间弃他而去的时候,他觉得很疼。心疼。他的心从此荒芜寂寞。

高阳的离去使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了他的衰老。他为此而伤心不已。走了高阳,这后宫里就像是走空了一切。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最后,唐太宗李世民狠狠地甩了甩袖子。他想,任由她去吧。

那一夜,他彻夜难眠。他没有让任何女人来陪他。

而高阳公主呢?

十五岁的高阳公主如花般美丽。她坐进那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皇家的车辇时,竟没有半点忧伤。她没有人可以真心告别。母亲死了,而父皇又不肯来为她送行。唯有那车辇是父亲送给她的。那是她喜欢的。车上的流苏和风铃在马车有节奏的颠簸和晃动中发出音乐般的好听的响声。

马车一直驶向梁国府——宰相房玄龄的宅第。

在宫廷的乐舞喧嚣之后,黑夜落下了帷幕。

高阳不知这黑夜意味了什么。她怀着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理。她心里是她曾经历过的那个唯一的夜晚。而在那个夜晚之后,她便再也无法触到那遥远的吴王了。

高阳公主被贴身的侍女淑儿扶进了她的新房。她觉得这房中的一切都很陌生。那挂着红色帷帐的木床,她不知那木床意味了什么。而她一个皇帝的女儿又该怎样在一个宰相的家里做媳妇。

房间里到处是蜡烛和油灯。那柔和的光亮竟使高阳公主的心里顿生柔情。那柔情在她的身体内鼓胀着,鼓胀着变成了一种渴望和激情。

高阳公主问淑儿,你看见那房家公子了吗?他怎么样?

淑儿站在那里沉默着。淑儿是高阳从后宫带来的贴身的奴婢。她们从小在一起长大,高阳已把淑儿当作了自己的姐妹。她的所有的贴心话是唯有说给淑儿的。

也说不上怎么样。淑儿低着头小声说。

也说不上怎么样是什么话?告诉我他究竟怎么样?比三哥吴王恪怎么样?

淑儿紧皱着眉头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父皇为什么要把我嫁给这样的男人?高阳公主说着眼泪涟涟。

那是因为房玄龄的地位显赫。

他地位显赫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比他的地位还显赫。

皇帝可能认为这是你嫁的最好的人家了。他一直很信任这个老臣。公主,别哭了。你没有选择。说不定这位房家二公子人挺好呢……

这时候,在这夜色沉沉之中,有奴仆秉报,说房遗爱前来拜见公主,候在门外等待。

淑儿,你说我怎么办?

你没什么怎么办的,你只能去做了。

去做什么?淑儿,你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伺候着你,伺候你和驸马上床。

他凭什么上我的床!他可以去西院。西院不也是我的房子吗?

是的,是你的。可是你真要让他住西院吗?若是驸马不愿意怎么办?

他凭什么不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叫他进来,我自己对他说。

然后,膀大腰圆的房遗爱怯怯地走进来。他兴冲冲地又深怀着拘谨。自从他得知他会娶皇帝的女儿时,就在狂喜中又忧心忡忡。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传说中美丽无比又是皇帝最最宠爱的女儿。在温暖的烛光下他的心怦怦地跳着。那黑夜中的红色的帷帐烤着他。他哆嗦着。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那个令他身心陶醉的时刻。

高阳公主抬头用一种很挑剔很冷酷又很尖锐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后宫和皇室以外的男人。高阳自出生以来,除了父亲和那十几位弟兄,她几乎没见过其他的什么男人。随着她慢慢长大慢慢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儿之后,她本能地在后宫中选择了两个男人来崇拜。一个是她的做皇帝的父亲,另一个就是三哥吴王,她心中的白马王子。英武年轻的恪是李世民同隋炀帝的女儿杨妃所生的儿子。杨妃美丽高雅,她的皇家的血统使恪一生下来就有一副皇子气象。恪身上不仅流淌着当今大唐皇帝的血液,也流淌着隋炀帝皇室的血液。在唐太宗的十四个儿子中,唯有恪是真正的皇族。恪的文武之才不仅在他的兄弟们中间出类拔萃,而且深得唐太宗的喜爱。高阳在她的众兄弟中最爱他。也所以她在生母亡逝的那个晚上,要去见她的三哥;要在她三哥的胸怀中,寻找到安慰和温情……

从此她心目中只有一个男人的形象。

那就是吴王恪。

而此时此刻吴王恪远在江南。而此时此刻高阳又只能在红色的帷幄前打量着站在那里的房遗爱。

她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既不像淑儿紧皱的眉头暗示给她的那么差,也没有她心目中的那个吴王恪般的男人形象那么好。但是,她想不管这个房遗爱是好是坏,在这样的一个让她满怀着柔情的夜晚,她是绝不能和这个壮实的满脸蠢笨的男人睡在一起的。

高阳公主这样想着她便高高地昂起了头,拿出了一副十足的皇家大公主的派头。她用很轻蔑很冷酷的语调对房遗爱说,我不认识你。我刚刚才第一次见到你。我想我还不习惯和你同床共枕。我已让淑儿她们在西院为你安排了房子。你过去吧,我累了。

高阳公主说罢就背转了身。她心里想,她幸好有大公主的身分帮助她拒绝这个她实在不想要的男人。

房遗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想不到在他的新婚之夜竟是这样的结局。他刚刚在来见公主之前还特意喝了酒。但不论酒给他壮了多大的胆子他依然不敢反抗半句。他张开了他的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情急之中,他的眼泪竟流了下来。

公主说过之后,就吹熄了她身边的那两盏灯。并缓缓地走向那暗影中的红色的帷帐。

房遗爱在淑儿的引领下,悻悻地退出了高阳公主的寝室。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他在被高阳拒绝的时候,刚刚二十一岁。他正年轻气壮,周身都充满了欲望。而他又刚刚亲眼目睹了高阳那绝世的美貌。他被这美貌惊呆了。其实他早就听说高阳在唐太宗的众多女儿中是最美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敢奢望这个最美的公主会成为他的妻子。然而,想不到命运竟使这艳福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何德何能?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敢相信他此生明媒正娶的那个女人竟会是皇室中最美的公主。他在幸福与得意之中,又感到很紧张很自卑。他从小不能像哥哥遗直那样刻苦读书,而只是依仗父亲的名声终日里踢球打蛋,歪打正着地练出了一身武功和一身结实的肌肉。然后,这美梦般的现实从天而降。当时的房遗爱对官运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全在那个最美的十五岁的女人身上。在等待着结婚的那漫长的日子里,他把全部的欲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将与美艳的公主同床共枕的夜晚,并为这个夜晚苦熬着……他为此甚至在哥哥遗直面前也不再有什么自卑感。他尽管崇拜遗直,但是他已经觉得他要比遗直尊贵了……但是,想不到,当他在这个他日夜盼望的夜晚兴冲冲地走进他本应与公主同眠的寝殿时,他竟被赶了出来……

房遗爱坐在西院冰冷的台阶上。淑儿远远地站着。房遗爱独自坐在那里。满脑子是高阳公主那美丽而冷酷的样子。

她赶走了我,对吗?房遗爱对月夜中站得远远的淑儿说。她凭什么赶走我?这是我的家。她住的是我的房子。而她却把我赶走了!我是驸马。是当朝的皇帝、她的父亲把她给了我,让我操她,你说对吗?她有什么权利赶我走?我得回去。我得问问她这个理。

房遗爱这样说着。他想反抗,但是他却根本就没有勇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想往回走但被淑儿拦住了。他和淑儿厮打着。在厮打之间他吐了起来。

淑儿嫌弃地站在一边。

房遗爱难受极了。他不仅觉得委屈而且觉得屈辱。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堂堂的七尺男儿竟趴在冰冷的石墙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很凄切。

在那新婚的月夜中。

大概是那凄切的男人的哭声使远远站在一边的淑儿动了恻隐之心。她轻轻地走过来,搀扶着房遗爱。

就在淑儿将房遗爱安顿在床上,准备回去伺候高阳公主的时候,房遗爱突然坐起来抓住了淑儿的手。

二公子……

房遗爱上来就撕开了淑儿的外衣,露出了她丰满的秀丽的乳房。房遗爱抓着淑儿的乳房让她一点点地靠近他,然后把她狠狠地按倒在床上。淑儿在她绝望的疼痛中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异。

这样过了两天之后,她觉得她已经慢慢适应了房府中的生活。她想,只要是房遗爱不来打搅,这里的生活同后宫的生活就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更自由些。

淑儿走进来,她对公主说,房家大公子房遗直求见公主。

房家大公子?

一表人才的。

胡说什么,淑儿。他来做什么?高阳公主不解地问,这里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见。就说我不舒服。

公主何必如此呢?你可是要在房家呆一辈子的,你要搞好上下左右的关系才是。

我搞什么关系?我是大唐的公主。淑儿是不是你想见见他呢?你刚才不是说他一表人才吗?比吴王怎样?

你就知道吴王。难道天下只有吴王一个男人吗?见见他吧。

那么好吧,我见他,你去请他进来吧。

高阳公主又高高地昂起了她那颗美丽而骄傲的头颅,凛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她始终记得自己是皇帝的女儿。她在房家是至高无上的。

房遗直翩然而至。

他矜持地站在门前。微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向公主请安。

高阳公主看不见他的脸,但却朦胧觉得他比房遗爱清瘦了许多,也文雅了许多。但尽管如此,高阳还是高傲地问着他,大公子特意赶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这时候房遗直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把他的目光坦诚地投向高阳。高阳顿时觉得她的心像被什么捏紧了。她从未见过房遗直这样的男人。他脸上棱角分明。他的目光深邃。他的唇边留着一圈黑色的胡子。

他们四目相视。良久。

在这良久的注视中,高阳公主就像是被俘虏了一般,她说不清她当时的心情。

紧接着,房遗直坦率地说,公主确乎如人们传说的这般美丽。

面对房遗直如此率直的恭维,高阳公主反而无言以对了。她甚至有点惶惑。

我来是为了我的兄弟。公主你对他不公平。房遗直开始侃侃而谈。房遗直说,公主,你是受皇帝的旨令来到我们房家。这是天赐的良缘。我们全家对皇帝给予我们的这荣幸无比感激,我们自然也会像对亲人一样地爱戴你。但是,你不能倚仗公主的身分就随便侮辱我的兄弟。遗爱是个很忠厚的人。日后他会对你很好的。所以还望公主能体察他的苦衷,念在皇上同我们父亲的友情上,念在你们夫妻的名分上,给胞弟遗爱一个机会吧。

高阳公主被那娓娓的话语惊呆了。她十分钦佩遗直对遗爱的这一份难得的手足之情,这在他们皇室的兄弟姊妹之间几乎是没有的,特别是那些皇兄皇弟们。为了王位,他们彼此伤害彼此残杀。不知有多少年轻有为的皇子就死在了这王权的争战中。

高阳觉得她突然间矮了下来,她周身的肌肤也松弛柔软了下来,她用一种说不出的温婉的语调对房遗直说,大公子,你请坐下。淑儿,去给大公子泡茶。

房遗直没有坐下。他说,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要告辞了。

他们再度四目相视。再度良久。她的心怦怦地跳着。一种莫名的欲望和激动。她觉得她喜欢眼前的这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她不想他立刻就走。

大公子,不能留下来吗?就一会儿。

房遗直朝门外走。他在出门前再度扭头看了看高阳。他说,公主真的很美。美极了。

高阳公主觉得她的脸突然红了。她第一次觉得羞涩,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如此执著地赞叹她的美丽。

高阳公主扭转身走进她的寝室。她走到梳妆台上的铜镜前。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很美。高阳抬起手臂用她细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脸颊很烫,而她的手指却冰凉。高阳在铜镜中看着她自己。她突然觉得一切很美好。

房遗直的来访,使房遗爱的处境有了改善。公主在白天开始主动同房遗爱接触,与他聊天儿,这使房遗爱受宠若惊。她之所以做出如此的努力全然是因为房遗直的那一番语重心长令她感动。她可以对房遗爱平等相待,但睡觉是不可以的,她觉得房遗爱永远不会是她心上的男人。即或她不是公主,作为女人她也还是不能和不是她心上的男人上床。

但从此,在房家的府院里,高阳公主有了她的心上人,有了她日夜惦念的那偶像。她进而觉得能嫁到房家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至少是她走进了这房家的大门才得以认识了那个温文尔雅、英俊潇洒的大公子房遗直。

而自从房遗直专门为遗爱的事拜见了高阳公主之后,他对公主的态度就变得谨慎而保守了。他尽量回避与公主单独接触的机会,这使已落入爱河的高阳公主很恼火。

高阳在房家的府中也见到了房遗直的妻妾和子女。她们对公主很尊敬,甚至有点诚惶诚恐。公主认为这样很好,她对她们不屑一顾。

有一次房玄龄为了庆祝他的生日,在家中大摆宴席。那一次高阳的位子就在房遗直的对面。她抬起头来就能看见桌子那边的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她就是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灼热。在一个偶然的也是必然的时刻,他们终于又隔着桌子隔着那一团热腾腾的火,四目相视了。

高阳觉得她的脸又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用冰凉的手去抚摸她脸上的灼热。

这时候房遗直站了起来。他对父亲说他要去关照一下母亲和他的家人。

房遗直走了很久。

高阳公主顿觉索然。

她后来也站了起来,她想到屋外去透一透空气。房遗爱马上站起来要去陪她。而高阳立刻做出很亲昵的动作,用细长的手指把房遗爱重新按回了桌前。她微笑着亲切地对房遗爱说,你好好吃吧,我去去就来。这竟使老臣房玄龄以为他们十分恩爱而百感交集。

高阳公主独自一人走在回廊里。高阳公主突然觉得此时此刻她非常想念她的父亲。对父亲的想念使高阳很难过。

她想不到的是,在这很黑的回廊中在这温柔而美好的月夜会迎头撞见房遗直。

他们离得那么近。甚至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那是种吸引。在很黑的回廊上在很温柔的夜色中。也许在那一刻,他们是能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的,高阳是那么渴望,她甚至已经伸出了她的手臂……

遗直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终于失之交臂。

遗爱……不,我是说公主你好吗?房遗直问。

然后一切的冲动一切的可能都被房遗直的这句问话给毁掉了。

是的,是的我很好。你的兄弟也很好。你难道没感觉到我们已经很好了吗。

是,是,我感觉到了。

这全要感谢你的那一份苦心。你为什么不再过来坐坐呢?高阳公主冷静地逼问着。

你们好就好。房遗直退步侧身,为高阳公主闪出回廊中的通路。

可是大公子,你好吗?高阳公主固执地站在那里,她问着房遗直,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很美?

……

就在那天的晚上。

就在夜深人静,高阳公主刚刚更衣睡下,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这时候传来房遗爱大叫开门的声音。他又是借着酒劲儿,高声地喊着,在这寂静的午夜显得异常刺耳。

淑儿,快叫他走开。

淑儿便走到门口,隔着木门对房遗爱说,二公子,你快走吧,公主已经睡了。

这时候房遗爱不仅不走,反倒坐在门口呜呜地哭了起来。无论淑儿怎么劝他,他也不肯离去。

怎么办?高阳在院子里焦虑地走着。她只穿着薄薄的丝睡衣,但是她已顾不上冷。怎么办?她问着淑儿。

我没有办法,他就是不走。淑儿说。

去请大公子吧,淑儿,去唤醒一个仆役,让他从这后窗子里跳出去,把大公子找来。

房遗直在夜色中疾步赶来。他看到了那个已蜷作一团痛苦地抽搐着的房遗爱。他很愤怒,也很难过,他十分严厉地对房遗爱说,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他边说边敲着高阳的门,他喊着,淑儿,快打开门,把二公子扶进去。

淑儿打开门,但却掩着,将遗直和遗爱拒之于门外。

这时候,穿着淡淡的薄纱的高阳公主从门缝里闪出,她的长发披散着,像月光下流泻的黑色瀑布。

那一刻,房遗直简直不敢相信那门中的高阳是尘世中人。她仿佛仙女下凡,在月光的阴影下飘飘渺渺,那蝉翼般的薄纱将那裸露的身体遮盖着。

那是种绝美。

房遗直不能不动心。

但靠在他身上的遗爱提醒他现实。

这现实太残酷。于是他只能更加严厉地问着公主,为什么?为什么至今还这样?

可我们已经是朋友。高阳说。

可他是你丈夫。你懂什么叫丈夫吗?遗直说着就扶起遗爱向里闯。

不。不,大公子,你要干什么?高阳公主挡在了门口,她用她柔软的胸膛挡在房遗直的前面。你若是让他进来,我现在就死。

这时候房遗直不再往里闯。他扶着醉酒的房遗爱掉转头向西院走去。

这时候,伤心的高阳叫住了月夜中的房遗直。我们能再谈谈吗?我能等你吗?

不。

不?

不,我是说什么时候?

就现在,你先去安顿了他。

房遗直无可奈何地扶走了房遗爱。

然后高阳在她的院子里心怀惴惴地等待着。春天的夜晚依然很凉。但高阳只穿着那件薄薄的真丝长裙。她的心很不安也很焦虑。她这样等待着。这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她就这样在焦虑中急切地渴望着。

终于,淑儿在门外轻声说,大公子来了。

然后,门被推开,房遗直走进来。

高阳公主抑制不住她的急切的心,她扭转头。她看着房遗直。她一直看着他。

你坐吧,高阳说。在幽暗的烛光下。然后她就不知道她还该说什么了。在寂静的午夜她只听到她的心很激烈地跳着。

房遗直没有坐下。

他看着此刻如羞花闭月般的高阳。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几乎赤裸的女人。

他走近高阳。他觉得他甚至能感觉到高阳公主身上的那凉丝丝的体温。他说,不要再拒绝了。这是你的命。你别无选择。遗爱他心里很苦。难道他娶了皇帝的女儿就一定要遭此磨难吗?他在你这里的苦衷你要他向谁说?他不能向父亲讲,也不愿对我说,所以他只能是借酒浇愁。对你有失礼节的冒犯之处,我这个当哥哥的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不。不要。高阳公主看着房遗直。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委屈地说,我承认他很好,也像你说的他很忠厚,而且他对我也特别好,百依百顺,但是我不能和我不喜欢的人睡觉。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就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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