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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公主 第二章(2)

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她站在那个圆形的房子前。这时候,高阳公主实在不可能想到,她此生伟大而悲壮的令她撕心裂肺终生疼痛的爱情将从这荒芜林中的草庵门前开始。

她看见了那个青年。她看见他就站在房遗爱的身边。他手里拿着书。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泊的蓝。

他们四目相视。

一阵闪电游过了高阳公主的全身。

她觉得有点眩晕。

她弄不清她此时此刻看到了什么。她不能说明那个青年是什么。她觉得他好像并不属于他们这一类世人。他是大自然中的某种东西。他是神秘的。

高阳公主缓缓地走上那木制的台阶。她走进那个青年的那个木房子。她闻到了一种松香的清新。

公主坐在了房中的木凳上。她环视四周。然后她用很微弱的声音对跟进来的房遗爱说,你们去打猎吧。今晚我们可以住在山里。只是天黑前别来打搅我。有淑儿她们几个陪我在这里就行了。

房遗爱如领了圣旨般。他为公主能留在山里而感到异常欣喜。他立刻扬鞭跃马,带领他狩猎的队伍跑得远远的。他们一行人马很快便消失在了终南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公主依然觉得有点眩晕。她想从木凳上站起来。她站了起来但是她立刻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漆黑之中是那些闪光的星。

在那个漆黑的瞬间,高阳失去了知觉。她被重重地撞击之后,便沉在了黑暗中。她不知是被谁从地上抱起的。但慢慢地她觉出了她是躺在了一个人的臂腕中。后来她睁开了眼睛。她赫然看见了她上面的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是幽蓝的。那双幽蓝的眼睛在那一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还有那充满了焦虑和不安的隐隐的深情。

高阳公主被震动了。她躺在那幽蓝目光的深情的凝视中。她觉得她此刻很幸福。她被那青年抱着。最后,她被他轻轻地放在了一个铺满了枯草的木床上,并给她盖上了干净的被子。然后他便退了出去,他消失在那木墙的后面。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公主小心地坐了起来。她披上外衣走出这圆形的草屋,她问淑儿,那学士呢?

淑儿带公主走进了学士的书房。那书房的地上堆满了书籍,那情景很令高阳惊讶。正在读书的学士闻声站了起来。高阳便又重新看到了那幽暗而蓝的眼睛,她再度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独自住在这荒林之中?

为了读书。

一个人在这大山里会不会很寂寞?

有这些书籍相伴,能逃离尘世的烦扰,是我毕生的志愿。

愿意陪我到山坡上去看看落日吗?看那太阳是怎样凄惨地落下。

但明早还会升起。

你知道我是谁吗?

高阳公主。

你怕我吗?

不。

为什么?

你我都是平等的人,就像这自然界的万物。

高阳公主和这个青年在黄昏通向山顶的小路上走着。高阳没有带上任何侍女。在这美丽的秋季的黄昏,她只想和这个蓝眼睛的男人单独在一起。后来,路越来越难走。林密起来。没有路了。

我们不要再向上走了。山顶的林中有狼。

你怕吗?

这也是大自然的声音。

于是他们下山。

下山的路更难走。

高阳紧抓着青年的手。她走得更加磕磕绊绊,身上很冷,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柔情。她突然间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抱住了那个青年。她周身颤抖。她说,等等我。我走不动了。我冷。抱紧我。行吗?

不,公主,别……

你不是说,你我都是平等的人吗?

是的,可是……

别说什么可是,让我告诉你,你也很美。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吗?你仿佛不是我们这个国度中的人。你的信仰在天竺国。但让我们暂时忘掉你的信仰吧。抱紧我。给我温暖,就像我们是自然界万物中的一分子。

他们就这样紧抱着向山下走。在山林中。在寒冷凄艳的月光下。

他们就这样手携着手回到草庵时,房遗爱一行已备好马车等候在那里。

高阳公主马车前停下。她提起长裙。她若有所思地扭转身对身后的房遗爱说,你们上山吧,今晚我就住在这草庵里。后天,我在这里等着你接我回家。

房遗爱目瞪口呆。

他实在是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想的。他很扫兴。然而他却依然殷勤地赔着笑脸,嘱咐淑儿伺候好公主,并留下了几个特别忠勇的卫兵。

房遗爱立刻拉紧了缰绳。马失前蹄,差点把房遗爱甩在地上。房遗爱拉着马缰回来。他希望公主能改变了主意。

让淑儿也跟你走。让她伺候你。那山上可能更冷。

高阳把她身上的那件猩红的披风披在了淑儿身上。那一刻,她也觉得很难过,嗓子眼儿一阵一阵地发紧。在这山中的月夜,她不知道她这是要把淑儿送到哪儿。

高阳公主扭转头。她再度看见了月色中的那双幽蓝的眼睛。她走过去与那眼睛相会。她的心里再度涌满了那种幸福的感觉。

高阳再没有记起过这世间还有房遗直这个人。

高阳公主坐在那蓝色的火焰后面,听暗影中的那苦修的僧侣侃侃而谈。

高阳公主静静地聆听着。除了她最崇拜的兄长吴王恪。她从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别人讲话。慢慢地,她不再单单地只对辩机那双蓝色的眼睛感兴趣,而是对他整个的人,对他的满腹经纶,对他的人品才学,以及对他的志向和理想,都怀抱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敬重。

你那么年轻,为什么一定要遁入空门呢?有了知识,也可以做官嘛。

做官?辩机眼中的那幽蓝即刻黯淡了下来。他说他早已把功名利禄视为粪土。他不想追求凡世的那些俗缘。宁可清净无为地隐遁在这人烟稀少的终南山上,与大自然中的飞禽走兽为伍。辩机说,那才是他浮屠一生最最理想的境界。

然后夜半更深。

然后山上的林中果然传来野狼的吼叫。那吼叫正穿过山中的浓雾远远近近地飘进这宁静的小木屋中。

这时候辩机站了起来。辩机说,公主,你休息吧,我告辞了。

你要走?高阳便也站了起来。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惊慌一直将辩机送到门口。辩机拉开了寝室的那扇木门。高阳公主从他身后伸出手臂又把那扇木门关上了。

高阳柔声问着辩机,你要去哪儿?这里才是你的寝室,你到哪里去睡呢?

去书房。我还有今天必做的功课。我可以不睡……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这秋夜的山中又冷又黑,还有野狼在叫,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里,我会怕。

你不必怕。我就在隔壁守护着公主,何况还有卫兵。

你还是留下来吧。行吗?哪怕你不睡。你就坐在那里守护着我。

辩机沉默。

他的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欲望的光。

然后他有点无奈地扭转身。他缓缓地走到木凳前坐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知道在这间房子里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能否抑制那来自心底的欲望。所以他很害怕。他辩机是与一个尘世的女子毫无干系的。

然后,高阳公主吹灭了油灯。

在骤然的黑暗中,辩机的心怦怦地跳着,他不知此刻高阳公主在哪里。他伸手不见五指。

慢慢地,山中明亮的月光透过木窗流泻了进来,当月光终于洒在了高阳公主的身上,她便开始脱下她的长裙。只剩下了那个完美的赤裸的身体。

她以为在黑暗中辩机什么都看不到。

而辩机无法关闭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眼睛。

他只能在心里默诵着佛门的戒律。

他看见高阳赤裸地走到那张木床前。

她走过去那妩媚的姿态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

辩机在拼力割断着不清净的六根。其实那不过是一种不断的意念。他看着想着那女人。无奈那激情鼓胀。那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加倍地害怕自己。他无处躲藏。

终于,他眼看着高阳公主躺在了那铺满金色茅草的木床上。那起伏不定的线条。然后,她拉起被子盖住了那个横陈于祭坛之上的美丽诱人的身体。

辩机低声地叹息。

他觉得苦难终于渡过。

这时候他听到高阳公主低声的呼唤。她说,夜怎么这么冷,请把那棉袍再帮我盖上。

辩机不能不去做。他走过去。去盖那棉袍。他靠近公主一寸那欲望就又鼓胀一层。他觉得他就要爆炸了。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手被公主的手拉住了。他无法挣脱。

公主骤然之间坐起来。她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她问他,我的手是不是很凉?帮我焐焐,就坐在这床边。

辩机已经无可逃遁。他不能拒绝公主也就是不能拒绝他自己。他抓住了公主伸向他的那双纤细冰凉的手。他把那双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突然哭了。他崩溃了。他用那被压抑得很低沉的声音说,公主,救救我。求你。让我走吧。

你也很冷吧?你周身在颤抖。为什么不抱紧我……高阳赤裸的上身在冰冷的空气中抖动着,她的那美丽丰满的乳房也在清凉的月光下颤动。

不——辩机几乎是在呐喊。

为什么不?公主跪起来。她把她赤裸的蜷曲的身体强行塞进了辩机的怀抱中。

公主亲吻着辩机的眼睛。她拼力吸吮着那蓝色的光泽。她吻辩机柔软的嘴唇。她问他,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公主把她的温热的手伸进了辩机的腿中。她觉得她触到的是一片已变得冰凉的潮湿。公主又问,为什么要皈依可恶的宗教?你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而宗教又能给你什么呢?来吧,脱掉你这袈裳,裸露出你的本真。来吧,我知道你还什么也没经历过,让我们来……

高阳终于把赤裸的辩机拉到了那铺满金色枯草的床上。她引导着他。然后她被撞击。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

辩机在黎明时分悄悄离开了公主的房间。

他一直坐在书房的木凳上发呆。

他知道他失败了。他是个脆弱的人。他的信仰没有给他力量去抵抗来自那个美丽女人和美丽身体的诱惑。他为此而把他正在读的那几本书撕成了碎片。他很难过。他痛苦极了。而高阳公主在那个明媚的早晨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房遗直如热锅上的蚂蚁。终日惶惶。

与高阳公主的不辞而别并不是房遗直的本意。但是他知道那时候他如果不走,一切将不堪设想。他作出了牺牲。他牺牲的是爱是情感。而这爱这情感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被世人接受的。没有前途,唯有终止。

他在星夜离家的那个晚上,如逃难般。只有父亲房玄龄知道他的行期。他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出走的决心就愈加坚定。至少,他想至少是不能让他的老父亲蒙受耻辱,否则,他将会毕生受苦。

马车从高阳的院落前走过时,他浑然不觉。

他已经记不清在那许多的夜晚这院里的那诸多情景。

接下来是漫长的旅途。他闭上眼睛,一任这摇摇晃晃的马车随便把他带到哪儿。

后来他终于到达了临淄。回到老家之后,他便觉出周身彻骨地疼。他想他怎么能够舍弃高阳呢?那无异于杀了他。他诅咒命运的不公,他甚至想当即就返回长安,他宁可家败人亡也要把高阳那美丽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中。

然而,他还是留了下来。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宰相的儿子。于是,他开始沉下心来为父亲处理老家田产上的各种事务。傍晚的时候他便喝酒,总要喝到一醉方休。

有那么几次,酒后,在家乡朋友的怂恿下,他也曾去看过一些红楼的歌舞。他甚至也同临淄的那些美丽的小妞们亲热过调戏过,并和她们睡觉。但无论什么,无论美酒还是美女,全都不能替代高阳。

终于熬过了麦收熬过了漫长的夏和漫长的想念。当秋季到来的时候,房遗直终于踏上了归程。然而大水冲断了道路,他最最心爱的那匹马又因一路劳疾而突然跌倒死去。那么多的阻遏。他不知道这都意味和预示了什么。他为此延误了归程。所以,他与她的期待失之交臂。他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那个深夜,房遗爱正在为他的终南山游猎而备弓备马。

他终于飞驰进梁国府的大门。他跳下马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僵硬的腿。他没有去惊动父亲也没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高阳公主的庭院。他已经抬起手臂他就要拍响高阳的院门,但是他却突然迟疑了。

他迟疑着。他在迟疑中离开高阳的院门走向房遗爱的西院。他觉得他的这决定是慎重的得体的。他毕竟已不是那种黄口小牙的毛头小伙儿,他是个成熟的稳重的男人。

然后他看见了遗爱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他一见到房遗爱那张兴奋无比的脸就什么全都明白了。他异常沮丧。他在心里骂着自己,他觉得他回临淄老家不辞而别是他此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那一刻他真是连死的心都有,却没了男人的风度。他即刻用“退一步海阔天空”来慰藉自己……

他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家里。

他终日在高阳公主的院墙外徘徊着。回忆他们初次时的那惊心动魄,为高阳将她的初夜奉献于他而感动落泪。

他就这样终日被煎熬着。他悔不该当初不辞而别;更悔不该返家的当夜没有直闯入高阳的房间。

然后他终于不想再后悔了。他要行动,要真刀实枪地去杀去砍。于是第二天房遗直便备上快马,只身一人驰进终南山。

他想他无论何时赶到山顶的行宫都要立刻见到高阳。他想为了夺回高阳,他宁可杀了遗爱,就像皇室的那些兄弟那样。在这个美丽的女人面前,他不再以为手足之情是凛然不可侵犯的。

他在秋的山林中跃马扬鞭。途中他经过了辩机的草庵。他看见了那圆形的草庵里亮着灯光。他知道那一定是青年辩机在灯下苦读。他无数次来过这里。他一直很钦佩辩机隐遁的气魄和他的博学多识。他在穿越草庵时觉得很渴。他很想到辩机那里喝一口水暖暖被秋夜冻僵的身体。他觉得林中空地上这木房子里的灯光有种异样的温暖。那温暖中仿佛响着高阳的笑声。但无论怎样温暖遗直都没有进辩机的小屋。温暖提示他高阳的所在。那笑声是从山顶发出的,隐隐约约,仿佛梦幻。但那不是梦幻,真实的高阳此刻就住在那山顶的行宫中。于是他想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快快见到高阳。那才是一种真正的饥渴。

于是他错过了辩机草屋那温暖的灯光,错过了高阳公主的笑声。他克制了饥渴,继续在艰辛的夜路中向山顶挺进。

房遗直是在拂晓时分叩响行宫大门的。

房遗直不顾一切地推开房遗爱的殿门。他举着松明火把,他不管他们是什么姿态,哪怕是他们正在做爱,他也要立刻把他心爱的高阳抢过来。他想如果房遗爱阻拦他,他就将抽出长剑搏杀。他宁可在弟弟的血泊中与公主拥抱。

房遗爱被惊醒。他好不容易才看清站在他床前的这个举着火把的人影就是他的哥哥房遗直。房遗直二话不说,他举着火把便去抓遗爱身边的那个女人。怎么?是淑儿?房遗直不知道他此刻胸中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他像是被谁当头一棒,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

公主呢?公主她人在哪儿?我要见她。

在辩机的草庵里。

在辩机的草庵里,怎么会?

这两个晚上她一直住在那里。她嫌这山顶太冷。她累了她不想再爬山……她把淑儿给了你就为了她自己能留在辩机那儿……

哥哥,你别胡说!说吧,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是皇帝……

那草庵里的灯光!

那异常的温暖!

那笑声!

他全错过了!

那辩机!

又是狠狠的一击!

房遗直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他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骤然间呼啦啦全都倒塌了。

第二天清晨,房遗爱兄弟带着众侍从浩浩荡荡来到草庵时,像事先约定了又心照不宣一样,那修士辩机早已不知去向。唯有高阳公主威严地站在草庵前的空地上。

高阳公主想不到她竟在房遗爱的队伍中看到了那个骑在高马上的房遗直。她恍若隔世般望着那个她觉得她早已忘了的男人。他也望着她。那目光提示他的存在。那往日旧事的存在。她的心怦然而动,但接下来的是愤怒。

高阳看着房遗直。她看出了这个男人的憔悴疲惫还有他内心的忧伤和猥琐。有了草庵之夜,高阳就觉出了房遗直并不是唯一的。

高阳望着房遗直。她看着这房家的两个公子是怎样地下马,怎样急切地走向她怎样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她胸中有种凶狠的快感。

高阳走近房遗爱。她故意做出和他很亲密的样子。她说这山中的秋天真是很美。她问,淑儿呢?淑儿是不是把你伺候得很好?

然后她收起微笑向房遗爱身后的房遗直走过来。她冷冷地看着他。对他说,你怎么也有雅兴到这秋季的山林中来了呢?你怎么又回来了呢?是怕丢了你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吗?那闲官就那么重要吗?要不要到这温暖的小屋里来坐坐呀?高阳说话的神态就仿佛她是这山中木屋的女主人。

辩机呢?房遗爱问着。

听侍卫说,他深夜就上山去了。我住在这里搅了他的苦读。你们不觉得他是个很值得钦佩的学士吗?房遗爱,你何时像辩机那样读过书呢?

房遗直看着她。在那一刻,房遗直在高阳公主的冷酷的目光中,或许已经得知了一种可怕而悲惨的未来。

那个山中草庐内的年轻学士辩机就是后来被唐太宗腰斩在长安西市场的著名沙门辩机。

那个清晨,辩机一直面壁呆坐着,忏悔他深夜的罪恶,直到公主静悄悄地走进他的书房走到他的身边。高阳公主一看见辩机是怎样地坐在被撕成碎片的经学的废墟中就全都明白了。她走过去,也拿起身边的一本什么经书用力地撕扯了起来。撕不动时,她还请求辩机来帮助她。她在撕扯着经书的时候始终盯着辩机的眼睛。她发现那眼睛由惊讶到惋惜,后来流出的便是坦然的光了。

辩机似乎不再忏悔。

他们不再为夜里的事情而自我折磨,他们任由了天命。

然后,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宁静的午后,辩机带着高阳公主来到了一片美丽的密林之中。辩机说,这是他常常来读书的地方,常有鹿群出没。而他又总是能和那些美丽善良的动物友好相处。

果然,林中的鹿群见到了辩机,便三三两两悠然地向这片林中的空地会聚而来。高阳觉得,辩机与鹿群在一起的那情景真是太美了,简直就像是一幅如梦如幻的图画。

辩机说,多少年来,我本已将我的心和眼睛修炼得清净而无欲。但是你来了。你为什么要来?

高阳平躺在落叶上。看秋日的太阳。听辩机讲述着大自然的故事。

高阳这个美丽的女人就在眼前。辩机伸手就可以触到她,这是辩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在忏悔。忏悔自己的尘念。而就在这忏悔中他还是伸出了手。他掀开了高阳的长裙,他看见了她那美丽的乳房。他贪婪地吸吮着它们。他听到了高阳公主那美妙的呻吟。

一切的教义顷刻间瓦解坍塌。

男人脱光了女人的衣服。他把女人美丽的身体横陈于大自然美丽的怀抱中。然后他要她。他把这想象成是一种大自然的行为。而大自然也是教义。这教义指引他。他不能不要她。像决堤的大水。一次又一次。然后到了夜晚。

他们都知道是最后的夜晚。

他们不提分手的事。

只有林中的野兽能听得见这木屋中发出的地动山摇,那喘息和呻吟。像在动荡的海上。辩机已不顾一切。他倾其所有,只要能再度奋起与再度冲锋。高阳喊叫着。她的眼睛里浸满了感动。他们在欢乐中共抵云端。

然后他们坐起来。

他们知道就要分手了。

公主紧紧抓住辩机的双手。她把它们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她哭着。她说她怎么舍得离开辩机。她说她从此会留恋辩机的这林中的草屋,会留恋辩机蓝色的眼睛。

最后她哭着在辩机的怀里睡着了。

辩机轻轻地将公主放在了那铺满金色枯草的木床上。他为她盖好了被子。他在她年轻美丽的额头上轻轻地吻别。然后,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知道他从此再不会有女人了,只有绵长的思念伴着这大山。

辩机在夜色中走出了他的草庵。

他把自己藏了起来,他要在那片密林中舔去他自己身上心上的血和污浊。

他知道他已经被毁了。就在这昼夜之间。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振作起来,他对他未来在这大山中的黯淡生活充满了绝望。

清晨,辩机在遥远中听到了马蹄声。

他知道这是他们就要把他美丽的姑娘带走了。

高阳再没有上过终南山。

她离开了这里。然而就从离开这里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拼命地想回到那山中去了。然而高阳却迟迟未能成行。

因为突然间的一场很大的雪。那雪铺天盖地下了三天又三夜。两尺厚的大雪,堆积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就封住了进山的路。

她便这样陷在忧伤中。浅浅的淡淡的,终日遥望着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终南山。她并且莫名其妙地为辩机守节。自从回到家中,她从不让房遗爱碰她的身子。

此间房遗直也曾几次求见,但也都被高阳公主回绝了。她觉得她已为这个让她失望的家伙伤透了心。她认为他是个懦弱的男人。她受不了曾和他有过的那种处处小心遮遮掩掩压抑无望的生活。

她只守着那场雪。

守着她心里的又一重爱。

那场铺天盖地的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在这越来越冷的季节很难化掉。但高阳公主每天都等着。终南山的白色终于一天天变得浅淡。积雪融化,发出音乐般的流水声,慢慢地,那山中苍翠的松柏也从积雪中挣扎了出来。

公主想,她一天也不能等了。她要找个借口进山。

就在这时,高阳意外地发现她每月必来的月经没有来。她慌乱了起来。她知道不来月经就意味着开始孕育了另一个小小的生命。

高阳记得她已经很久没有同房遗爱在一起了。这中间有了辩机。后来她守身如玉。她没有办法弄清她腹中的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很快,她便开始觉出了心慌恶心,并开始时常地呕吐。她甚至连眺望终南山的兴致也没有了。她心情沮丧,周身不舒服。她知道她确实是怀孕了。

高阳想,她自从十五岁下嫁到房家,不知为什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已有过三个男人。她小小的年纪。她找不到她真正想爱的男人。不停地阴差阳错,直到这一天直到她终于有了孩子。她想在这三个男人中,唯有辩机是她最喜欢的,也是她最希望成为孩子父亲的。但无论如何,她要在这长安城的房家大院中生儿育女,她就又离不开房遗爱。所以,她不去想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姑且就把他当作是房遗爱的骨血。

她需要房遗爱的帮助和掩护。因为她想上山。她想在身体最最不舒服的时候见到辩机,向他诉说。而这没有房遗爱陪伴来掩人耳目,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高阳很快将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房遗爱。

一番床笫之欢。

房遗爱受宠若惊。这是他们从山上返回后的第一次。

之后,高阳说了她想上山。

房遗爱马上懂了高阳的意思,他再不聪明也不至于猜不透高阳的心。

他们心照不宣。

高阳问,你干吗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与你同床?

房遗爱一时语塞。

高阳说,是因为我怀了孩子,是你们房家的骨肉。

房遗爱再度受宠若惊,他甚至把高阳抱了起来。他兴奋得顾不上去推敲这孩子是不是真是他们房家的后代。

然后高阳委婉地暗示说,怀孕期间她怕是再不能与房遗爱同床了。

房遗爱点头后默默无语。他早已养成了对高阳唯唯诺诺的习惯。

你怎么啦?你是不是很喜欢淑儿?我看出来了。从山上回来后你就一直想着她,对吗?我想把淑儿给你。就让她做你的小妾吧。我会每晚差她睡到你的西院,侍候你,但她白天还要陪着我。怎么样?

房遗爱又一次受宠若惊。他喜形于色。满心的喜悦。他不停地谢着高阳。他说他明早就安排进山的事。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讨得高阳的欢心。

就为了一个淑儿。

房遗爱的要求并不高。

为此他更是唯高阳之命是从。他便是在高阳的这打一打拉一拉既剥夺又给予的怀柔中,慢慢地批准了对高阳所应采取的那生活的方式。

很快,高阳公主怀孕的消息传遍了房家府邸。那几日中,房府天天摆宴欢庆,宅院内一片喜气洋洋。

而在这喧嚣与热闹之中,唯有一个人是冷静的,也唯有他看出了这喜庆的可笑和虚伪。他确信高阳腹中的那个孩子不是房遗爱的。此人就是房遗直。他不想拆穿她。他也不能拆穿她。他只是对高阳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结果,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房遗直鼓足勇气夜访高阳。

高阳正在读着什么?

佛家的教义?

高阳依然穿着一件很薄的丝衣。她因怀孕而变得胀大的乳房向下悬垂着,将那丝衣绷得紧紧的。

高阳读得很专注。

那油灯的光亮。

跳荡不已的蓝色的火焰。

照着她。

照着她那佛家的教义。

她读着。毫无希望地读着。她竟对房遗直已走进她的卧室浑然不觉。直到他将他的黑色的影投在高阳的脸上投在那沉重的教义上……

高阳惊惧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房遗直。

然后高阳公主平静地说,大公子,我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你一向可好?

是的,我很好,公主可好?房遗直彬彬有礼。但是他相信他们未来的谈话不会总是这样温文尔雅。

我不好。我身体不舒服。整天想吐。你要我起床下地陪着你在这深更半夜聊天儿吗?

幸亏你今晚来了,否则明天遗爱就会送我到山上。那里不像这长安,在那里能吸到最新鲜的空气。

明天你又要进山?房遗直很惊讶。

怎么?我不能?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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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你既然怀有身孕,为什么还要进山呢?这冰天雪地……

房遗直靠近高阳,对着高阳的耳朵小声说,你就不能叫淑儿她们出去吗?

你我还有什么秘密吗?高阳微微坐起。她的沉甸甸的乳房便也随之垂落下来。她大声说,淑儿,你来。

淑儿便红着脸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大公子说他不想让你听到他说的话。反正已经很晚了,你也不必守在这儿了,到西院去吧。

你真让淑儿去伺候遗爱?

这妨碍你了吗?

在山顶的行宫里我就见他们在一起。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告诉我,这孩子不是遗爱的。

是他的或者不是他的又怎么样?

你不该欺骗他。

欺骗他?最先欺骗他的是谁?是谁和他的老婆上床?又是谁把他的老婆孤零零地一个人丢下就为着那个虚伪的良心逃跑了?还有,你知道房遗爱他是大唐的驸马都尉吗?可是他至今却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皇帝赏赐给你们房家的好处,全让你一个人占完了。因为你才让这个愚蠢的房遗爱一文不名像个穷光蛋。而嫁了这样的男人,也就辱没了我的名誉,让我在皇室的姐妹之间抬不起头来。你就是这样待你的弟弟吗?

高阳,我们不要说这些了。房遗直骤然抱住了高阳公主。他不顾一切地亲吻着她。他把他的手伸进高阳的衣服里。他触到了高阳那温暖的沉甸甸的乳房。他揉搓着它们。他无法自持,他说我太想你了。我每分每秒都在想……

高阳奋力把房遗直的手从她的衣服里拉出来。她终于挣脱了他。她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问过我吗?你走吧,你别再来这一套了。

房遗直陡然从高阳的身边离开。

他看着高阳隐隐约约几乎裸着的身体。但是他不再意乱情迷,也不再有一丝的欲望。一切都冷却了下来。不再有机会。他已心如死灰。

他绕过高阳走到梳妆台前。

他把他特意为高阳买来的那许多珠宝首饰放在了案台上。

那首饰全是他思念着高阳的时候精心为她挑选的,有多少颗珠宝就有他多少份爱。

房遗直在做过这一切之后退到了屏风旁。他很恭敬地对高阳说,公主,我告辞了。希望你多多保重,好自为之。

高阳哭了。她跑过去把梳妆台上的那些珠宝全扫落在地。高阳骂着,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我就是没想你。我就是要进山。我就是不要你这些破珠子……

她不想了断同辩机的情缘,她要圆上这个梦,她也不管这梦能做到什么时候。那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上山了。

在就要抵达辩机的草庵时,高阳公主让她的车停了下来。她让淑儿下车。去坐房遗爱的马。她叫过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房遗爱,她说,你带上淑儿到山顶的行宫去吧。我想回家时,会派人上山去叫你的。

房遗爱就带着淑儿和众侍卫乖乖地上山了。

高阳的马车依然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她努力使自己平静。很久以后,她才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直向着辩机的小屋。

她心里很急。她觉得她越是跟辩机离得近,她想见到辩机的心情就越是急迫。她想念他。想念他的小屋想念他的身体。还有那双和蓝天一样的清澈的眼睛。她几乎是撞进了辩机的怀中。

辩机惊异万分。

他的眼睛里没有欣喜,他甚至感到莫名的恐惧。

但高阳公主已顾不上这些,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辩机。想告诉辩机她怀了孩子。而这孩子就是他的。她想感谢他给予了他们共同的骨肉。但是,那时那刻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拼力亲吻着辩机冰凉的嘴唇。许久,她才后退一步,看着辩机。他们就站在木台阶上。站在冬季的寒冷中。高阳在退了一步后,看到的却是辩机那冷漠的神情。

你为什么又来了?

高阳公主想不到她满心的期待终于成为现实之后听到的却是辩机这样的一句话。她很委屈。

辩机知道他的话太自私,太伤害了高阳公主。他也知道在这冰天雪地,她从长安赶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他说着去擦高阳的眼泪。他说我也想你,你是我的小姑娘小妹妹,是我在这茫茫尘世间最亲的人。

高阳即刻转悲为喜。她想到底是辩机。到底是她最想最爱的那个男人。她原来希望着一走进木房就和辩机同床共枕。她已经无数遍为自己描绘过这惊心动魄的场面了。她伸出手去抓辩机的衣服……

而就在那一刻,辩机像丢掉什么烫人的东西那样丢掉了她。他站得远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

你怎么了?高阳又哭了起来。她走拢去,伸出双臂从辩机身后抱住了他。她问着辩机,你不喜欢我啦?

辩机沉默着。

过了很久很久。

辩机终于说,你走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回了原来的我。我想忘掉你。可你为什么又跑到这山上来搅乱我的心?

那是因为我的心也被搅乱了。

可你是知道我的追求和志向的。

可那不是我的追求和志向。辩机,从你这儿带走的书我全看了。我不明白那些教义有什么吸引你的。遁入空门的境界固然好,可那代价太大了……

高阳你不要这样说。那是我的志向,你不能怀疑它。

但是,但是即或你要入得空门也是不可以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辩机扭转身抓住了高阳。他抖着她,把她抖得像一片树叶。他问她,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有过凡俗之举。辩机,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怀了我的孩子?辩机简直不敢相信,他无法说清他此刻的感觉。他只是追问地看着高阳的眼睛。是吗?是真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高阳很真诚地看着他,很真诚地点头。她说我怀孕了,不会是房遗爱的。我不骗你。我很少和他在一起。特别是那一段,我从未和他一起过。

真是我的孩子?

是的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你的和我的。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肉。

辩机的眼睛里冒出了幽幽的蓝光。那光很幸福。是我的孩子!辩机无法形容这个新生命所带给他的生命的震动。他觉得无论怎样,新生命都代表着光明、美好、希望和生机,何况这生命又是因他而存在的呢。

辩机突然间抱起高阳。他使劲地亲她,亲她的脸颊、额头和嘴唇。他抱着高阳在他的小木屋里转圈。高阳被转得很晕,她挣脱着,恳求着,辩机,别这样,小心弄伤了你的儿子。

然后他们安静了下来。辩机又重新把高阳公主抱到了那张木床上。高阳把辩机的手拉到她的身上。她要他抚摸她已经开始变化的身体。辩机揉搓着高阳公主的乳房。辩机吸吮着它们。然后他说,在她离开之后的那么多天来,他全力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忘记她。可是你为什么又来了?你来了就搅乱了我的灵性。今后不要再来了好吗?我看见你就无法控制自己……

高阳的柔唇闸住了他的话语。他用身体覆盖了高阳。他们已经无法顾及在他们之间还有着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是种无比强烈的欲望。辩机和高阳都在那山崩地裂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山崩地裂的欢乐。辩机的木屋被他们的激情摇晃着。

辩机再一次感叹,这实在是他平生最大的欢乐。他不能舍弃她,不能舍弃这超越信仰之上的吸引。

这时候,那个正孕育在高阳腹中的小生命又悄然回到高阳和辩机清醒的意识中。无疑这生命使辩机兴奋无比。

矢志于佛门修行是辩机毕生的志愿。应当说,十几年的隐遁生涯使他早已悟透人生,早已清心寡欲淡泊了尘世的念想。做一个超然的散淡的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智者。然而,在那个灿烂的秋季的午后,高阳来了。然后,他就不能持守了。

只顷刻之间。顷刻之间瓦解的是他十几年来修下的德性。那一刻,他宁可遭佛祖的鞭笞遭佛界的唾弃,因他已被那鲜活的生命折磨得灵魂出窍。当在她留下的那几个夜晚他尽情享受着这肉体的快乐。但是当长夜结束,他便栖惶迷惘了起来。他几天几夜不吃不睡打坐练功,祈求佛祖的宽恕。然后他庆幸大雪封山。

但是他斩不断。每每在他一行一行一字一句地读着那梵文的经典时,眼前会突然闪现出高阳公主美丽的脸。有时他还会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他被惊醒是因为他抓不住那正在远去的高阳。他睁大眼睛,喘息着,看到窗外那幽深的长夜,才知道是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然后,他便感觉到他身下的那一片温热的潮湿。多么可怕……然后,随着漫天的大雪慢慢地被融化,随着时日,辩机的心便也开始变得宁静。然而,就在那难得的宁静刚刚降临的时候,那个使他不宁静的女人竟又不期而至。而且还带来一个他看不见的但是已经存在了的他们共同的生命。如此,事情就不同了。辩机要对他爱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他无法再拒绝公主,因为公主怀着的,是他生命里的东西,他怎么能拒绝那本属于他自身生命的东西呢?

高阳亦是如此。

她几十天前告别辩机时,并没有认真想过要同这个山中的和尚保持怎样密切的关系。她甚至认为她之所以投身辩机那青春的怀抱,完全是出于对大公子房遗直既不辞而别又不能如期返回的一种报复。于是才有了辩机。辩机太与众不同了,他所给予高阳公主的全都是最新异的刺激。而当她在辩机的木屋前意外地看到同来接她的房遗直时,心上也曾跳动过一簇火花。尽管在第一眼看见骑在马上的房遗直时,她脸上的表情是冷酷的是无动于衷的,但是她心的跳荡却是急促的。是的,这个男人终于回来了,而且她猜透了他为什么要上山。但是,当他们的车马在秋的衰败中离开这山中的草屋,她的心中便开始时常地闪动那蓝幽幽的眼睛了。她为此而有意疏远着房遗直。她原以为这折磨这疏远是短暂的。她想她迟早会和这个男人重归于好。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便去。而见到山林中的辩机就不那么容易了,她又何必舍近求远。然而,那场大雪反而勾起高阳对山中辩机的思念。她的感情骤然变化,她反而想得到她难以得到的那个男人了。后来又有了孩子。只要一想到这孩子可能是辩机的,高阳便会对这个她见不到的男人满怀柔情。

就这样,阴差阳错,在感情和生活的极度混乱又极度协调中,高阳把她的真爱给了佛门学士辩机。她在山上辩机的小屋里一住就是八天。在第八天的那个清晨,高阳终于在泪水中告别了辩机。一步一回头地告别了她永不可能再忘怀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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